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野,你说让我做妾?”
我指着自己问道。
“我卢芷晴,出身书香望族世家,范阳卢氏嫡长女。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掌天下典章礼乐;母亲为太傅嫡女,簪缨世族。”
“你确定要娶刘盈盈为妻让我做妾?”
“自然,盈盈于我有救命之恩,唯有留她在侧,才算不负这份恩情。”
上官野无比笃定。
“我们可是陛下赐婚!”
我提醒着,双目赤红。
“那又何妨?陛下若知我重情守义,想来不会怪罪。”
“姐姐,往后我便是世子夫人,你的孩子,我愿收于名下,按嫡子教养。”
好好好,好得很!
1
“晴儿,莫要再执拗。盈盈不过一心想做世子夫人,你出身名门可得,她孤苦无依,为何便不可?”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这一切。
上官野奉诏出使西域,途中遭匪徒袭扰,是我于险境中将他救下。彼时我身负重伤,入太后宫中静养。
蒙陛下赐婚,而今我归来,这份功劳,何时竟成了刘盈盈的?
“刘盈盈,你说,当初救下世子的,当真是你?”
我不过只求一句真相,上官野却这般心急,不假思索便将刘盈盈护在身后。
“晴儿,我知晓你素来不喜盈盈,可当日救我之人的确是她。你不必在此搬弄是非、离间我二人,这般行径,只会令我愈发厌弃你。”
上官野手臂环着刘盈盈,将她牢牢拥在怀中,那般珍视,好似怀拥着举世难寻的珍宝。
而我后背那道当日替他挡下刀刃留下的旧伤,恰在这时,一阵一阵隐隐抽痛起来。
2
“姐姐,世子确是我拼死救下的,当日也受了刀伤,姐姐请看。”
刘盈盈缓缓撩起衣袖,露出手背上那道刀疤。伤痕狰狞难看,分明是经年已久的旧痕。
世子遇袭是在上半年,距今不过数月,新伤绝不可能陈旧成这般模样。
我出言提醒上官野,让他好好看清这道伤疤。
只要他肯凝神细看,便能察觉其中破绽。
可上官野只当我无事生非,满心偏信刘盈盈,半分也不肯信我。
上官野带着不耐,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感动。
“晴儿,我知晓你心系于我,可盈盈于我的救命之恩重逾千钧。你莫要再从中作梗,阻拦她成为我的世子夫人。”
刘盈盈身子微微一晃,伸手虚扶着腰肢,面上装出孱弱难忍的模样,口中低语腰痛。
那一处微微隆起的小腹撞入我的眼底,我心头猛地一震——莫非她已有身孕?
她随上官野归府,满打满算不过一月。
3
原来如此。
上官野与刘盈盈早已私相授受、无媒苟合,如今竟还要到我跟前这般耀武扬威。
他二人相识,哪里才短短一月,分明早就相识相交。
“上官野,你给我滚!你把我尚书府当成何处?岂是你随便带个旁人,便能登堂、到我面前张狂叫嚣的地方!”
我厉声逐他离开,眼泪却不受控制,簌簌坠落下来。
上官野无视我垂落的眼泪,一心护着刘盈盈,唯恐她方才受惊。
他面色沉冷,要我赔罪:“盈盈心怀善意,特地来告知你我与她的婚期,你非但不知收敛,还想伤我尚未出世的孩儿,实在放肆。”
上官野扬手便要向我挥来,刘盈盈只虚虚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姿态,那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我的面颊之上。
“姐姐,疼不疼?世子,你不该动手的。姐姐心中难受原是常理,毕竟,是我夺走了本该归于她的世子夫人之位。”
上官野全然不顾我脸上灼痛的伤,目光落在我腕间那支他母亲赏下的玉镯上,厉声勒令我摘下来,送给刘盈盈当作赔罪之礼。
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语声温软:“盈盈,这世子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你的,和卢芷晴没有半分干系,你不必对她心存愧疚。何况你如今怀了我的骨肉,没有人比你更配得上这个位置。”
刘盈盈唇角漾开浅浅笑意,顺势依偎进上官野怀中,粉拳轻轻捶在他胸口,娇嗔着说他好坏。
上官野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随即沉声吩咐下人,上前强行褪下我腕间的玉镯。
4
母亲匆匆赶来,一眼便撞见我受人折辱的模样,登时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推开上官野与刘盈盈。
她声如寒锋,厉声诘问:“这玉镯乃是你母亲留下的聘礼!你今日这般行径,究竟意欲何为?你将我们尚书府的颜面置于何处,眼里可还有我的女儿?”
