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 七日死局
我是被冷水浇醒的。
不对,不是冷水。是后颈一凉,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帐顶。青布帐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垂下来一根抽丝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先闻见一股香。不是熏香,是熬药的苦味,混着一点灶上米汤的热气。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死过一回。
怎么死的,记不真了。只记得天黑,院子里有人影,门是从外头闩上的。我喊,喊到嗓子出血,外头没人应。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一个女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近,就在窗根底下。
再往后,就是一片黑。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屋里陈设我认得,又不全认得。临窗一张妆台,台上一面铜镜,镜背磨花了。墙角立着衣架,挂一件藕荷色的褙子。
这是我的屋子。又不像我从前住过的任何一间。
我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地上,凉得一缩。桌上摊着一本历书,翻在中间那一页。
我走过去,低头看。
九月廿三,晴。
历书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丫鬟的字,歪歪扭扭:姑娘,粥在锅里温着,晚翠姐姐一早就出门采买去了。
晚翠。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又涌上来一堆零碎。
我叫沈微。沈家嫡女,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带过来一个妹妹,随她前夫姓苏,叫苏怜。我定了亲,对象是靖安侯府的世子萧珩。
这些是我自己这副身子本来就有的记忆,跟刻在骨头里似的,不用想就知道。
可还有另一套记忆,是我带过来的。
我在一本书里读过这个故事。
那本书我翻得很快,看到中间就跳着翻了。我只记住了一个结局:沈微死了,死在出嫁前。她那个庶妹苏怜,顶着她的名分,嫁进了萧府。
就这么多。
怎么死的,谁动的手,中间出过什么事,书上一笔都没写。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作者只轻飘飘一句:沈微暴毙,府中上下无不嗟叹。
我那时候还骂了一句,写得什么玩意儿。
现在轮到我躺在这张床上了。
我扶着桌沿,把历书又看了一遍。九月廿三。
我在心里默算。书上没写我死在哪一天,可我记得我翻书时那页旁边的批注,是读者留的:女主死在定亲后第七日。
第七日。
我算了算。从定亲那天起算第七日,日子落在十月初一。
今天廿三,离十月初一还有八天。
八天。
我站在原地,听外头院子里的动静。扫帚扫地的声音,井绳打水的声音,远处不知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日头从窗纸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这屋子好好的,人也好好的。谁也看不出来,八天以后,这屋里要抬出去一个死人。
我伸手把历书合上。
手在抖。我攥了攥拳,又松开。
慌没有用。我从前经过几回急事,慌乱里做的主,事后全是错的。反倒是把账摊开、一样一样数清楚的时候,人才能站稳。
已知的:我会死,第七天。苏怜会顶替我,嫁进萧府。
不知道的:她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手段。
书上没写。我也不知道。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我不是揣着一本攻略回来的。我只知道终点在哪,中间的路,黑着。
门帘一挑,有人进来了。
“姑娘醒了?”
进来的是个小丫头,十三四岁,梳两条辫子,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碟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我认得她,是院里使唤的小丫鬟,叫春桃。
“晚翠呢。”我问。
“晚翠姐姐采买去了,晌午就回。”春桃把托盘搁桌上,“姑娘,这碟桂花糕是二姑娘一早亲手做的,说姑娘前几日胃口不好,给您开开胃。”
二姑娘。苏怜。
我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
糕是好的,切得方方正正,上头撒一层干桂花,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我没动。
春桃站在旁边等我吃。我知道这屋里到处是眼睛,我一伸手,她转头就能去回话。
“放着吧。”我说。
“姑娘不吃一块?”
“我胃里反酸,吃不得甜的。”
春桃应了一声,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端起粥碗,慢慢喝。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一口下去胃里暖了。我一边喝,一边拿眼角看那碟糕。
我想,她动手了。头一天就动手了。
可这糕里有没有东西,是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我不懂医,也不懂毒。就算真下了什么,我拿什么验?
我总不能掰一块喂猫,猫在这院子里都不一定听我的。
我把粥喝完,搁下碗。
“春桃。”
“哎。”
“这糕,你拿去分给院里的小丫鬟吧。”我说,“我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也干。”
春桃愣了一下。
“二姑娘亲手做的……”
“她做的,我领她这份心。”我擦了擦嘴,“东西分下去,人人都尝一口,也算她的心意到了。”
春桃不敢多问,端起托盘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听见她在外头跟人小声说话。说姑娘胃口不好,糕分下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这一步我走得险。我没有证据,不能当场掀桌子。我要是指着这碟糕喊“里头有东西”,谁信我?
一个嫡女,当着丫鬟的面诬陷庶妹,传出去先落我一个刻薄善妒。
我只能这么办。不吃,不收,也不点破。糕分下去,她那点东西,也就落不到我一个人头上。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头一回合。她被我挡了一下,不会善罢甘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外头,院角一株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树底下站着个穿素色衣裳的姑娘,正抬头跟我屋里方向望。
隔得远,我看不清她脸。可我知道那是谁。
苏怜。
她在看我吃没吃那碟糕。
我隔着窗,冲她方向淡淡点了一下头,像是道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回到桌前坐下,把脑子里那点零碎又理了一遍。
她要的是什么。
我定了萧珩这门亲,嫁妆是我生母留下的那一房。苏怜是续弦带过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在沈家抬不起头。
她要嫁进侯府,光靠萧珩喜欢她不够,得先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挪开。
怎么挪。
我推测,头一步是坏我的名声。名声坏了,侯府自然退亲。第二步是夺我的嫁妆和名分,把我这一房的东西归到她名下。
第三步呢。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名声坏了,嫁妆夺了,我成了一个废人。按说她可以收手了,把我嫁个破落户,或者圈在屋里一辈子,随她拿捏。
可书上写的是我死了。
她为什么非要我死。
我盯着桌上那本合上的历书,慢慢想明白了。
因为只要我活着,她就永远是庶妹。沈家这一房,嫡女还在,她顶不上来。外头人提起萧府那位,总会说一句,原先沈家还有个大姑娘呢。
只有我死了,那个位置才空出来。她才能把名字、身份、婚事,整套整套接过去。
死人才能腾位置。
不是她心肠狠。是她要顶替,顶替就得有一具空出来的身子。我这具身子不躺平,她就顶不上去。
想到这儿,我后背一层冷汗。
我原先还存着一点侥幸,想着她最多算计我,害我出丑。现在看来,从第一天起,她要的就是我的命。
八天。
我抬手,把历书翻开,在廿三那一格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今天,廿三。
晌午晚翠回来了。
她进门先把一篮菜搁下,揩了手,回身关好门,才凑到我跟前。晚翠比我大两岁,是我生母留下的人,话不多,手稳,这院子里我只信她一个。
“姑娘今儿不对劲。”她压低声音,“一早没出屋,二姑娘那边的人来了两趟。”
“她来做什么。”
“送点心,说是探望姑娘。”晚翠把菜篮往角落挪了挪,“我瞧她不是探望。她在院里转了一圈,看姑娘屋里谁在,丫鬟几个,晚翠我在不在。”
“她看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晚翠抿了抿嘴,“这几个月,她常往老爷书房那头去。我在灶上都看见两回,跟老爷说话,声音压得低。”
我指尖在桌上点了一下。
“说什么。”
“听不清。”晚翠摇头,“只听见提侯府。提两回萧世子。”
我没作声。
晚翠又凑近一点。
“还有一桩。上月萧府下人来送年礼,是二姑娘应的门,我在廊下看见,她拉着那管家说了好一阵,手上把那条绣帕攥得紧紧的。”
“年礼本该我收。”
“是本该姑娘收。老爷说姑娘身子不爽利,让二姑娘代了。”晚翠声音低下去,“姑娘,我说句不该说的。这府里这些事,如今绕着二姑娘转。”
“我知道。”
“姑娘跟二姑娘,原也不亲。”
“不亲。”我说,“她是续弦带来的,跟我不同娘。她进门那年我十二,她十岁,往后就没热络过。”
“可她如今穿得用得,哪一样不比姑娘体面。”
“体面是做给人看的。”我看着她,“晚翠,我问你,我生母留下的嫁妆,册子在哪。”
晚翠一愣。
“在妆台夹层里压着,姑娘忘了?”
