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晒谷场上
那年冬天冷得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霜,晒谷场上的石板白了一层,脚踩上去嘎吱响。风从坳口刮进来,把场边那面"抓革命促生产"的木牌吹得晃,晃得油漆掉了一块。
石板坳大队三百一十七口人,全站在场上。
场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杆秤,一杆大盘秤。秤砣搁在旁边,五十斤的。
队长秦有田站在桌后,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头,脸冻得发红,说话的时候哈出白气。
"今天开个会。"他说,"说个事。"
场子上没人说话。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队里粮囤对不上账。"秦有田把手里的本子翻开,"上个月盘库,少了二百零七斤谷子。"
场子动了一下。
"我查了。"秦有田抬起头,眼睛在场子里扫,扫到西边靠墙那一块,"苏桂英,你出来。"
苏杏的娘从人堆里被推出来。
她四十六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了十几年的蓝布棉袄,袖口补了两块补丁,补丁的布颜色深一点,是旧裤子改的。手里攥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猪食。
"队长。"她声音很小。 "苏桂英,十月十六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粮囤那边出来。"秦有田说,"你挎着一个筐,筐上盖着草。"
"我没有——" "你没去?" "我去了。"苏桂英的手在围裙上绞,"我是去……我去看猪。猪栏就在粮囤旁边。"
"看猪要半夜去看?" "那头母猪要下崽,我不放心。"
场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行。"秦有田把本子合上,"那我问你。十月十七早上,你家的灶上煮的什么?"
苏桂英愣住了。
"煮的什么?"秦有田又问了一遍,"敢说吗?"
场子里有个妇女在后面接了话:"我闻见了。"她往前挤了两步,是秦有田的弟媳,叫王凤,"那天早上我路过她家,锅里是白米粥。稠的。她家一个月分多少粮?她男人死了七年,她跟她闺女两个人,一个月二十四斤毛粮。她敢煮白米粥?"
场子上的声音多起来了。
"是啊,我家都喝红薯糊糊。" "她家那闺女在队里还养猪,能挣几个工分?" "上个月我还看见她家买盐,买了二斤。谁家买得起二斤盐?"
苏杏是从人堆外头挤进去的。
她十九岁,个子比她娘高半个头,穿一件男式的旧棉袄,是她死去爹留下的,袖子卷了两道。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脸冻得红,眼睛很沉。
"我娘没偷。"她说。
场子上静了一下。
秦有田的眼睛眯起来:"苏杏,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是社员,我怎么没份?" "你是养猪的。" "养猪的也是社员。"
有人小声笑了。秦有田的脸沉下去。
"好。"他说,"那你说说,你娘十月十七那锅白米粥,米是哪儿来的?"
苏杏看着她娘。
苏桂英的头低着,手指头在围裙上绞,绞得那块的布都变形了。
"米是我买的。"苏杏说,"我攒的钱,去供销社买的。买了五斤。"
"五斤。"秦有田笑了,"你一个月工分挣多少,能买五斤米?"
"我养猪,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天不落。母猪下崽那一个月,我睡在猪栏里。"苏杏说,"我挣的工分,够不够买五斤米,队里有账。"
"账在我这儿。"秦有田拍了拍手里的本子,"你一年一百八十个工分。"
场子上有人"咦"了一声。
苏杏的眼睛抬起来。
一百八十个。她养猪一年,加上夜里的加班,最少三百二十个。
"秦队长。"她说,"你这本子上,记错了。"
二 撤下来的记工员
三个月前,苏杏还是记工员。
石板坳大队识字的人不多。会写会算的,全队只有三个:小学的老校长,秦有田自己,还有苏杏。苏杏高中毕业,是队里唯一的女高中生。她算术好,打算盘快,闭着眼睛都能拨。
前年冬天,老记工员病了,秦有田找她:"你来记。"
她记了两年。
记工员这活不难,就是每天傍晚在晒谷场上,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几个工,报上来,她记。一个工十分,男劳力一天十分,女劳力八分,半劳力五分。年底按工分分粮。
难的是"谁干了什么"。
有人给队里挑粪,挑了十担,说十二担。有人割稻,割了三分地,说五分。有人根本没来,让他兄弟代报。这些事,天天有。
苏杏一开始不管。老记工员交给她的时候说:"丫头,这本子上记的不是工分,是人情。你别太较真。"
她不较真了半年。
那年夏天双抢,全队连着干了二十天。最后一天晚上,人都散了,她还蹲在场边的石头上核账。核到半夜,她发现一件事:秦有田报上来的总工分,比各家各户报上来的加起来,多了三百七十个。
三百七十个工分,是三十七天的整劳力。
她把账本翻了四遍。 不是她算错。 是总数被人改过。
第二天她把账本拿给秦有田看。
秦有田坐在大队部的板凳上,抽着烟,听她说完,笑了。 "苏杏,你算得挺细。" "队长,这个数不对。" "哪不对?" "总工分会多出来。年底按这个数分粮,每家的口粮都要少。"
秦有田把烟按在鞋底上,掐灭。 "你知道这三百七十个工分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是队里的'机动工'。"他说,"公社要来人,队里要招待。上面要检查,队里要准备。这些工,没法记到人头上去。" "那也不能算进总分里。" "不算进去,谁出?"
