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第七年,丈夫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每天对着我们的结婚照骂:“这女人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直到某天,他突然清醒地握住我的手:“阿沅,衣柜第三件大衣口袋里有东西。”
我颤抖着摸出一张泛黄的器官捐献同意书,签署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他的遗书只有一行字:“别哭,就当这辈子是你做了场噩梦。”
可护工告诉我,他最后清醒的三十秒里,一直在反复练习写我的名字。
周庭深把遥控器当成手机往耳朵边搁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他煎第三个荷包蛋。
第一个焦了,因为他突然从背后扯住我的围裙带子问“阿姨你见过我老婆吗”,手一抖油溅出来烫了虎口;第二个散了黄,他趴在餐桌边拿筷子敲碗沿,唱跑调的《东方红》,每唱一句就用筷子头戳一下我的腰:“喂,你会唱吗?我老婆会唱。”
第三个蛋我学聪明了,关火之前就把它铲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羊绒衫,领口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正仰着头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灯,嘴微微张着,眼神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周庭深,”我把盘子递过去,“吃饭了。”
他慢慢把视线从吊灯上挪下来,落在我脸上。
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忽然咧开嘴笑了:“阿姨,你跟我老婆长得有点像。”
我握着盘子的手指紧了紧。
七年前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我跑到厕所里哭了四十分钟,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怕他听见。
现在我已经能很平静地把叉子塞进他手里:“嗯,好多人这么说。快吃。”
他乖乖低头去叉荷包蛋,叉了三次没叉起来,第四次直接用手抓。
蛋黄液顺着他的指缝滴到羊绒衫前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表情忽然变得很困惑:“阿姨,我家是不是有贼?”
“没有。”
“那为什么我家里老有个不认识的女人走来走去?”他皱起眉头,声音提高了半度,“她还在我家做饭!还给我吃荷包蛋!她是不是想毒死我?”
我把他手里的叉子抽走,拿湿毛巾擦他手指。
他挣扎了一下,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带倒。
六十岁的人了,发起疯来还是跟头牛似的,我按着他手腕不让他动,他就梗着脖子冲客厅方向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下毒!”
喊到第三声,他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我,眼神又变得软乎乎的了:“阿姨,你别生气。我跟你闹着玩呢。”
我把毛巾往桌上一拍,转身进厨房重新煎第四个蛋。
这回油放得少,火开得小,蛋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煎出一圈焦黄的脆边。
周庭深的口味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蛋要全熟,蛋黄不能流心,边要脆,但不能糊。
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贴着桌面,嘴巴微微张着,哈喇子把桌布洇出一小片深色。我站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他鬓角的白头发这礼拜又多了几根,眼皮耷拉下来,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下午推他去公园晒太阳,刚走到单元门口就撞见对门的老孙头。
老孙头拎着鸟笼子正要出去遛,看见我们就停下来打招呼:“周老师,带你家阿姨出来啊?”
周庭深坐在轮椅上,很认真地纠正他:“她不是我家阿姨。她是个贼。”
老孙头的笑容僵在脸上,鸟笼子晃了一下,里头那只画眉扑棱棱扇翅膀。
我冲老孙头摆摆手:“没事,他这两天认人又不行了。”
老孙头“哦”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拎着鸟笼子快步走了。
周庭深还在后面冲人家背影喊:“你小心点!那贼偷东西!我老婆的戒指都被她偷走了!”
他说的戒指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素圈,戴了二十三年,去年冬天他趁我洗澡的时候撸下来扔进马桶里了。
我找了通下水道的师傅来捞,师傅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团头发和两根鱼骨头,说戒指可能冲远了。
我没敢告诉他,怕他闹,结果他自己先发现了,攥着空荡荡的无名指冲我吼:“我戒指呢?!你是不是偷我戒指了?!”
那天我给他解释了一下午,从午饭解释到晚饭,说到最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偷我戒指……那是我老婆的戒指……”
我蹲在他面前,把自己的手举给他看:“周庭深,你看,我手上戴的什么?”
他抽抽噎噎地看了一眼:“你偷我老婆的戒指……”
后来我就不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他第二天准忘。
有时候忘得干净,早上醒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问“姑娘你是谁”;有时候忘一半,记得自己有个老婆,但不记得老婆长什么样,看见我跟看见仇人似的,满屋子追着我要把我撵出去。
公园长椅上有块背阴的地方,我把他轮椅推过去,自己坐在旁边剥橘子。
剥到第三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把我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抢走了。
“哎——”
他举着橘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瓣,递到我嘴边:“你吃。”
我愣了一下。
“你吃,”他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甜。”
我把那瓣橘子接了,塞进嘴里。
酸得牙倒,他大概把青的当熟了。
但我嚼了两下就咽了,冲他点点头:“嗯,甜。”
他高兴起来,把剩下的几瓣都塞自己嘴里了,嚼了两口酸得皱起脸,呸呸呸往地上吐。
我赶紧拿纸巾给他擦嘴,他一边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橘子酸……那女的骗我……”
“哪个女的?”
