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所有人都劝我孝顺,劝我给持刀以死相逼的母亲低头。可只有我清楚,一旦我妥协,往后等待我的深渊,永远没有尽头。她手里的刀,究竟是用来逼我分手,还是另有别的盘算?
1
我攥着口袋里的手机。
录音还在跑。
滋滋的电流声,藏在我发抖的指腹底下。
赵桂兰眼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动作。
她不收刀。
手腕上那道白印,眼看着就要渗出血。
哭声猛地炸开。
尖利,刺耳,撞在封闭的防盗门里来回反弹。
“救命啊!我女儿要逼死我!”
她是故意的。
她要喊来左右邻居。
只要有人推门进来。
所有的话,就全由她来说。
不孝两个字,会直接钉死在我身上。
我的腿还软着。
二十多年的条件反射,催着我下跪,催着我认错。
可我不能。
我吸了一口凉气,舌尖发苦。
“妈,我暂时不联系他。”
这句话像一根缓冲的木楔。
她的哭声顿了半拍。
眼睛死死盯着我,不肯放下戒备。
“你把门打开。”
我声音稳得吓人。
“我们慢慢说。”
她迟疑几秒,咔哒一声,拧开了反锁的门锁。
门缝漏进来楼道里微弱的灯光。
我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指尖飞快点屏幕。
录音文件,一键上传云端备份。
多存一处,就多一分活路。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快步往小区外走。
不敢停留。
不敢和任何一个探头看热闹的邻居对视。
身后的哭声还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屋子。
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和男友约好的地点。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不会就此收手。
2
出租车一路往前跑。
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
是男友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刚才发生的一切。
接通。
听筒里先飘出来的不是他的声音。
是赵桂兰的哭诉。
她抢了他的电话,颠三倒四地编造谎话。
“书瑶情绪不对劲,她会伤害自己。”
“我高血压快要晕过去了,就剩一口气。”
“你放过她吧,别再缠着她。”
我紧握着手机,心都在颤抖。
我太清楚这套说辞了。
从小到大,她就是靠着这样的谎话,一次次毁掉我想要的东西。
车子停在路边。
我推开车门下车。
男友站在路灯底下,脸色发白。
他刚刚听完那一通颠倒黑白的控诉。
他看见我,张嘴就要劝我。
我没等他开口。
直接把完整录音发了过去。
音频文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里面是锁门的声响,是抵在手腕上的刀,是她逼我分手的狠话。
“你自己听。”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没有哭,没有哀求。
“这才是刚刚发生的事。”
“我不骗你。”
“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后面她还会不停骚扰你。”
“你要是害怕,想要退出,现在就可以说。”
风刮过我的脸颊。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点开音频。
安静的夜里,里面的胁迫声慢慢传出来。
他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震惊,心疼,还有一丝无力。
我没有逼他做选择。
我只是把所有风险摊开。
幸福是我想要的,但我不会拖着别人一起跳进泥潭。
3
和男友分开之后,我立刻给顾佳慧发消息。
我唯一的退路,只有她。
可消息刚发出去,顾佳慧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听筒里,她的声音带着冷意。
“你妈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口一沉。
赵桂兰翻了我的通讯录。
她找到了顾佳慧。
她跟顾佳慧哭诉,说顾佳慧是挑事的外人。
说顾佳慧在教唆我背叛母亲。
警告顾佳慧,少管我们家的家事。
“她想把所有帮我的人,全部推开。”
我靠在街边的墙壁上,脑袋嗡嗡作响。
顾佳慧语气冷静,没有被那些卖惨话术裹挟。
“持刀胁迫,已经触碰法律红线。”
“别慌,来律所。”
我打车赶过去。
律所的灯光亮堂堂的,和我那个压抑的家完全两样。
顾佳慧把纸笔推到我面前。
她一条条教我怎么取证。
录音原件怎么多重备份。
聊天记录怎么留存。
遇到自残威胁,该怎么报警,怎么备案。
她看着我,眼神严肃。
“她今天拿刀逼你,下一步,一定会发动亲戚、邻里一起围攻你。”
“舆论,是她接下来最顺手的武器。”
我握着笔,手还在微微发抖。
褪黑素还躺在我的包里。
这么多年,我靠着它熬过无数失眠的夜晚。
可今天,我不想再靠着麻木逃避。
三十天。
我给自己定下期限。
领证,搬出去,挣回属于我自己的选择权。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存好的录音。
那些藏在血缘底下的恶意,清清楚楚。
我知道前路很难。
四面八方的枷锁,正朝着我围过来。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认输。
4
母亲的绝食,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我早上七点醒过来,手机上有六条未接来电。
全是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打来的。
我回过去。
他声音很急。
“你妈一早过来了,说要买挂面,买了又不拿走。”
“她说她什么都不吃了。”
“让我跟你说一句,她快撑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这一招我太熟了。
小时候我不肯学奥数,她说她气得吃不下饭。
我大学想报外地,她说她哭得三天没进食。
每一次,我都乖乖回去。
每一次,我都低头认错。
这一次,我不回去。
“王哥,麻烦你件事。”
我把话讲得很慢。
“从今天起,一日三餐,你按时给她送。”
“钱我先转给你,多出来的算我麻烦你的。”
老板愣了一下,“她自己不买吗?”