苏杏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丫头。"秦有田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拍得很轻,"你记你的账,我记我的账。你记完了给我,我往上交。上头看的是我那个数。"
"那社员看的呢?" "社员看粮。"
十天后,苏杏被撤了。
撤她的理由写在纸上:该同志工作不细心,账目屡有差错,调养猪班。
她走的那天,把两年的账本交上去。秦有田当着她的面翻了翻,然后锁进抽屉。
她回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是十几个旧作业本,本子背面全写满了,铅笔字,小得像蚂蚁。每一页上头都写着日期,底下是名字和工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两年的真账。
她不是没心眼的人。
三 一袋没人认的谷子
散会以后,苏杏扶着她娘回家。
家在山坳最里头,两间土坯房,屋顶漏了一个洞,用塑料布蒙着。门口一个猪栏,栏里养着两头猪,一头是队里的,一头是她家的。
进了屋,苏桂英就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苏杏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娘。" "杏儿。" "十月十六那天晚上,你去粮囤干什么了?"
苏桂英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去看猪。"她说,"真的是看猪。" "那你慌什么?" "我……"
苏桂英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从猪栏回来,走到咱家门口,看见门口放着一个麻袋。"
苏杏的手停住了。
"麻袋里是谷子。"苏桂英说,"半袋,估着有六七十斤。麻袋上压着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跑。"
"谁送的?" "我不知道。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你没跟人说?" "我说什么?"苏桂英的声音高了一点,"那时候正在查丢粮。我门口多出一袋谷子,我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灶膛里的火苗窜了一下。
"我把它搬进柴房,藏在柴堆底下。"苏桂英说,"我想着,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再偷偷送回粮囤去。"
"十月十七早上煮的白米粥——" "是那袋里的。"苏桂英低下头,"杏儿,娘对不住你。娘就是想……你一年到头没吃过一顿白米饭。"
苏杏站在灶前,没动。
她想起那天早上。粥很稠,米粒一颗一颗的,冒着热气。她娘说不饿,坐在旁边看她吃,看着她吃完了,才把碗底刮了刮,用开水涮了一碗米汤喝。
"娘。"她说,"有人在害你。"
苏桂英抬头。
"那袋谷子,不是天上掉的。"苏杏说,"是有人故意放在咱家门口的。"
"谁?" "放谷子的人,就是拿粮的人。"苏杏说,"他先偷了队里的粮,再把一小部分放到咱家门口。等查起来,你家里有粮,你就是贼。这一袋谷子,是给你预备的罪证。"
苏桂英的脸白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苏杏转过身,走到屋角,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匣。
匣子上落着灰,她用袖子擦了两下。
打开,一股铅笔屑和陈纸的味道。
"娘,你记不记得,我当记工员的时候,每天晚上回来写东西?" "记得。你说你在练字。" "我不是练字。"苏杏把本子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桌上,"我在记真账。"
四 暗账
那天晚上,苏杏点了一盏煤油灯。
灯芯剪得短,光很小,只能照亮桌面那一块。她把十几个本子摊开,按年份排好,从最早的一本开始翻。
翻到一九七四年十月,她停住。
那一段是她记的第一批账。字迹还嫩,一笔一划很用力。
她找出一张纸,开始抄。
抄到半夜,她娘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墙上,呼吸很轻。
苏杏把算盘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拨。
她算的是三笔账。
第一笔:三年总产。 一九七三年,全队稻谷总产九万一千斤。 一九七四年,八万七千。 一九七五年,八万四千。 (减产是实话。那年病虫害重,化肥也少。)
第二笔:上交和留粮。 按公社的规定,总产的百分之三十五上交国家,百分之十留作种子和饲料,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五是社员口粮。 九万一千斤的百分之五十五,是五万零五十斤。 三百一十七口人,人均一百五十七斤。
