正月初六,福满楼,十八桌。
我未婚妻沈薇站起来,当着两百多号亲戚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不嫁陈默了。我嫁陈浩。”
陈浩是我堂哥。
我大伯家的独生儿子,开着一家叫“浩宇名车”的车行,戴一块我叫不出牌子的表。
桌上那盘清蒸鲈鱼还张着嘴。
我妈坐在我旁边,身上的酒顺着棉袄往下淌——那是沈薇她妈泼的。
我拎着那盒没送出去的喜糖,拉着我妈,从十八桌人中间走了出去。
门口有人在放炮。
三年后,我的名字上了本地热搜。
那个叫“陈氏一家亲”的群,把我踢了,又把我拉了回来。
拉我回来的人,是我大伯。
【第一章】
那年的正月初六,冷得邪乎。
县城北面的河结了厚冰,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割脸。
福满楼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一桌八百八,十八桌。
我妈攒了三年的钱。
她在大市场摆一个卤菜摊,一锅老卤二十五年,养大我,供我读完大专,又攒出这场订婚宴。
腊月里她把存折翻出来,跟我说:“儿,妈这辈子没别的本事。你结婚,妈得让你在亲戚面前直得起腰。”
我当时还说,妈,腰不是钱撑起来的。
现在想想,我那句话说得太早了。
那天我穿一件藏青色西装。三百八,租的。
沈薇穿一条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我三个月前买的那条金链子。
链子两万四,在县城金店买的,发票还压在我钱包里。
酒过三巡,司仪把话筒递过去,笑嘻嘻地说:“来,让咱们准新娘说两句。”
沈薇站起来了。
她那天喝了酒,脸很红,眼睛很亮。
她说:“谢谢大家今天来。今天……我确实要订婚。”
底下有人笑。
她停了一停。
“但不是跟陈默。是跟陈浩。”
安静。
整个福满楼,十八桌人,连端菜的服务员都停在了过道上。
我大伯母刘翠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拍手:“哎呀,这孩子,喝多了吧。”
沈薇转过头,看着她,清清楚楚地说:“婶儿,我没喝多。”
然后她看向陈浩。
陈浩从第六桌站起来,把西装下摆一抻,走上台,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像一对新人。
我大伯陈国强坐在主桌,端着酒杯,没动,也没说话,眼皮耷拉着,像早就知道。
我三姑捂着嘴,小声问:“这是……啥意思?”
我二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浩子条件是好。”
沈薇又开口了。
她说:“陈默人挺好的。老实,本分。但是——”
她看着我。
“你一个月九千块,那个首付,你攒了三年。三年啊陈默。”
“陈浩跟我说,他那个车行,一个月流水一百多万。”
“我不想跟你修一辈子电视机。”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听见“嗡”的一声,不知道是耳朵还是脑子。
我在宏达电子做技术员,修主板、改电路、给客户做设备维护。
在亲戚们嘴里,我就是个修电器的。
我张了张嘴。
我妈先站起来了。
她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冲着沈薇她妈那边举了举,声音是抖的:“亲家,薇薇是不是跟默儿闹别扭了?孩子们的事,咱们大人……”
沈薇她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别叫亲家。谁跟你亲家。”
她站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酒楼都能听见。
“我闺女跟他五年!五年!他给了什么?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差八万没到位!房子也没有,车也没有,就在那个破电子厂修东西!”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彩礼……我给了。腊月十六就给了,一分没少。”
“给了?谁看见了?有收条吗?”
我妈愣住了。
收条是没有的。乡下订婚,哪有写收条的。
“你们家拿什么对得起我闺女这五年?”沈薇她妈往前一步,“青春损失费你懂吗?十八万八,就当是给我闺女的补偿!”
她说完,抄起桌上那杯白酒,泼了我妈一脸。
酒从我妈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进棉袄的领口。
我妈没躲。
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睁得很大。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很长一声响。
全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他们等着我掀桌子,等着我打架,等着看我发疯。
我没有。
我把那杯酒从我妈脸上擦掉,把她的棉袄领子拢好。
然后我说:“妈,咱们走。”
我妈不动。
她盯着沈薇她妈,嘴动了半天,说出一句很轻的话:
“亲家母,五年前薇薇生病,是默儿守了她三个晚上。这话……你忘了,我没忘。”
沈薇她妈嗤了一声:“守着有什么用?守能守出房子来?”
