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学区房
九月十二号,礼拜六,上午九点。
我表弟王浩开车来接我。
"姐,上车。"
"这么早。"
"好房不等人的。"
车是白色的,他自己的,二十多万,车身上贴着他中介门店的名字。
"浩子,你确定这个房子是真的。"
"姐,你说什么呢。"
"我问一句。"
"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六年。"他说,"这个房主是我朋友,他做生意的,资金链断了,急着出手。"
"急到什么程度。"
"一百四十万的房,他一百二十八万卖。"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我姐。"他说,"我卖给外人,挣中介费。我卖给你,我少挣点,你少花点。"
车开到城东的育才小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学区房,实验小学一墙之隔"。
我们闺女明年上小学。
我和赵磊结婚八年,一直租房子住。今年暑假我跟我妈说想买房,她说,买吧,你那三十万,我再添二十万。
王浩把车停在楼下,带我上楼。
三楼,一百平,两室一厅。
门开着,里头有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米色毛衣,在客厅里站着。
"这位是房主的妹妹。"王浩说,"孙女士。"
"你好。"
"你好。"她说,"我哥在省城,房子托我们处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房子是旧的,二〇〇八年盖的,装修还行,地板是实木的,磨得发亮。
客厅朝南,阳光很好。
我站在阳台上。
下面就是实验小学的操场。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声音传上来。
"浩子。"
"姐。"
"这个房子,房主叫什么。"
"孙老师。"
"哪个孙老师。"
"实验小学退休的。"他说,"房子是他自己住的,住了十几年。"
我心里又动了一下。
实验小学退休老师,住在实验小学隔壁。
这个房子,是真的。
"价格还能不能谈。"
"一百二十八万,一分不让。"王浩说,"姐,这个价,你出去打听,同小区没有低于一百三十五万的。"
"为什么。"
"孙老师急用钱。"
"行。"我说,"我要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跟赵磊说了。
"一百二十八万。"
"多少首付。"
"六十万。"
"六十万。"他把烟掐了,"咱有三十,你妈给二十,还差十万。"
"借。"
"跟谁借。"
"我想想。"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晓晓。"
"嗯。"
"那个中介,是你表弟。"
"是。"
"靠谱吗。"
"他在这一行干了六年。"
"我问的是人。"
"人……"我想了一下,"人一般。"
"什么叫一般。"
"小时候偷过我五块钱。"
赵磊笑了一下。
"你还记着。"
"记着。"
"那你为什么还找他。"
"因为便宜十二万。"
那天晚上,我给我姑打了电话。
"姑。"
"晓儿。"
"我想在育才小区买套房,是浩子介绍的。"
"浩子?"她说,"他那个店,去年赔了。"
我愣了一下。
"赔了?"
"他不让我说。"我姑说,"他那个合伙人,卷了钱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赵磊进来。
"怎么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我把刚才的话跟他说了。
他听完,把鞋一脱,坐在我旁边。
"晓晓。"
"嗯。"
"这个房子,别买了。"
"为什么。"
"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
"赵磊,我三十六了。"
"你三十四。"
"我三十四了。"我说,"咱闺女明年上学。这个房子,就在学校墙根底下。一百二十八万,比人家便宜十二万。"
"便宜的东西,有便宜的道理。"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起来,把王浩发给我的一张照片翻出来。
是房产证的照片,红本,上头的名字是"孙建国"。
我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得懂。
真真的一个红本。
第2章 定金
九月十五号,上午,王浩的店里。
店在城东,一间门面,门口挂着"浩子房产"。
里头两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贴着房源照片。
我把五万块现金放在桌上。
"定金。"
"姐,你数一下。"
"不用数,刚从银行取的。"
王浩把钱收进抽屉,拿出一份合同。
"居间合同。"他说,"姐,你看一下。"
我拿起来看。
三页纸。
甲方:林晓。乙方:浩子房产。丙方:孙建国。
"丙方怎么是他。"
"房主。他委托我卖。"
"他人在哪儿。"
"省城。他做生意,走不开。"
"那他签字了吗。"
王浩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有三个签名。
孙建国的字是他自己签的?我看着那个签名。
"这是他签的?"
"他签的。"
"什么时候。"
"上礼拜。"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过户那天回来。"
我把合同放下。
"浩子,我问你一句。"
"姐,你说。"
"这个房子,有没有抵押。"
他愣了一下。
"没有。"
"贷款买的?"
"全款。孙老师二〇〇八年全款买的。"
"那房本上有没有别的名字。"
"就他一个。"
我看着他。
"你确定。"
"姐,我做这行六年。"他说,"我要是不确定,我能让你签吗。"
我把笔拿起来,在甲方那一栏签了字。
林晓。
王浩把合同收起来,给我一份。
"姐,定金交了,房子就是你的了。"他说,"谁都抢不走。"
"什么时候交首付。"
"九月二十号,六十万。交了首付,我给你开收据,然后网签。"
"网签要房主到场。"
"他到。"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把三十万取出来,又把我妈那二十万转到一张卡上。
我妈那二十万,是她的养老钱。
她取的时候,柜员问她取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给闺女买房。
柜员说,大娘,现在骗子多。
她说,我闺女不是骗子。
那天晚上,我把五十万现金摊在床上。
五捆一捆,一共十捆。
赵磊坐在床边,看着这些钱。
"还差十万。"
"借到了。"
"跟谁借的。"
"我同事,王姐。"
"利息呢。"
"一分不要。她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他点点头。
"晓晓。"
"嗯。"
"咱们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我知道。"
"要是出了事……"
"不会出事。"我说,"有合同,有房本。"
他看着我。
"你就这么信他。"
"我信合同。"
九月二十号,我把六十万转给了王浩。
转账的时候,备注写了两个字:
"房款"。
他给我开了收据,盖着"浩子房产"的章。
章上刻着"浩子房产"。
第3章 网签
十月八号,上午九点,房管局。
王浩开车来接我,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姐,这是孙老师的代理人。"
"代理人。"
"孙老师临时有事,委托他来办。"
我看看那个男人。
瘦,脸上有点黄,穿一件深蓝夹克。
"您贵姓。"
"免贵,姓马。"
"孙老师的委托书呢。"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A4,打印的字。
"本人孙建国,自愿委托马某某代为办理育才小区3号楼2单元302室的房屋交易手续……"
落款是签名:孙建国。
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这个签名,是孙老师自己签的?"