第三笔:实际分下去的。 她翻自己记得最细的那几页——每年腊月分粮,她都在场,一担一担过秤。 一九七三年,全队分下去四万四千斤。 一九七四年,四万一千斤。 一九七五年,三万九千斤。
少了六千多斤。
苏杏把算盘推到一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六千多斤谷子,能碾四千多斤米。够全队吃一个半月。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柴房。
柴堆底下,那袋谷子还在。她把麻袋拖出来,解开袋口,抓了一把谷子放在手心。
谷子是新的,饱满,颜色金黄。她把谷子倒在桌上,借着灯光看。
麻袋的内侧,靠近袋底的地方,有一块印。
是红漆印的,印得很粗糙,像用木板刻了字蘸漆盖上去的。
三个字:柒号囤。
苏杏的手停住了。
大队的粮囤一共八个,一号到八号,每个囤的麻袋上都刷了号。柒号囤,是队里最大的那个,能装一万两千斤。
这袋谷子,是从队里的囤里出来的。
她把谷子倒回袋里,扎好口,把麻袋塞回柴堆底下,压上两块柴。
回到屋,她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撕。
撕下来的纸,她分成三份。
第一份,她抄成一份清楚的"总账",写了六页。从总产到上交到留粮到实分,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有人名。最后一行写着:
三年共缺六千三百四十斤。按人头计,每人应补二十斤。
第二份,她抄成两份短的要点,一份塞进信封,写上"县革委会信访组收"(注:此为年代用语,仅指当时基层反映渠道)。
第三份,她没抄。她把原来的作业本留下来,那是底子。
写完最后一行,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娘醒了,坐在灶前烧火,看见桌上的纸,走过来看了一眼。
"杏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娘。"苏杏抬起头,"这粮,得让人还回来。"
苏桂英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去告?" "我要让全队的人自己看。" "你告不过他的。"苏桂英说,"他是队长。他跟公社的人熟。你一个养猪的丫头——"
"娘。"苏杏站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咳嗽,咳了一个月。咱家没钱买药,是隔壁李家婶子给了你两块钱。"
"记得。" "李家婶子家五口人,一年分多少粮?" "……" "她家去年分了两千一百斤。按人头该分三千斤。"苏杏说,"娘,那六百斤,是她家小儿子一年的饭。"
苏桂英不说话了。
"全队三百一十七口人,都在少。"苏杏说,"少的不只是粮,是命。"
她把写好的纸叠起来,塞进棉袄内兜,扣好扣子。
"娘,腊月二十三分粮。" "嗯。" "那天,我当着全队的人,把这笔账算给他们看。"
五 那天下午来的人
腊月十八,秦建军来了。
他二十二,是秦有田的儿子,在公社农机站开拖拉机。人长得高,脸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是他爹给弄的。
他站在苏杏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两斤红糖,一包点心,还有一瓶酒。
"苏杏。" "有事?" "我爹让我来的。"
苏杏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
"你爹让你来干什么?" "说个事。"秦建军把网兜往上一提,"我娘让我带的。你家最近不宽裕。"
苏杏看着那网兜,没伸手。
"说事吧。" "分粮那天,我爹要把偷粮的事报上去。"秦建军说,"报上去就麻烦。公社来人,一查,你娘这个事说不清。二百斤谷子,够得上'破坏集体'。"
苏杏没说话。 "我爹说了,他也不想这样。"秦建军往前凑了一点,"他说,只要你娘认下来,把粮退回去,再写个检讨,在大队部念一遍,这个事就压在队里,不往上送。"
"认什么?" "认拿了队里的粮。"
苏杏看着他。
"秦建军,你爹是不是还让你说一句别的?" "……" "说吧。"
秦建军的手指在网兜的绳子上搓了两下。
"我爹说。"他抬起眼,"你要是愿意跟我,这事就一笔勾销。以后你娘的口粮我来管,你也不用去养猪了。我明年转正式工,一个月四十二块五。"
风从坳口进来,把门口那块塑料布吹得一响。
苏杏笑了。
"秦建军。"她说,"我娘没拿队里的粮。" "苏杏——" "所以没有什么一笔勾销。" "你别犯傻。"秦建军的声音急了,"你告不赢的。我爹在公社有关系。你一个丫头,你拿什么跟他斗?" "我拿账。" "什么账?" "你爹那本账,少了六千三百四十斤。三年。"苏杏说,"你爹知道,你也知道。你开拖拉机,你爹让你往公社送过多少趟?后斗里拉的是什么?"