我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拉着她往外走。
走过第六桌的时候,陈浩伸手拦了一下,笑着,声音压得很低:
“默子,别怪哥。薇薇自己选的。”
他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修电器没啥不好。就是配不上薇薇。”
我看着他。
他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去年八月,沈薇说想买个包,我给她转了两万。
我什么都没说。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薇她妈的声音:“哎——彩礼可不退啊!青春损失费!”
满堂哄笑。
我停在门口,回过头。
我说:“钱我不要了。”
“这五年,就当我买了个教训。”
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把门口礼品台上那盒喜糖拎走了。没送出去的,两斤,八十八块。
然后我拉着我妈,走出了福满楼。
门口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纸。
我们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是一辆开了八年的二手面包车,车身有一道锈。
陈浩的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黑色的,洗得锃亮。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沈薇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妈在车上哭了一路。
我没哭。
我在想那张订婚宴的账单。
两万四。
我刷的信用卡。
【第二章】
那天晚上,家里没开灯。
我妈在她屋里躺着,一声不吭。我知道她没睡,她的翻身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在客厅的小方桌前坐下来,开了一盏台灯,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超市促销送的那种,封面上印着“合家欢乐”四个金字。
我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五年账。
然后一条一条往下写。
彩礼,十八万八。这里面有我妈的养老钱十二万,有我三年的工资六万八。
首付,十五万。我出了十万,我妈找亲戚凑了五万。
金镯子、金链子,两万四。
她弟弟的学费,八千。
她妈去年住院,我垫的,七千。
五年的车票,每周一趟县城到市里,来回四十七块,一百二十二趟。五千七百三十四。
写到最后一笔,我把计算器按了三遍。
三十八万二千七百三十四。
我又把车票钱翻了一遍,一分不差。
再写一行:订婚宴,两万四。
再写一行:钻戒,一万三。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拿笔在后面写了三个字:不算了。
不是不算了。是我怕再算下去,这个本子写不下了。
那天晚上我妈起来上了一次厕所,路过客厅,看了一眼我的本子。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儿。”
“嗯。”
“别算了。算不清的。”
“妈,我算得清。”
“算清了又能咋样?”
我看着她。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头发乱着,棉袄上还有一块酒渍没洗掉。
我说:“算清了,我就能记着。”
她没再说话,回屋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钱包夹层。
从那天起,我出门只带两样东西:身份证,和这个本子。
半夜十二点多,手机响了一下。
“陈氏一家亲”,三姑发的红包。
“恭喜浩子和薇薇,郎才女貌。”
二舅跟着发:“早生贵子。”
我大伯母发了个笑脸。
然后有人艾特我。
是我表弟刘志强:“默哥,你也说句祝福话呗。”
群里静了几秒。
三姑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大伯母跟着说:“默子别往心里去,都是自家人。年轻人嘛,想开了就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恭喜。”
发出去,关掉手机。
手机刚放下又响,是宋大勇。
我发小,从小一起在河沟里摸鱼,现在在深圳跑货运。
“默子,我妈说了,今天的事。”
“嗯。”
“啥也别说了。你那个大专学的电子,还记着不?”
“记着。”
“深圳这边厂里缺人,不算好活儿。电子厂,一个月八千,包住,加班多。”
“要人吗?”
“要。就是累。”
“累不怕。”
“那你来。我给你留个铺。”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黑的变成灰的,又从灰的变成白的。
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回屋,把那个本子从钱包里抽出来,借着窗户的光,又看一眼。
三十八万二千七百三十四。
我把本子重新塞好,拍了拍。
天亮以后,我跟我妈说,妈,我去深圳。
我妈在灶前面烧火,头都没回。
“去吧。”
“妈,你不拦我?”
“拦你干啥?”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你爸十七岁出山修铁路,走的时候,你奶奶也没拦。”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儿,妈就一句话。”
“你说。”
“别记仇。记仇的人,一年比一年小。”
我没接话。
我心里头想的是,我不记仇。
我记账。
【第三章】
正月初十,绿皮火车。
站票。二十六个小时,三百二十块钱。
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过道上都是人,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编织袋的。
我靠在车厢接头的地方,站了一个通宵。
火车过了长江,我闻见车厢里有一种味道,人身上的汗、泡面的汤、还有铁轨那种铁锈味。
到深圳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出站口的灯很白,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宋大勇来接我,骑一辆电瓶车,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吃。肉馅的。”
我三口吃完。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吧。”
他把我拉到一个叫“长明电子”的厂子。厂在宝安,一栋四层小楼,一楼堆货,二楼贴片,三楼组装,四楼办公。
厂房里全是机器的嗡嗡声,空气里一股助焊剂的酸味。
老板姓严,叫严立诚,四十来岁,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像打枪。
“会什么?”