“她不会买的。”
我说,“但饭你得送到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笔都存好。
中午十二点,老板发来照片。
一碗面,一份炒青菜,放在她家门口的鞋柜上。
下午三点,照片里的碗还在原地。
晚上七点,碗还是没动。
我心里揪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从胃里往喉咙爬的愧疚感,又来了。
它在说:你妈在饿着。
它在说:你怎么这么狠。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出汗,把那本账翻开来。
从大三那一年的第一笔开始。
我自己的学费,助学贷款,一笔一笔还的。
她住院的押金,我垫的。
每个月打回家的钱,从八百到两千三。
我一页一页看,把那股愧疚按下去。
第二天中午,照片里碗空了。
老板说:“她自己端进去吃的。”
“还问我还有没有。”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笑得眼睛发涩。
原来绝食也是有期限的。
期限的长短,取决于我回不回那个家。
我不回,她就吃。
我要回,她就能饿到晕过去。
二十九年了。
我一直以为她真的会为我死。
其实她只是在跟我赌。
赌我扛不住那点心疼。
这一次,我扛住了。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第一次没有剩下一口。
那天夜里,我睡了六个小时。
没有吃褪黑素。
这是四年来头一回。
5
第三天早上,大姨刘桂芬的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接了。
“书瑶啊。”
她的声音很沉,很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你摸摸良心,你妈容易吗?”
“她一个人把你拉这么大,你现在要背着她去领证。”
“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家?”
我没插话。
她讲了很久,从她年轻时怎么吃苦讲到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不像话。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周六,家里摆一桌。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吃饭。
这是审我。
但我要去。
因为躲,永远说不清楚。
我要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钉死。
我提前一天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账本的每一页拍下来,传到云端。
第二,只打印了一份副本,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去之前,顾佳慧在电话里问我:“你确定要去?”
“确定。”
“他们要是抢你东西呢?”
“让他们抢。”
我说,“纸烧了,云端还在。”
周六中午,我推开了那扇门。
桌子已经摆好。
七个亲戚,坐得很满。
我一进门,屋子里的空气就变了。
像一锅慢慢烧起来的水。
大姨坐在主位边上,脸上挂着“我为你好”的表情。
三舅先开的口。
“书瑶,人不能忘本。”
四姨接着说。
“你妈昨天还在哭,你知道吗?”
我坐下。
没辩解。
他们轮着说。
一句接一句。
“你这样,将来是要遭报应的。”
“我们那时候,谁敢跟长辈顶一句嘴。”
“读了书,反倒不懂事了。”
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所有人的筷子都朝我指。
大姨看时候到了,才慢慢开了口。
“今天是家里人替你做主。”
“婚,先缓一缓。”
“你妈那边,你去磕个头,认个错。”
“这事就过去了。”
我站起来。
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放到了转盘中央。
“大姨,先别急着替我作主。”
我推了一下转盘。
纸袋转了一圈,停在每个人的面前。
“这是我二十九年的账。”
“学费,我自己还的贷款。”
“她住院的押金,我垫的。”
“每个月打回家的钱,都在这上面。”
“我算了三遍。”
“我给她的,比我拿她的多。”
桌上一片安静。
三舅伸手去拿那个袋子。
大姨一把按住。
“这是什么东西!你还敢算账?”