"是。"
"他什么时候签的。"
"上礼拜。"
"我能给他打个电话吗。"
"他手机在省城,信号不好。"
我看了一会儿那张委托书。
"姐,"王浩在旁边说,"下午去公证处。"
"没有公证,能网签吗。"
"先网签,后公证。"
柜台的工作人员收了材料,问了几句,就让我们签了字。
网签合同打印出来,一共五份。
我在买方那一栏签了字。
卖方那一栏,是那个姓马的代签的。
"孙建国"三个字,写得很快。
签完,工作人员把合同盖上章,撕下来两联给我们。
"下一步,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过户。"
"什么时候。"
"约号。你们这两个月,号紧。"
我们从房管局出来。
姓马的先走了。
王浩把车停在路边。
"姐,网签完了,房子就是你的了。"
"贷款呢。"
"银行那边,我给你办。材料我拿着。"
"什么时候办下来。"
"一个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又去了趟育才小区。
三楼的房子门锁着。
我站在楼道里,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
沙发上有一件外套,搭在扶手上。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你找谁。"
"找孙老师。"
"孙老师住院了。"
我转过头。
"住院?"
"上个月住的,在县医院。"她说,"他儿子接走的。"
"哪个医院。"
"县医院,三楼。"
我站在楼道里。
孙老师住院了。
那他怎么可能在省城做生意。
我从小区出来,给王浩打电话。
"浩子。"
"姐。"
"孙老师是不是住院了。"
那头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邻居说的。"
"他出院了。"
"什么时候。"
"上礼拜。"
"他人在哪儿。"
"省城。"
"浩子,你跟我说实话。"
"姐,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别听邻居瞎说,那几个老太太,一天到晚嚼舌根。"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对面实验小学的操场。
孩子们在上体育课,排成一排跑步。
太阳很好。
我站了十来分钟,然后骑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居间合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三页,丙方签字那一栏。
"孙建国"三个字,跟网签合同上"孙建国"三个字。
我拿手机拍了照,两张并在一起看。
不一样的。
签在居间合同上的那个"孙"字,最后一笔往下拖,拖得长。
签在网签合同上的那个"孙"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把手机放下。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赵磊回来了。
"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我今天去了趟育才小区。"我说,"隔壁邻居说,孙老师上个月住院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
"然后呢。"
"然后我给浩子打电话,他说孙老师出院了,在省城。"
"那不就完了。"
"赵磊。"我说,"两个'孙建国',签的字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
起来,翻手机,找到我姑的电话。
想了半天,没打。
第4章 过户
十月十五号,上午九点,不动产登记中心。
大厅在政务中心三楼,取号,等。
王浩来了,那个姓马的也来了。
我心里有点底,又有点不底。
叫到号,我们到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
"办什么。"
"存量房转移登记。"
她把材料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看到委托书,她停了一下。
"这个委托书,公证了吗。"
"没有。"王浩说,"正在办。"
"没有公证,不能办。"
"为什么。"
"权利人本人不到场,代理人必须有公证委托书。"她说,"这是规定。"
王浩笑了一下。
"同志,我们这个是亲属,通融一下。"
"通融不了。"
姓马的在旁边说:"要不我们让房主本人来一趟。"
"本人来,带身份证,当场签字,可以办。"
我把材料收起来。
"同志,我问一句。"
"你说。"
"这个房子,有没有抵押。"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有。"
"多少。"
"四十五万。"
我站在窗口前。
"抵押给谁。"
"县农商行。"
我把材料抱在怀里,转过身。
王浩站在我面前。
"姐。"
"你不是说没有抵押。"
"我……"
"你不是说全款买的。"
"姐,这个事,我回去跟你解释。"
"你现在解释。"
大厅里有人排队,有人回头看我们。
王浩拉着我往边上走。
"姐,你听我说。"
"你说。"
"这个抵押,是孙老师去年做生意贷的。"他说,"他跟我说了,过户前一定还清。"
"还清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还。"
"他说这个月。"
"这个月哪一天。"
"月底。"
我看着他。
"浩子,你现在跟我说实话,这个房子到底是谁的。"
"孙老师的。"
"孙老师人在哪儿。"
"省城。"
"他住院了。"
"他出院了。"
"他出院了,为什么不来过户。"
王浩不说话了。
"浩子。"
"姐。"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根本没见过孙老师。"
他的脸白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秋天。"
"去年秋天,你见的是谁。"
"孙老师。"
"在哪儿见的。"
"他家。"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我这个表弟。
他三十岁,穿一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叠材料。
"浩子。"
"姐。"
"你的店,去年赔了多少。"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姑跟我说的。"
"我妈……"
"她说你合伙人卷钱跑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姐,那个事跟这个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自己判断。"
我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两张签名。
"浩子,你看这个。"
"什么。"
"居间合同上,'孙建国'的签名,最后一笔往下拖。"
"网签合同上,'孙建国'的签名,最后一笔往上挑。"
"这是两个人写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我。
"姐,这个……"
"这个什么。"
他把脸转开。
那天上午,我们从登记中心出来,什么也没办成。
王浩要送我,我没上车。
"姐,你听我说完。"
"你说。"
"这个房子是真的。"他说,"他给我看过房产证。看房那天屋里那个女人,是他妹妹。"
"你见过吗。"
"见过。"
"原件?"
"复印件。"
"复印件能造假。"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车边上。
"浩子。"
"哎。"
"那六十万,现在在哪儿。"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在我卡里。"
"谁的卡。"
"我的。"
我看着他。
那天中午,太阳很大。
我站在政务中心的台阶上,手心全是汗。
第5章 孙老师
十月十六号,早上八点,我去了县医院。
三楼,内科病房。
护士站问了名字。
"孙建国。"
"306。"
我走到306门口,往里看。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瘦。
床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削苹果。
我敲了敲门。
"找谁。"
"孙老师吗。"
床上的老人转过头。
"你是。"
"我姓林。"我说,"我想问您一套房子的事。"
男人站起来。
"什么房子。"
"育才小区3号楼2单元302。"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房子怎么了。"
"我想买。"
"买?"他坐起来,"那房子不卖。"
"不卖?"
"不卖。"他说,"我住了十几年,我孙女就在隔壁上学。"
我站在门口。
"可是有人跟我说,您要把房子卖了,一百二十八万,急用钱。"
老人看着我,一脸茫然。
"谁跟你说的。"
"一个中介。"
"哪个中介。"
"浩子房产。"
坐在床边的男人站起来。
"哪个浩子。"
"王浩。"
男人把水果刀放下。
"他。"
"你认识。"
"他租过我爸的房子。"
我心里"咚"的一下。
"租?"