“没忘。”我说,“我是问,这些日子有人动过没有。”
她脸色变了变,起身去妆台翻了一遍,回来摇头。
“册子在,没动。可锁箱那把铜锁,边上磨亮了一圈,像是有人开过又合上。”
“开的人没敢动册子。”
“为什么。”
“册子是死的,嫁妆单子上的东西还在库里。她先摸锁,是探路。”我顿了顿,“往后库里的东西,你帮我盯着。少一样,记下来。”
晚翠应了,脸上却还带着不安。
“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说,“我先问你一句,你答我。咱们府里,跟苏家有仇的人,你知道几个。”
晚翠怔了一下。
“姑娘这话……”
“照实说。”
她想了想,在桌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
“城南有个柳先生,原先在咱府里管过田租。”
“他怎么了。”
“前年舅老爷经手一片田,出了纠纷,柳先生顶了错,家产折进去大半,自己搬出去了。”
“他跟舅老爷那一边,是结了怨的。”
“这人恨不恨咱们府里。”
“恨。”晚翠说,“他恨的是舅老爷,二姑娘那一支。跟姑娘您,没过节。”
我点点头。
“你替我跑一趟。”我说,“别让人瞧见。就说我有句话想问他,见不见,他自己定。”
晚翠看着我,没问缘由,点头应了。
她办事利落,第二天一早出门,晌午回来,带进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身量瘦,背微驼,进门先把院门扫了一眼,才抬眼看我。他脸上有皱纹,眼神却亮,不像是落魄到底的人。
“沈姑娘。”他拱手,“听晚翠姑娘说,姑娘找我。”
“柳先生坐。”
晚翠上了茶,退到门口守着。
我没绕弯子。
“先生在府里管过田租,苏家这一房的账目,先生熟悉。”我说,“我想问一点事,先生肯不肯讲。”
柳先生端着茶,没喝。
“姑娘是嫡女,问苏家的账目做什么。”
“先生别管我做什么。我只问,答不答由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我一个在外头落魄的人,跟府里二姑娘一支结过怨。姑娘问她们,我没理由不说。”
他放下茶盏,慢慢讲。讲苏家这些年怎么把田租的浮利刮走,怎么在族里攀附长辈,哪些账做得不实。讲了小半个时辰。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他讲得有根有据,人名田亩数目都对得上。
讲到一半,我察觉不对。
他讲的都是田产、租子、人情往来。可有一桩最要紧的事,他一字没提:苏家这一房在外头还有没有别的门路,跟萧府那边谁搭过话。
我盯着他。
“先生,萧府这条线上,没有话说?”
柳先生眼皮动了一下。
“萧府是侯门,我一个落第秀才,够不着。”
他说得坦然。可我看见他端茶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这人藏了东西。
我没点破。跟一个刚见一面的人翻脸,我现在没这个本钱。我谢了他,让晚翠送他出去。
晚翠回来时,我站在窗边。
“姑娘,这人靠得住?”
“不知道。”我说,“他给我的东西是真的,可他没全给。”
“那还用他?”
“先用着。”我说,“咱们手里缺人,缺到只能先拿他顶着。顶着顶着,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路数。”
晚翠抿了嘴,没再说。
我心里记下一笔:柳先生是把我当一颗棋子在试。他肯吐真东西,是想看我值不值得他下注。我要真一步走错,他随时能抽身。
这不是朋友。这是另一场买卖。
***
廿五,家宴。
父亲从外头应酬回来,吩咐在正厅摆席,说一家人吃顿饭。
苏怜穿了一身浅粉的衣裳,鬓边簪一朵绒花,席上忙前忙后,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添酒,笑得温顺。
我到的时候,正厅里坐了几位族里长辈。为首的是二房的族老伯,生得一脸横肉,平日里最爱管旁支闲事。
父亲坐在主位,见我进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微儿,坐。”
我没坐他旁边,拣了末位一张椅子。
席间酒过三巡,族老伯放下筷子,拿帕子抹了抹嘴。
“大姑娘,”他开口,“你跟侯府世子那门亲事,外头有些闲话,你可知晓。”
我抬眼看他。
“什么闲话。”
“说你近些日子闭门不出,性情骄纵,不似个有教养的姑娘。”他顿了顿,“侯府那边门第高,最看重名声。你这样下去,人家体面面上不好看。”
旁边一位族婶接了话。
“可不是。前儿我在绸缎庄,听人说大姑娘把上门说亲的人都怼回去了。”
“哪有的事。”我说。
“有没有,姑娘自己心里清楚。”族婶笑着,“我们做长辈的,也是为你好。侯府世子那样的人物,多少姑娘盯着,你可别由着性子把人得罪了。”
苏怜这时抬起头,声音软软的。
“姐姐许是近来身子不爽利,脾气才急些。”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老伯、婶子别见怪。姐姐心里,也是想把日子过好的。”
这话听着是替我说话,实则坐实了我脾气急、身子不爽利。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耳根微红,一副受了委屈还替人圆场的模样。
父亲咳了一声。
“微儿,你二妹说的是。”他搁下酒杯,“你近来是沉不住气。侯府这门亲,是我跟你过世母亲在世时定下的,由不得你说退就退。”
“父亲。”
“先吃饭。”他打断我,“这话回头再说。”
我心里明白,这话不是他起的头。是有人先在族里吹了风,他今天来当着众人,替人把这层纸捅破。
“老伯说的闲话,我听过一些。”我说。
“听过就好。”族老伯身体往前倾,“姑娘是嫡出,婚事是大事。别由着性子,让侯府挑了理。”
我放下筷子。
“老伯,我有一句话,正好借这桌席说清楚。”
正厅一下静了。苏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与萧世子这门亲事,我想退。”
父亲手里的酒杯搁重了,咚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退亲。”我看着他,“这门亲,我不愿成了。请父亲出面,回了侯府。”
“胡闹。”族老伯一拍桌子,“你一个姑娘家,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张口就退。”
“老伯,我是不愿嫁。”我说,“强扭的瓜不甜。侯府要的是体面,我给不了这份体面,与其日后在侯府受气,不如现在两厢安好。”
“你这是骄纵!”族老伯脸涨红,“不知好歹!给侯府提鞋都不配,还敢退亲!”