“我不是来算账的。”
我说。
“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的婚,我自己作主。”
“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大姨的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去抓袋子,撕开封口,抽出那叠纸。
她真的撕了。
一张,两张,纸屑落在菜盘子里。
“我不是傻子。”
我说。
“这些东西,我存了七份。”
“大姨,你撕的这一份,是给你们看的。”
我把包背上肩。
“饭我不吃了。”
“以后谁再打电话劝我,我就把这一整套,发到你们每个人的家族群、工作群,还有你们孩子学校的家长群。”
“我不在乎了。”
“你们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是你们先不给我留面子的。”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有人拍桌子。
有人骂我白眼狼。
走到楼道里,我听见大姨的声音追出来。
“你今天出门,就别再进这个门。”
我停下脚步。
“好。”
我说完这个字,下楼了。
楼下阳光刺眼。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才把抖个不停的腿稳住。
6
谣言是第三天传到设计院的。
版本已经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妈为她生病了”。
第二次是“她拿刀逼她妈”。
第三次最难听——“她把亲妈逼得在家割腕”。
说这话的人,是楼下那位五十多岁的秦秀兰。
人人都叫她热心肠。
她给整栋楼介绍过保姆,帮人收过快递,谁家孩子上学她都能说上两句。
她说话的时候永远一脸惋惜。
“我是真替她妈难受。”
“这姑娘,看着挺好的,心怎么这么硬。”
这些话,她不在群里写长文。
她在早晨买菜的时候说一句。
在楼下晒被子的时候说一句。
在业主群里发一段语音,说完就撤回,只留一句“不好意思发错了”。
三天,整个院都知道。
第四天,组长找我谈话。
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说话很客气。
“小温,最近……注意点影响。”
“年终评优,今年先放一放。”
“你好好调整一下。”
我没说话。
我看见他桌上压着一张A4纸,打印的是那条短视频。
我的名字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去找顾佳慧。
她听完,第一句话就把我点醒了。
“她不写,才最麻烦。”
“她只撤,才最要命。”
“这种人不打官司,只会一直黏着你。”
“你要做的不是解释。”
“是取证。”
她把手机转过来。
“群里的人不认得你,但都认得她。”
“找到那些还没删掉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一件挺疯的事。
我挨个私聊业主群里的人。
“阿姨,那天秦姨在群里说的话,您还有吗?”
“叔,麻烦您把那段语音转我一份。”
有人不理我。
有人回我一句“别把事闹大”。
有人骂我多事。
也有人发来了。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她那话我也听着不对劲。”
一位姓李的阿姨,给我发来三段语音、两张截图。
还有一条没撤掉的文字。
“她女儿为了个男人,把她妈逼得在家割腕。”
我坐在出租屋里,一条一条往下听。
听到第三段的时候,我关掉了手机。
因为我在那段语音里,听见了我妈的声音。
是她们俩在楼道里聊天。
我妈说:“我也不是真要死,我就是吓唬她一下。”
秦秀兰笑了。
“吓唬得对,孩子就得这么管。”
我把这一条,单独存进了三个地方。
第二天,我把U盘交到了顾佳慧手里。
她听完那一段,抬头看我。
“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你妈知道自己在演。”
“你妈也知道秦秀兰在帮她演。”
她把U盘收进包里,扣上扣子。
“这一条,比什么都值钱。”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胃里一阵一阵地凉。
原来我二十九年怕的东西。
她从来都知道那只是道具。
7
第七天,母亲的“养育账单”寄到了我租的房子。
一张A4纸,打印的,字很密。
从我一岁那年的奶粉钱算起。
大学的学费、住宿费。
十五岁那年住院的陪护伙食。
连我小时候打碎的一个碗,都算进去了。
最后一行,一个总数。
下面一行手写字:“你还我。”
我看了很久。
看得手都发麻。
这不是母亲写给女儿的字。
这是讨债的人写给欠债的人的字。
我给顾佳慧打电话。
她只说了两句话。
“你先看看里面有没有虚的。”
“钱你想给就给,但你得留下痕迹。”
我一条一条算。
奶粉钱她是加倍算的。
大学四年,算了两遍。
她根本没付的补课费,也在里面。
虚了多少?我看得出来,她不想让我看出来。
我坐在桌前,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
一分不少,全额转了过去。
柜台小姐问我备注怎么写。
我想了两秒。
“养育结算。”
四个字,敲进去,回执打印出来,我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之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了。”
“往后该你赡养的,我按月给,医疗费按票据给。”
“但恩情这顶帽子,我不戴了。”
她没有回。
半个小时后,我接到她的电话。
她一开口就笑,笑得很难听。
“钱我收到了。”
“你以为给了钱就完了?”