"去年十一月。"他说,"他说他是做民宿的,租两年,一个月两千二。"
"租了以后呢。"
"租了以后,我爸就住院了。"他说,"我去房子那儿看,门锁换了。"
"你们没报警。"
"报了。"他说,"派出所说是租赁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在抖。
"他租你们的房子,然后卖给我。"
"卖给你?"男人站起来,"多少钱。"
"一百二十八万。"
"你交了多少钱。"
"六十五万。"
男人看了他爸一眼。
老人坐在床上,两只手抓着被子。
"那个房子。"他说,"不能卖。"
"我知道。"
"那是我老伴的房子。"他说,"她走的时候说,房子留给孙女上学用。"
我从包里把那两份合同拿出来。
"孙老师,您看看这个。"
他戴上眼镜,接过去。
他把合同凑到眼前,看了那个签名。
"这个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我住院这半年,连笔都拿不稳。"他说,"我怎么可能签合同。"
他把合同放下。
"姑娘。"
"您说。"
"你被骗了。"
孙老师的儿子叫孙磊,四十二岁,开出租车。
去年十一月,王浩租了他爸的房子,说做民宿,签两年,押一付三。今年三月孙老师脑梗住院,四月孙磊去看房子,门锁换了;七月再去,里头住着另一家租客,说从"浩子房产"租的,一个月一千八。
"他一套房子,收三份钱。"孙磊说。
我坐在病床边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孙老师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头是一个红本。
房产证。
他把红本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
权利人:孙建国。
房屋所有权证号,登记时间,面积。
一百平。
"这个是真的。"
"是真的。"他说,"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办的手续。"
我把红本还给他。
"孙老师。"
"嗯。"
"您这个房子,有没有抵押。"
"有。"他说,"去年我做生意,贷了四十五万。"
"什么时候还。"
"还不上。"他低下头,"我这一病,生意也黄了。"
我坐在那儿。
六十五万。
我妈的二十万。
借王姐的十万。
我自己的三十万。
全在那个卖房的人手里。
那天中午,我从医院出来。
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睁不开。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喂。"
"赵磊。"
"怎么了。"
"房子是假的。"
那头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房主根本不知道这事。"我说,"他是被租了房子,然后有人拿他的名义卖房。"
"钱呢。"
"在浩子卡里。"
"多少。"
"六十五万。"
那头又静了。
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长。
"林晓。"
"嗯。"
"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
第6章 派出所
十一月二号,上午,城东派出所。
我拿着一个文件袋,里头是六样东西。
居间合同,网签合同,转账记录五张,王浩开的收据,房产证照片,还有孙老师那本真房本的照片。
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何。
"说情况。"
我从头讲。
九月十二号看房,十五号交定金,二十号交首付,十月十五号过户被卡,十六号找到真房主。
讲了二十分钟。
何民警一边听一边记。
"你说那个中介,是你表弟。"
"是。"
"他叫什么。"
"王浩。"
"身份证号知道吗。"
"知道。"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我打他电话,不接。"
何民警把笔放下。
"林女士,我问你一句。"
"你说。"
"这个事,你打算定什么性。"
"诈骗。"
"诈骗立案,要看有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他说,"你这个,跟他签了合同,有居间合同,有网签合同,形式上像是一个民事交易。"
"他拿别人的房子卖给我。"
"这个,叫无权处分。"
"那是民事。"
"对。"他说,"民事。"
"可他拿的钱不是他的。"
"你六十五万,转给他了,他给你开了收据。"
"收了钱,房子给不了,人跑了。"
何民警看着我。
"这个事,我们得研究。"
"研究多久。"
"七天。"
"七天后呢。"
"七天后给你答复。"
我站起来。
"何警官,我还有一样东西。"
"你说。"
"这个。"我把手机拿出来,"我姑跟我说的,说他去年冬天,店里的合伙人卷款跑了,他的店赔了。"
"这个跟我们查的不是一件事。"
"可这说明他缺钱。"
"缺钱不代表诈骗。"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我从袋子里把两张签名照拿出来,"居间合同上的'孙建国',跟网签合同上的'孙建国',不是一个人写的。"
何民警接过去看。
看了有一分钟。
"这个……"
"这个是关键。"我说,"网签合同上的'孙建国',是那个姓马的代签的。可居间合同上的'孙建国',是谁签的。"
"他说是房主签的。"
"房主在住院,笔都拿不稳。"
何民警把两张照片放下。
"林女士,你这个案子,我建议你两条腿走路。"
"怎么走。"
"一条,去法院起诉,民事。"他说,"一条,我们这边继续看,如果能定诈骗,就转刑事。"
"民事要多久。"
"半年。"
"刑事呢。"
"看证据。"
我从派出所出来。
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我不抽烟,那天在门口的商店买了一包。
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把烟扔了。
那天下午,我给王浩打了第十七个电话。
第七个电话之后,他的手机就一直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我给王浩的媳妇发微信。
她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我又给我姑打了电话。
"姑。"
"晓儿。"
"浩子在家吗。"
那头不说话了。
"姑。"
"他不在家。"
"他去哪儿了。"
"他没说。"
"姑,我六十五万在他手里。"
"我知道。"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晓儿。"她的声音抖了,"我要是知道,我就把他揪出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十五号。"
十五号。
就是过户那天。
那天上午我们在登记中心,他跟我说"钱在我卡里"。
那天下午,他就走了。
第7章 店面
十一月六号,我去了王浩的店。
门锁着,卷帘门拉到底,上头的"浩子房产"四个字还是新的。
门口堆着两个纸箱,里头是废纸。
我蹲下去翻。
有几张房源单,几个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周凯,浩子房产合伙人"。
我按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很久,接了。
"喂。"
"周凯吗。"
"你谁。"
"林晓。王浩的表姐。"
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事。"
"你在哪儿。"
"我不在县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了。"他说,"我跟王浩的店,去年就散了。"
"散了,那店还开着。"
"那是他一个人开的。"
"营业执照上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他说,"我这回回来,是办注销。"
"他欠我六十五万。"
那头又停了一下。
"林女士。"
"你说。"
"我劝你一句。"
"你说。"
"钱你别指望要回来了。"
"为什么。"
"他欠的不止你一个。"周凯说,"我们店去年赔的时候,欠了三十多万。他把店盘出去,收了下家的钱,钱没给债主。"
"多少。"
"十几万。"
"现在还开着。"
"他一直开着,一直收钱,一直不给。"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周凯。"
"嗯。"