桌上几位长辈七嘴八舌,有骂我任性的,有劝我收声的。父亲脸色铁青,拍着桌案让我回屋去。
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我话说完了。退不退,父亲定。我先回屋。”
我转身出了正厅。身后那些声音跟着出来,一路跟到回廊。
苏怜在我身后跟了两步,声音软软地传过来。
“姐姐,你别生气,大伯他们也是为你好。”
我没回头。
出了正厅,回廊上风一吹,我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退亲这步棋,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算过。只要这门亲还挂着,我嫁进萧府,后头还有一长串日子要熬。我现在不知道苏怜怎么动手,留在沈家这摊浑水里,处处是她的眼线。
退亲,是先把萧府这条线从我身上摘出去。她顶替我嫁人的路,也就断了一截。
当然,代价是满城流言。
果然,第二天起,巷子里就有风言风语。
“听说沈家大姑娘要退侯府的亲。”
“瞧不上世子呢。”
“这样的性子,谁敢要。”
绸缎庄的老板娘在街上碰见我,绕着走。卖花的婆子跟在身后嘀咕。院里丫鬟们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躲闪。
晚翠气得脸发白。
“她们懂什么。”她说,“姑娘是受了委屈。”
“由她们说。”我坐在窗边绣帕子,“名声这东西,我现在顾不上。先活命要紧。”
“可这名声坏了,往后怎么……”
“往后的事往后说。”我把针放下,“晚翠,帮我留意一件事。这些天府里进出的人,谁往二姑娘院里跑得最勤,记下来。”
她点头。
我以为还有几天工夫,让我慢慢看。
我错了。
***
廿七那天傍晚,起了风。
晚翠出门采买还没回,院里就我一个使唤丫头。我坐在屋里理嫁妆册子,听见外头一阵脚步,杂沓,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管家,后头跟着两个家丁,还有苏怜。
苏怜站在门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她声音发颤,“我那支赤金簪子,找不着了。”
我放下册子。
“找不着跟我说什么。”
“下人说,这几日除了姐姐院里,没人去过我屋。”苏怜咬着唇,“姐姐,我不是疑心你,可那是……是娘留给我的。”
管家一拱手。
“大姑娘,对不住。府里规矩,失窃了得查。既然只这一处出入,只能搜一搜姑娘的屋子,也好还姑娘清白。”
我站起来。
“你们敢。”
“姑娘见谅。”管家一挥手,“搜。”
两个家丁进屋翻箱倒柜。妆台抽屉拉开,衣箱掀开,被褥抖开。春桃在旁边吓得不敢吭声。
我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地转。她这是要栽赃。可她把东西放哪了,我没察觉。
不一会儿,一个家丁从我床底下拖出一只布包。
布包解开,里头一支赤金簪,一只玉镯,还有一小锭银子。
管家脸色变了。
“大姑娘,这……”
我看着那几样东西,浑身发冷。
苏怜一步跨进来,指着那布包,眼泪掉下来。
“姐姐,你要什么跟我说便是,何至于偷我的。”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些人,隔着门框往里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那几样东西摊在地上,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全院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立在原地,忽然想起历书。
廿七。
距离我自己算好的那个日子,还剩四天。
第二回 · 溃败与绝地
人赃并获那句话,比金子还重。
我站在屋里,看着地上那几样东西,知道这一刻我说什么都白搭。赃物从我床底下翻出来,人证是管家,物证在眼前,族里长辈们早被打过招呼。
族老伯第二天就来了。
他没进我屋,在院里发的话。
“家门不幸,嫡女行窃,败坏门风。”他捏着腔调,“先禁足在院里,听候族里发落。我看这婚事,也不必再提了。”
我在屋里听着,没出声。
院门上了锁。原先使唤的春桃被调走,换了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守门口,一个守我院里井台。晚翠没回来。
我这才想起晚翠。
昨天晌午她出门采买,到现在没露面。我喊门外婆子,问晚翠呢。
婆子隔着门答:“晚翠姑娘在二姑娘院里回话呢。”
二姑娘院里。
我心口一沉。
我原先交代晚翠,出门替我留意谁往苏怜院里跑得勤。她一落进那院子,被人一扣,我交代的事,她说不说。
当天夜里,屋里只我一个。
我把这几天攒下的东西拢了拢。柳先生讲的那些田租账目,我记在一张薄纸上,压在妆台夹层。生母留下的一只小银锁,搁在枕边。剩下的,没有了。
我想把那张薄纸转移出去。可院门有人守,窗下也有人盯。晚翠不在,我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
门外婆子换班,我隔着门跟新来的那个搭话。
“婆子,贵姓。”
“姓赵。”外头应了一声,“姑娘有事。”
“没什么事。”我说,“问一声,院里这几日吃用,谁管。”
“二姑娘院里拨过来的。姑娘缺什么,跟我说,我回过去。”
“回过去,到得了我手里吗。”
赵婆子没吭声。
我从枕下摸出那只小银锁,掂了掂,又塞回去。现在给她,她不敢收,收了也会往上回。我得等,等她守得久了,心里那点松动出来。
“赵婆子。”我说,“我在这院里待着,不出去,也不惹事。你守你的门,我不叫你为难。”
“姑娘明白就好。”
“我有个不情之请。”
“姑娘说。”
“往后外头有什么动静,有人往二姑娘院里去,你瞧见了,随口跟我提一句。”
门外静了一会儿。
“姑娘,这话我不能应。”
“我不要你做别的。”我说,“就一句话。你应不应,我不勉强。”
她没答,脚步声挪到井台边去了。
我也不恼。头一回搭话,她不敢应是正常的。人守着一道门,日子久了,总会嫌这差事麻烦,嫌两边得罪人。那时候一只银锁、一句软话,比现在管用。
我靠在门后,把这个念头记下。
门外婆子换班,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苏怜院里的丫头,压着嗓子跟守门婆子讲:“晚翠姑娘昨儿在二姑娘院里哭了一宿,把什么都说了。”
我手上正在梳头,梳子停在发间。
“说什么了。”守门婆子问。
“谁知道。反正二姑娘今儿一早,遣人去大姑娘屋里搜过了。”
我慢慢把梳子放下。
晚翠招了。
我先是一阵发懵,紧接着明白过来。晚翠不是被抓去拷打才开口的。她是怕。