“我不认这个。你照样不许领证。”
我站在街边,风很大。
“妈。”
“你可以收这笔钱,你也可以继续闹。”
“但从今天起,你再拿刀逼我,我不会跪了。”
“我会报警。”
她把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站在街上,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回执。
纸很薄,重得像块砖。
我用二十九年的时间,买回了自己。
价钱不算贵。
就是买的时候,心被刮掉了一层。
8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妈吞药了,在二院。”
我赶到急诊楼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大姨在最前面。
她身后站了五六个亲戚。
一个人的手机举得高高的,正对着走廊。
另一个人在低声说:“开头拍她进门,别拍我妈。”
我看见那个手机屏幕上,已经写着标题:
《母亲自杀抢救,女儿还在争财产》
我走过去。
他们看见我,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来了!她来了!”
“你看她还有脸来!”
大姨冲我走过来,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犯。”
那个手机还在拍。
镜头一直对着我的脸。
我没躲。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大姨,正好,我也想给大家放个东西。”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然后按下了播放。
锁门的声音。
刀碰碗沿的声音。
我妈的声音:
“你今天不打电话,我就死在你面前。”
“往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逼死亲妈的。”
走廊一下子静了。
那个举手机的人,手往下垂了一点。
大姨扑过来抢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
“别抢。”
“这一份,我存了七份。”
“云端三份,顾律师一份,还有两份在别人手里。”
“我要是出事,它们会自动发出去。”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大姨。”
“我今天来,是来看我妈的。”
“我不是来受你们审的。”
她的脸变了。
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
我妈躺在上面,脸白得像墙。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委屈。
是一丝计算。
她先看的是我手上的包。
再看的是大姨手里的手机。
我明白了。
她吞的药,量是她自己算过的。
她要的不是死。
她要的是这条走廊。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妈,医药费我付。”
“护工我请。”
“但今天这一场,我不接。”
她闭上眼,眼角有水。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人流的眼泪是真的。
但眼泪底下的事,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从来不冲突。
9
从医院出来,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
手还是凉的。
我给男友打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接。
等到第三遍,他接了。
“书瑶。”
他声音很低,“我这边……有点事,晚点说行吗?”
我听出那口气不对了。
我没追问。
我只说了一句:“你妈妈看到帖子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看到了。”
我闭了下眼睛。
风从急诊楼的玻璃门缝里灌出来。
我说:“晚上见一面。”
他答应了。
晚上八点,我们在那家常去的面馆坐着。
他来得比我早。
面前的茶没动过。
他抬起头,脸色不好,眼睛里全是挣扎。
“书瑶,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这种家庭进了门,以后就是一辈子的麻烦。”
“她说先缓一缓。”
我没打断他。
他把话说完了。
“我想,要不领证的事,先放一放。”
“等你妈那边情绪稳定一点。”
“我不是要走。”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让我们都别这么累。”
我看着他。
这一年来,他是唯一一个不会挑我毛病的人。
唯一一个我不用小心翼翼的人。
可我知道,今天我要是不把话说直,这件事就会烂在这儿。
我打开包。
拿出手机,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录音。
养育账单。
银行回执。
医院走廊的视频。
大姨带人拍我的那一段。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听。”
“别从我嘴里听,你从这些话里听。”
他戴上耳机。
我看着他听。
第一分钟,他皱着眉。
第二分钟,他呼吸变重了。
第三分钟,他把耳机拿下来,手在桌上握成了拳。
他听完了锁门的声音。
听完了“你不打电话我就死在你面前”。
听完了我妈在楼道里跟秦秀兰说“我就是吓唬她一下”。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这些……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二十九年。”
我说得很平。
“我不是来求你救我的。”
“我也不是来要你做英雄的。”
“我就是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用你养,我不用你替我出头。”
“我只希望,在我最难的这个月,你别先走。”
“你要是走,我也不怨你。”
“但你要说清楚,是怕,还是不信我。”
他低下头。
茶杯里的水轻轻晃。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知道他不是在道歉。
他接着说:“我不怕,我信你。”
“但我要回去,跟我妈把这件事说清楚。”