"他拿什么房子卖给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掺和。"
"你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房产证的吗。"
"我不知道。"
"他有房子钥匙吗。"
"可能有。"他说,"他租过那个房。"
"你怎么知道他租过。"
"他跟我说的。"
我把手机捏紧。
"周凯,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怎么帮。"
"你要是知道他还在卖房子,你跟我说一声。"
"我不帮。"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帮了你,他出来了,第一个找我。"
电话挂了。
我站在卷帘门前。
箱子里的废纸被风吹起来,飘到马路上。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农商行。
"同志,我问个事。"
"你说。"
"我表弟王浩,在你们这儿有账户吗。"
"这个查不了。"
"他骗了我六十五万。"
"你要报警。"
"我报了。"
"报了,让警察来查。"
我站在柜台前。
"那我能不能申请冻结。"
"你要有法院的裁定。"
我从银行出来。
我又去了趟王浩的店。
卷帘门还锁着。
我蹲在门口的纸箱边上,翻了半个钟头。
翻出一张纸,是打印的房源单。
上头的地址是"育才小区3号楼2单元302",价格一百二十八万,联系电话是王浩的手机。
那张纸的背面,有人用笔写了一行字。
"孙,186xxxx"。
是一个手机号。
我掏出手机,按了这个号。
响了七声,接了。
"喂。"
"孙老师吗。"
那头静了一下。
"你谁。"
"我姓林。"我说,"我想问您一套房子的事。"
那头挂了。
我又打过去。
没人接。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纸摊在桌上。
居间合同,网签合同,转账记录,收据,查档单,两张签名照。
赵磊回来了。
"你今天又去跑了一天。"
"嗯。"
"跑出什么了。"
"没有。"
他把外套挂上,坐下来。
"晓晓。"
"嗯。"
"我今天想了一天。"
"想什么。"
"这个钱,咱们要不回来了。"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六十五万。"他说,"法院判了,他没钱,一样是白条。"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咱们得想个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咱们还得还月供。"
"月供还没下来。"
"下来了。"他说,"银行今天打电话,贷款批了。"
我站起来。
"批了?"
"六十八万,明天放款。"
"房子还没过户,凭什么放款。"
"我也不知道。"他说,"人家说,网签了,就能放。"
我坐在椅子上。
六十八万贷款,每月四千一百。
房子不是我的,钱也没了。
第8章 求情
十一月十号,礼拜天,我姑来了。
她一个人,拎着一个布袋。
进门先站在玄关,不肯进来。
"姑,进来坐。"
"我不坐。"
"您进来。"
她进来了,把布袋放在桌上。
打开,里头是钱。
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还有几本存折。
"这是十万。"她说,"我全部的。"
我看着那些钱。
"姑。"
"晓儿,你听姑说一句话。"
"您说。"
"你把案子撤了。"
"撤了,钱怎么办。"
"钱我慢慢还。"她说,"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我省着花,一个月还你一千五。十年,我把你这六十五万还上。"
我看着她。
我姑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我姑父走得早,一个人把王浩拉扯大。
她这些年,手上没有过钱。
"姑,这十万,您攒了多少年。"
"八万是拆迁补的,两万是攒的。"
"您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
"我儿子做的孽。"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晓儿,我跟你说实话。"她说,"浩子跑出去这半个月,我天天睡不着。"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给您打过电话吗。"
"打过一个。"她说,"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说没说钱在哪儿。"
"他说钱输了。"
我抬起头。
"输了?"
"他说他拿去还债,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在牌桌上输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六十五万。"我说。
"输了。"
"输给谁。"
"他没说。"
"姑。"
"嗯。"
"您儿子拿了六十五万,一部分还债,一部分输光了。"
"我知道。"
"您还让我撤案。"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晓儿,我不是让你白撤。"她说,"我是想,你要是一告,他就得坐牢。"
"他该坐。"
"他坐牢,钱还是要不回来。"
"他坐牢,我心里舒坦。"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晓儿。"
"姑。"
"我求你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以为她要走。
她跪下了。
"姑!"
我冲过去拉她。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姑,您别这样。"
我拉她,她不肯起。
她五十八岁的人,膝盖跪在地砖上。
赵磊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个场面,愣住了。
"姑,您起来。"
"我不起。"
"姑!"
我用了力气,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扶到椅子上。
她坐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晓儿,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知道。"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
"我知道。"
"他小时候,我一天打两份工,早上扫大街,晚上给人做衣服。"
"姑,我都知道。"
"他要是坐了牢,我这辈子……"
她没说完。
我蹲在她面前。
"姑,我问您一句。"
"你说。"
"这十万,是您全部的钱。"
"是。"
"您给我,您往后怎么过。"
"我有退休金。"
"您要是病了。"
"我不病。"
"姑。"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晓儿,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
"姑,我不撤。"
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不撤。"
"晓儿!"
"我可以不告他诈骗。"我说,"但我必须告他民事。"
"民事也是告。"
"民事,他还钱。刑事,他坐牢。"我说,"我只要他还钱。"
她站起来。
"那你这十万不要了。"
"姑。"
"这十万,我拿回去。"
她把钱收进布袋。
走到门口,回过头。
"晓儿。"
"嗯。"
"你姑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知道。"
"今天求你了。"
她拉开门,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赵磊坐在沙发上。
第二天,我二姨来了。
她一个人,拎着一袋苹果。
"晓儿。"
"二姨。"
"你姑昨天在我家坐了一下午。"
"她跟您说什么了。"
"说你把她儿子告了。"
"我告了。"
二姨把苹果放在桌上。
"晓儿,二姨不是来劝你的。"
我抬起头。
"那您是。"
"我来问问,你姑那十万,你收了没有。"
"没收。"
"为什么。"
"她的养老钱。"
二姨点点头。
"你这个孩子。"她说,"心不坏,就是太直。"
"二姨。"
"嗯。"
"您要是浩子,您会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我?"