“修主板,画板,改电路。也做过设备维护。”
“做过什么产品?”
“液晶电视的电源板,还有洗车机的控制柜。”
严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板子,扔在桌上。
“这块板,客户退回来六次了。开机三个小时,电源就歇。找不出毛病。你能看?”
我拿起来,正反面翻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参数,掏出万用表。
六分钟。
“这颗电容。”
“电容?”
“标称是X7R,实际贴的是Y5V。温度一上去,容量掉一半。还有这里,走线太靠边,时钟信号串扰。三小时以后热量一累积,就死。”
严老板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了我半天。
“你来多久了?”
“今天。”
“明天来上班。”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短头发,深灰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把一杯放到严老板桌上,另一杯放到我手边。
“新来的?”
“嗯。”
“设计?”
“技术员。”
她点了点头,坐下,把自己的背包拉开,抽出一份图纸。
“这个项目,下周出样机。你现在看看,能改什么地方?”
我接过来,图纸上的板子全是我没见过的架构。工业产线用的多轴控制板,上面密密麻麻的芯片,一个我都叫不上名字。
我看了十分钟,指了两个地方。
“这两个电容的间距不够,散热会叠在一起。这里的地线太细,电流一大就发烫。”
她抬起眼睛看我。
“你以前看过多轴控制板?”
“没看过。”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修电视机的,看惯了烧板子。”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姜遥,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在大厂干过五年,是严老板的合伙人,技术全归她管。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的角落里改那块板子,改到晚上十点。
姜遥走的时候路过我,停了一下。
“食堂的饭七点就没了。”
“我不饿。”
“柜子里有泡面。”
“谢谢。”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默。”
“嗯?”
“严老板抠,但答应的事一定办到。你只要干得出活,他不会亏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里吃完泡面,把改好的板子焊上去,通着电,放在温度箱里。
三点多,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早上被人摇醒,是姜遥。
她手里拿着那块板子,接在测试台上,显示器上的曲线稳稳的。
“四个小时,没死。”
她看着我。
“你回去睡。下午再来。”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这个项目,提成多少?”
她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客气。”
“我妈在县城摆摊,我客气不起。”
她把板子重新插回测试台。
“项目要是过,严老板会给你。”
“我不要提成。”
她转过头。
“我要股份。”
姜遥看了我很久。
“你才来三天。”
“我知道。”
“你凭什么?”
“我修过五年电视。”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包里,“我知道什么地方最容易烧。”
【第四章】
那年中秋,我没回家。
我编了一条短信发给我妈:厂里赶货,走不开。
我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家里都挺好,别惦记。
其实那天我在医院。焊板子的时候焊锡溅进眼睛,在附近的医院挂了个急诊。
花了一千二。
钱是我刷的信用卡,最低还款额,一百六。
中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上铺,看家族群。
三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深圳某个电子厂的流水线,一排人站在传送带前,穿着蓝工服,戴着口罩。
三姑在视频下面发了一行字:“默子,这是你那个厂吧?姑看着怪心疼的。不行就回来,姑给你说个对象。”
下面有人跟:“流水线真不是人干的。”
“可惜了,这孩子小时候脑子挺灵。”
我大伯母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刘志强发了一句:“默哥,回来吧,我给你介绍个活儿,我们单位招保安。”
我没回。
第二天,我大伯的电话来了。
“陈默。”
“大伯。”
“你爸当年治病,家里借了两万块钱。你妈说还了,我这儿账本上没这笔。”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爸是2010年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最后那一个月,家里的钱全填进去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我大伯来过一趟,从兜里掏了两万块,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这是给你爸买药的。人不行了,药还是得吃。”
那年我十六岁。
那两万块钱,我记了十年。
“大伯,这钱,我妈早还了,那时候你没收。”
“没收?我什么时候说的?你这孩子,小时候嘴笨,长大了倒学会赖账了。”
我没再解释。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
转账,三万二。
备注栏一个字一个字打:
“两万本金。多出来的一万二,按三年定期利息算是一千八,剩下的一万零二百,是当年我爹出殡,你们家来了六个人帮忙的辛苦费。”
“从那以后,别再问我妈要钱。”
转完,我把截图发到了家族群。
群里安静了一整天。
晚上,我大伯母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气得发抖:“陈默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大伯是长辈!”
