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谢砚舟厌食三年,京城最好的厨子轮流进府,没一个能让他好好吃完一顿饭。
结果他第一次吃我做的葱油拌面,不仅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还坐在我的小摊前,问能不能再来一份。
我当时正忙着收摊,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没了,明天赶早吧。再说你都瘦成这样了,大晚上的别吃太撑。”
他身后的侍卫吓得脸都白了。
大概从没人敢这么跟镇北侯说话,更没人敢让他吃完饭赶紧走,别耽误自己做生意。
谢砚舟倒没生气。
他垂眼看着空碗,忽然又问:“明日什么时辰开摊?”
“卯时末吧,看我能不能起得来。”
“好。”
他说完就走,临走还放下一小锭银子。
我拿起来掂了掂,赶紧追出去。
“哎,你给多了!一碗面三文钱,你这够买多少碗了?”
谢砚舟回头,眼里难得有了点笑意。
“那便先存在你这里。”
我刚想说小本生意不赊账,也不办什么会员,旁边卖馄饨的陈婶就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等人走远,她才松开手,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见夏,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
“谁啊?看着挺有钱,就是胃口不好。”
陈婶眼睛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镇北侯!那个在北境杀过敌、皇帝亲自封赏的镇北侯!”
我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
然后很认真地问她:“那我现在追上去,把钱还给他,还来得及吗?”
陈婶被我气笑了。
她哪里知道,我不是故意胆子大。
主要是穿越过来才七天,我光顾着琢磨怎么不饿死了,实在没空认识京城这些大人物。
而且说实话,侯爷怎么了?
侯爷吃面也得给钱。
我叫林见夏,穿越前是个美食纪录片导演。
别人提起导演,想到的都是摄影机、明星和红毯。我不一样,我拍得最多的就是街边小店和厨房里的老师傅。
为了拍一碗真正好吃的牛肉面,我曾经在凌晨四点蹲在后厨,看师傅熬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汤。
也为了拍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烧饼铺,我跟着老板娘揉了两天面,手腕酸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拍得久了,我慢慢明白一件事。
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小时候饿着肚子回家,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
可惜我还没拍完手头那部纪录片,就因为连续熬夜,在剪辑室里晕了过去。
醒来以后,我成了大梁京城程家的庶女。
也叫林见夏。
准确地说,我娘姓林,我爹姓程。因为我娘只是个没名分的厨娘,程家始终不许我改姓入谱。
原主在程家过得挺惨。
亲娘早死,嫡母看她不顺眼,两个姐姐把她当丫鬟使唤。稍微做错点事,轻则不给饭吃,重则罚跪祠堂。
最离谱的是,原主明明会做菜,却不许进程家的正经厨房。
理由是嫡母说,她身上带着穷酸气,碰了程家的灶台,会坏了祖宗传下来的福气。
我听完都乐了。
一家子开饭馆的,居然嫌会做饭的人穷酸。
真这么讲究,干脆天天喝西北风得了。
我穿过来的第二天,程家就出了件大事。
嫡姐程玉柔要嫁给礼部侍郎的儿子,嫁妆里少了一支赤金步摇。
继母柳氏当场说是我偷的。
原主屋里确实搜出了那支步摇,可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那东西包在一块崭新的红绸里,连灰都没沾。原主平时连屋门都不敢随便出去,哪里有机会摸到嫡姐的首饰盒?
我想解释。
柳氏却已经叫来家丁,逼我在院子里跪下。
“你这种下贱胚子,果然跟你娘一样,见了好东西就想往自己怀里揣!”
我原本还想忍一忍。
听到这句,忽然就不想忍了。
“既然你这么肯定是我偷的,那就报官吧。让衙门查查步摇是谁放进我屋里的,省得冤枉了好人。”
柳氏当场变了脸色。
她当然不敢报官。
程玉柔明天还要跟未婚夫家商议婚期,家里闹出偷盗的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可她又不肯放过我。
最后我那个便宜爹程远山出来,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去处。
“既然心不在程家,就别再留了。出去以后,是生是死都与你我无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好。
原主在这地方熬了十几年,始终盼着他能看自己一眼。
可惜直到被赶走,他也没问过一句,这孩子以后靠什么生活。
柳氏让人把我拖出府门,连换洗衣裳都没准带。
我抱着娘留下的一口旧铁锅,站在程家门口,兜里只有七枚铜钱。
那七文钱还是原主偷偷攒的。
她原本想等开春,给自己买一双不漏水的布鞋。
我低头看着鞋尖磨破的洞,心里突然有点酸。
“放心吧,以后咱们自己挣钱买。”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摸摸肚子,决定先找口饭吃。
结果沿街问了三家客栈,最便宜的通铺都要十文钱。
行吧,连睡觉都睡不起。
最后还是城南一个卖馄饨的陈婶,看我实在可怜,收留我在她家柴房住了一晚。
她丈夫死得早,独自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平时就靠一个馄饨摊过活。
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出门了。
灶台边剩着半碗面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垫垫肚子。出去找活计,总不能饿着。”
我端着那碗汤,半天没说话。
穿过来以后,第一次有人主动问我饿不饿。
我把汤喝完,帮她收拾了灶台,顺便问了一句:“婶子,你家有没有不要的面粉?”
陈婶愣了。
“面粉哪有不要的?不过昨天和面剩了一点面头,放一晚上有点酸了。”
“能给我看看吗?”
她从木盆里掀开湿布。
里面有一团发酵过头的面,闻起来确实带着酸味。
我捏了一点,发现还没坏。
以前拍面点纪录片的时候,有个老师傅教过我,适当的老面不一定是坏事,关键看怎么处理。
我拿出自己那七文钱,买了三文新面粉,又从隔壁菜摊换来几根快蔫掉的小葱。
猪油买不起,我就跑去肉铺,跟老板讨了点他准备丢掉的肥肉边角。
老板起初不愿意白给。
我说可以替他把后院那口烧黑的油锅刷干净,他才勉强答应。
于是那天中午,城南小巷里多了一个临时面摊。
说是摊子,其实寒酸得很。
一口旧铁锅,两块砖头支起来的灶,旁边摆着一张从陈婶家借来的矮木桌。
我把肥肉边角熬出一点油,撒进切好的小葱,小火慢慢煸。
葱白先下,葱叶后下。
等葱段变成焦黄,香味就慢慢冒出来了。
陈婶正在隔壁包馄饨,闻着味儿探头过来。
“哎哟,你这炒的什么?怪香的。”
“葱油,一会儿拌面。”
我把面擀薄,切成细条,抖掉多余的面粉,放进滚水里煮。
面条熟了以后捞出来,趁热拌上葱油,再加一点酱汁。
没有现代那些齐全的调味料,我只能用酱、盐和一点热水调味。
但热油一裹,香气还是出来了。
陈婶尝了第一口,直接愣住。
“这面怎么这么滑?”