“不是压她,是把这些东西给她看。”
我点头。
他起身,绕过桌子,抱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轻。
我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路灯底下。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段感情能不能保住,不该靠我低声下气。
能留下的,是听懂的人。
听不懂的,我留在心里,也没用。
10
匿名举报信是第二天寄到院办的。
纸是打印的。
没有署名。
里面写了三件事:作风不正,以婚逼母,逼迫母亲自尽。
还夹了一张截图,是那条短视频。
上午十点,办公室的人叫我过去。
主任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他先把信推给我看。
“小温,你看看。”
我看完了。
他叹了口气。
“我们相信你,可外面现在这个风声……”
“院里也难。”
“要不你先休个假?调整一下。”
我听懂了。
这不是关心。
这是让我先离开,好让这件事自己降温。
“主任,这封信是匿名的。”
“如果院里认了这封信,那我这辈子的档案里,就留着这一条了。”
他没说话。
我说:“给我三天。”
“三天之内,我把造谣的源头摆到您桌上。”
下午两点,顾佳慧来了。
她穿着成套的西装,公文包搁在膝上,一坐下就把律师函推到桌上。
“第一,这封信的内容是虚假的,我们有反向证据。”
“第二,我们已经锁定造谣源头,正在走诉讼程序。”
“第三,请院方出具一份书面情况说明。这不是人情,是单位该有的态度。”
主任翻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那段语音文字稿的时候,他抬了下头。
那是秦秀兰说的话,白纸黑字。
“她要是不听劝,早晚得出事。”
三天后,院里发了内部情况说明。
评优资格恢复。
主任在走廊上碰见我,说了句“小温,委屈你了”。
我点头。
当天下午,我把辞职信放在了他桌上。
他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主任,谢谢院里给我澄清。”
“但我不想留在一个需要我证明清白、才能站住脚的地方。”
“这不是赌气,是我想清楚了。”
一个月后,我进了一家民营事务所。
薪水比原来高四成。
走的时候我谁也没通知。
只把办公桌上的绘图工具装进纸箱。
那些工具是我自己买的。
拿了这么多年,还是自己的东西最实在。
11
起诉是顾佳慧帮我办的。
案由名誉权。
开庭之前,秦秀兰先动了。
她托了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周来找我。
“小秦知道错了。”
老周搓着手,“她说她就是嘴上没把门。”
“她愿意当面给你道个歉。”
“这事就算了,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
“周叔,当面道歉,是几句话?”
“几句话。”
“那我这一个月算什么?”
“我这一个月,走在小区里被人指着,单位把我评优划掉,我妈被人抬进抢救室。”
“这些几句话能抵吗?”
老周没话了。
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秦秀兰在外面怎么说。
“这姑娘真狠。”
“我都去低头了,她还要告我。”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情面不讲。”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得很满。
几乎全是小区里的老人。
他们不是来旁听的。
是来看戏的。
秦秀兰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手一直在捏衣角。
法官让她宣读道歉信。
她读得很慢。
“我秦秀兰,在小区业主群及私下场合,多次散布关于原告温书瑶的不实言论……”
她念到一半,声音抖了。
“本人自愿公开道歉,并承担相应赔偿……”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有人低下了头。
我看见了她的孙子。
一个小男孩,坐在第三排边上,抱着书包。
他一直在看自己的奶奶。
眼睛睁得很大。
散庭以后,走廊上有人拦住我。
是个老太太,手里还拿着法院的旁听单。
“姑娘。”
“我以前也听过那些话。”
“我今天才明白,是我错怪你了。”
我点点头,没说出话。
那天回家,我坐在地板上,半天没动。
我第一次看见——流言是可以被按住头的。
只是它得被按到地上,才行。
12
断绝母女关系声明,是第二天早上贴出来的。
我上班路过小区公告栏,看见一群人围着。
一张A4纸,白底黑字。
最下面是签名,红手印。
还有一个圆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我走近。
纸上写的是:
“本人赵桂兰,自即日起与女儿温书瑶断绝母女关系。此女忘恩负义,为外人逼迫亲生母亲……”
旁边一个摆摊的老头还在贴第二张。
他手里举着手机,一边贴一边拍。
“拍好了没有?发上去。”
有人在边上催。
我站着看了半分钟。
不长。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把整张纸拍了下来。
第二,我拍了老头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号。
第三,我进了那个账号,把那条视频保存下来。
我没有上去撕。
撕了,就变成我撒泼。
她要的就是我撒泼。
我站在那儿,人群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嘀咕。
“这就是那个为男人逼死妈的?”
“看着挺文静的。”
“人啊,不能看脸。”
我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人捏了一把。
但我没反驳。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到公司楼下,我停下了。
新公司的门口,也贴了一张。
同一个人贴的。
我站在两张纸中间,忽然笑了一下。
她真狠。
把断亲当成武器,还印了两份。
我走进办公室,把包放下。
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东西。
我要让这两张纸,变成她自己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