"您会骗自己家里人吗。"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不会。"
"那您为什么替他求情。"
"我不是替他求情。"她说,"我是看着你姑可怜。"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磊坐在沙发上。
"你姑给你跪了。"
"嗯。"
"你还不撤。"
"不撤。"
"晓晓。"
"嗯。"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为了那个钱,还是为了那口气。"
我坐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赵磊。"我说,"我这辈子,没被人骗过这么狠。"
"我骗过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信我。"他说,"当初我跟你说别买,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一心想着那十二万。"我说。
"你就为了十二万。"
"我为了我闺女。"我说,"为了她明年上学,不用再挤公交。"
他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
手里捏着烟,没点。
窗外是黑的。
第9章 起诉
十一月二十号,我去了法院。
诉讼服务大厅,二楼,取号。
我前头排了十一个人。
轮到我。
"什么案由。"
"房屋买卖合同纠纷。"
"原告。"
"林晓。"
"被告。"
"王浩,浩子房产。"
"还有浩子房产的合伙人周凯吗。"
"不加。"我说,"我告王浩一个。"
"诉讼请求。"
"一,解除居间合同,返还首付款、定金、中介费,共计六十五万。二,赔偿损失。"
"多少损失。"
"贷款的利息损失,还有我这半个月的车费误工费,一共一万二。"
"证据。"
我把六样东西递进去。
居间合同,网签合同,转账记录,收据,查档单,两张签名照。
办事员一样一样看。
"这个查档单,是登记中心出的?"
"是。"
"上面写着抵押四十五万。"
"是。"
"原告,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这个诉讼请求,有没有考虑过,被告可能没钱。"
"考虑过。"
"那你还告。"
"我告。"我说,"判了,我拿着判决书去执行。他这辈子别想再做生意。"
办事员看了我一眼,把材料收下。
"诉讼费,六千八,先交。"
我去一楼交了钱。
拿着受理通知出来。
门口碰见一个女的,五十来岁,抱着一摞材料,坐在台阶上哭。
我走过去。
"大姐。"
她抬起头。
"你也是来打官司的?"
"我来递材料。"
"你什么案子。"
"我儿子被人骗了。"她说,"骗了十三万。"
"什么骗。"
"买房子。"她说,"中介拿了定金跑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哪个中介。"
"城东的。"
"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她说,"门口写着'浩子'两个字。"
我坐在那儿,手凉了。
"大姐。"
"嗯。"
"你什么时候交的钱。"
"今年五月。"
"一共几个人。"
"我们楼里,三户。"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你等一下。"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是王浩发我的那张房产证照片。
"这个中介,是不是这个人。"
她凑过来看。
看了几秒。
"是他。"
"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去他店里三回,都是他接待的。"
我坐在台阶上。
三户。
加上我。
四户。
我站起来。
"大姐。"
"嗯。"
"你把你的材料给我看看。"
她把那摞材料打开。
定金收据,五万。
转账记录,八万。
居间合同,一张,丙方的签名是"孙建国"。
字迹跟我的那份,一模一样。
我把她的材料一张一张拍下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宋律师,我去年在律所咨询过一次,这回是来办事。
"林女士。"
"宋律师。"
我把四户人的材料摊在桌上。
"这个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拿同一套房,卖给四户人家。"
宋律师一张一张看。
看完,她把眼镜摘下来。
"这个案子,性质变了。"
"怎么变。"
"一个人,一套房,卖四户。"她说,"这不是民事纠纷了。"
"那是什么。"
"集资诈骗,或者合同诈骗。"她说,"金额超过四百万,够得上刑事。"
"那我该怎么办。"
"你原来递的民事案子,先不撤。"她说,"你去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
"经侦?"
"对。"她说,"你把四户人的材料一起交上去。"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
"所以你要找那三户。"
那天下午,我从律所出来。
站在台阶上,我给那个坐在台阶上哭的大姐打了电话。
"大姐。"
"哎。"
"我们几个,得凑一块儿。"
"凑一块儿干什么。"
"报案。"
"报案有用吗。"
"不知道。"我说,"可我们要是分开报案,一家十二万,人家说金额不够。"
"凑一块儿呢。"
"四户,四百万。"我说,"够了。"
那头停了一会儿。
"行。"她说,"我把我楼里那两户叫上。"
第10章 月供
十一月二十五号,第一笔月供扣了。
四千一百块。
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办公室批作业。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林老师。"
"嗯。"
"你怎么了。"
"没事。"
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买房了?"
"嗯。"
"在哪儿。"
"城东。"
"育才那一片?"
"嗯。"
"那可贵。"她说,"我表姐去年在那儿买的,一百四十万。"
"我买的一百二十八。"
"便宜十二万?"她抬起头,"怎么会这么便宜。"
"房主急用钱。"
她"哦"了一声,回自己桌子了。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站着。
我闺女从里面跑出来,书包一颠一颠。
"妈。"
"嗯。"
"今天老师问我,我们家在哪儿。"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城东,有操场,明年就搬过去。"
我没说话。
"妈,我们什么时候搬。"
"再等等。"
"等什么。"
"房子还没弄好。"
"那我明年能上实验小学吗。"
"能。"
她笑了,蹦着往前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十一月二十八号,银行打来电话。
"林晓女士吗。"
"是。"
"您的贷款,十二月的还款日是一号,请提前存款。"
"我知道。"
"逾期会影响征信。"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计算器拿出来。
六十八万贷款,三十年,月供四千一。
贷款是我的名字。
我给银行打了三回电话,问能不能停。
第一回说,要卖方配合。
第二回说,要法院文书。
第三回说,等法院判。
法院判要半年。
半年,六个月,两万四。
我坐在那儿,把这笔账算了三遍。
十二月一号,赵磊回家得早。
他进门,把外套一挂,坐在沙发上。
"晓晓。"
"嗯。"
"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让我们回老家住。"
我抬起头。
"回老家?"
"她说,市里没什么好待的。"他说,"回去盖个房,花不了多少钱。"
"你闺女在这儿上学。"
"回去了也能上。"
我看着他。
"赵磊,你想回老家。"
"我想歇歇。"他说,"这一个月,我天天在外面跑车,晚上回来还得听你说这些事。"
"我这些事……"
"我不是怪你。"他打断我,"我是累。"
我没说话。
"晓晓。"
"嗯。"
"我们离了吧。"
屋里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了。"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赵磊,这个事,是我一个人弄的吗。"
"不是。"
"那为什么要离。"
"因为我不想再过了。"他说,"我一想到那六十八万贷款,一想到那房子不是我们的,我一晚上睡不着。"
"那也是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你还要告。"他说,"你告了半年一年,这日子怎么过。"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赵磊。"
"嗯。"
"你听我一句话。"
"你说。"
"这六十五万,是我借的,我妈的钱,王姐的钱。"
"我知道。"
"我要是离了,这些钱,我一个人还。"
"你还不清。"
"我还得清。"我说,"我一个月五千四,不吃不喝,十年。"
他不说话了。
"你闺女,你带。"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带她。"我说,"你回老家,她跟你。"
"你……"
"我一个人,在这边。"
屋里静得很。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一声一声。
"晓晓。"
"嗯。"
"我不是要跟你抢孩子。"
"我知道。"
"我就是……"
他把脸埋在手里。
那天夜里,我起来,把所有的纸又摊在桌上。
一份一份,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我把它们收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晓儿?"