“面和得稍微硬一点,煮好以后别在锅里泡太久,口感就会好很多。”
她又夹了一筷子。
“还有这葱,平时炒菜也放葱,怎么没见这么香?”
我笑着解释:“因为今天不是拿葱当配菜,是让它做主角。”
陈婶听得一知半解。
但她特别实在,吃完就帮我吆喝起来。
“来来来,刚做好的葱油面,三文一碗!不好吃不要钱!”
我赶紧拦她。
“婶子,不好吃可以少收钱,但不能不要钱啊,我总共就剩四文了!”
她笑得直拍腿。
那天第一位客人,是个在码头搬货的年轻汉子。
他原本只是想来陈婶摊上吃碗馄饨,结果被葱油香吸引,站在我锅边看了半天。
“三文一碗?有肉没有?”
“没肉,但有猪油香。您要是想吃肉,可以去隔壁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被我逗笑了。
“你这小娘子倒是实诚。”
说完就坐下,要了一碗。
我心里其实紧张得不行。
嘴上说得挺稳,可这毕竟是我在这个世界做的第一笔生意。
要是卖不出去,晚上连柴房的租钱都没法给。
那汉子夹起面条,吸溜了一大口。
然后,他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不好吃吧?
结果他低头,又连着吃了三口。
最后端起碗,把碗底那点葱油都用面条刮干净。
“再来一碗。”
我愣住。
“真要?”
“废话,这一碗都不够我塞牙缝。快点,我下午还得搬货呢。”
那天我的第一锅面全部卖完。
刨掉借来的柴火、面粉和其他成本,赚的钱不算多,但总算能给陈婶付一点住宿钱。
晚上清点铜板的时候,我反反复复数了三遍。
虽然还是穷,可看着那些铜钱躺在手心里,心里是真的踏实。
至少从今天开始,我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了。
后来我又摆了四天摊。
卖得最好的是葱油面,偶尔也做一点热汤面。
陈婶说我运气好。
我却知道,光靠运气不可能让人天天回来。
城南都是干体力活的百姓,大家图的就是便宜、热乎、吃得饱。
所以我每碗面都尽量给足分量,面汤也随便添。
有个老伯来吃过一次,第二天又带来两个工友。
他笑着说:“你这面别看素,吃完顶饿。以前三文钱买个饼,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听得开心。
做饭这事儿其实挺简单。
你用不用心,吃的人多少能感觉出来。
直到第五天下午,谢砚舟来了。
那天刚下过雨,街上湿漉漉的。
我蹲在灶边收拾东西,突然听见旁边有人说:“姑娘,还有面吗?”
我抬头一看。
一个穿着深青色锦袍的年轻男人站在摊前,身形高瘦,脸色有些苍白。
他长得是真好看。
眉眼清冷,鼻梁很挺,就是那种一看就不太好惹的贵公子。
可他眼睛里有一种疲惫,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我看了看锅。
“还有最后一份,您要吗?”
他没立刻回答。
倒是身后的侍卫先皱起了眉。
“公子,这种地方不干净,咱们还是回府……”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抬了抬手。
侍卫立刻闭嘴。
他坐到我那张小木桌前。
“来一碗。”
我提醒他:“先说好,我这儿没什么好菜,就是普通葱油面。”
“无妨。”
我转身去煮面。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有厌食的毛病。
只是看他脸色不好,想着天冷,便在面里添了两勺热汤,又少放了些油。
端上桌时,他盯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子。
我心里有点奇怪。
这人该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正想着,他终于挑起一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不合口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又吃了一口。
这次吃得比刚才快一些。
再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堂堂镇北侯,坐在路边一张破木桌前,把我那碗三文钱的葱油面吃得干干净净。
还问有没有第二碗。
他走以后,陈婶告诉我,这位侯爷三年前从北境回来,得了一种怪病。
山珍海味都吃不下,闻见浓重的荤腥味还会恶心。
府里请过不少名医。
药吃了不知道多少,人却一年比一年瘦。
我听完皱了皱眉。
“那他平时总得吃点东西吧?”
陈婶摇头。
“听说只能勉强喝些清粥,身子虚得很。”
我想起刚才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做纪录片的时候,我见过一个胃病很严重的老师傅。
他替别人做了一辈子饭,最后自己却什么都不敢吃。
吃饭这种事,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可真有一天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下,才知道有多难受。
不过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侯爷跟我这种路边摊老板,实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知道第二天,他真的又来了。
而且这次,还带了个大夫。
大夫姓周,五十来岁,胡子留得整整齐齐。
他一进门,先把我那口铁锅看了一遍,又闻了闻装葱油的陶罐,最后问我平时怎么做面。
我老老实实说了。
他听完摸着胡子,突然问:“姑娘,你可知道侯爷为何吃不下东西?”
我摇头。
“我连侯爷是哪位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周大夫被我噎了一下。
谢砚舟坐在旁边,竟然轻轻笑了。
不过很快,周大夫就跟我说了实情。
三年前北境战事最紧的时候,谢砚舟带兵守城,曾被困在一座粮草断绝的孤城里。
那段时间,军中将士饥寒交迫,有人甚至吃过已经变质的食物。
谢砚舟也病过一场。
后来城守住了,他却留下了毛病。只要闻到油腻浓重的饭菜味,便会想起那段日子,胃里一阵阵翻腾。
严重的时候,甚至连清水都喝不下。
周大夫说,他身体上的毛病和心里的郁结纠缠在一起,治了很久也没什么起色。
“昨日侯爷吃了姑娘的一碗面,回去竟然没吐,还睡了三个时辰。”
周大夫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有点红。
我听得愣住。
“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再做一碗?”
“若姑娘方便,老夫还想请教一下做法。”
我摆摆手。
“请教谈不上,就是普通葱油面。不过侯爷这种情况,不能因为昨天吃得下,今天就猛吃。先少量试试,看看身体受不受得住。”
周大夫连连点头。
谢砚舟坐在一旁,忽然开口:“姑娘以前学过医?”
“没有,我是做饭的。”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前认识几个胃不好的人,知道吃东西不能硬来。真有病还得听大夫的,我这儿只负责把饭做得顺口。”
周大夫听完,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他大概原本担心,我会像那些江湖术士一样,见侯爷吃了一碗面,就嚷嚷着自己有神奇秘方。
可我是真没有。
一碗面再好吃,也治不了所有病。
那天我给谢砚舟做的是清汤面。
没放太多油,汤底用小火煮出来,添一点切得细细的青菜。
面条比平时煮得软些,分量也减了一半。
谢砚舟端起碗时,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没催他,只转身去给别的客人煮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吃完了。
这次只吃了小半碗。
他放下筷子,有些歉意。
“剩下的,怕是吃不动了。”
我过去把碗收了。
“没事,吃多少算多少。下回再试。”
谢砚舟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三文钱的面,您非得撑得难受才算值吗?”