我二舅跟了一句:“年轻人,有点钱就翘尾巴。你大伯当年帮你家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三姑说:“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伤了和气。”
刘志强发了一个“狗头”。
我打了一行字。
“账清了。”
然后退出群聊。
一秒之后,又点进去了。
不是舍不得。
是我想看一眼,他们还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电话。
“妈,大伯那两万,我还了。”
“啊?”
“三万二,多给了一万二的利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妈,我加班。加班费高。”
我又说:“妈,以后他再问你,你就说,儿子管。你只管卖你的卤菜。”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就咳了两声。
“儿,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我看了看桌上那桶已经泡了一刻钟的泡面。
“红烧肉。”
【第五章】
第二年开春,我从长明电子辞了。
不是我辞的。是长明电子自己散了。
严老板被上游一家供应商坑了一道,进了一批假芯片,客户产线停了七天,索赔一百多万。资金链一断,厂子就撑不住了。
散伙那天,严老板坐在车间里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陈默,对不住,工资我凑凑,月底给你。”
“严哥,我不急着要工资。”
“那你急着要啥?”
“你跟我出来干。”
严老板抬起头。
姜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笑了一下。
“钱,我一个人出。”她说。
三个人凑了十六万。严老板六万,姜遥九万,我一万。
九万里头,有八万是她把爸妈给她买的婚房抵押出去贷的。
我知道的那天晚上,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堵住她。
“你疯了?那是婚房。”
“房是死的人,人是活的。”她撕开一桶泡面,倒热水,“再说了,我爸妈那房买了也没打算给我结婚用。”
“那你图什么?”
“图这个厂能活。”
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就着马路牙子吃面。
“陈默,我在大厂待过五年。技术我见过,人我也见过。你这双手值钱,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磨叽什么?”
“我怕把你们赔了。”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桶捏扁,扔进垃圾桶。
“赔了,我就回大厂。你回去修电视。”
那个厂,后来叫启明智能。
名字是我起的。
我爸叫陈立明。启明,是把他的“明”字,点着了。
头一年,我们没有客户。
我在珠三角跑,一天跑三个镇,鞋底磨穿一双。姜遥在厂里改图纸改到凌晨。严老板去谈供应商,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说人家一听我们这规模就赶人。
最难的是第三个月。
账上剩三万。
下个月工资要发四万七。
那天晚上下了雨,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谁都不说话。
严老板抽完了最后一根烟:“要不,散了吧。我年纪大了,回去给人家打工。你们还年轻……”
姜遥在算账,笔尖在纸上走。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本子。
“我这儿还有。”
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妈给了我十万。她把县城那个摊子盘出去了,说是不想干了。我知道她是怕我缺钱。”
“你留着。”姜遥说,“那是你妈的养老钱。”
“她说了,钱花了还能挣。人要是散了,就散了。”
我把钱转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转完,我给妈打电话。
“妈。”
“诶。”
“那十万……我用了。”
“用吧。”
“等厂子缓过来,我给你补上。”
“补啥。”我妈的声音有点远,像是在外头,风一吹,有点飘,“你爸当年修铁路,把腿摔下来两个月,也没说个苦字。儿,你在外面,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坐着,抱着膝盖。
不哭。一个大男人,还哭什么。
就是有点冷。
那之后过了两个月,启明拿到了第一份大合同。
三百二十万。
客户是一家做锂电设备的集团,原来的供应商出了问题,项目卡在产线上。是姜遥带着我的方案,在人家会议室里蹲了三天,一条一条讲原理,一件事一件事翻数据。
签合同那天,她回来,把合同往桌上一放,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到工位上,趴下了。
我走过去。
她脸埋在胳膊里。
“姜遥?”
“嗯。”
“签了?”
“签了。”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她又说:“我就是困的。”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去楼下的小店,一人点了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
严老板喝多了,红着眼圈说:“老子这辈子,就这一次,赌对了。”
姜遥没喝酒,她拿着筷子,把面里的牛肉全夹到我碗里。
“你瘦了。”
“你也瘦了。”
她把碗往旁边一推。
“陈默,以后别那样。”
“哪样?”