她怕我受刑,怕我被关在里头没人通消息,自己扛不住,把我跟她说过的那点零碎,一古脑倒给了人家。
她是好心。她想替我挡一挡,结果把我最后那张纸也搭进去了。
门外脚步声重了起来,两个家丁进屋,把妆台夹层那张薄纸搜走了。银锁没动,锁在妆台底下,他们没翻到。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纸被人拿出去。纸上的字是我一笔一笔记的,从柳先生嘴里抠出来的。现在归了苏怜。
这是我头一回败。
不是败在她手段多高。是败在我信错了人。我只信晚翠的心,没算到晚翠胆子小,又太护我。
门重新落了锁。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院墙外,不知哪间偏屋,传来一声惨叫。
是晚翠的声音。
我站起来,贴到门边。
那声音一开始是哭,后来是受刑的喊,一声压着一声,中间夹着什么东西磕在地上的闷响。我后背抵着门,指甲抠进木头里。
我想喊,喊她名字。喊了也没用,这门守得死死的。
喊到一半,那声音忽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断了。前头一声还在半空,后头就什么都没了。
院子里风刮过井台,铁门环叮地响了一下。
死一样的静。
我不知道她死了没有。
是晕过去了,还是没气了,人家把人拖走了。隔着这道门,我听不见,也出不去。这个洞就这么悬在我心口,一直漏风。我宁愿听见她接着喊,喊一宿也行。
喊我知道她还活着。
我顺着门滑下去,坐在地上。
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我也没等到第二声。
院里守着我,外头盯着我,手里唯一那张纸也被搜走,帮我的人落了难。
送菜的杂役挑担子进院。
这杂役是个哑巴,平时只低头干活,守门婆子不拿他当回事。他挑着菜筐从我院墙根过,筐底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我借着取菜,把纸条捏进袖里。
纸条上是柳先生的字,瘦长,只一行:城西周管事,手里有旧账,可作证。
我那时心急,拿了纸条就往下走,连他那盘账缺了一环这件事,都押后了再说。
周管事这个名字,柳先生上次讲账时提过一嘴,是当年替苏家跑田租的旧人,后来被挤走了。我原先记在心里,没敢用。
我在屋里把这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晚翠不在,我手里只剩这一个方向。可我出不去,怎么把周管事的人证接到手,又怎么让他安全到公堂,都是问题。
我想了一上午。
城西进县城,两条路。官道走西门,路宽,车马好走;还有一条北门的小路,绕河湾,窄,平时只有挑担的走。
我赌苏怜会在西门截人。
她跟我一样,第一反应都是官道。她要拦证人,一定挑最顺的那条道,派人守在西门外茶棚,人一进城就动手。北门那条小路偏,她未必想得到。
我托哑巴杂役传话出去:约周管事走北门,我这边安排人在北门内接应,直接送他去县衙递状。
接应的人,是柳先生那边派来的一个脚夫,杂役带话时一并说好的。
廿九上午,我在屋里等消息。
等到晌午,杂役又来送菜,筐底纸条换了一张。
脚夫回的话:北门没人,周管事没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再等半个时辰,脚夫亲自在院墙外露了一面,脸色灰败。他比划着说,周管事走的不是北门。
人在西门外茶棚被截了,打了一顿,旧账本子也被抢走,人不知被押去了哪。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她走的是西门。
我算反了。
我以为她会跟我一样,先挑官道。可她早料到我会这么想。她偏不截我预判的那条道,她在最显眼的西门守着,等我自己把证人往她刀口上送。
这一回不是来不及。是我自己判断错了。
我在心里把那套推演翻过来覆过去地想。我一直拿她当一个只会在院里耍手段的庶妹,可她这一手,是顺着我的心思反推回来的。她比我想的聪明。
周管事这一去,生死不知。我手里最后一条人证线,断了。
***
还有一条路。
我想起柳先生提过,苏家早年跟城里一家绸缎庄有往来,账房先生经手过几笔不清不楚的货款。这人要是肯作证,至少能咬住苏家账目这一环。
我让杂役再递话,约账房先生在城南土地庙见面。
这回我学乖了,没敢走西门北门的念头,只让脚夫远远跟着,看有没有人盯。
脚夫回来时,带回来的不是账房先生,是另一个人。
那天傍晚,我听见院门外有个女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跟守门婆子说话。
“我姓温,是路过的。方才见这边有人鬼鬼祟祟跟着一位先生,怕是有什么事,特来问一声。”
我在屋里一听,心就凉了半截。
温明舒。顾言舟。
这是那本书里的原著男女主。我记得他们,一个是温良的世家公子,一个是心善的姑娘,两人路见不平就爱插手。
书里他们后来还替苏怜说过话,被她那副柔弱模样骗得团团转。
果然,温明舒在门外站着,把脚夫拦下了。顾言舟在旁边,问那账房先生是不是受了胁迫。账房先生本就心虚,被这两位一拦,吓得缩回去,再也不敢露面。
脚夫回来跟我说,那位顾公子讲,沈家大姑娘闭门思过,身边人莫要再替她奔走,免得落人口实。
人家是好意。
他们不知道里头的弯绕,只看见一个名声不好的嫡女,家里下人在外头拉扯先生,便出面拦了。他们这一拦,是替天行道的心思。
可这一拦,把我最后一条线也掐断了。
苏怜没出面,借的是这两个人的善意。她连手都不用伸,自有旁人替她把门堵上。
我坐在屋里,听外头温明舒跟守门婆子道别,脚步声远了。
廿九,入夜。
我把屋里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有账,没有人证,没有能递出去的话。晚翠生死不明,周管事被截,账房先生被拦。
剩下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手里一张牌都没剩。
这会儿我才静下来,把柳先生那盘账从头翻了一遍。
田租的浮利讲了,人情往来讲了,唯独跟外头哪个铺子、哪个管事勾连,他一句没带。我问萧府那条线,他避了。
他给我的是残缺的账。他拿我当探路的棋子,喂我一点真的,藏住最要紧的一环。我要是凭他那点东西行事,踩了坑,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无关。
我这才明白,我后头这几步,一半是被人牵着走的。信错了晚翠,是自己眼拙。西门算反了,是自己蠢。可连柳先生给的牌都是缺的,我还当宝攥着。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头一回觉得,这八天可能真熬不过去。