秦建军的脸变了一下。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苏杏说,"去年秋天,你开拖拉机,夜里走过三趟。后斗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是麻袋。柒号囤的麻袋。" "……" "那三趟,拉到哪儿去了?"
秦建军退了一步。
他站在门口,脸上那点白净的颜色没了,露出底下的一层灰。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放。
"苏杏。"他说,"你别后悔。"
"我不会。"
他走了。走得很快,棉大衣的下摆甩来甩去。
那网兜留在门口。苏杏没动它。第二天早上,网兜不见了,被谁拿走的不知道。
六 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是分粮的日子。
天没亮,晒谷场就有人了。全队三百多口,家家户户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扛着麻袋。男人在前面,女人在后面,小孩在场边跑,跑到场上又被大人拽回去。
场子中间支起两杆大秤,秤砣挂好。粮囤的盖子打开,谷子的气味冲出来,混着稻草和霜气。
秦有田站在桌后,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
"都听着。"他嗓门很大,"今年总产八万四千斤,上交两万九千四,留种八千四,剩下的四万七千二百斤,全分。按工分和人头六四分。先分人头,后分工分。"
场子上安静了一下。
苏杏站在人群里,中间靠前的位置。她今天穿那件男式旧棉袄,兜里揣着一卷纸,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会计开始念名字。
"李长顺,五口,一千八百斤。" "王凤,四口,一千四百四十斤。" "张有福,六口,两千一百六十斤。"
一担一担过秤,谷子倒进箩筐。有人在旁边记账,用粉笔在箩筐上写名字。
苏杏往前走了一步。
"秦队长。"
秦有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没表情。
"苏杏,你家的在后头。" "我不是来分粮的。" "那你干什么?"
苏杏从兜里把那卷纸掏出来。
她走到大队部墙上——那面墙是砖的,刷过石灰,上面贴着几张旧标语。她把纸展开,从兜里摸出一根铁钉,用鞋跟把钉子砸进砖缝,把纸钉上去。
场子上的人都转过头来了。
纸上写的是什么,多数人不认得全。可苏杏认得,她开始念。
"一九七三年,总产九万一千斤。上交三万一千八百五十斤。留种、饲料九千一百斤。应分五万零五十斤。实分四万四千斤。缺六千零五十斤。"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一九七四年,总产八万七千斤。应分四万七千八百五十斤。实分四万一千斤。缺六千八百五十斤。"
"一九七五年,总产八万四千斤。应分四万六千二百斤。实分三万九千斤。缺七千二百斤。"
她把纸按在墙上,转过头。
"三年,一共缺六千三百四十斤。"
场子上没声音。
有人手里的箩筐松了,落在地上,"咚"的一声。
"苏杏,你胡写!"秦有田的脸涨起来了,"你这数哪儿来的?"