他怔了一下。
旁边的周大夫突然笑出了声。
“侯爷,这话老夫都劝了您多少回了,您偏不肯听。”
谢砚舟耳根微微发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镇北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后来他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吃面,有时候只喝半碗汤。
我做了新菜,也会先盛一点给他试试,但凡他觉得难受,就立刻撤下去。
慢慢地,我发现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胃口。
他对味道很敏感。
太重的香料不行,油炸得太狠不行,某些荤汤也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事。
可清爽的菜汤、煎得薄薄的面饼,还有慢火熬出来的米粥,他偶尔能吃一点。
有天我拿到一把新鲜的小白菜,做了碗菜汤面。
他居然主动问:“今日可否多添些菜?”
我差点笑出声。
这要求放在普通客人身上不算什么。
可从谢砚舟嘴里说出来,简直跟过年一样。
我给他添了一大筷子。
“行,多吃菜挺好的。”
谢砚舟低头吃面,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那段日子,我的小摊也渐渐有了名气。
说起来,还得感谢一个特别会骂人的老头。
他姓孙,是附近粮行的账房先生。
头一次来吃面的时候,他嫌我面条卖得贵,站在摊前说了半天。
“三文钱一碗,里面连块肉都没有,你这不是抢钱吗?”
我也不生气。
“您要嫌贵,旁边还有两文钱的大饼。各家做生意,买卖自愿嘛。”
老头气呼呼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点了一碗面,还特意交代我多放点葱。
吃完以后,他抹抹嘴,故意挑刺。
“面倒是不难吃,就是你这摊子太破,连个挡风的棚子都没有。”
我笑眯眯地收钱。
“您说得对,等我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搭棚子。”
老头哼了一声。
结果第三天,他自己扛了两根旧竹竿过来。
“我家后院剩的,扔了也是浪费。”
我看着那两根竹竿,忍不住乐了。
这老头嘴上不饶人,心倒是热的。
后来他成了我的常客,还帮我算过几次账。
他说做生意最怕稀里糊涂,今天赚三文、明天赔五文,自己都不知道钱去哪儿了。
我深以为然。
于是从那天起,我每天收摊都记账。
面粉花多少,柴火花多少,葱油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全部写清楚。
我甚至专门找木匠做了一块小木牌,挂在摊子旁边。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今日售罄。”
第一回挂出去,是因为面粉真的卖完了。
后来不知怎么,这牌子竟成了招牌。
还有人专门赶在我挂木牌之前来,说怕来晚了吃不着。
陈婶笑我。
“你这小脑袋瓜,倒是挺会做买卖。”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不然怎么办?我可是打算在京城买房的人。”
“哟,口气还不小。”
“人总得有点盼头嘛。”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过自己能买多大的房子。
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不用天天寄人篱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惜好日子才过了半个月,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锅里煎面饼,突然来了两个穿着程家家丁衣裳的男人。
他们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掀我的锅。
我赶紧用锅铲挡住。
“干什么!锅里还有热油,烫伤人怎么办?”
为首的家丁冷笑。
“二小姐,夫人让您回去一趟。”
我头也没抬。
“不回。”
“夫人说,您偷用了程家的祖传手艺,在外面败坏程家的名声。”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卖个葱油面,怎么就偷了你们的祖传手艺?”
家丁拿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上面写着,程家食坊近日发现有人私用秘方,任何未经允许售卖程家面食的人,都要赔偿损失。
我看完都气笑了。
“照你们这说法,京城卖面的铺子是不是都得给程家交钱?”
“别废话,赶紧收拾东西回府!”
他伸手就来拽我。
还没碰到我的袖子,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我身后。
他脸色很淡,声音也不高。
“你要带她去哪儿?”
家丁起初还想骂人。
可等看清他腰间的侯府玉牌,整个人瞬间软了。
“侯……侯爷?”
谢砚舟松开手。
“既然你家夫人有事找林姑娘,就请她自己来。强行带人走,算什么道理?”
那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倒没有多痛快。
反而觉得有点烦。
程家现在显然已经知道我在做生意了。
他们没有直接来找我,反倒先弄了这么一张告示,摆明了是想逼我回去。
谢砚舟低头看我。
“你和程家有旧怨?”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他们竟然就给了你七文钱?”
“准确地说,那七文还是我自己攒的。”
我说得挺轻松。
谢砚舟却没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若我替你安排一间铺子,你愿不愿意去?”
我擦桌子的动作停了。
说不心动是假的。
一间正经铺面,意味着下雨天不用怕锅被淋湿,冬天也不用蹲在风口冻得手指僵硬。
可想了想,我还是摇头。
“谢谢侯爷,不过我想自己攒钱租。”
谢砚舟看着我。
“为何?”
“因为我好不容易才从程家出来,不想转头又靠别人养着。”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人家也是好心。
我赶紧补充:“当然,如果以后我真缺钱,想跟您借,我肯定会正经打借条。利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谢砚舟忽然笑了。
“好。”
我也笑。
“不过您要是真想帮我,倒是有件事。”
“你说。”
“您府里有没有不用的旧陶碗?我现在一共才六只碗,碰上客人多的时候,光等洗碗都得等半天。”
他愣了愣。
大概没想到我向他开口要的第一样东西,居然是旧碗。
第二天,他真让人送来了十二只陶碗。
每只都包在干净的布里,样式很普通,碗口却打磨得光滑。
我付了钱。
他起初不肯收,我就把钱塞给送东西的侍卫。
“告诉你们侯爷,我这儿最讲究的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侍卫憋着笑走了。
后来听他说,谢砚舟知道这件事后,竟然笑了半天。
那笑容让侯府好几个下人都看傻了。
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家侯爷这样笑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三天后,程家食坊竟然在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
“祖传葱香拌面,两文一碗。”
价格比我低了一文。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还安排了两个伙计,专门到我摊前招呼客人。
“正宗程家手艺,祖传秘方!那边都是偷学的,咱们这儿才是真的!”
陈婶气得拿着擀面杖就想过去理论。
我把她拦住。
“婶子,别急。人家愿意卖两文,咱们也拦不住。”
她跺脚。
“可你这才开张多久?他们分明就是故意欺负你!”
我看着对面热闹的招牌,心里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程家食坊在京城开了二十多年,家底厚,人手多。
真跟他们拼价格,我这点本钱根本撑不了几天。
可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
铺子大,花销多,厨子都是拿工钱做事。
如果为了跟我抢生意,长期把面卖得比成本还低,亏得肯定比我多。
而我这边不一样。
我一个人下厨,陈婶帮忙招呼,连摊位都没怎么花钱。
所以我没有降价。
反而花了一整个下午,重新琢磨菜单。
第二天,我的小摊前多了一块木牌。
“新菜:酸汤小面,四文一碗。”
陈婶看完差点把碗摔了。
“他们都降价了,你怎么还涨价?”