夜里我坐在窗边,想这一步还能往哪走。
府里的人我信不过,外头的人我够不着。算来算去,只剩柳先生。
他坑过我一回,给的账缺了一环。可眼下除了他,没人跟苏家这一房结过这么深的怨,也没人手里还攥着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让哑巴杂役带话,约柳先生在城南土地庙后巷见。我出不去,见不了面,话是杂役来回递的。
头一回递话过去,柳先生没应。
第二回,杂役回来,捎了他一句话:姑娘如今是禁足之人,手里无牌,跟我谈什么。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他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我落难,他正好压价。
我让杂役再去,只回一句:我知道他当年被吞的那片田,如今在谁名下。我可以帮他要回来。
这回柳先生应了。
见面定在当夜。杂役买通了守院门的一个婆子,我换了身粗布衣裳,由婆子领着,从角门溜出去,走半条街,进土地庙后巷。
柳先生在巷口等我,披着一件旧斗篷,灯笼压得很低。
“沈姑娘。”他打量我,“禁足的人,能出来见我,也是豁出去了。”
“先生要什么条件,直说。”
他笑了一下,没绕弯。
“我可以把手里完整的卷宗给你。苏家这些年田租、货款、跟外头铺子的往来,我都留了底。再给你指一个人证,当年跟我一起被挤走的老账房,他肯上堂。”
“代价。”
“我不要田产。”柳先生看着我,“田产我自己会要。我要你一件别的。”
巷子里风过,灯笼晃了晃。
“官司了结那天,你站在公堂上,当着满堂的人,亲口说一句:我沈微识人不明,当初看错了人。”
我怔住。
“就这一句。”他说,“不骂你,不审你,你自己认。”
我没立刻应。
“先生为何不要田产。”
“田产是死的。”
“那要我这句话做什么。”
柳先生提着灯笼,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沈姑娘,你可知我当年告状,族里怎么说。”
“怎么说。”
“说我一个落第秀才,识人不明,把田租交托非人,是我自己糊涂。”他声音平平,“家产没了,还落个糊涂的名声。”
“所以先生要我也认一句识人不明。”
“你是嫡女,侯府准亲,满府上下捧着。”他看着我,“连你都看走过眼,我柳某当年那点糊涂,就不算笑话了。”
我心里一沉。
“先生记了多少年。”
“五年。”
“五年里,先生找过旁人帮忙没有。”
“找过。”他笑了一下,“没人肯沾。苏家这一房,有钱有亲,谁替我一个秀才出头。”
“所以先生今天帮我,不是心软。”
“我心早硬了。”他说,“我帮你,是因为你跟苏家对头。你赢了,我那片田产才有回来的指望。你输了,我转头就走。”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把灯笼压低些,“姑娘现在没牌,才应我这个条件。等你赢了,这话未必肯说。所以我要你在堂上,当着众人说。”
我看着他,半晌。
“先生算得真细。”
“不算细,活不下来。”
我明白他要什么了。
他当年被苏家吞了家产,告到族里,没人替他说话。他要的不是我的谢礼,是一个体面的嫡女,在满堂人面前低头,承认自己也看走过眼。
他要让旁人看看,沈家嫡女尚且识人不明,他柳某一个落第秀才,又算得了什么。
这不是正义。这是他要出口气。
这个条件,搁在平时我不会应。当众承认自己看错人,比输一场官司还难堪。可我现在没得选。我手里没牌,他手里是我最后一条路。
“好。”我说,“我应你。”
“姑娘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看着他,“一句而已。先生把卷宗给我。”
他从斗篷里摸出一只油布包,递给我。包很薄,捏在手里却沉。
“老账房在城西槐树巷,我会让人去说。”他退后一步。
“姑娘,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说,“我帮你,是因为咱们跟苏家是对头。你要是败了,我转头就走,绝不沾边。”
“我明白。”
“你也别把我当好人。”
“我没把先生当好人。”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提着灯笼转身走了。
我抱着油布包,从角门溜回院里。一路上我手心全是汗,可心里那团死灰,总算又透出一点亮。
卷宗我连夜在灯下看。柳先生留的底很全,哪一年哪一笔,跟哪个铺子,数目多少,清清楚楚。
老账房这个人证,比周管事稳妥,人在城西,柳先生自己安排接应。
可我也清楚,这些卷宗是旧账。旧账要翻,得有新由头,不然公堂上一句“陈年旧怨”就压下来了。
我缺的不是旧证据。我缺的是苏家最近做的一件事,一件能当场抓住、赖不掉的事。
我手里没牌了。那就让她出牌。
***
当夜,我定下一个局。
我让守门婆子捎话给苏怜院里,说我病了,要见二姑娘一面,有话当面讲。苏怜没露面,派了个丫头来听。
我当着那丫头的面,压低声音,跟哑巴杂役交代了几句。交代得半真半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那丫头听见半句。
我说:“那本账我没交给任何人。藏在外头,等我出去,自有用处。”
“什么账。”杂役装糊涂。
“就是那些年的旧账。”我咳了一声,“东西不在府里,你别问藏哪。我只告诉你,真要到了公堂,这一本就够他们喝一壶。”
那丫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听完就走了。
我知道她会把这话原样带回苏怜耳朵里。
我放的饵,就是这本根本不存在的私账。
我赌她慌。
她这几日步步紧逼,栽赃、软禁、截人证,一路顺下来,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可她心里有根刺:我手里到底还留没留东西。旧账被她搜走了,她以为干净了。
我现在放出风声,说还有一本在外头,她一定坐不住。
果然,不到半夜,饵咬钩了。
哑巴杂役在后巷接应柳先生派来的脚夫,脚夫蹲在苏怜院外那条街上,看了半宿。
后半夜,苏怜院里出来两个汉子,穿短打,压低帽檐,在巷口跟一个外乡打扮的人碰头,嘀咕了一阵。
脚夫远远跟着,看他们进了城东一家小客栈,跟掌柜的塞了银子,像是要雇人出去寻什么东西。
后半夜末了,脚夫把看见的一五一十报给杂役,杂役带进院里给我。
两个汉子,外乡人,客栈,银子,雇人。时间、地点、人数,都有。
我听着,后背慢慢松下来。
她不是在防我。她是在急着找人,去抢那本根本不存在的账。
旧账我没有,可她今夜派人出去、雇人行事这件事,是新的。人证是客栈掌柜,脚夫一路跟到门口,两个汉子也认得。这件事赖不掉,也不是陈年旧怨。