"我记的。"苏杏说,"我记了两年账。每天傍晚,谁报多少工分,我记一遍。每年腊月分粮,我在秤边站了多少天,我记多少。这些数,全在我本子上。"
"你那本子早交了!" "交的是队里那本。"苏杏把手里的算盘举起来,"我记的是另一本。"
场子上有个人喊了一声:"苏杏,你说的是真的?"
是李家婶子。她挤到前面来,脸冻得发红,眼睛瞪得很大。
"李家婶子。"苏杏说,"你家五口人,去年应分两千九百七十斤。你实分多少?"
李家婶子的嘴唇动了动。
"两千一百斤。"
场子上炸了。
"我家也少!" "我家六口,才分了两千一百六十斤,我算着该三千多!" "我家少了两百多,我还当是我算错了。"
秦有田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都别吵!"他吼了一声,"这账是按公社的规定算的!有上交,有留种,有损耗!苏杏她一个养猪的丫头,她懂什么?她那个本子是她自己编的!"
"编的容易核。"苏杏说,"粮囤还在。"
秦有田的眼睛动了一下。
"八个囤,一号到八号。今年产八万四千斤,交了、留了、分了,囤里该剩多少,一称就知道。"苏杏说,"秦队长,敢不敢现在称?"
场子上的声音一下全压下去了。
三百多双眼睛,从苏杏身上转到秦有田身上。
秦有田站在桌子后面,棉袄的领子卡着下巴,脸上那点红一点点退下去。
"称就称。"他说。
七 柒号囤
粮囤在后场,一排八个,用稻草和黄泥糊的,顶上盖着草帘。
前七个囤,称下来跟账上对得上。 一个一个过秤,会计在旁边记数,人群跟着走,越走越静。
到第八个囤,也就是柒号囤的时候,秦有田说话了。
"这个囤是空的。" "打开。"苏杏说。 "我说了是空的。" "那就打开看看。"
人群往前挤。
秦有田站在囤前面,两只脚钉在地上,不动。
"秦队长。"一个老头从人群里出来,是队里的老贫协,六十七了,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竹棍,"打开吧。都到这一步了。"
秦有田看了他一眼。
草帘掀开,黄泥封口拆开,囤盖抬起来。
囤里不是空的。
底下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谷子,薄薄一层,用脚踩过,踩得很实。看厚度,最多三百斤。
场子上静了差不多十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声音不一样,有的憋着,有的放开了。
"六千多斤……"李家婶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我儿子去年冬天饿得腿肿。我给他煮红薯叶子……"
苏杏站在囤边,手里的算盘垂下来。
秦有田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钉在墙上的那张纸,撕。
纸被撕成两半,他又撕,撕成四片,扔在地上,用脚碾。
"你这是反革命!"他吼,嗓子劈了,"你造谣!你破坏集体!你偷了账本,你编了假账,你想搞垮石板坳大队!"
他转过头,对着人群:"你们都听她的?她一个地主家的——"
"秦有田。"
苏杏的声音不大,可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家的成分,是下中农。我爹一九六八年修水库,让石头砸死的,队里给的抚恤是四十块钱,分三年给。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说,"你要说我家的成分,你先把这四十块钱的账,也跟大家算算。"
秦有田的嘴张着,没出声。
苏杏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
"撕了不要紧。"她说,"我抄了三份。"
她把纸片塞回兜里,站起来,转身往人群外走。
"苏杏!"秦有田在她背后喊,"你今天别想出这个场子!"