“别一个人扛。”
【第六章】
三年后的秋天,启明智能在科创板敲了钟。
上市那天,大屏幕上滚着数字,从十八块跳到四十二块。
我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台上,敲锣。
姜遥站在我旁边,严老板站在另一边。
我妈没来。
她说县城到深圳太远,飞机她不坐,火车坐不长,到了也认不得哪儿是哪儿。
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别人看到她哭。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到没电。
第一个打来的是二舅。
“默子啊!你可太给咱家争气了!新闻上那个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二舅,是我。”
“哎呀!我早就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我“嗯”了一声。
然后是三姑:“默子,姑年轻的时候对你最好吧?你小时候来姑家,姑给你蒸过鸡蛋羹。”
然后是大伯母:“默子,你大伯他嘴笨,别跟你大伯一般见识。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
再然后是刘志强:“哥!哥!牛逼啊哥!以后有机会带带弟弟!”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一亮一亮,像小县城里放的那种烟花。
第二天,本地新闻出来了。
标题是:“我县籍企业家陈默:从电子厂技术员到上市公司董事长”。
下面有我一张照片,是上市现场拍的,我举着锣槌,笑得有点傻。
点开评论,第三条是:
“这娃我认识,陈立明的儿子。人家是苦出来的。”
那天下午,家族群里有人把新闻链接发了进来。
三姑:“默子!”
二舅:“咱娘家出人才了!”
刘志强:“@所有人 我哥是上市公司董事长,以后谁欺负咱家人,先问问我哥!”
然后群里开始刷屏。
“陈默小时候在我家吃过饭。”
“我记得这孩子,六岁就会修收音机。”
“当年我还说,这孩子命硬,将来要出息。这话我不敢跟别人说,怕人笑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桌角摆一张照片,是我妈三年前在卤菜摊前照的,围裙上有油点,头发花白,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大伯的电话来了。
我没接。
十二点,又一个电话。
是沈薇的。
我也没接。
等到两点,手机安静了。
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那根烟是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到的,可能放了很久,有点干。
烟燃到一半,我听见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什么“广东这边”、“有没有货”。
深圳的夜里从来不黑。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早上。福满楼门口的红纸,我妈身上的酒渍。
我把烟掐了。
给姜遥发了一条微信:“还没睡?”
“在改报告。”
“明天早上,我想跟我妈视频。”
那边过了十秒钟。
“我跟你一起去。”
“视频你也来?”
“见家长啊。”
她发了一个句号。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第七章】
那年腊月,我大伯带着陈浩来深圳。
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并购材料。
“陈总,外面有两位,一位姓陈,说是您大伯。”
“让他们上来。”
三分钟后,门开了。
我大伯老了。
三年不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那身旧西装撑不起来,袖子空荡荡的。
陈浩跟在他后头,穿一件黑羽绒服,脸色蜡黄,胡子没刮,见了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默子。”
“哥。”
“默子啊……”我大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抖,“你现在出息了。大伯给你赔个不是。当年的事,是大伯不对。”
我给他们倒了茶。
茶是我妈托人从县城捎来的,说是山上摘的野茶,粗枝大叶。
“大伯,坐。有话直说。”
我大伯端着茶杯,手在抖。
陈浩先开口了。
“默子,哥求你个事。”
“说。”
“车行……出事了。资金周转不开。银行贷款要到期,客户定金我挪了一点,堵不上了。银行那边,三百多万。”
“你欠多少?”
“连本带利,三百二十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先借我三百万。三个月。三个月我一定还。”
我没说话。
我大伯在旁边接了一句:“陈默,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三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我笑了一下。
“大伯,我上市敲钟那天,新闻里说我的身家是多少,你看了吗?”
“看了……说是好几个亿。”
“那你知道我这好几个亿,是什么吗?”
我拉开抽屉,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本子的封面已经磨白了,“合家欢乐”四个金字掉了一半。
“这是五年前那个本子。”
我翻到第一页,放在桌上。
“三十八万二千七百三十四。彩礼,首付,金镯子,她的学费,她妈的住院费,还有五年的车票。”
“大伯,你看这一笔。”我指给他们看,“我爸治病的两万。我三年前还了三万二。两万本金,一千八的利息,剩下的一万零二百,按你们家六个人守夜的辛苦费算的。”
“这一笔,我订婚宴,两万四,我信用卡还了两年。”
我把本子合上。
“你们现在来借三百万,拿什么还?”