我要抓的,就是她被这风声逼出来的新错。
三次失败打空了我手里所有旧牌,反倒把我逼到这一步:我自己没东西可掏了,只能引着她,一件一件往我眼前送。
我把油布包重新包好,压回妆台底下。
卷宗是底,新事是引。两样凑到公堂上,才叫证据。
***
三十,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来了脚步声。
不是杂役,也不是婆子。脚步又轻又快,两个人,贴着墙根过来,在我屋门口停住。
我吹灭灯,坐在床边没动。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历书页角翻了一下。
我知道,她等不及了。抢账的人没抢着东西,她索性不绕了。今夜,就要雇凶进院,了结我这条命。
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一天。
第三回 · 法网收罪
我没在屋里等他们进来。
这一天过得很慢。天一黑,我吹了灯,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后。院里井台边,柳先生派来的脚夫带着两个雇来的闲人,缩在柴垛后头。
这两个人是脚夫从街面上找的,不要工钱,只图事后分一顿酒。
院门角门那边,守门婆子被我塞了一只银锁,闭着眼装没听见动静。
我另托脚夫,天不亮就往县衙递了一张状纸。状纸上没写苏家,只写沈家院内今夜恐有歹人行刺,求县太爷差人来看一眼。
捕快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我心里没底。我只能赌。
外头那两个人摸到院门口,先是扒着门缝听,听了一阵,又去推角门。角门没闩,是我故意留的。
门轴吱呀一声,轻得很。
一个黑影侧身进来,贴着墙根往我屋摸。第二个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东西,像是棍子。
我坐在门后,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前头那个走到窗下,刚要抬手推窗,柴垛后头猛地扑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那人挣扎,闷哼一声,脚夫上去按住他手腕。
第二个黑影回身要跑,被门口那闲人一绊,摔在井台边,棍子脱手滚出去老远。
“喊什么。”脚夫压着他,“再喊先打断你的腿。”
院里乱成一团。我起身点了灯,灯光一晃,照见地上两个人。一个外乡汉子,粗眉大眼;另一个年轻些,手上有茧。被按住的都不吭声,眼睛往院门口瞟。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府里的人听见动静出来“救”他们,把这事压成一场贼盗。
可院门外,苏怜院里的灯,没亮。
她算准了人得手以后再出来收拾,这会儿正躲在屋里等信。我要是这时候放人,他们转头就能说我诬告。
“捆上。”我说。
脚夫他们把两个人反绑了,塞到柴垛边。棍子、身上搜出的一小包迷药,都搁在我桌上。
天蒙蒙亮,县衙的捕快到了。
来的是班头,带两个差役,进门先看院里这阵势。我把状纸、棍子、迷药、两个被捆的汉子,一样样指给他看。
“民女沈微,”我按住桌沿,“昨夜有人入我行刺,人赃并获。求班头拿人回县,当堂审问。”
班头上下打量我一眼,又看那两个汉子。
“人带回去。”他吩咐差役,“东西一并收了。”
捆人的绳子解开,换上锁链。两个汉子被押出院门的时候,东边天光刚发白,巷子里有早起卖早点的推车经过,停下来探头看。
我站在院门口,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憋了四天,到这会儿才吐干净。
***
人押走不到一个时辰,晚翠回来了。
她是被差役从苏怜院里带出来的,扶着一个差役的胳膊进门,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走路腿都在打晃。头发乱着,手腕上一圈青紫的勒痕。
我看见她,喉咙先哽住了。
“姑娘。”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以为……我以为我见不着你了。”
我快步过去扶她,手碰到她胳膊,凉得像冰。
“别说了。”我说,“回来就好。”
她坐下,喝了我递过去的热水,才慢慢讲。她在苏怜院里关了两天,人家逼她画供,认下沈微偷东西是她指使的。她不肯,就被吊在梁上晾了一夜。
后半夜不知怎么,苏怜那边松了口,把她搁在偏屋,没再动刑。
“我以为我熬不过去了。”她抹着眼泪,“昨儿夜里那声……我咬着牙没出声,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我鼻子一酸。
她不知道自己被吊了多久,我也不知道那院里后来发生了什么。可她活着回来了。那个悬在我心口好几天的洞,这会儿填上了。
“晚翠。”我说。
“嗯。”
“往后话想清楚再说。”
她一怔,随即低下头。
“我知道。”声音很小,“我替你挡祸,结果祸是我自己招来的。我记着了。”
“不怪你。”我说。
“该怪。”她抬头,眼睛红着,“姑娘交代我只跟指定的人递话,我怕姑娘受不住,自己多嘴了。要不是我漏了,那张账也不会被搜走。”
“漏都漏了。”我给她又添了热水,“往后记着就行。我问你,在里头,他们怎么逼你。”
“先说好话,说只要画了供,就放我出来,给我一笔赎身银子。”晚翠搓着手,“我没应。后来就把我吊起来,问姑娘跟外头谁见过面,说过什么话。”
“你说了吗。”
“说了几句。”她声音低下去,“柳先生那个人名,是我在吊上去之前说的。别的我咬着没讲。”
我心里又沉了一下。原来那截线,是这么漏出去的。
“不怪你。”我又说了一遍,“吊上去那种滋味,换谁都扛不住。”
“姑娘怎么知道我在里头。”
“我听不见你死活。”我看着她,“院门关着,我只听见一声响,后来就没了。”
晚翠眼圈又红了。
“那你还敢等。”
“不等又能怎样。”我说,“我出不去,只能等。等到今天,你回来了。”
她低头喝了口水,眼泪滴进碗里。
“姑娘,外头到底怎么了。我在偏屋里听差役说,府里闹到县衙去了。”
“有人夜里进我行刺,被我拿住了。”我说,“现在人押到堂上,咱们去对质。”
晚翠手一抖,碗里水晃出来。
“他们敢。”
“他们怎么不敢。”我站起来,把那件干净衣裳递给她,“换了衣裳,跟我上堂。你是证人,那些事,你得自己讲。”
她接过衣裳,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我拍拍她手背,没再多说。
***
卷宗我交给了县衙,连同那两个汉子的供认。
柳先生安排的老账房,也在那天下午到了堂下。柳先生本人没露面,只在状纸上附了一份手书,把田租货款的往来一一写明。