我笑着摇头。
“不是涨价,是多卖一种东西。”
酸汤小面用的是自家腌出的酸菜水,兑上热汤,再加一点蒜末和葱花。
面条比葱油面细,吃起来爽口,特别适合雨后那种闷闷的天气。
最重要的是,酸汤用料不贵。
我还能按客人的口味,调整酸味和咸淡。
第一天卖出去的数量不多。
第二天就有人专门来问。
到了第三天,连程家对面的伙计都忍不住过来买了一碗。
那伙计原本想偷偷吃。
结果刚端起碗,就被程家的管事看见了。
当场挨了一顿骂。
我看着他被训得满脸通红,忍不住递过去一块干净布巾。
“没事,面还热着,先吃吧。”
他愣了愣,小声说:“姑娘,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你买面又没少给钱。”
那伙计低头吃着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冒出一句。
“其实程家的面,最近也没以前好吃了。”
我心里一动。
“怎么说?”
他犹豫了一下。
“从前老师傅都在的时候,做什么都讲究。后来东家嫌费工夫,改了不少做法。现在有些菜,连我们伙计自己都不愿意吃。”
我没再追问。
倒不是不想知道。
主要是隔墙有耳,人家出来买碗面已经够不容易了,我没必要把人拖进麻烦里。
但这件事让我想起了原主的娘。
林素娘。
根据原主留下的记忆,她是程家以前最好的厨娘。
程家食坊如今最有名的几道菜,包括三鲜羹、荷叶鸡和清汤鱼丸,似乎都跟她有关。
可她死后,程家再也不许人提她的名字。
甚至连她留下的那口铁锅,都被柳氏扔进了柴房。
我忽然有了个念头。
程家的手艺,真的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陈婶收摊以后,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对方姓何,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
她以前在程家帮厨,后来因为年纪大了,做活不够利落,被柳氏赶出了门。
何婆婆听说我是林素娘的女儿,盯着我看了好久。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我坐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婆婆拉着我的手,慢慢讲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程家还没有食坊,只是城南一家卖热汤的小铺子。
我娘林素娘跟程远山成亲时,带来了一笔嫁妆,还有几本自己记下来的菜谱。
她从小跟着外祖父走街串巷做席面,手艺好,懂得也多。
后来程远山想做大生意,林素娘便带着他开起食坊。
店里的招牌菜,很多都是她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你娘每天从早忙到晚。前头客人多,她就去掌勺。后头缺人手,她又去洗碗。”
何婆婆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
“程家能有今天,一半的功劳都是她的。”
我忍不住问:“那她为什么会变成没名分的厨娘?”
何婆婆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告诉我。
因为程家生意做起来以后,程远山攀上了柳家的关系。
柳家有钱,也有亲戚在官府做事。
柳氏进门之前,提出的条件就是不能有正妻压在自己头上。
于是程远山竟然拿当年婚书不合程氏宗族规矩做文章,硬说林素娘只是同居的厨娘,并非正式迎娶的妻子。
林素娘不肯认。
她想带着女儿离开,还要取回自己的嫁妆和菜谱。
可那个时候,铺子已经被程远山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连她原先收着的账本,也不见了。
“你娘去衙门闹过,可程家拿得出铺子的契书,她手里却没有完整的凭据。”
何婆婆抹了抹眼睛。
“后来她病了,身子一天比一天差。临走之前,还让我照顾你。可我那个时候也自身难保……”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堵得厉害。
原主的娘不是没本事。
恰恰相反,她太有本事了。
她把丈夫从一个穷得连铺租都交不起的人,扶成京城有名的饭馆东家。
最后自己却连一间厨房都留不住。
何婆婆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旧布包。
“这个,是你娘以前放在我这里的。”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本边角磨破的小册子,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册子上写满了菜名、食材、用量和做法。
字迹不算漂亮,却很清楚。
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图,旁边写着哪种火候最好,哪种食材不宜久煮。
我翻着翻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做美食纪录片时,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手写笔记。
因为里面记录的不只是菜谱,还有一个厨子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经验。
一张薄薄的纸,可能是人家失败了十几次才换来的。
何婆婆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道葱香小面,就是你娘年轻时候做的。她说没钱买肉的人,也该有一碗好吃的热面。”
我低头看去。
原来我误打误撞做出来的葱油面,竟然和林素娘当年的想法这么像。
只不过她的做法更加细致。
连葱白、葱叶什么时候下锅,都记得明明白白。
何婆婆笑了笑。
“你娘要是知道你也喜欢做饭,一定高兴。”
我把册子合上,认真向她道谢。
临走之前,她又从布包最底下拿出几张纸。
那是当年铺子开张时的账目誊本。
上面写着林素娘置办桌椅、灶具和食材的钱,还有程远山亲笔签下的收据。
其中一张,甚至写着双方共同经营食坊,所得按约分账。
我握着那些纸,心里一点点亮了起来。
难怪柳氏不许我进厨房。
也难怪程家一听说我开始卖面,就急着让我回去。
他们怕的,恐怕不只是我抢了生意。
更怕有人想起,程家食坊最早是谁撑起来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第二天早上,摊子就出事了。
我赶到巷口时,铁锅已经被人砸裂。
木桌翻在地上,陶碗碎了一片,昨天才搭好的棚子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陈婶站在旁边,气得直掉眼泪。
“见夏,他们半夜来的!等我听见动静出来,人早就跑了!”
我蹲下身,捡起碎成两半的锅盖。
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只是有点累。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好像一直在跟人抢一口饭吃。
想要个住的地方,不行。
想摆个摊,不行。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连锅都有人要砸。
我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婶子,先别哭。”
陈婶抹着眼睛。
“那怎么办啊?这锅都裂了,今天还怎么卖面?”
我望着那口陪了我半个月的旧铁锅,咬了咬牙。
“先把东西收起来。锅坏了再买,人没事就行。”
话刚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锅我来想办法。”
我回头。
谢砚舟站在巷口,身后跟着周大夫和两个侍卫。
他看着满地碎碗,脸色冷得吓人。
“谁干的?”
我没回答。
谢砚舟也没有继续逼问,只让侍卫帮忙清理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面前。
“见夏,你可以生气。”
我愣住。
他轻声说:“不必每次都装作没关系。”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倒不是想哭给谁看。
就是觉得憋屈。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怎么想好好生活,就这么难呢?
谢砚舟没有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只是站在旁边,陪我看着那口裂开的锅。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吸吸鼻子。
“侯爷,我能借你个人吗?”
“借谁?”