"妈。"
"这么晚。"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的钱,可能要不回来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多少。"
"六十五万。"
"二十万是我的。"
"我知道。"
"没事。"她说,"妈不要了。"
我拿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妈。"
"嗯。"
"我会还你。"
"我说了不用。"
"我会还。"
那头叹了口气。
"晓儿,你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哪样。"
"认死理。"
第11章 冬至
十二月五号,我姑家办冬至宴。
年年都办,四桌,亲戚来三十多口。
我去了。
我姑看见我,愣了一下。
"晓儿。"
"姑。"
"你来了。"
"我来了。"
她让我进门,给我倒茶。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舅、二姨、几个表姐妹。
我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
有人在小声说话。
"这就是晓儿。"
"就是她。"
"六十五万。"
"我的天。"
我姑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
"都别说了。"她说,"吃饭。"
那天中午,四桌菜,很丰盛。
没人说话,都在低头吃。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
"各位。"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我说两句。"
我姑站起来。
"晓儿。"
"姑,您坐着。"
"晓儿,今天是冬至。"
"我知道。"我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从包里把文件袋拿出来。
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屋里静了。
"九月十二号,我表弟王浩带我去看房。"我说,"城东育才小区,一百平,一百二十八万。"
"他说房主急用钱,比市场价便宜十二万。"
"九月十五,我交了五万定金,签了居间合同。"
"九月二十,我交了六十万首付。"
"十月八号网签。"
"十月十五号过户,登记中心说,这个房子的权利人本人没到场,委托书没公证,办不了。"
"同一天,我查了档,这个房子有抵押,四十五万。"
"十月十六号,我在县医院找到了真正的房主孙老师。"
"他跟我说,房子他不卖。他去年把房子租给我表弟,做民宿。"
"我表弟拿他的房子,卖给了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塑料布的声音。
二姨先开口。
"晓儿,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
"那浩子呢。"
"跑了。"我说,"十月十五号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钱呢。"
"一部分还债,一部分输了。"
"六十五万?"
"六十五万。"
二姨转过头,看着我姑。
"他嫂子。"
我姑低着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知道,你不跟我们说?"
"我……"我姑抬起头,"我想着自己还。"
大舅把筷子放下。
"秀兰。"
"哥。"
"你这个儿子。"
我姑的眼泪掉下来。
"哥,我知道。"
"你知道还护着他。"
"我不护着,他就得坐牢。"
"他该坐。"
桌上没人说话了。
我从包里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是那三户人的材料,复印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套房,不止卖给我一个人。"我说,"我找到了另外三户,都是今年交的钱,一共四百万。"
屋里"嗡"了一声。
"四百万?"
"四百万。"
"我的天。"
二姨站起来。
"那还了得。"
"对。"我说,"所以我要去经侦报案。"
"报案……"我姑抬起头,"晓儿,你要报案?"
"我要报。"
"报了就是要坐牢。"
"是。"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晓儿。"
"姑。"
"你要把我儿子送进去。"
"我要我的钱。"
"钱你还想要?"
"我六十五万。"我说,"你的十万我不要,可我的六十五万,我得要。"
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晓儿,你姑求过你了。"
"姑,您已经在全家人面前,求过我了。"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上个月十号,您跪在我家。"
屋里一片吸气声。
我姑的脸白了。
"我……"
"您跪着,让我撤案。"我说,"我没答应。"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说一遍。"
"我不撤。"
她把手指头抬起来,指着我。
"你给我滚。"
"姑。"
"我说你滚!"
我一样一样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
收完了,我把包背上。
"姑,我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各位,今天对不住了。"
"冬至饭,我搅了。"
"可我要是今天不说,往后我就得一个人扛着。"
我推门出去。
二姨追出来。
"晓儿。"
"二姨。"
"你等等。"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五千。"
"我不要。"
"你拿着。"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闺女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
"二姨,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姑是我嫂子,浩子是我侄子,你是我外甥女。"她说,"你们打起来,我谁也不帮。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心疼。"
"孩子跟她爸。"
"那也心疼你。"
我把信封推回去。
"二姨,您收着。"
"你这孩子。"
"我要的不是五千。"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知道,骗人是要还的。"
她没说话。
我推门出去。
外头冷。
院子里摆着两张空桌,桌上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响。
第12章 经侦
十二月九号,上午,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我去了,那个大姐去了,还有另外两户。
四户,六个人,坐在一间会议室里。
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陈。
"你们四个,都是同一套房?"