"我出不出得去,不是你说。"苏杏回过头,"秦队长,我腊月十九往县里寄了一封信。挂号信,有回执。按日子,今天该到了。"
八 工作组
工作组分三个人,腊月二十四到的。
一个姓方的,四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另两个年轻的,一个拿本子,一个拿皮尺。
他们进村第一件事,是去后场看囤。 第二件事,是把八个囤全部称了一遍。 第三件事,是把大队三年的账本收上来,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三天,方组长找苏杏谈话。
谈话在小学的教室里,桌上摆着她的那些旧作业本。
"这些是你记的?" "是。" "为什么记?" "我当记工员,怕自己忘。"苏杏说,"后来被撤了,我也记。习惯了。"
方组长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这个'王凤,一天记十一分',你旁边写了一个'疑'字。"
"她男人是队长的弟弟。"苏杏说,"她一天记十一分,别人八分。她干的是晒谷,晒谷是八分的活。"
方组长没说话,又翻了一页。
"这里写'秦有田,外出三天,记三十分'。"
"那三天他在公社开会。"苏杏说,"开会是队里给补贴,不该再记工分。"
方组长把本子合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杏,看了很久。
"小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东西,比我们工作组查得还细。"
"我知道队里少粮。别的我不知道。"
"你恨不恨?" "不恨。"苏杏说,"我就是想让我娘吃一顿白米饭,不用偷偷摸摸的。"
方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那个事,我们查过了。"他说,"那个麻袋,你交给我们的那个。麻袋上的'柒号囤'三个字,我们核了,是队里自己的印。放谷子的人,就是拿谷子的人。栽赃。"
"那她……" "她没事。"方组长说,"她是受害者。"
苏杏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她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面的事传得很快。
秦有田被撤了队长,开除党籍(注:年代表述),退赔六千三百四十斤谷子,折成钱,从他家的工分和口粮里扣。他弟弟、弟媳虚报的工分,一笔一笔退回。
他儿子秦建军,农机站的活被停了,回了家。
县里来了通知,全队重新分粮。
重新分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场子上又站满了人。这回没人说话,都在等。
会计念名字。李家婶子家五口,两千九百七十斤。念完,她站在秤边,看着谷子一担一担倒进箩筐,眼泪掉在谷子上,掉一颗,她用手抹一下,抹了又掉。
轮到苏杏家。
"苏桂英,两口,一千一百八十斤。"
谷子倒进箩筐。苏杏扶着筐,她娘在旁边站着,手一直在抖。
过完秤,苏杏从筐里捧了一把谷子,放在她娘手里。
"娘。" "嗯。" "这回是咱自己的。"
苏桂英捧着那把谷子,捧了很久,忽然蹲下去,蹲在箩筐边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出声。 肩膀一直在动。
九 一碗白米饭
年三十那天,苏杏家焖了一锅白米饭。
米是新分的谷子碾的。她借了李家婶子的碾子,推了一个上午,碾出三升米。
锅坐在灶上,水开了,米下去,白气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冒得满屋子都是。
苏桂英坐在灶前烧火,火钳一下一下往里送。她今天换了件干净衣裳,是那件蓝布棉袄,补丁还在。
"杏儿,够不够?" "够。" "多焖一点。" "焖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苏桂英说,"明年开春,你带去县里。"
苏杏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六那天,方组长又找过她一次。
"小苏,愿不愿意到大队当会计?"他说,"不是记工员,是会计。管账,管粮,管钱。"
苏杏想了想。
"我干。"她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账要贴在墙上。每个月贴一次,全队的人都看得见。" "第二呢?" "我娘得有个说法。"苏杏说,"不是给我,是给全队。得有人在大队部念一句:苏桂英没偷粮,是被人栽赃的。"
方组长笑了。
"你这个丫头。"他说,"行。"
年三十的饭桌上,苏杏盛了两碗饭。
一碗给她娘,一碗自己。
苏桂英端起碗,没吃。她看着那碗饭,米粒一颗一颗的,白得发亮,热气往上走。
"杏儿。"她说。 "嗯。" "你爹要是活着……"
她没说完。
"他看得见。"苏杏说。
苏桂英低下头,吃了第一口。
她吃得很慢。嚼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开春以后,苏杏把大队部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她做了一件事:在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贴一张纸,每个月月底换一张。纸上写的是这个月队里进了多少钱,出了多少钱,粮囤里有多少谷,谁家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头一个月,没人看。 第二个月,有人路过站着看两眼。 第三个月,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子来看,指着纸上的名字说:"你瞧,你爹这个月多记了五个工分。"
四月底,秦有田来大队部交退赔的钱。
他瘦了很多,棉袄空荡荡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不进来。
苏杏在桌后抬头。
"进来吧。"她说。
他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他说,"二十一块。"
苏杏打开布包,数了一遍,翻开账本,记上。
"秦有田,退赔款,二十一块。已收。"她念了一遍,合上本子,"下个月还是二十三号?"