案子定在次日升堂。
那一晚我没睡,坐在灯下把这几天过了一遍。点心、退婚、栽赃、软禁、晚翠被抓、周管事被截、账房被拦、私账下饵、夜闯行刺。每一步踩过去,都不轻松。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衣裳,由晚翠陪着,往县衙去。
县衙门前围了不少人。禁足这几天,沈家的事早传遍了,巷子里卖货的、做工的、跟绸缎庄相熟的婆娘,都来了。
我走过去,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躲闪,也有原先骂过我、这会儿不好意思抬头的。
我没看他们,抬脚进了堂。
堂上县令姓周,戴乌纱,坐案后。阶下站着那两个行刺汉子,旁边带上来的,是苏怜。
她今天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一支木簪,眼睛红红的,一进堂就拿帕子按眼角。跟班头押着她的家丁站在一边。
萧世子没来,只派了个管事在堂外候着。
我站在原告一边,老账房在证人席,柳先生那份手书压在案上。
陈县令一拍惊堂木。
“带人证。”
堂下站定。我抬眼看向苏怜。
她也看我,目光一碰,她先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怕极了。
先审那两个汉子。
班头把棍子和迷药呈上去。陈县令问话,两人起初嘴硬,说是夜里迷路,走错了院子。
老账房在旁作证,脚夫在堂外候着,把客栈接头、塞银子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问到第三回,年纪轻的那个先撑不住,跪下招了。
他说,是受府上一个老妈子撺掇,先去沈家大姑娘屋里寻一样东西,寻不到,再按吩咐行事。雇人的银子,是从二姑娘院里经的手。
堂上一静。
陈县令转看苏怜。
“苏氏,你可听见了。”
苏怜扑通跪下,帕子攥在手里,眼泪说掉就掉下来。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她声音发颤。
“民女一个深闺女子,哪敢做这种事。这两个外乡人攀咬民女,是受人指使。”她抽了口气。
“民女住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银子往哪送都不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膝行半步,目光往堂外瞟。
堂外站着萧府来的管事。她那一眼递过去,像是在等这个人替她说话。
管事垂着眼,手拢在袖子里,动都没动。
苏怜脸上的慌色,这时才真浮上来一点。她等了一息,没人应声,便又转回脸,对着县令磕头。
“大老爷,民女与姐姐一向和睦,即便有口角,也不至于要害她性命。姐姐名声在外,民女避之不及,怎么会沾这种事。”
她说到“姐姐名声在外”几个字,堂上旁听的人群里起了一点嗡嗡声。
这话软里带刺,还是在说我名声不好。
老账房这时出列,把柳先生那份卷宗呈上。哪一年哪一笔货款,跟哪家绸缎庄往来,数目多少,经办人是谁,一条一条念出来。
陈县令翻卷宗,翻到一页,抬眼看她。
“苏家这些账目,你可经手过。”
“民女不管账。”
“不管账。”陈县令点头,“那周管事、绸缎庄账房,为何都认得你院里的人。”
苏怜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还在撑。脊背挺着,眼泪挂在脸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在等,等堂上有人信她,等萧府管事替她兜底,等这件事再像前几回那样,被她哭一哭、搅一搅,就混过去。
可堂外那位管事,始终没抬头。
卷宗摊在案上,人证站在堂下,两个汉子跪在地上。她那层柔弱的皮,撑到这会儿,已经撑不住了。
“大老爷明鉴。”我开口,声音不高。
“民女不求重判,只求把这几日的事,一桩桩问清。”我说,“栽赃偷盗、软禁禁足、截人证、雇人行刺,哪一桩是民女冤枉她的,当堂对质。”
陈县令看我一眼,点头。
一桩桩对下来。
陈县令先问栽赃那夜。
“布包是谁放进沈微卧房的。”
押上苏怜院里的老妈子,她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是……是二姑娘让奴婢放的。”
“赃物哪来的。”
“二姑娘从她自己首饰匣里拿的,说是先压在大姑娘床底下。”
堂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苏怜抬头。
“她胡说。她是被人买通了攀咬我。”
“买通谁。”老妈子抬头,“二姑娘,奴婢在你院里十年,哪一回攀咬过你。”
苏怜噎住。
再问软禁。族老伯被带上堂,他先还嘴硬,说自己是依族规行事。陈县令把帖子递给他看。
“这帖子,是苏氏遣人送到你手上的。帖子上写的什么,你念。”
族老伯捏着帖子,念不出口。
“念。”
“……请老伯出面,禁足大姑娘,免得她在外头败坏门风。”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可知禁足嫡女,要族长与族老合议。”
族老伯跪下去,没答。
周管事被截那桩,由脚夫作证。跟着动手的粗使仆妇也押到了,她认得是苏怜院里的人,只说自己收了五百文,帮着拦人,不知拦的是谁。
绸缎庄账房被拦那桩,温明舒与顾言舟也被请到堂外作证。温明舒站在堂下,脸有些红。
“那日我们在土地庙外,见一位先生神色慌张,被人引着往庙里去。”她说,“我们只当是有人胁迫,上前拦了一拦。引他去的那个丫头,今日可在堂下。”
苏怜身边的丫头被押上来,温明舒指了指她。
“是她。”
丫头伏在地上,招了。
问到公堂半巡,苏怜忽然抬头。
“大老爷,民女想问姐姐一句。”
“问。”
“姐姐既早知我要害她,头一日便该报官。”她声音清亮起来,“她为何不报?她先在席上嚷退亲,先把自己的名声闹坏,闹得满城都知道沈家大姑娘骄纵。”
她转过脸看我。
“姐姐,你为什么不去衙门,反去坏自己的名声。”
堂上静了。
这话问得刁。她不问自己有没有做,只问我一件事:你凭什么早知。
我站着,答她。
“我没有凭据。”我说,“我只是猜到。”
“猜到。”苏怜笑了一声,很短,“猜到的,也敢上堂。”
“猜到,也敢上堂。”我说,“所以头几日我一步没走对,被人截了人证,被人扣了仆妇,被人搜走账目,在院里困到今日。”
堂上有人低声说话。
“我是猜的。”我声音没抬高,“猜错了三回,输了三次。今日站在这里,靠的不是我猜得准,是苏怜自己伸了手,被我抓住。”
苏怜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陈县令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让差役记下这一节。