上官野神色漠然,振振有词:“这是晴儿给盈盈赔罪之物,本就是先母留下的物件,我赠予我孩儿的母亲,有何不妥?”
他抬眼,语气笃定:“家母昔日有言,此镯是留给我夫人的。而今盈盈才是我的夫人,我将镯子予她,哪里错了?”
“你这逆子!今日我便替你亡母好好管教你!怎会养出你这般不辨是非、悖逆无情的东西!”
母亲扬手便要斥责教训,上官野却猛地扣住她抬起的手腕,运力狠狠一推,将她直直掀翻在地。
母亲的头颅重重磕在身侧的廊柱之上,殷红的鲜血顺着鬓角汩汩淌下。
我心头骤惊,慌忙扑过去将她紧紧抱住,失声呼唤府医。
可府医早已随父亲外出,前去救治受灾的百姓,偌大一座尚书府,此刻竟寻不到一人能为母亲疗伤。
我匍匐在地,苦苦央求上官野,盼他能救母亲一命。
刘盈盈侧过身,捂着嘴,低声嫌恶,只说看着恶心,催促上官野速速带她离开。
我抬眼望着上官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官野,我母亲往日待你素来宽厚,你万万不能见死不救。”
一旁的刘盈盈轻轻蹙起眉,柔声开口,话里却句句藏锋:“姐姐,你莫不是想要讹世子?分明是伯母自己不慎摔倒,怎好怪罪世子,说他见死不救?”
上官野本就打定主意冷眼旁观,刘盈盈的话恰好成了他的托词。
5
就在我近乎绝望之时,他却递来这一线带着羞辱的希望:“你若是顺着盈盈、叫她高兴,我便救伯母。”
我抬眸望向眼前二人,清清楚楚看见他们眼底藏不住的戏谑与嘲弄。
可只要能救下母亲,无论是什么屈辱,我都甘愿承受。
刘盈盈微微扬着下颌,轻声开口:“那便让姐姐,从我胯下钻过去吧。”
我俯身伏地,一点点挪到刘盈盈脚下,屈辱地从她胯下钻过。
刘盈盈扬声大笑,眉眼尽是得意:“姐姐,我原是说笑的,你怎的这般实在,真的钻了?”
我仰起脸,别的什么都不提,只恳请他们救我娘。
刘盈盈抚着小腹,语气绵软,内里却歹毒:“姐姐,我还没有玩够呢。不如一同等着,看看伯母能撑多久,我们再叫大夫,行不行?”
我怔在原地,难以置信。
我侧头看向上官野,希望他尚有半分良知,肯收手。
谁知他环紧怀中的刘盈盈,目光温柔得刺目:“一切都随盈盈的心意。”
“人命岂可随意戏耍?上官野,你可还有半分良心?”
锥心之痛席卷全身,昔日一腔心悦尽数消散,如同泡沫般破碎。
我这一双眼,终究是识人不清。
“世子,我们先回府吧,留下沈大夫在此等候便是。”
二人说罢,转身扬长而去。我连忙扑到沈大夫身前,含泪苦苦哀求,求他救救我的母亲。
“卢小姐,非是老朽见死不救,我只是兽医,不通人医之术,还请小姐速速另寻良医。”
家父清廉自持,府中下人本就不多,眼下,只剩一名老仆妇相伴。
那老仆妇腿脚迟滞,行路艰难,出去寻医的人,只能是我。
6
我抬眼看向沈大夫,声音发颤:“沈大夫,劳烦您在我归来之前,照看家母。我定会尽快请回大夫。”
我记得前街不远便有一间医馆,只要我跑得再快一些,娘就尚有生机。
可半路偏偏撞上刘盈盈的一众女伴,她们嬉笑着拦在路中央,断了我的去路。
“卢小姐这般行色匆匆,是要去往何处?不如留下来,同我们一道扑蝶取乐吧。”
我无心应答,伸手一把推开拦路的人,一心只想赶往医馆请大夫。
她们不肯罢休,转身寻到刘盈盈跟前告状。
“盈盈,这位卢小姐真是不解风情,我们好意邀她嬉戏,她半句回应都不肯给。”
“是啊盈盈,虽说你很快便是世子夫人,可这位先前的未婚妻,看着心里并不服气呢。”
“倘若往后世子心软,纳她入府为妾,你在世子府里,又怎能安稳度日?”