“借个会修铁器的师傅。工钱我自己付。”
谢砚舟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好。”
当天下午,我的新锅就送来了。
旧锅也没扔。
我请铁匠替它修补了裂口,虽然不能再用来煮面,却还能留着装一些干货。
那是林素娘留下的东西。
我想带着它,等到真正拥有一家饭馆的那天。
而程家这笔账,我也终于决定好好算一算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程远山。
因为我很清楚,光靠何婆婆留下的几张纸,还不一定能把事情说清楚。
程家毕竟经营了这么多年,真要撕破脸,得先把证据找齐。
孙老伯听说这件事后,主动替我介绍了一位从前给程家送货的粮商。
那人姓曹,已经不做生意了,住在京郊。
我带着何婆婆给的账目去见他,他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
“当年程家开铺子的时候,钱确实是林娘子出的。程远山那时候连雇两个伙计都舍不得,都是林娘子在张罗。”
我赶紧问:“您还有当年的货单吗?”
曹老伯想了想。
“可能有。以前的老账我没全扔,你等我翻翻。”
他翻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从一只旧木箱里找出几张发黄的账纸。
上面不仅有林素娘的名字,还有当时送货的数量、价格和签收印记。
最关键的是,其中有一份三方见证的合伙契约誊本。
写得清清楚楚,林素娘出资六成,程远山出资四成,双方共同经营食坊。
我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终于能报仇。
而是突然觉得,那个在程家受了一辈子委屈的女人,总算有东西能证明,她曾经真真正正拥有过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
回城以后,我没有去程家。
而是先找了商行里专门处理契书纠纷的先生,核对这些旧账,又请何婆婆和曹老伯作证。
随后,我递了状纸。
程家收到衙门传唤的那天,柳氏直接带人冲到了我的新摊位。
那时候我已经搬去了旁边一处小院。
院子是陈婶帮忙找的,房东是个姓薛的女掌柜,丈夫去世以后,自己管着好几间铺子。
她知道我摆摊赚钱不容易,愿意先按月收租。
还说等我生意做起来,可以再谈长租。
柳氏来的时候,我正在教两个新雇的小姑娘切葱。
她一进门,就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林见夏!你还有没有良心?程家养你这么多年,你竟敢告自己的亲爹!”
我抬头看她。
“程家养我?那我娘留下的嫁妆和铺子份额,怎么算?”
柳氏脸色一变。
“你娘不过是个厨娘,能有什么嫁妆!”
我放下菜刀,擦干净手。
“有没有,到衙门里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有理,何必专门来找我?”
柳氏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她身后的程玉柔忽然冷笑。
“你不就是攀上了镇北侯,才敢跟家里叫板吗?没有侯爷给你撑腰,你算什么东西?”
我听得有点烦。
“程玉柔,我每天凌晨起来揉面的时候,侯爷还没起床呢。怎么,我卖出去的那些面,也是侯爷替我煮的?”
旁边切葱的小姑娘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程玉柔气得脸通红。
她还想骂,外面忽然有人说:“林姑娘今日的酸汤面,还有吗?”
谢砚舟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月白色长衫,头发只用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侯爷,倒像个出来闲逛的读书人。
可柳氏母女一看见他,立刻不敢说话了。
谢砚舟看看我,又看看她们。
“今日不方便?”
我摇头。
“方便,侯爷稍等。我这儿还有两碗酸汤面,正好出锅。”
说完,我转身就去捞面。
柳氏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谢砚舟像是没看见她,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林姑娘正在做生意,二位若不吃饭,就别挡着客人了。”
柳氏母女终于走了。
我把面端上桌,忍不住笑。
“侯爷,您刚才那句话,比骂她们十句都管用。”
谢砚舟低头看着面。
“只是实话。”
他吃了两口,忽然问我:“官司可有把握?”
“还不知道。契书年代久了,有些账得慢慢查。不过我已经请了懂行的人帮忙,不会随便撤状。”
谢砚舟点头。
“若有需要,可以告诉我。”
我故意问:“那侯爷能不能帮我把程家食坊抢回来?”
他认真想了想。
“不能抢。不过若你想取回应得的东西,我可以替你找一个可靠的讼师。”
我笑了。
“逗你的,讼师已经找好了。我可不想以后别人说,我这铺子是仗着侯府的势得来的。”
谢砚舟望着我,忽然轻声说:“见夏,你总是不肯让我帮忙。”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也不是不肯。”
“那是为何?”
我想了想,决定跟他说实话。
“以前我在程家,什么东西都不是自己的。饭是别人赏的,屋子是别人给住的,连想出门都得看人脸色。”
“现在好不容易挣了点钱,我就想试试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谢砚舟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点点头。
“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提铺子的事。
倒是帮我把院子里那些刚洗好的陶碗,一只只搬回了架子上。
他动作不太熟练,还差点把一个碗碰掉。
我赶紧接住。
“侯爷,您还是坐着吧,这活我来就行。”
谢砚舟耳朵微微发红。
“我可以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谁能想到,传闻里冷冰冰的镇北侯,竟然会站在一个小饭摊后院,认真琢磨怎么把碗摆得整齐。
到了傍晚,他还帮忙切了半盆小葱。
切得粗细不一。
我看了一眼,实在没忍住。
“您这刀工,要是去酒楼找活计,估计第一天就得被掌柜赶出来。”
谢砚舟低头看看自己切的葱。
“确实不如你。”
他说得很认真。
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不过挺好的,至少手指没切着。下次还能进步。”
他抬眼看我。
“那我明日再来。”
我愣住。
不是,堂堂镇北侯,真打算天天来我这儿学切葱啊?
结果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而且还带了自己的小刀。
我笑得差点把面粉撒一地。
他却一本正经地坐下,问我今天先切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谢砚舟那段时间虽然已经能吃一些东西,却依然常常睡不好。
有时半夜惊醒,连屋里的饭菜味都受不了。
周大夫一直劝他慢慢调养。
而他来我这里,并不只是为了吃饭。
他说,在这里坐着的时候,不需要想北境的战事,也不需要应付朝堂上的人。
听着灶火噼啪作响,听着客人为了多一勺葱油跟我讨价还价,他反而觉得安心。
有次我问他:“侯爷,您不会觉得这些事很吵吗?”
谢砚舟想了想。
“吵。”
我刚要说那您怎么还天天来,他就接着说:“但这是活人过日子的声音。”
那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我突然明白,他喜欢的或许不只是我的面。
更是这种平平常常、没什么危险的日子。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的小饭馆还没有正式开张,生意却已经忙得转不过来。
原先一个人能做的事,现在至少得四个人。
陈婶管前头招呼客人,我掌勺,另外两个小姑娘负责洗菜、揉面。
孙老伯偶尔来帮忙算账。
薛掌柜见我们生意不错,也愿意把隔壁空着的小屋一并租给我。
我算过账。
如果照现在的收入,再攒两三个月,应该就能换一间更像样的铺子。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程家又闹出了大事。
入冬以后,城外来了不少避雪的流民。
官府准备在南城设粥棚,找几家饭馆帮忙做饭,费用按实际用粮和工钱结算。
程家食坊凭着往年的名气,接下了其中一处粥棚。
听说程远山为了拿到这桩生意,还特意把价格压得很低。
我原本没想掺和。
毕竟我们这边人手少,平时光顾着做生意就已经忙不过来。
直到有天下午,一个衣裳破旧的小男孩跑进店里。
他站在门边,犹犹豫豫地问:“姐姐,你这里有没有不要的钱粮?”