"是。"
"什么时候交的钱。"
"五月、七月、九月、十月。"大姐说。
"一共多少。"
"四百万零八千。"
陈警官把四份材料摊开。
居间合同,收据,转账记录。
四份居间合同,丙方的签名,都是"孙建国"。
"这四个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吗。"
"是。"我说,"您看,最后一笔都是往下拖。"
陈警官看了几分钟。
"这个案子,我接了。"
"能立案吗。"
"能。"他说,"一套房卖四户,这不是民事,这是合同诈骗。"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那……"
"你们回去等通知。"他说,"我们这边启动追逃。"
十二月二十号,王浩在省城被抓住了。
消息是我姑打电话告诉我的。
"晓儿。"
"姑。"
"浩子抓着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在哪儿。"
"在省城一个出租屋里。"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
"他……"
"他身上还有两万三。"我姑说,"剩下的,他说没了。"
"没了。"
"他说他还了债,剩下的输了。"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姑,您还好吧。"
那头哭了。
"晓儿,我这辈子完了。"
"姑。"
"我没脸见人。"
"姑,您别这么说。"
"我养了个骗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另外三户。
大姐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
"抓着了,钱能回来吗。"
"不知道。"
"他要是不还,能不能判重一点。"
"我问了律师。"我说,"退赃退赔的,从轻。不退的,从重。"
"那他不退呢。"
"那他就得多判。"
一月十号,我去看守所会见了王浩。
隔着玻璃,中间一道铁栏。
他瘦了很多,头发剃了,穿一件蓝马甲。
看见我,他把头低下去。
"姐。"
"我不是你姐。"
他不说话了。
我拿起电话。
"你抬起头。"
他抬起头。
"我问你三件事。"
"你问。"
"第一,钱还剩多少。"
"两万三。"
"六十五万,你花得这么快。"
"姐,我还了三十万的债。"他说,"剩下的,输了。"
"输了多少。"
"三十多万。"
"在哪儿输的。"
"牌桌上。"
"哪个牌桌。"
"我不能说。"
"你不说,警察会说。"
他把头低下去。
"孙老师的孙女,今年上三年级。"我说,"他房子要是让你卖了,那孩子就得转学。"
王浩没抬头。
"第二件事。"我说,"你为什么不卖别人的房,卖我的。"
他不说话。
"你说话。"
"因为……"他抬起头,"因为我认识你。"
"认识我,所以骗我。"
"认识你,你信我。"
我捏着电话,指节发白。
"第三件事。"
"你说。"
"孙老师。"我说,"他六十八岁,脑梗住院,房子是他老伴留下的,留给孙女上学。"
"你租他的房子,转租出去,拿他的名义卖房。"
"你知不知道他这半年怎么过的。"
王浩低着头。
"姐,我错了。"
"你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钱能回来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电话放下。
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他三十岁,脸瘦得脱了形。
那是我姑一辈子的心血。
一月十五号,公安局打电话给我。
"林女士。"
"陈警官。"
"追赃的结果出来了。"
"多少。"
"十八万。"他说,"他账户上有五万,他媳妇那边退了三万,剩下十万,是他卖车剩下的。"
"四户分。"
"对。"他说,"按比例,你能分到两万七。"
我拿着手机,站在学校的走廊上。
"陈警官,我问一句。"
"你说。"
"另外三户,他们怎么办。"
"一样。"他说,"按比例。"
"他们交的钱比我少。"
"对,少的几千,多的十几万。"
我把手机挂了。
走廊尽头是办公室,同事在里头说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的学生。
两万七。
六十五万里的两万七。
我出了看守所。
外头的太阳很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赵磊发了条微信。
"王浩抓着了。"
他回了一条。
"嗯。"
就一个字。
第13章 判
三月二号,上午九点,县法院第二法庭。
刑事案子,合同诈骗。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旁边是大姐,还有另外两户。
我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
公诉人念起诉书。
"被告人王浩,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至二〇二六年十月间,以租赁方式取得本县育才小区3号楼2单元302室的居住权,后伪造房屋所有权证书、委托书,以出售该房屋为名,先后与被害人林晓等四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骗取购房款共计人民币四百万元零八千元……"
念了十分钟。
"被告人,你对指控的事实有异议吗。"
王浩站在被告席上。
"没有。"
"你认罪吗。"
"我认罪。"
"退赃情况。"
"我退了十八万。"
法庭里静了一下。
"其余赃款去向。"
"还债和堵伯输掉了。"
"具体数额。"
"还债三十万,剩下的我记不清了。"
旁听席上,大姐哭出声来。
法官看了她一眼。
"旁听人员请安静。"
到了被害人陈述。
我站起来。
"审判长。"
"你说。"
"我是被害人之一,我买了这套房,被骗六十五万。"
"这笔钱里,有三十万是我和我丈夫攒了八年的,二十万是我妈的养老钱,十万是跟同事借的。"
"我丈夫因为这件事,跟我离了婚。"
法庭里静了。
"我想说的是,"我说,"我买这个房子,是为了我闺女明年上学。"
"我家离实验小学很远,每天要坐四十分钟公交。"
"我去看房那天,站在阳台上,看见学校操场。"
"我当时想,明年我闺女就在那儿上学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房子根本不是他的。"
"他租的。"
"他连房主的名字,都是照着人家的本子练的。"
王浩低着头。
"审判长,我说完了。"
我坐下。
三月底,判决下来了。
"被告人王浩犯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责令退赔被害人经济损失。"
我拿着判决书。
退赔。
那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十二年。
四百万。
退了十八万。
我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旁边有人出来,是另外一户的那个男人。
"林女士。"
"嗯。"
"判了多少。"
"十二年。"
"我们这边,一样。"
他站在我旁边,点了根烟。
"钱呢。"
"退了十八万。"
"十八万。"他把烟捏了捏,"我那七十三万,能回来多少。"
"按比例。"
他笑了一下。
"按比例。"他说,"我这钱,是我儿子的婚房钱。"
我没说话。
他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林女士。"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找到我们几个,我这钱,一分都要不回来。"
那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碰见我姑。
她一个人,拄着一根拐。
"姑。"
"晓儿。"
"您来了。"
"我来听判。"
"判了十二年。"
她点点头。
"十二年。"
"姑,您还好吧。"
"我还能怎么好。"她说,"我今年五十九,他出来的时候,我七十一。"
我没说话。
"晓儿。"
"嗯。"
"我不怪你。"
"姑。"
"我怪我自己。"她说,"他小时候偷你五块钱,我没让他还。"
四月,法院执行局查封了王浩名下的一套房子和一辆车。
房子在城西,是老小区,五十八平,拍卖了三十六万。
车是那辆白色的,拍卖了七万。
加上冻结的存款五万。
四十八万。
按比例分给四户。
我分到了十二万三千。
十二万三千。
六十五万里的十二万三。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把钱存了。
柜员问我,存几年。
"三年。"
"利息低。"
"没事。"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六十五万减十二万三,还剩五十二万七。
我妈的二十万。
王姐的十万。
我自己的三十万。
还有,那六十八万贷款——银行那边,因为房子没过户,贷款给我撤了。
这是这半年里,唯一一件不算太坏的事。
第14章 离婚
四月十号,民政局。
九点整,人不多。
我和赵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隔着一个空位。
"手续带齐了?"
"带了。"
"协议书呢。"
"带了。"
他从包里抽出来,一张 A4,打印的。
财产分割:无共同房产。存款八万,一人四万。孩子抚养权归男方,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
我看了看,签了字。
"等一下。"我说。
"怎么了。"
"抚养费一千,改成一千五。"
他愣了一下。
"你一个月五千四。"
"我改得动。"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协议拿回去,用笔改了。
改完,签了字。
窗口叫号。
我们过去,交了材料。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敲键盘。
"三十天冷静期。"
"知道了。"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晓晓。"
"嗯。"
"那五十二万七,你自己还?"