刘盈盈笑得从容温柔,一副大度模样:“姐姐若肯,往后同入府中,我们便是姐妹。世子定会护我,不让我受人欺辱。”
那厢上官野才赠她一套崭新华贵头面,转眼看见我,只随手掷来一支残破的簪子。
“不必再追着我和盈盈。今日我只陪着盈盈,改日再说你的事。”
我压下翻涌的慌乱,声音发寒,对着众人道:“让开,我要去请大夫。”
刘盈盈柔柔开口,话里藏着机锋:“姐姐,莫非是信不过世子府的府医,才非要去外头另寻大夫?这事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误会,以为世子苛待了你。”
“那只是个兽医,治不了我娘!”
上官野全然不信我的话,冷下神色,喝令下人上前,捆住我的手脚,将我拖拽着扔进酒楼的雅间。
他淡淡吩咐守在门外的仆从:“看好她,待到明日,再放她离去。”
我失声痛哭,声声哀求,终究于事无补。
黑夜更迭,一朝天明。
我赶回尚书府,只等来母亲亡故的噩耗。
7
父亲尚在外面,还不曾归来。
我独自料理母亲的丧事,父亲往日诸多同僚故友,纷纷前来吊唁致哀。
消息传到上官野耳中,他心底莫名浮起一阵惶然异样,动了前来尚书府的念头。
刘盈盈轻轻挽住他的臂弯,柔声劝道:“世子,姐姐不过是心中吃醋,故意闹这一出,等着您先低头罢了。沈大夫医术那样好,又怎会治不好伯母的伤?”
上官野听着,只觉得她说得有理。
他也不亲自前来,只吩咐仆役送来两匹粉嫩绸缎,传话叫我自己缝制嫁衣。
明日便是他与刘盈盈大婚之日,嘱我安分些,莫要再生出事端。
父亲旧日的同僚故友,见我受此折辱欺凌,个个愤愤不平,纷纷扬言要上书陛下,替我讨回公道。
而父亲听闻噩耗,日夜兼程仓促赶回,一眼望见母亲的遗容,悲恸攻心,直直昏厥在地。
“多谢诸位伯伯叔叔仗义相助,只是我如今别无他念,只求先送母亲入土为安。”
我咬着牙,满心都是蚀骨的悔恨。
悔恨当初舍命救下上官野这等负心人。一切祸端,皆是因他而起。
母亲丧事落定之后,父亲抱病起身,携我一同入宫,跪在御前,恳请陛下为我们尚书府主持公道。
龙颜震怒,天子沉声斥道:“好一个上官野,竟敢做出这等悖逆伤德之事!”
新婚燕尔,上官野免了早朝,正陪着刘盈盈在府中温存。
仆役仓皇入内通传:“世子,宫里来人,陛下召您立刻进宫。”
刘盈盈眼底闪过算计,紧紧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道:“世子,你我新婚,陛下无端传召,想来,定是卢姐姐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世子,这多半是姐姐的计谋,只为引得你入宫见她。她见你我新婚情浓,心中不安,怕将来入府,没有立足之地。”
上官野略一思忖,只觉她所言句句在理。
索性称身染微恙,拒不奉诏入宫。
他遣人捎话给我。
他待我早已仁至义尽,倘若我继续纠缠闹事,莫说做他的妾室,便是通房,也绝无可能,叫我好自为之。
消息传到御前,龙颜震怒。
8
边关急报传来,军情如火,陛下只得暂且压下这桩公案,派人前去传召上官野,命他领兵出征。
可上官野正与刘盈盈在府中厮混,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阶下,我深深伏身,高声叩请:“陛下,臣女自愿请命,奔赴边关!”
“臣女自幼习武,熟谙排兵布阵、领兵御敌之法。上官野先前数次得胜,那些破敌的谋略,原都是我在背后一一传授于他。”
“如今朝中良将匮乏,无人可担此重任,也唯有我奔赴边关御敌。”
老皇帝心中满是顾虑,担忧我一介女子身陷险地,可眼下国难当头,实在别无选择。
他望着我,语声沉缓:“晴儿,此去关山险阻,刀枪无眼,你务必万般珍重。等你凯旋归来,朕定然为你主持公道。”
铁甲加身,我含泪辞别病中的父亲。
旌旗烈烈,我领着数千兵马,驰往西域疆场。
上官野称病避朝,日子看似平静,心头却时时泛起莫名的空寂。
原定是接我入府为妾的日子,上官野只备了一顶简陋小轿,一行人缓缓行至尚书府门前。
可抬眼一望,整座尚书府白幡垂挂,素布盈门,满目凄怆。
他心头一震,出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尚书府之中,是何人故去了?”