我愣了一下。
“你是想要吃的吗?”
他点点头,又赶紧补充:“我不是来偷的,我娘生病了,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
我看他脸冻得通红,先让陈婶给他盛了碗热粥。
男孩捧着碗,吃得特别慢。
像是怕吃得太快,等会儿就没了。
我蹲下来问他:“南城不是有粥棚吗?你怎么不去?”
他低下头。
“去了,可是那里的粥有怪味。我娘吃完以后,一直肚子疼。”
我心里一沉。
赶紧把详细情况问了一遍。
第二天,我带着陈婶去了南城。
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家都裹着破旧的冬衣,在寒风里等一口热饭。
我凑近闻了闻锅里的粥。
味道确实不对。
那不是正常的陈米味,而是一股潮湿发闷的气味。
我让管事盛了一点看看,发现里面混着不少颜色发暗的米粒。
不远处的粮袋上,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末。
我心里一下紧了。
“这些米从哪里来的?”
管事满脸不耐烦。
“程家送的,怎么了?”
“这粮食可能受潮变质了,不能继续煮给人吃。最好先停下来,请官府查验。”
管事听完,脸色立刻变了。
“胡说八道!程家可是京城有名的食坊,怎么可能拿坏粮食给灾民吃?”
他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个老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我赶紧过去扶人。
一问才知道,附近已经有好几个人吃完粥后不舒服。
我不敢凭气味就断定所有人都是吃坏了肚子,但这些粮食明显不适合继续发放。
再拖下去,出了事谁来负责?
我当即让陈婶去报官,又请附近的大夫过来照看不舒服的人。
管事还想拦。
直到衙门的人赶来,他才老实下来。
消息传开以后,程家食坊彻底炸了锅。
程远山第一时间赶过来,见到我就破口大骂。
“林见夏!又是你!你是不是非要把程家毁了才甘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粮食是我让你买坏的吗?粥是我让你用坏米煮的吗?”
他脸色涨得通红。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这些陈米只是放久了些,煮熟了照样能吃!”
我指着那些已经被封存的粮袋。
“放久了和发霉变质是两回事。你做了这么多年饭馆生意,不会连这都分不清吧?”
程远山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后来官府查验,发现送到粥棚的粮食里,确实混入了不少已经霉坏的旧米。
而账面上记录的,却是采购新米的价格。
那笔差价去了哪里,很快就查出来了。
程远山想从粥棚这桩生意里多赚些钱,私下买了便宜的旧米掺进去。
他原本以为,煮成粥以后谁也看不出来。
结果天气潮湿,粮食本来就保存不当,部分米粒已经坏了。
官府当即停了程家的供粮,封存账目,重新核查采买和发放情况。
至于病人的情况,也由大夫逐一诊治。
我没觉得多痛快。
只觉得后怕。
要是那个小男孩没有来找我,要是陈婶没有跟着去粥棚,这些人还不知道要继续吃多久。
当天晚上,我回到铺子,把手头的钱重新算了一遍。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婶子,我想去南城帮几天忙。”
陈婶看着我。
“可咱们这边生意怎么办?”
“先缩短营业时间。南城那么多人等饭吃,总得有人把这几天顶过去。”
陈婶沉默片刻,忽然把围裙一系。
“那我跟你去。”
我愣住。
她瞪了我一眼。
“看什么?我一个人卖馄饨那么多年,煮几锅粥还煮不明白?”
我笑了。
第二天,孙老伯也来了。
他带来一本账簿,说要帮我们记清楚每日用了多少粮食、花了多少钱。
薛掌柜听说这件事后,主动借出一间空仓库,让我们暂时存放干净的粮食。
谢砚舟则通过官府确认了粥棚的安排,又让人帮忙运来几车可以使用的粮食。
不是白送给我。
而是按照官府重新核定的供餐数目和费用,交由我们做临时供餐。
他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所以提前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我听完,笑着冲他点头。
“侯爷,这次你帮大忙了。”
谢砚舟看着我。
“那今日可否让我也帮着做饭?”
我看了看他那双修长的手,又想起之前切得乱七八糟的小葱。
“您还是帮忙搬粮袋吧。”
他竟然真的去了。
堂堂镇北侯,挽起袖子,跟几个壮汉一起把米袋搬进仓库。
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却觉得,这样挺好。
粥棚忙了整整七天。
那几天我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疼,回去倒头就睡。
不过看着那些原本饿得没力气说话的人,终于能端着碗坐下来吃上一顿热饭,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最让我开心的是,那个来店里讨饭的小男孩,又一次找到了我。
他这次不是来要吃的。
而是带着他娘亲手缝的一只小布袋。
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红枣。
“姐姐,我娘说谢谢你。”
我接过布袋,忽然有点鼻酸。
“你娘身体好些了吗?”
“好啦,她现在能自己走路了!”
男孩笑得眼睛弯弯。
我摸摸他的头。
“那就好,回去告诉你娘,天冷记得多穿衣裳。”
他点头,跑出去好远,又回头冲我挥手。
那天晚上,我把那几颗红枣放进了自己的小木盒里。
谢砚舟看到以后,问我为什么不吃。
我笑着说:“舍不得,留着当个念想。”
他没再问。
只是后来每次路过我的桌边,都会看一眼那个小木盒。
仿佛里面装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程家的官司,也在那段时间有了结果。
旧契书、收据、粮商的账目和何婆婆的证词,都被逐一核查。
程远山虽然一直不肯承认,但当年林素娘出资经营食坊的事,已经有了足够的凭据。
经过审理,衙门认定程家有隐瞒合伙财产、侵占林素娘应得份额的行为。
至于旧年经营所得,因为账目缺失,无法每一笔都算清。
最终,程家被判按核定的财产份额,向林素娘的继承人清偿相应银钱。
我看着那份判书,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特别激动。
也没有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反而有一点难过。
如果林素娘当年能活着拿到这份判书,是不是就不用在程家受那么多委屈?
如果她早一点带着女儿走,是不是就能重新开一家小饭馆?