“就那个……”他比划了一下,又忘了,歪着头想了半天,“就那个……做饭给我吃的……”
“好吃吗她做的?”
“凑合吧,”他咂咂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但她煎的荷包蛋不错。”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他把橘子皮往自己口袋里塞,忽然觉得今天太阳真好啊,晒得人眼眶发酸。
晚上给他洗澡是个大工程。
他不肯脱衣服,抱着胳膊缩在浴室角落,拿淋浴喷头当武器对着我:“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报警了!”
我举着浴巾跟他僵持了十分钟,最后是拿他最爱吃的桃酥哄下来的。
趁他专心致志啃桃酥,我三下五除二把他扒光了塞进浴缸。
他坐在热水里,浑身泡沫,忽然又不闹了,拿手拨拉水面上飘着的橡皮鸭子,拨一下,笑一声。
“周庭深。”
他抬头看我。
“我是谁?”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你是……你是给我洗澡的阿姨。”
“不对。”
“那你是……你是给我做饭的阿姨。”
“也不对。”
他急了,拿手拍水:“那你说你是谁!”
我把浴花上的泡沫冲掉,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你老婆。陈沅。”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
咕噜咕噜咕噜,吐了七八个,抬起头来甩了我一脸水:“你骗人。我老婆不长你这样。”
“那我老婆长什么样?”
“我老婆……”他又卡壳了,皱着眉使劲想,想得五官都拧在一起,“我老婆……我老婆……我忘了。”
我拿浴巾把他裹起来,擦头发的时候他没再闹,老老实实让我擦,擦到一半忽然小声说:“阿姨,你别走。”
“嗯?”
“你走了就没人给我煎荷包蛋了。”
我把他头发擦干了,拍拍他后脑勺:“不走。把牙擦了,上床睡觉。”
哄他睡着已经十一点了。
我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去客厅收拾他白天打翻的茶杯、撕碎的报纸、扔了一地的袜子。
收拾到茶几底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我们的结婚照。
相框玻璃碎了,照片上划了一道大口子,正好穿过他的脸。
我拿湿布把玻璃碴子擦干净,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那是三十年前的周庭深,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乌黑,笑得傻里傻气的,搂着我的肩膀冲镜头比耶。
旁边是我,白婚纱,盘头发,腮红打得跟猴屁股似的,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他那一半折好塞进自己钱包里,剩下我那一半重新塞回相框,摆在电视柜上。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自己的骂声吵醒的。
我还在厨房煎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这谁啊!”
端着锅铲出去一看,他正站在电视柜前面,指着相框里我那张脸,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这女人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我。”
“放屁!我老婆不长这样!”
“你老婆就长这样。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长什么样,你也没比我能强到哪去。”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顶嘴,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茶几上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他乱糟糟的白头发、睡歪了的嘴角、还有眼屎没擦干净的左眼。
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又去看相框,来来回回比对了好几遍,最后憋出一句:“……我老婆比你好看。”
“放屁,”我把煎蛋塞他嘴里,“我年轻时候可漂亮了,追我的人排到胡同口。”
他被煎蛋烫得直吸气,顾不上跟我吵,等咽下去了才瞪我一眼:“吹牛。”
我懒得理他,回厨房给自己也煎了个蛋。
吃到一半听见客厅里又传来他的声音,这回语气变得很困惑:“哎,你昨天是不是帮我洗澡了?”
“嗯。”
“那你是不是还给我做饭了?”
“嗯。”
“那你……”他声音忽然小下去,“那你是不是我老婆啊?”
我端着盘子走出去,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相框,表情有点发懵。
我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坐在他旁边:“你说呢?”
他看看相框,又看看我,再看看相框,再看看我,最后把相框往沙发缝里一塞:“算了。爱谁谁吧。你煎的蛋还挺好吃的。”
我被他气笑了,拿筷子敲他手背:“周庭深,你可真行。”
他也跟着嘿嘿笑,笑着笑着忽然伸手过来,把我嘴角的蛋渣擦了。
擦完了自己还纳闷:“我干嘛要给你擦嘴?”