路人看清轿前的上官野,唾弃之声四起。
“你害死尚书夫人,还有脸抬轿来纳她女儿为妾,真是歹毒!”
“卢小姐披挂上阵为国赴险,你一心只在情爱私欲,愧为男子!”
“伯母竟然没了?这不可能!”
上官野心头巨震,慌忙翻身下马,急着入府一探究竟,想要弄清原委。
可守在门前的御前侍卫横刀而立,将他拦在府门之外。
“陛下有旨,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伯父,是我,野儿!求您通融,容我进去,给伯母上一炷香。”
府中寂然,没有半分回响。
上官野心头慌乱,急忙折返世子府,寻到沈大夫。
9
沈大夫一见他,慌忙跪地叩首:“世子饶命!老朽只是兽医,本就不会医治人的伤病,实在救不了尚书夫人啊!”
刘盈盈款款走来,上官野当即叫住她。
“你明明知晓沈大夫只是兽医,为何不告诉我,害伯母错失生机?”
到此刻他才恍然,当初我拼命要去寻大夫,原不是寻衅胡闹。
是他的偏听偏信,害死了我娘。
他火速入朝,恳请领兵前往边关。
谁知才进殿,便听见我将要凯旋的消息。
御座之上,帝王冷声道:“上官野,等芷晴回来,你的罪责,朕自会同你一一清算。”
上官野只觉得心头哐当一怔,好像什么东西他彻底失去了。
再次相见,已是一月之后。
我凯旋归来,一身风霜洗去往日温婉,眉宇间添了沙场淬炼出的英锐之气。
上官野望着我,声音带着惶急的恳求:“晴儿,我已经将盈盈送走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目光平直,无心分顾旁人,跪在丹墀之下,静候圣谕。
上官野紧随而至,挨着我的身侧一同跪下。
御座之上,皇帝声音清朗,缓缓宣旨:“卢芷晴领兵御敌,大破西域,功勋卓著,册封为荣威郡主,赏黄金万两,另赐郡主府一座。”
“感念其母深明大义、教子有方,追封谥号一等忠勇夫人。”
我伏身叩首,谢过皇恩,陛下传旨赐我落座。
旋即一声令下,宫人将刘盈盈带上金銮大殿。
刘盈盈一眼看见上官野,眼眶骤红,凄声呼救:“世子,求您救救我,我腹中还怀着您的孩儿。”
“刘盈盈,你贪夺卢芷晴之功,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帝王威严压得满殿寂静。
刘盈盈脸色发白,急急推诿:“并非是我想要冒功,一切都是世子吩咐我的。”
“我与世子相识在冷僻后巷,我身世飘零,他便日日前来与我厮守。”
“他嫌卢小姐呆板无趣,称我更懂得讨他欢心。”
“为了挫一挫卢小姐的锐气,他便盘算着娶我为夫人,令卢小姐入府为妾。”
上官野怒不可遏,当堂气急攻心,声色俱厉地驳斥:“满口谎话!当初是你三番两次声称救过我的性命,我信以为真,感念所谓恩情,才对你纵容、娶你入府!何曾指使过你半分?”
“我说的话你便尽数相信,可卢小姐句句良言,你为何半句不肯入耳?”
“卢小姐屡次苦心提点于你,以你的心智本事,怎会听不出她的规劝?”
“可你依旧对我偏听偏信、一意孤行!事到如今,你敢说,你心底从来没有半分私心偏袒吗?”
上官野一时语塞,无言辩驳。
刘盈盈趁热继续开口:“更何况,我今日所言,哪一句不是昔日你亲口同我说的?你说卢小姐寡淡无趣,整日只同你谈论军情战事,你想要的本就是一处温柔乡,而非一位女诸葛。”
“你胡说!我不过随口闲话,怎能当真?”
上官野慌了神,急急辩解:“那都是酒后醉话,算不得数!”