可惜这些都没有答案。
何婆婆陪我从衙门出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见夏,你娘知道了,一定高兴。”
我点点头。
“嗯,她应该会高兴的。”
程家食坊最后没能保住。
一方面是供粮的案子闹得太大,程远山还要承担相应的赔偿和处罚。
另一方面,这些年程家的生意早就大不如前,原本靠着名声勉强支撑。
现在名声坏了,账也查出来了,很多老客人都不愿再登门。
听说程玉柔的婚事也黄了。
侍郎家原本就看重程家的家底,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肯再结亲。
柳氏气得病了一场。
程远山甚至托人给我带过话,想让我回去接手食坊。
说什么家里毕竟只有我最懂做菜,只要我肯回来,以前的事情都可以不计较。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不计较?”
我看着那个来传话的人,认真说:“你回去告诉他,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意,不缺程家这一口饭。”
那人还想劝。
我已经转身进厨房了。
锅里正煮着新做的面汤,热气腾腾的。
外面有人喊:“掌柜的,再来两碗酸汤面!”
我赶紧应了一声。
哪有空管程家的事。
我现在忙着挣钱呢。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我终于租下了第一间真正的饭馆。
就在城南主街上,离原先的路边摊不远。
门面不算大,前头能摆八张桌子,后面有个院子,正好可以住人。
租金比原先贵了不少。
但我仔细算过,生意如果保持稳定,应该能负担得起。
何婆婆也来了。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四处给人帮厨,愿意留下来教几个小姑娘做菜。
我求之不得。
孙老伯帮我看完租约,还特意提醒我把每一笔账都记好。
薛掌柜则借了我一笔钱添置桌椅和厨具。
借据写得明明白白,约定按月归还。
我还把陈婶请来一起经营。
她原本不肯。
说自己一个卖馄饨的,怎么能跟我合伙开饭馆。
我拉着她坐下来,认真算给她听。
“婶子,我刚来的时候,是你给我一口热汤、一间柴房。后来摆摊,也是你帮着招呼客人。”
“现在店里缺一个能管前堂的人,你比谁都合适。”
陈婶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最后她答应了。
我们约定,她负责前堂和馄饨生意,按双方实际出资和分工确定分成。
就这样,京城城南多了一家小饭馆。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见夏食肆。”
开张那天,我没有摆什么豪华宴席。
只煮了一大锅葱油面,凡是以前来摊上吃过面的老客人,都能领一小碗尝尝。
孙老伯来了。
曹老伯来了。
何婆婆坐在最前面的桌子上,看着门口的招牌,偷偷擦了好几次眼睛。
陈婶忙前忙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两个小姑娘穿着新做的围裙,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屋子热闹的人,突然有点恍惚。
原来真的走到这一天了。
从七文钱、一口旧铁锅,到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饭馆。
回头看看,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每天起早点,认真做饭,把赚来的铜板一点点攒起来。
当然,中间也吃了不少苦。
可那些苦,至少没有白吃。
正想着,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一看。
谢砚舟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常见的青袍,而是换了身淡灰色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许多。
脸色比初见时好了不少,身上也终于有了点肉。
周大夫跟在他后面,笑呵呵地冲我拱手。
“林姑娘,恭喜开张。”
我赶紧出来迎客。
“周大夫,快请进!今日想吃什么,尽管点。”
周大夫笑着看向谢砚舟。
“老夫倒是什么都能吃,就是不知道侯爷今日想吃什么。”
谢砚舟看向我。
“葱油面。”
我愣了一下。
“还吃那个?今天有好多新菜呢。”
他笑了笑。
“就想吃那个。”
我没再劝。
转身回厨房,给他煮了一碗最普通的葱油面。
葱白煸得金黄,葱叶炸出香气,面条煮好捞出来,趁热拌匀。
跟他第一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碗端到他面前。
“尝尝,看看有没有退步。”
谢砚舟接过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然后又吃了一口。
这次他吃得很安静。
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急着吃完,只是一点点品着。
我坐在他对面,忽然想起了什么。
“侯爷,你第一次来我摊上时,明明身体那么不好,怎么还敢吃路边的东西?”
谢砚舟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天其实不是专门去找你吃面的。”
我愣住。
“啊?”
他低头看着碗,过了片刻才说:“那时候我刚从宫里出来,周大夫劝我出去走走。我原本只是想透透气。”
“走到巷口时,闻见了葱油的香味。”
我笑着问:“所以就被馋过来了?”
他摇头。
“不是。”
我有点意外。
谢砚舟垂着眼,声音轻了许多。
“那香味让我想起了母亲。”
原来谢砚舟的母亲,在他十六岁那年就病逝了。
她出身不高,不擅长做那些精致的宫廷菜,却很喜欢亲自下厨。
谢砚舟小时候身体不好,她常常煮一碗简单的葱油面,放在他床边。
也不催他吃。
只说饿了就吃两口,不饿便放着。
“后来母亲走了,我去了北境。再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没有催。
谢砚舟慢慢抬头,望着窗外热闹的街道。
“那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人饿着肚子死去。也见过昨日还坐在一起吃饭的人,第二天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京以后,我每次坐到饭桌前,总会想起他们。”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勉强。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吃饭,就是有时候,真的吃不下。”
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以前周大夫跟我说过他的病,可从来没有这样详细地讲过。
我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吃面的男人,心里竟然压着这么多事。
谢砚舟低头看着那碗面。
“那日你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吃,也没有一直盯着我看。”
“你只是把面放下,说吃不完就算了,别勉强。”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终于不用再为了吃下一口饭,跟自己较劲了。”
我鼻尖有点酸。
赶紧低头喝了口茶。
“那您以后要是想吃,就来。吃不下也没关系,坐着喝杯热茶总可以。”
谢砚舟看着我,眼圈竟然慢慢红了。
他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愣住。
“侯爷,你怎么哭了?”
他轻轻摇头。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碗面真好吃。”
我本来想笑他。
可看到他眼里的泪光,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旁边那碟刚切好的小菜,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那一天,谢砚舟终于吃完了整整一碗葱油面。
当然,后来他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得这么好。
有时候遇到阴雨天,旧伤难受,胃口依然会变差。
偶尔做了噩梦,第二天甚至连粥都不想碰。
周大夫继续给他调养。
我也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
他哪天不想吃,我就不劝。
他愿意吃一点,我便准备些清淡的东西。
日子不是一下就变好的。
但至少,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了。
饭馆开张后的第三个月,谢砚舟忽然带着一份礼物来找我。
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贵重玉器。
而是一套新打的厨刀。
刀柄握着很舒服,刀刃也磨得极好。
我试着切了两下葱,眼睛顿时亮了。
“这刀真不错!”
谢砚舟笑着问:“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不过应该挺贵吧?”
他摇头。
“请铁匠专门做的。你原先那把刀已经磨得太薄,早该换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谢砚舟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因为我常常看着你做饭。”
我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对劲,耳根微微发红。
我们两个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故意咳了一声。
“侯爷,你最近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谢砚舟沉默片刻。
然后轻轻点头。
“有。”
我把刀放下,认真看着他。
他似乎有些紧张,连袖口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见夏,我想问你,可愿意让我往后常来陪你吃饭?”