“因为你贱。”
“哦。”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日子就这么过。
他每天忘我七八遍,有时候早上记得,中午忘了,晚上又想起来了。
想起来的时候对我特别好,会主动给我倒水(虽然经常洒一桌子),会把自己的桃酥分我半块(虽然最后都反悔又抢回去),会在我拖地的时候把脚翘起来(虽然翘错方向踩了一地脚印)。
想不起来的时候就很麻烦。
有一回他趁我上厕所的工夫,自己推着轮椅把门反锁了,在里头翻箱倒柜找存折。
我隔着门听见他嘟囔:“藏哪儿了……那贼肯定藏起来了……”急得我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开,最后是找了开锁师傅来撬的门。
进去一看,他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拽地上了,正坐在一堆毛衣里翻他的假牙盒子,里头塞着三千块钱现金——我藏的私房钱,预备着给他买降压药的。
他捏着那三千块钱冲我晃:“你看!我找到了!那贼偷的钱!”
“那是我攒的!”
“你攒的?你谁啊你?”
“我是你老婆!”
他把钱往身后一藏:“你骗人!我老婆不藏私房钱!”
那天晚上我气得没给他做晚饭,他就啃了一晚上桃酥,睡前还赌气把被子裹成蚕蛹,背对着我,拿屁股对着我的方向放了个屁。
我拿脚踹他:“滚过去点。”
他往里挪了挪,过了一会儿又挪回来了,小声嘟囔:“阿姨,你别走啊。”
“不走。睡觉。”
“那你明天还给我煎蛋吗?”
“煎。”
“要脆边的。”
“知道。”
他安心了,过了两分钟打起小呼噜。
我摸黑把他踹掉的被子重新盖好,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
他大概感觉到了,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手心里蹭了蹭。
变化是从第三年冬天开始的。
他开始记不得怎么穿衣服了。
每天早上得我拿着毛衣套他头上,把他的手塞进袖子里。
套完左袖他忘了右袖在哪,伸着胳膊满床摸:“袖子呢?我袖子呢?”我把右袖递到他手边,他抓过去往头上套。
吃饭也不会了。
筷子拿不稳,勺子对不准嘴,经常吃着吃着就愣在那儿,低头看着碗发半天呆,问我:“这什么?”
“粥。”
“哦。”他舀了一勺塞进鼻孔里。
有一回他把自己噎着了,我拍了他半天下巴才把半块馒头拍出来。
他咳完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阿姨,我是不是快死了?”
“死什么死,”我把水杯怼他嘴边,“喝水。”
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我老婆呢?”
“我就是。”
“哦。”他点点头,忽然又摇头,“你骗人。我老婆不长你这样。”
这种时候我一般就懒得跟他争了。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蹲在他面前,很认真地跟他说:“周庭深,我就是你老婆。你叫周庭深,我叫陈沅。咱俩结婚三十四年了,你以前在中学教数学,教了三十一年,退休那年查出来这个病。你爱吃脆边荷包蛋,不爱吃香菜,睡觉打呼噜,冬天脚冷,每天晚上得我给你捂脚。”
他看着我,听得很认真,听完了问:“那我老婆呢?”
“……我就是。”
“你骗人。”他笑了,露出一排黄牙,“我老婆比你好看多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墩,转身进厨房剁排骨,剁得菜板子咣咣响。
第五年的时候他彻底不会走路了。
轮椅推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就歪在椅背上,脑袋耷拉着,看见狗叫一声,看见鸟也叫一声。
有一回有个小孩拿泡泡机吹了他一脸泡泡,他乐得直拍轮椅扶手,拍了半天忽然停下来,扭头问我:“阿姨,我老婆呢?”
“在家呢。”
“哦。”他放心了,继续拍轮椅扶手。
第六年他连我也不认识了。
每天我走进卧室,他都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有时候会吓得往被子里缩,有时候会拿枕头砸我。
有一回他把我当成了小偷,拿台灯砸我脑袋上,缝了四针。
我顶着一脑袋纱布给他喂饭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阿姨,你头怎么了?”
“你砸的。”
“我砸的?”他很惊讶,“我为什么砸你?”
“因为你以为我是小偷。”
“哦。”他想了想,很诚恳地跟我道歉,“对不起啊阿姨。我以为你偷我老婆照片。”
我一只手捂着纱布,一只手往他嘴里塞馄饨:“吃你的吧。”
他吃着吃着,忽然又停下来:“阿姨。”
“又怎么了?”
“你看见我老婆照片了吗?就茶几上那个,玻璃碎的。”
“看见了。我收起来了。”
“你给我看看呗。我想她了。”
我把电视柜抽屉里的相框拿出来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指头在照片上我那张脸上摸了又摸,最后叹了口气:“我老婆真好看。”
我站在床边,摸着自己后脑勺上刚缝完针的纱布,没说话。
第七年开春,他突然清醒了一回。
那天早上我照常给他擦脸,擦到下巴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把我毛巾按住了。
“阿沅。”
我手一抖,毛巾掉进被窝里。
他看着我,眼神跟这七年都不一样,亮堂堂的,像从前那个站在讲台上写板书、拿粉笔头扔睡觉学生的周庭深。
“衣柜第三件大衣,”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口袋里有东西。”
我蹲在床边,握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偷吃巧克力没洗干净的印子。
“你……”我嗓子眼发紧,说话跟挤出来似的,“你记起来了?”