刘盈盈冷声反问:“随口之言不作数?可你害死卢小姐母亲这笔账,难道也不作数吗?”
“是你同我说,她不过争宠吃醋、故意寻衅,我才信了你的话,白白耽误了救人的时机。害死她母亲的人是你,不是我!”
10
事到临头,上官野竟依旧不认为自己有半分过错。
想来也是,他一身功名,皆是倚仗我的谋略方才得来,如今一朝要失去所有,他又怎会甘心。
“上官野,住口!若不是你一再纵容姑息,何至于酿成这般大祸!”
陛下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上官野贬为马夫。
“至于刘盈盈,待她诞下腹中孩儿之后,便发往辛者库劳作。”
刘盈盈闻言骤然失态,高声哭喊:“陛下,臣女是冤枉的,不该受这般苦楚!况且我腹中骨肉,根本不是上官野的,乃是当朝太子的!”
她转头望向太子,泪眼凄惶地求救:“太子,求您救我!当初是您命我前去迷惑上官野,您不能坐视我身陷苦难,弃我于不顾啊!”
太子临变不惊,神色沉稳,连目光都不曾分给刘盈盈半分。
“你本是无依孤女,我身为储君,何曾识得你?我又为何要指使你,去蛊惑上官野?”
刘盈盈张口结舌,再也拿不出半句凭据。陛下亦不愿他素来器重的太子被卷入这场风波。
我向前一步,躬身叩首:“陛下,臣女尚有一事恳请。”
“但说无妨,但凡朕能够应允,必定成全于你。”
太子眸光锐利,落在我的身上,暗自以为我是想要请旨入东宫。
我缓缓叩首,语声沉静而坚定:“此番出征沙场,令我豁然成长。比起后宅樊笼,外面辽阔山河更合我的心意,臣女恳请常驻边关。”
陛下朗声大笑,连声称赞我巾帼不让须眉。
当即再度下旨,封我为荣威大将军,品级犹在昔日上官野之上。
上官野立刻出言反对,高声抗辩:“边关险象环生,岂是一介女子能够驻守!你可知边关是何等凶险,可知胡人有多悍勇可怖?”
我抬眼望向他,眼底只剩一片刺骨的厌憎。
“我没能守住我娘,可如今,我能守住这万里河山。你凭什么断言我守不住边关?你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我心底冷然,沙场烽火连天之时,他还耽于温柔乡中。
若无我为他筹谋,他哪里来那些耀眼的战功?
“从前我只盼安稳嫁作人妇,甘心隐于幕后,为他筹谋算计。”
是上官野让我看清,男子原是靠不住的。
他们惯于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肆意辜负我这种一心付出、毫无保留之人。
出宫之后,我携了母亲素日爱吃的桂花糕,前往灵前祭拜。
父亲缓步跟在我的身后,自母亲离世,他一夕之间苍老憔悴了大半。
他低声叮嘱我:“刘盈盈已经被太子赐死。你千万当心,太子对你,早已虎视眈眈。”
我垂首焚香,父亲所言,我心中尽数了然。
天家本就薄情寡义,太子亦是如此。
我清楚,他此刻早已对我心存忌惮。
我抬眸望向父亲,语气沉稳:“爹爹不必忧心,有我在,您所忧虑的祸事,绝不会成真。”
香烛燃尽,祭拜已毕,我便要动身奔赴边关。
父亲本想随我同往,却牵挂朝堂,难以抽身。
他望着我,语声沉沉,满是牵挂:“晴儿,此去千万珍重,莫要凭一腔意气行事,一定要好好活着。”
11
一出城门,便见上官野早已在道旁久候。
他一见我,立刻上前,恳切求着要随我同赴边关。
“晴儿,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如今知晓,当初是你舍命救我。往日是我眼盲心瞎,错得彻彻底底,我对不起你。”
我的侍卫横刀上前,将他拦在道前。他如今不过是个马夫,本就没有资格上前与我攀谈。
上官野却不肯退开,望着我急声开口:“晴儿,我已经向陛下请旨,陛下准我随你一同驻守边关。伯父也是知晓的,他嘱我,好好照顾你。”
上官野一路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距边关只剩十里路程之时,路旁骤然冲出一队黑衣人。
这群人进退有序,显然早已埋伏在此,等候多时。
可那又如何?他们,还不是我的对手。
“晴儿,你速速先走!我来断后!”