"……是。" "我给你开个收据。"
她写完收据,撕下来,递过去。
秦有田接过收据,站着没走。
"苏杏。" "嗯。" "那袋谷子,是我让人放的。"他说,"我本来想着,你娘认了,这个事就烂在队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麻袋上有柒号囤的印。"苏杏说,"队里的麻袋,别人拿不到。"
秦有田把收据叠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那本账。"他说,"记了两年。"
"记了两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我当上记工员的第三个月。"苏杏说,"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总分不对。那天晚上我就开始记第二本。"
秦有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我那时候要是把你调到公社去,"他说,"就没这些事了。"
"你调了。"苏杏说,"你把我调到猪栏。"
秦有田走了。
五月初,苏杏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很工整:县财政局会计训练班,录取通知。
她坐在桌前,把信看了三遍。
信里夹着一张纸,写着报到的时间、地点、要带的东西:被褥一床,洗漱用品,算盘一个(自备)。
苏杏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压在账本上面。
那天晚上她走到门口,站在猪栏前。
猪栏里还是两头猪,一头是队里的,一头是她家的。那头母猪靠着墙睡着,肚子圆滚滚的,又怀上了。
月亮出来了,照在坳口的石板上。
远处大队部的窗还亮着灯,是小学的老校长在里面写东西。风一吹,木板上的纸动了一下,又贴回去。
苏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身,进屋。
灶上的火还温着。
她娘坐在灯下,正在缝一件衣裳,是给她缝的,蓝布,准备带去县里穿。针脚很密。
"娘。" "哎。" "我明天去县里。"
苏桂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苏桂英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继续缝,"那我把你的棉袄再絮一点。县里比咱这儿冷。"
"娘。" "嗯。" "等我回来,我教你打算盘。"
苏桂英抬起头,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牙掉了一颗。
"我这辈子就认得三个字。"她说,"我的名,你的名,还有一个'粮'字。"
"够了。"苏杏说,"认这三个字,饿不死。"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火苗窜高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一大一小,挨着。
十 三个月后
苏杏从县里回来是八月初。
三个月,她瘦了一点,皮肤白了一点,唯一带回来的是一把新算盘。桦木的,珠子光滑,是她自己攒钱买的,七块八。
大队部的会计桌还是那张,桌子腿垫着一块砖。她把旧算盘收进抽屉,新算盘摆上,拨了两下,声音很脆。
墙上那块木板还在,纸换过六张。她走之前写的那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人用图钉重新钉过。
"谁钉的?"她问老校长。
"李家婶子。"老校长说,"她隔三天来看一回。谁家工分记少了,她就来找我。"
苏杏笑了。
那年秋天,石板坳的粮分得比往年多。人均一百三十八斤毛粮,比去年多十九斤。不算多,可是全队没有一户短。
分完粮那天晚上,苏杏在灯下核账。核到一半,门口有人敲门。
来的是邻队的一个中年男人,姓罗,脸上有风霜,裤腿上全是泥。
"你是苏会计?" "我是。" "我是石桥坳的。"他站在门口,两手在裤子上擦,"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们队的账,也对不上。"
苏杏把手里的笔放下。
"对不上多少?" "两年了。"罗姓男人低下头,"我们队二百七十口人。我算了三遍,每年少四千斤左右。我们队的队长,姓石。"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苏杏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着的外套取下来。
"你等我一下。"她说,"我拿算盘。"
她走到桌前,把新算盘卷进一块蓝布里,塞进帆布包侧兜。又从抽屉里抽出两本空白的账页,一叠纸。
"娘。"她朝里屋喊了一声。
苏桂英出来,手里还拿着针。
"我又出去一趟。"苏杏说,"石桥坳的账不对。"
苏桂英看了她一会儿。
"去吧。"她说,"夜里凉,把棉袄穿上。"
"哎。"
苏杏走到门口,回过头。
"娘。" "嗯?" "这回我不钉墙上了。"她说,"我教他们自己钉。"
她跟着那个罗姓男人走进夜色里。
坳口的风凉了,稻子割完了,田里只剩一截一截的稻茬,白花花的,在月亮底下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