屋子里安静了。
陈浩的嘴唇抖了两下。
“默子,哥知道错了。当年……当年我跟薇薇……”
“哥。”
我打断他。
“当年你在福满楼说了一句话。你说,‘默子,别怪哥。薇薇自己选的。’”
“你还说过一句。‘你一个修电器的,配不上薇薇。’”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一时口快……”
“你说得对。”
我站起来。
“我确实是个修电器的。”
“修了五年。以后还得修。修好了,公司八百个人吃饭。”
我又坐下。
“现在说钱。你们这三百二十万,我借不了。”
“为什么?”我大伯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几亿的身家!三百万!”
“大伯。”我看着他,“钱是我借的,还是我抢的?”
“这三年,我在车间里睡过地板,连着四十天没回过家。姜遥把婚房抵押了。严老板把烟戒了,说是省钱。”
“我这几亿,是一块板子一块板子焊出来的。”
“你们家当年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要回来。现在你们来借钱,我凭什么给?”
陈浩“噗通”一声跪下去了。
“默子!哥给你跪下了!你救救哥!你不救我,我真的要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哥,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说,起来。”我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妈的儿子被人跪过。”
陈浩愣住了。
我大伯坐在椅子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默,”他慢慢地开口,“我们好歹是亲戚。”
“亲戚。”
我笑了一下。
“大伯,我娘的棉袄上,被泼了一杯酒。那天十八桌人,你们家坐了六桌。”
“有人站起来说一句话吗?”
我大伯的嘴张了张。
我伸手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大伯,我给你指条路。县城那套房,挂中介,能卖八十万。哥车行里的车,能卖的全卖了。剩下的,我可以帮你问问我老家那个厂,招不招人。”
“一个月五千。”
“五千?”
我大伯的脸一下涨红了,“你让我们去打工?”
“你们这三年不也是这么过的吗?”我看着他,“打工怎么了。我修电视的时候,也是打工。”
陈浩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默,你现在牛了哈。牛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我没不认。”我把本子收进抽屉,“是你们先不认的。”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大伯回头,吐出一句:“白眼狼。”
我说:“大伯,路慢走。”
门关上。
我靠着椅子,闭了一下眼睛。秘书站在门口,小声问:“陈总,以后陈国强先生那边……”
“前台挡了。”
“那陈浩呢?”
“一样。”
【第八章】
刚过完年,正月初七,公司楼下有人等我。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话说得很谨慎。
“陈总,楼下有位沈女士,说……说是您的朋友。”
“哪个沈女士?”
“沈薇。”
我在办公室里站了三秒钟。
窗外是深圳的天,灰白的,像是要下雨。
“我下去。”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破了,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下一片青。
三年不见。
她瘦了很多。
见了我,她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饼干。
“陈默。”
我看着她。
“你谁啊?”
她愣住了。
“我,沈薇啊。”
“哦。”我点了一下头,“有事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就红了眼睛。
“陈默,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别这样说话。”她往前一步,“你恨我,你骂我,都行。你别这样。”
“我真的不恨你。”我说,“恨一个人,要花力气的。”
她呆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陈默,陈浩他跑了。”
“跑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年前的债主都堵到家里了。他把车行里的车全抵押了,人跑了,电话打不通。”
“孩子呢?”
“还没孩子。”她苦笑了一下,“他说要先把生意做大。”
她擦了把脸。
“我爸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不管我。”
“我现在住在城中村,一个月四百八。”
“我想跟你借点钱。就三万。我打欠条。”
我看着她。
三年前的正月初六,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福满楼的台上,说“我不想跟你修一辈子电视机”。
“沈薇。”
“嗯?”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我记着,记了三年。”
她低下头。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小,“陈默,我真的错了。这三年,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我现在每天睡觉,一闭眼就是福满楼那天……”
“你不用觉得错。你说的没错。”
她抬起头。
“我确实是个修电器的。”我说,“只不过,修电器的现在有八百个员工。”
“沈薇,钱我不借。”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但我也不为难你。”
我让助理拿了五千块现金。
“回县城的火车票,八十七块。剩下的,你拿着。”
她没接。
“陈默……”
“拿着。”我说,“这不是借,也不是给。就当我给当年那个,每周坐两小时班车去看你的自己,一个交代。”
她终于接了,手在抖。
她又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两盒饼干。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学了烘焙。”
我看了一眼饼干,没接。
然后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我昨晚在办公室打印的,是那个本子的复印页。
在纸的背面,我用笔写了三个字:账清了。
“这张给你。”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
三十八万二千七百三十四。
她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
“陈默——”
“沈薇。”
“从今天起,咱俩两不相欠了。”
“你也别恨陈浩了。恨一个人,要花力气的。”
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声音。
她蹲在地上,哭得很大声。
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行李箱,有人打着伞。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第九章】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亲戚们陆陆续续往深圳跑。
三姑来了。
带着她儿子刘志强。
“默子,你表弟在单位干得好好的,就是老板不识货。你给我安排个经理当当。”
我让HR给刘志强安排了一场面试。
技术岗,笔试加实操。
他笔试做了十五分钟就交了。考分出来,零分。
“默子,你这题也太难了。”三姑拍着桌子,“我儿子会喝酒!会来事!”