上官野高声大喊。
“所有人听令!散开列阵,前持盾、后张弓,随我杀敌!”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一众黑衣人尽数被擒。
转头再寻上官野,他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我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一枚玉牌,标识赫然是太子麾下之人。
看来太子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谋逆了。
我看向被俘的众人,冷声道:“你们回去禀报太子,就说,我已经殒命于此。”
一众黑衣人刚被驱散开,上官野便从隐匿之处奔了出来,口中连声叫嚷,说要护我周全。
一旁亲兵厉声呵斥:“滚开!休要玷污荣威大将军!”
“你这等贪生怕死之徒,不如同那刘盈盈一般落个必死的下场,莫要再追随大将军!”
“临敌之时只顾逃命,也配言说征战?想来往日不知有多少将士,替你挡下刀枪、替你赴死!”
上官野面色骤然沉下,垂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无心多费唇舌,一心只想尽快抵达边关。
12
暮色垂落时分,大军抵达边关。早早在此等候的宋长安快步上前,用力给了我一个扎实的拥抱。
“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我怎会失约,既许诺归来,便必定赴约。你的伤势如何了?”
宋长安扬唇一笑,只道并无大碍。
上官野远远望见我与男子相拥,妒火翻涌,快步上前厉声质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当众搂抱,成何体统!你本是我的未婚妻!”
“你便是那位鱼目混珠、弃珠取砾的上官野?久仰大名。不知你的刘盈盈现下如何了?”
宋长安尚不知刘盈盈早已殒命。
上官野望着我与宋长安亲近的模样,心中偏执已定,一口认定我早已另生异心。
“难怪你执意请旨常驻边关,原来,全是为了他。”
“卢芷晴,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上官野双目赤红,喉头发紧,眼看便要落下泪来。
“与你无关。长安,我们走。”
我此番前来边关,本就是为报答宋长安昔日的救命之恩。
入了营帐,宋长安轻轻握住我的手,细细端详我的神色,唯恐我心底尚存旧情,再对上官野心软。
一夜温存过后,上官野猝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纵使他于你有救命之恩,你也不该以身相许。报恩之道千千万万,何苦这般折损自己?”
“他不过是边关一名普通小卒,又如何能给你安稳顺遂的幸福?”
他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暗处破空疾射而来。
上官野本能侧身闪避,任由那支箭径直朝我射来。
宋长安却毫不犹豫快步上前,替我生生挡下这一箭。
我心中了然,太子心思缜密,我们的计策终究没能瞒过他。
“晴儿,你可有受伤?”
上官野快步奔来,假意探看我的安危。
我心底厌烦,一把将他推开,目光只牢牢落在宋长安身上,声音发紧:“你又受伤了。”
“上官野,你给我滚!数次危难之时你弃我于不顾,如今又这般假意关切,有何意义?你到底为我做过什么?”
我本不愿重提旧事,可到此刻,心底对他只剩彻骨的厌憎。
“晴儿,倘若我肯舍命护你,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
“滚开!废物!一直在我身侧纠缠不休,如同苍蝇一般,你难道不觉得自己令人作呕吗?”
上官野神色落寞,静静望着我与宋长安相伴相守、宛如双影。
他仍时不时寻机露面,送来几张上好狐皮,说是给我缝制狐裘大氅。
我尽数收下,宋长安便笑着取了皮毛,亲手为我裁制围脖,唯恐边关苦寒,冻着了我。
13
不久收到父亲书信,信中言及,太子于早朝之上骤然暴毙。
三皇子继立为新太子。
圣上龙体日渐沉疴,眼下朝堂大权,尽由三皇子执掌。
“长安,明日我们动身,折返回京。圣上时日无多,昔日太子余党恐要借机生乱。”
一路兼程,三日之后,我们踏入京城。
噩耗传来——皇上驾崩。
我们策马疾驰、星夜兼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新太子遭人挟持,前太子妃已有一月身孕,旧党意欲拥立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为储君。
“简直荒唐!尽数拿下,格杀勿论!”
“这万里江山,是我一手守住的。纵然要登帝位,也轮不到一个身世未明、尚未降世的孩儿。他既可坐这龙椅,凭什么我就不行?”
“晴儿,你竟想要称帝?”
上官野望着我,神色惊骇,如同撞见鬼魅一般。
“晴儿,无论你意欲何为,我都誓死拥护于你。”
宋长安眸光亮起,欣然上前,立在我的身侧。
世人不知,他哪里是什么边关无名小卒,他本是西凉的太子。
“好!随我杀入皇宫,斩尽前太子一众余党!”