"我自己还。"
"你一个月五千四。"
"我还得清。"
他没说话。
"赵磊。"
"嗯。"
"你回老家,好好过。"
他点了点头。
"你要是过不下去,你跟我说。"
"我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马路。
五一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趟王姐家。
王姐借给我十万。
我拿了两万,放在她桌上。
"王姐。"
"你这是干什么。"
"先还两万。"
"我说了不急。"
"我知道您不急。"我说,"可我心里急。"
她把钱收起来。
"晓晓,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买房。"
我想了一下。
"不后悔。"
"你不后悔?"她抬起头,"房子没买成,婚也离了。"
"房子是骗子的事,婚是另一回事。"
"什么另一回事。"
"他跟我说,从一开始就不该买。"我说,"可我要是不试,我这辈子都得想,当初要是买了,孩子就能上好学校。"
她不说话了。
"王姐,我这个人,认死理。"
"我知道。"
"我认了三十四年。"我说,"改不了。"
从王姐家出来,我回了一趟学校。
办公室里没人,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有我闺女的照片,去年照的,扎两个小辫。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照片放进包里。
五月初,我闺女跟着赵磊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她背着一个书包,站在楼下。
"妈。"
"嗯。"
"你不走?"
"妈不走。"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每个礼拜。"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抱住我的腰。
"妈,你别哭。"
"妈没哭。"
"你眼睛红了。"
我把她推开,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你听爸的话。"
"嗯。"
"好好念书。"
"嗯。"
"妈把这个事办完了,就去看你。"
"什么事。"
"一个骗子的事。"
她点点头。
车开走了。
我在小区门口站到车没影。
那天晚上回到租的房子,屋里空的。
我把那六样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居间合同,网签合同,转账记录,收据,查档单,两张签名照。
一样一样看。
看到最后,我把它们收进文件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头是我这一年的账。
六十五万,追回十二万三。
剩下五十二万七。
外债四十二万(含我妈二十万)。
我拿笔,在纸上写。
"每个月还三千,十四年。"
写完,我把纸压在文件袋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出手机看那四户人的群。
群里二十多天没动静了。
我打了一行字:"判决下来了,十二年。"
发出去。
过了十分钟,有人回:"收到。"
又过了五分钟,那个大姐回:"判了就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关了灯。
第15章 一墙之隔
二〇二七年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我六点半起床,煮了两个鸡蛋,装进保温杯。
七点十分,我到育才小区门口。
我闺女跟着她爸,从老家来的。
离婚以后,她跟着赵磊,在老家上了一年学。
今年暑假,我跟赵磊商量,把她接回来。
"在市里上学,学费我出。"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赵磊想了两天,答应了。
那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等。
一辆面包车停下,她跳下来。
个子高了,头发剪短了。
"妈!"
"来了。"
"这就是实验小学?"
"这就是。"
她仰着头看校门。
校门上头有五个红字,"实验小学"。
"妈,我们家离这儿多远。"
"走路十分钟。"
"那我们班同学都能看见我。"
"能。"
"那我天天都能看见学校。"
"能。"
"妈,那我们为什么还住这么远。"
"因为近的房子,妈买不起。"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笑了一下。
我们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站着。
家长往里送孩子,孩子在门口跟家长说再见。
"妈。"
"嗯。"
"我们那个房子,什么时候能住上?"
我说过很多回,她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看着她。
"哪个房子。"
"就是你说的那个。"她说,"有操场,下楼就到学校。"
我蹲下来,替她把书包带子调平。
"那个房子,妈没买成。"
"为什么。"
"因为妈遇到了一个坏人。"
"坏人抓住了吗。"
"抓住了。"
"那钱退了吗。"
"退了一点。"
她想了想。
"那我们还买吗。"
我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
那边是新盖的楼,售楼处门口挂着红条幅。
"买。"我说,"妈再攒几年。"
"几年。"
"不知道。"
"那我们先租房住?"
"先租房。"
她点点头。
"租房也行。"她说,"反正下楼就到学校。"
我看了她一眼。
这话是我去年说的。那天她趴在窗台上,问我明年能不能搬。
"妈。"
"嗯。"
我把她送进校门。
她背着书包往里跑,跑到一半回过头,冲我摆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进去。
那天上午,我从学校出来,没回家。
我去了趟育才小区。
三号楼下,我站着。
2单元302的窗户开着,晾着被子。
孙老师的儿子孙磊去年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他们一家搬回来住。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正要走,楼里出来一个人。
"林老师。"
我抬起头。
是孙老师。
他拄着拐,站在单元门口。
"孙老师。"
"你来了。"
"我路过。"
"上来坐坐。"
"不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那个事,判了?"
"判了。"
"钱呢。"
"追回十二万。"
他点点头。
"你孩子上学了?"
"上了。今天第一天。"
他往学校那边看了一眼。
"我孙女也在这儿上。"
"几年级。"
"五年级。"
风把楼下的树叶吹起来,在地上打转。
"林老师。"
"嗯。"
"我那个房子,以后我要卖,第一个问你。"
我看着他。
"您别卖。"
"为什么。"
"您孙女还要上学。"
他笑了一下。
"我孙女上完,还有好几年。"
"那就好几年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
他又说了一句。
"你那个钱,要是以后追回来后头还有,你就跟我说。"
"我不图那个。"
"我知道你不图。"他说,"可人得有个念想。"
那天上午,我在育才小区门口站到十点。
太阳很好。
实验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九月十号,教师节。
学校给每个老师发了一支笔,一盒月饼。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等我闺女。
她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妈,你看。"
是一张画。
画上有一个房子,红色的屋顶,门口有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两个小人。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她说。
"哪个房子。"
"以后的那个。"她说,"你说了,再攒几年。"
我把那张画拿在手里。
"画得挺好。"
"妈。"
"嗯。"
"你什么时候能攒够。"
"妈算过。"我说,"一年还三万,十四年。"
"十四年以后,我多大了。"
"二十八。"
她想了想。
"那我孩子都能上学了。"
我笑了一下。
"那你到时候,自己买。"
"我买。"她说,"我买一个大房子,你跟我住。"
那天晚上,我把她那张画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
墙上原来什么都没有。
屋里没有别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张照片。
是刚才在校门口拍的,我闺女背着书包往里跑。
他回了两个字。
"挺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窗户。
窗帘被风吹出来了,白的,一下一下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