问到后来,苏怜跪在地上,肩膀不抖了。
她脸上那点泪,还挂着,可眼神已经散了。她又去看堂外管事,管事依旧垂眼。她回头想求堂上一句宽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那层皮,到底是挂不住了。
“我也是没办法。”她忽然开口,声音哑了,“她是嫡女,我算什么。我在这府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我不抢,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堂上又是一阵嗡嗡。
“抢东西也就罢了。”她抬眼看我,眼里第一次露出狠色,“她不死,我怎么顶得上。她活着,人人都记得沈家大姑娘,谁认得我苏怜。”
这话一出,她自己也愣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陈县令一拍惊堂木。
“住口。”
***
判决是午后下来的。
陈县令先翻卷宗,一条一条念。苏怜构陷嫡女、栽赃偷盗、买通仆妇软禁、雇人行刺,数罪并罚,依律判流放三千里。
念到流放两个字,我看着苏怜。
她先是一怔,像没听清。随即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往前栽。她伸手去抓堂砖,指甲在砖缝里刮出一声响。
“三千里……”她喃喃,“三千里我去不了,我身子弱……”
她猛地回头,又看向堂外那位管事,声音尖起来。
“管事!管事你说句话!我跟你们世子的事,你们侯府不能不管!”
管事被她这一喊,不得不上前一步。他拱了拱手,对着堂上行礼,声音平平。
“侯府与沈家亲事,原已商定。如今出了这等事,侯府即刻退亲,另无他说。苏氏之事,官府秉公处置,侯府不插手。”
说完,他退回堂外,再没看她一眼。
苏怜望着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张了张嘴,没喊出第二声。整个人顺着堂砖瘫下去,帕子落在地上,脸上那点精心妆出来的柔弱,全塌了。
堂上堂外,静了一瞬。
这比她尖叫撒泼,更让人心里一凉。
跟着判的,是族老伯。他参与构陷、假借族规软禁嫡女,堂上摘掉他族老名帖,罚银记过,在被告席跪着听判。
堂外苏家那几个跟着递话的仆妇,也一并问了罪。
萧府这边,堂上只表了个态:婚约作废,世子府内如何处置,由侯府自行回禀官府。那位管事听完判决,低头退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听完了全部判词。
***
判决既毕,陈县令准我上前画押。
我走到案前,笔蘸了墨,想起柳先生那个条件。
堂上堂外人不少,捕快、差役、堂外旁听的街坊,还有萧府管事。我把笔停在纸上,没急着落字。
我当着满堂的人,开口说了一句。
“民女沈微,今日虽得昭雪。可当初识人不明,看错了人,此是民女之过。”
说完这句,我再没多讲一个字,落笔画了押。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赢了官司何必低头。可这一句我应了柳先生,也认给自己。
这几天我踩的坑,一半是她使的坏,一半是我自己看走眼。该认的,我认。
笔搁下,我退到一边。
堂下的人,这时才慢慢松开那股憋了半天的气。
***
旁听席上,站着两拨人,我分得清。
一拨是跟着族老伯来过院里、骂过我骄纵任性的族亲。他们当初在祠堂跟着起哄,说我不知好歹。
这会儿族老伯在被告席跪着,他们站在旁听席里,低着头,没人敢往堂上看。有个族叔抱着胳膊,想跟旁边人说话,嘴张了张,又闭上。
这一拨,是被事情吓住的,心里多少知道自己当初跟着闹得不轻。
另一拨,是跟案子不相干的街坊。
先前在街上绕着我走的绸缎庄老板娘,今天也来了,站在人群后头。散堂的时候,她挤到我跟前,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齐的青布。
“大姑娘。”她脸上讪讪的,“前儿街上那些话,都是听人嚼舌,我……我不该绕着你走。这匹布,你收下做件衣裳。”
我看着她。
“老板娘有心了。”
她把布塞到晚翠怀里,搓了搓手,又说了两句“大姑娘是明白人”,退进人群里去了。
卖花的婆子站在远处,冲我拱了拱手。井边那几个原先躲着我的妇人,也上来搭了两句话。
这些人跟苏家的事没有半点干系,当初不过是听了风言风语,跟着信了。他们来不是帮我打官司,是来给我赔这个不是。
这一笔,才是我要的平反。坏人被罚是坏人的事,旁人愿意把错认回来,我才算真的在这城里抬起了头。
***
出县衙的时候,日头正高。
晚翠抱着那匹青布,跟在我身边,一步一步走得慢。柳先生在巷口另一头站着,还是那件灰青长衫,见我出来,也不上前,只远远拱了拱手。
我回了他一礼。
他那个条件,我在堂上应了。他答应的卷宗、人证,也都办到了。两清。往后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他是个什么人,我不再提。
回去的路上,晚翠小声问我。
“姑娘,往后咱们还回府里吗。”
我想了想。
“不回了。”
府里是苏怜待过的地方,也是我被栽赃软禁的地方。那些墙、那些门、那些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想再住进去。
生母留下的嫁妆,官司了结后一一判还,我带着这笔钱,去寻个小城,开一间小铺,做点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
晚翠点点头,又问。
“那萧世子那边……”
“婚约作废了。”我说,“跟我再不相干。”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到街口,我回头望了一眼县衙的飞檐。堂上那口惊堂木,那几张跪在地上的脸,还有那块被人塞过来的青布,都在日头底下,慢慢淡下去。
我穿进这故事里八天,死过一回,险死两回,最后从那个写好的结局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书上那个沈微,第七天就没了。
我这个沈微,走到了第七天以后。
走到拐角,晚翠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咱们往后,往哪去。”
“往东。”我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把粥喝了。”
她笑了,跟上来,步子比方才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