那三皇子终究难堪大任,连自身储君之位都护不住,原是庸碌之辈。
我一声令下,诸将紧随其后,随同我直闯宫闱。
刀戈所向,前太子的党羽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上官野只当我已然疯魔,神色惶然向后退去,意欲抽身逃走。
可他还未走远,便落入前太子余党之手,转瞬之间,身首异处。
那颗头颅滚落到我的脚边,一滴殷红鲜血溅在我的靴面之上。
宋长安动作利落,抬脚便将那颗头颅像蹴鞠一般踢到一旁。
“哪里来的秽物,竟敢弄脏晴儿的靴履。”
我与宋长安相视一笑。
不多时,前太子的余党尽数被擒。
前太子妃跪伏在地,连连哀声求饶:“不是我想要做太后的!是众人逼迫于我,并非臣女本心。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不难,只是这孩子,绝不能留。”
她连忙叩首谢恩,高声呼喝:“谢女皇恩典!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亲匆匆赶来,抬眼便撞见这般景象。
他望着我,语声滞涩:“晴儿,你……”
半晌,竟再难吐出一字。
我望着他,浅笑道:“爹爹,做尚书有何意趣,不如做这太上皇。”
14
事已至此,众人唯有拥戴我登这至尊之位。
择吉日行登基大典,定国号为乾朔。
我当众下旨,封宋长安为我的第一位贵妃。
宋长安望着我,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晴儿,只要能够伴在你的身侧,便是为妾,我也心甘情愿。”
“晴儿?”
我抬眸望向他,一身威仪,帝王气场沉沉压下。
宋长安一怔,当即敛了神色,躬身垂首改口:“陛下,是臣失言莽撞,还望陛下恕罪。”
上官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偌大上官一族,竟无一人愿意出面为他收殓。
野狗衔着他的头颅,辗转游荡至乱葬岗,恰好和刘盈盈的头颅挨在一处。
一众大臣为劝我绵延后嗣,陆续献上数名俊美男子,恳请我早日开枝散叶。
宋长安夜夜求见,不曾有半分倦怠。
旁人侍伴不过一个时辰,他总要留足两个时辰,心底唯恐失了恩宠。
这一众入侍之人,为求名分,争风吃醋、暗地交锋。
种种事端,我尽数看在眼里,却无意插手管束。
原来这伎俩这般粗浅拙劣,一眼便能看透。
想来昔日上官野也不是看不破,只是不愿去管罢了。
看着旁人围着自己争宠夺爱,于他而言,大抵如同逗弄笼中小鸟一般,可供消遣解闷。
近侍上前宽慰:“陛下,那上官野从前竟痴心妄想,要您屈身做他的妾,此人当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神威赫赫,本就是天生帝王。”
“他不过是个败落之徒,这般轻易身死,实在是便宜了他。”
我朗声大笑:“说得痛快!不提此人,你我共饮此杯。”
兴致正好之时,我随手赏下大把银钱。
他们便欢欢喜喜上前,为我捶背揉肩,殷勤乞盼我的垂顾。
此刻我方才懂得,为何世人无不渴求至尊之位。这般万人奉迎的滋味,实在令人心神畅快。
15
乾朔三年,我与宋长安诞下一子。
乾朔四年,谢景珩入宫侍奉,我与他育有一子一女。
往后岁月里,我前后一共诞下四位皇子、三位皇女。
乾朔四十七年,年华向晚,我已是垂暮老者。
如今登上帝位的皇孙女前来探望我。
耳畔又响起我缓缓的话语:“女子何必屈身为妾,不如登临帝位。做皇帝,好啊。”
沉眠梦里,我再度望见上官野,他依旧说着要纳我为妾的话。转瞬之间,画面一转,母亲含笑立在眼前。
“晴儿,娘真心为你欢喜。乾朔山河在你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居、市井繁盛,远比那些庸碌昏聩的君王要好上太多。”
“你减免赋税、休养生息,天下万民,无不在称颂你的恩德。”
总算,又见到了娘亲。
一滴清泪顺着眼角缓缓落下。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梦回旧日,醒后只剩满心怅然。
只是这一回,我心里清楚,我很快便能随娘亲相聚。
“娘,芷晴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