我被他问愣了。
“你现在不是天天来吗?”
“那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完整。
“我想陪你吃很多年的饭。不是因为你的手艺能让我吃得下,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怔怔看着他。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以前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他是镇北侯,我是开小饭馆的姑娘。
我忙着挣钱,他忙着朝中的事。
两个人的人生,本来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现在回头想想,我们已经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
他知道我怕冷,冬天总爱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知道他不喜欢太浓的香料,也不喜欢有人催他吃东西。
他会在我算账算得头疼时,默默递来一杯热茶。
我也会在他睡不好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让他坐在店里听大家说话。
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平时根本不会特意记住。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慢慢攒出来的。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问他:“侯爷,你会不会觉得我开饭馆丢人?”
谢砚舟皱眉。
“为何会这样想?”
“因为每天跟油烟打交道,客人一多,连衣裳都顾不上换。有时候忙起来,我脾气也不太好。”
“而且我不打算关店。以后就算成亲,我也要继续做生意。”
谢砚舟听完,忽然笑了。
“见夏,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想开饭馆,就继续开。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我故意问:“那我要是以后赚的钱比你多呢?”
他认真想了想。
“那我替你管账?”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侯爷,你还真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谢砚舟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有点紧张。
“那你是答应了?”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
“嗯,答应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高兴,简直藏都藏不住。
我以前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很难被什么事情打动。
可原来一个人真正开心的时候,眼睛真的会亮起来。
后来,谢砚舟开始认真学做饭。
他学的第一道菜不是葱油面,而是鸡蛋羹。
因为我随口说过,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软软嫩嫩的东西。
结果堂堂镇北侯,第一次蒸鸡蛋羹,直接蒸成了蜂窝。
我看着那碗满是气孔的鸡蛋羹,笑得直不起腰。
谢砚舟却不服气。
“再来一次。”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终于能吃了。
他端着碗来找我,神情比打了胜仗还认真。
“见夏,你尝尝。”
我挖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说实话,盐还是稍微多了点。
但比第一次强太多。
“不错,进步很大。”
谢砚舟明显松了口气。
我忍着笑,故意补充:“不过下回盐少放一点,不然我怕吃完得喝半壶水。”
他笑着点头。
“好。”
春天的时候,见夏食肆又开了第二间铺子。
不是侯府出的钱。
是我跟陈婶攒下来的利润,再加上薛掌柜入了一部分股。
我们专门请人把契书写好,谁出多少钱、谁负责经营、以后怎么分账,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次何婆婆不再天天下厨了。
她负责教新来的小厨娘,偶尔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孙老伯也彻底不去粮行了,成了我们饭馆的账房先生。
他嘴还是那么毒。
每天不是嫌我买菜贵,就是说陈婶算账慢。
可真有哪家伙计家里遇上难处,他总是第一个掏钱帮忙。
有一天,我站在第二间铺子门口,看着新挂好的招牌,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模样。
那时候我抱着一口破铁锅,身上只有七文钱。
连住客栈都住不起。
如今不仅有了自己的屋子,还有了两间饭馆。
我甚至攒够了钱,给陈婶和何婆婆分别添了新衣裳。
至于林素娘留下的那口旧铁锅,我一直没舍得扔。
后来请人把它仔细修整,放在了饭馆后院。
每次有新来的学徒问,那口锅怎么又旧又难看,我都会告诉他们。
“那是我们开店的老功臣。”
他们听得一头雾水。
我也不多解释。
有些故事,说起来太长。
不过最重要的,我已经做到了。
我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决定自己今天能不能吃上饭。
成亲那天,谢砚舟没有摆什么夸张的排场。
婚宴上的菜,都是我跟何婆婆一起商量的。
葱油面自然少不了。
陈婶还特意做了一大锅馄饨,说一定得让大家尝尝她的手艺。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谢砚舟悄悄拉住我的手。
“见夏,我有点饿。”
我愣住。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还想吃你做的面。”
我故意瞪他。
“侯爷,你是不是故意的?今天可是咱们成亲的日子,你还让我下厨?”
他笑着伸手抱住我。
“那我给你做。”
我顿时想起他那碗咸得要命的鸡蛋羹,赶紧摇头。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结果走进厨房以后,我发现他早就把葱和面条准备好了。
锅也烧热了。
他站在灶边,挽起袖子,认真地问我:“今天能不能让我试一次?”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来。”
那天晚上,谢砚舟第一次独立做出了一碗葱油面。
面条稍微煮得软了点,葱油火候也还差一些。
可他端到我面前时,眼睛里全是期待。
“尝尝?”
我夹起一筷子,慢慢吃下去。
然后冲他点头。
“好吃。”
谢砚舟明显不信。
“真的?”
“真的。”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那以后我做给你吃。”
我故意逗他:“天天做?”
“天天做。”
“要是哪天我吃腻了呢?”
谢砚舟想了想,认真回答:“那我就再学别的。”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我们确实一起吃了很多很多顿饭。
有时候是山珍海味,有时候就是一碗简单的热汤面。
谢砚舟的胃口慢慢好起来,偶尔也会有吃不下东西的日子。
那些时候,我从不催他。
我们就坐在一起,喝杯茶,聊聊今天店里发生了什么事。
有时我也会累。
饭馆生意忙起来,难免有些烦心事。
谢砚舟便把饭菜准备好,陪我慢慢吃。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穿越到一个陌生的世界,最后竟然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需要跟谁争宠,也不需要讨好谁。
每天想的是今天买什么菜,明天做什么饭,月底能赚多少钱。
平平淡淡的。
可我真的很喜欢。
许多年后,京城里提起见夏食肆,依然有不少人记得,城南以前有个特别小的路边摊。
摊主是个被家里赶出来的姑娘。
她拿着七文钱,靠一口旧铁锅,把自己养活了。
后来,还把那个据说三年吃不下饭的镇北侯,馋得天天往她摊上跑。
有人说她运气好,遇见了侯爷。
也有人说,是侯爷运气好,遇见了她。
我倒觉得,谁也不用替谁算这笔账。
因为谢砚舟遇见我之前,我已经准备靠自己好好生活。
而我遇见他以后,也没有丢下原本想走的路。
我们只是刚好在人生最难的时候,给对方留了一碗热饭。
饭凉了可以再热。
日子不好,可以慢慢过。
至于爱情嘛。
我看着厨房里那个正认真切葱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砚舟,葱切得太粗了!”
他回头看我,笑得一脸无奈。
“夫人,我这不是还在学吗?”
“都学多少年了!”
“那就再学几年。”
他说着,放下菜刀,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反正往后日子还长,我可以慢慢学。”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闻见锅里飘出来的葱油香。
和我第一天摆摊时,一模一样。
窗外有人吆喝,街上有孩子跑过,厨房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伸手抱紧他,轻轻笑了。
“好。”
“那就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