“姑,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不是你的?你不就是老板吗?”
“公司是我和另外七个技术合伙人一起的。招人得走流程。”
“你一句话的事!”
“姑,我这一句话要是能说了,那八百个员工,明天就得走一半。”
三姑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过了几天,刘志强在群里骂我:“我哥就是个白眼狼,发达了就不认亲戚!”
群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说话了。
是五婶。
“志强,你别这么说你哥。你哥当年订婚,身上一毛钱没有,是谁家借给他妈的两千?”
“你家借了吗?”
群里又安静了。
五婶的儿子叫陈小军,高中没读完,在县城学修车。
我让他来公司面试。
笔试四十分,实操九十分。
“为什么修车?”
“挣钱。”他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多挣点。”
“能吃苦吗?”
“能。”
“进来。学徒工,四千八。管吃管住。”
陈小军在我手里干了一年。
现在是维修部的组长。
去年年底,他给我妈打电话,说:“婶儿,我发年终奖了。我给婶儿买个羽绒服。”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好,好。
二舅也来过。
张嘴就二十万。
“我跟你舅妈开个小卖部,稳赚。”
“二舅,当年福满楼,你坐第五桌。”
“啊?我记得……我坐第三桌吧。”
“第五桌。”我说,“你说了一句话。你说,‘默子这娃,命不好。’”
二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那不是……随便一说嘛。”
“我知道。你随便一说,我就随便一听。”
“那你借不借?”
“不借。”
“行,你行。”
二舅把椅子一推,走了。
第二天,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段话:“有的人啊,一有钱就忘了自己姓啥了。当年吃百家饭长大的,现在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群里没人回复他。
不是没人想说。
是所有人都在等,等我回复。
我没回。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了静音。
不是恨。
是吵。
【第十章】
今年三月,启明智能产业园在县城开工。
一期投八千万,招工一百八十人。
消息发出去那天,县里的领导来了一排,剪彩的时候,县长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堆话。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的人。
县城的干部、银行的人、记者,还有一些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热闹的老乡。
我大伯家的那辆旧车,停在远处的大树下,没敢靠近。
剪完彩,我去看了五婶。
五婶家的院子里还是那口老井,井边搭着丝瓜架。
五婶的头发全白了,见到我,抹着眼泪:“你妈昨晚还在电话里哭。说儿子出息了,不认她这个老娘了。”
“她瞎说。”
“她说你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我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然后我去看了我的小学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七十多了,退休了,在家养花。
“老师,我想在县里设个奖学金。一年二十万。给考上大学、家里困难的孩子。”
张老师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自己家里困难的时候,拿过没有?”
“没有。那年我妈去借了两百,第二天人家就要回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设?”
“因为有人愿意把手里最后一点钱拿出来,那个人,得记着。”
从张老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产业园的工地亮着灯,推土机停在土坡上,像一头睡着的铁兽。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姜遥。
“干完了?”
“干完了。”
“那就回来吧。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带点卤牛肉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就一个字?”
“还有一个字。”
“哪个字?”
“妈。”
我把烟按灭在脚边。
【第十一章】
大年三十,陈家祠堂。
这是我们县城的规矩。年三十下午,男丁去祠堂上香,磕头,祭祖。
祠堂不大,三间房,正中间挂着老祖宗的画像,两边是历代的牌位。
我进院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二舅、三姑、几个远房叔伯,还有一堆我认不出脸的年轻人。
我大伯一家没来。
他们躲债,去外地了。
祠堂里的人都往我这边看。
“默子来了。”
“默总。”
“默子,坐这儿,坐这儿。”
有人递烟,有人拉椅子。
我接过烟,没点,别在耳朵上。
我走到牌位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
我父亲的名字,刻在第五排。
陈立明。
磕完头,站起来,谁也没看。
我拿起三炷香,点了,插进香炉里。
“默子,”三姑走过来,“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给你表弟介绍个工作呗?他脑瓜子活,就是没地方施展。”
“姑,招工考试,镇政府报名。”
“考试?你一句话……”
“姑,”我看着她,“你当年在福满楼,给我倒过一杯茶。”
“你还记得啊!”
“记得。那杯茶是凉的。”
三姑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三十晚上,我家那间老屋,坐了两桌。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炖,八宝鸭、红烧鲫鱼、四喜丸子。
姜遥在灶台边上帮她打下手。
我妈一边翻锅一边问:“遥遥,你家里有什么人啊?”
“我爸,我妈。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在机械厂,现在退休了。我妈是老师,也退休了。”
“哦,都是正经人。”
“阿姨家也不差。”姜遥笑了一下,“阿姨的卤菜摊,我在深圳就听说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听谁说的?”
“陈默说的。他说家里的摊子,一个上午能卖四百块。”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年夜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我大伯托的村里的长辈,来传话。
“默老太爷让传句话,一家人,别记仇。”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六叔,我记的不是仇。”
“那是啥?”
“是酒。”我说,“那杯酒泼在我娘身上,我记了五年。”
“老人家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六叔,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打算结,也没打算解。就这么放着。”
六叔叹了口气,把酒喝了。
那晚的鞭炮,一挂接一挂,放到十二点。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县城的夜空很黑,星星比深圳多。
姜遥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
“你妈让我拿的,说让你吃。”
我剥了一个。
“陈默。”
“嗯?”
“你说,他们还恨你吗?”
“恨。”
“那你呢?”
我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
“我不恨他们。”
“真不恨?”
“真不恨。”
“那为什么连门都不让进?”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下去,橘子有点酸。
“姜遥,你说,我为什么要让一个,在我妈脸上泼酒的人家,正月初一走进我家门?”
“那不一样。那是沈薇她妈。”
“一样。”我说,“在福满楼,他们坐一桌。”
【第十二章】
清明。
雨下得很细,像雾。
我带着我妈和姜遥,往山上走。
我爸的坟在半山腰上,一棵松树底下。
纸钱是我妈提前几天叠好的,元宝,一大包。
“儿,跪下。”
我跪在坟前。
我妈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摆好,点上火。
火苗起来,烟往山上飘,被雨压得很低。
“立明啊。”我妈对着坟头说,“你儿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媳妇。”
“儿媳妇叫姜遥。在深圳做大生意的。你要是在,你准高兴。你这人啊,就喜欢看人家能干。”
烟冒起来,熏得我眼睛疼。
姜遥站在旁边,没打伞。雨落在她头发上,一粒一粒的,像小珠子。
她蹲下来,帮着往火堆里添纸钱。
“叔叔,”她说,“我是姜遥。”
“陈默老跟我说您修铁路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您。”
“你放心。我跟他,好好过。”
火烧完了,剩一堆灰。
我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
磕完,我站起来。
我妈把一个搪瓷缸子掏出来,里面装着酒,她往坟头前泼了一圈。
“立明,你喝。你儿子给你买的好酒。”
“妈。”
“嗯?”
“那年的事,我放下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真放下了?”
“嗯。”
“那张纸呢?”
“烧了。”
我是昨天夜里烧的。
在那个本子上,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纸,是那张账单的复印件。我在院子里点着,火苗舔上来的时候,纸边一点点卷起来。
我看着那些数字烧成灰。
烧完了,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难受。
是像一个背了五年的东西,突然没了。
那天下山,我妈走在前面,姜遥挽着我的胳膊。
“陈默。”
“嗯?”
“我妈昨天问我,什么时候领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听你的。”
“那就五月初八。”
“为什么是五月初八?”
“我爸五月初八走的。”我说,“我想让他在那边,也能听个响。”
姜遥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领证前,得请全村吃顿饭。”
“全村?”
“嗯。”我说,“不是给亲戚吃的。是给我妈吃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抬头看着山下的县城,“当年我娘在福满楼,被人泼了一身酒,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回,让她从头桌坐到尾桌。”
“让所有人看着她儿子给她敬酒。”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飞。
姜遥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回头看那堆灰。
松树底下,几株野草已经绿了。
我想,人这一辈子,账是记不完的。
但有些账,得清。
有些人,得扔。
有些路,得自己走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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