他笑了一下,没接我的话,只是把手抽回去,慢慢抬起来,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很轻,跟以前他逗我玩的时候弹的一模一样。
“别哭。”他说。
然后他就又糊涂了,歪着头看我,问:“阿姨,我是不是拉裤子了?”
我站起来去开衣柜。
第三件大衣是我前年给他买的羽绒服,黑底灰领,他嫌丑,一次没穿过,被我挂在最里头。
我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摸到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头就一张纸。
器官捐献同意书。
他的名字,我的名字,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签名栏里“周庭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他确诊前半年写教案的字迹一模一样。
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别哭,就当这辈子是你做了场噩梦。”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衣柜前面,咬着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阿姨你哭什么啊”,又打起呼噜来。
三天后他肺部感染进了ICU。
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手抖得写不了字,最后还是护工小王扶着我的手签完的。
小王跟我说:“陈阿姨,周老师这几天清醒的时候——就那种偶尔醒一下的时候,我给他拿纸笔让他练字,你猜他写什么?”
我没说话。
小王眼圈红了:“他就写你名字。陈沅,陈沅,陈沅,写一页纸,全是这两个字。写完了问我,你看我写对了吗?我老婆叫陈沅。”
我在ICU外面蹲了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腿麻得走不了路。
小王把我扶到椅子上坐着,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捧着杯子想,他这辈子都没叫对过我的名字。
谈恋爱的时候他管我叫“喂”,结婚了叫“哎”,后来有了孩子叫“孩子他妈”,孩子大了叫“老婆”。
唯独我的名字,他只在刚认识那会儿叫过几回。
那时候他追我,天天在胡同口堵我,扯着嗓子喊“陈沅同志”,喊得整条胡同都知道有个姓周的老师在追老陈家的闺女。
后来处对象了,他又不好意思叫了,见我就笑,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再后来结婚了,日子过成柴米油盐,我更习惯听他喊“哎,给我拿双袜子”和“孩子他妈,今天吃什么”。
他从来没正儿八经叫过我“阿沅”。唯一一次,就是确诊那天。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抽了半根忽然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踩,拉着我的手说:“阿沅,咱回家。”
那是他头一回叫我阿沅。
也是最后一回。
ICU住到第七天,医生找我谈话,说没有继续抢救的意义了,建议拔管。
我去病房看他,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人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嘴半张着,呼吸机呼哧呼哧往里打气。
我凑到他耳朵边上喊:“周庭深!周庭深!”
他没反应。
我又喊:“哎!老周!周老师!”
还是没反应。
最后我蹲在他床头,握着他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小声说:“周庭深,你猜我是谁?”
他眼皮动了一下。
“我是陈沅。”
他慢慢睁开眼。就睁开一条缝,也不知道看清楚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勾了勾。
我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你让我别哭。我没哭。你听见没?我没哭。”
他手指头又勾了一下。
然后监护仪上的线就平了。
我站那儿看了他半天,伸手把他嘴合上了。
医生过来让签字,我签了。
护士来拔管,我出去在走廊里站着。
小王追出来给我披衣服,我说不用,我不冷。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条缝,三月风灌进来,潮乎乎的。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衣柜里还有件新羽绒服没穿过,吊牌都没剪。
我想,得回去把吊牌剪了,烧给他。
他这人抠门,活着的时候舍不得穿新的,死了总得让他穿一回好的。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
他以前的学生、同事、街坊邻居,站了一院子。
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握着我的手使劲摇,说他是我家周老师八八届的学生,当年要不是周老师替他垫了学费,他早退学打工去了。
还有个老太太拉着他儿子的手跟我说,她家老头瘫了五年,周老师每个礼拜都去帮着翻身,一分钱没收过。
我点头说知道,我都知道。这些事他全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他干得出来。
他就这样,在外面是活雷锋,回家是二大爷,袜子脱下来随手往沙发缝里一塞,吃饭吧唧嘴,看球赛看到半夜,我说他两句他就嘿嘿笑。
火化完我去领骨灰,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看看炉子。
我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小王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是ICU里的遗物。
我回家翻了一遍。
除了那张器官捐献同意书,还有一副老花镜、半包桃酥、一个收音机。
收音机我按开听了听,里头存了一段录音,是他自己录的,大概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拿着玩的。
录音开头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他说话,嗓子哑哑的,还带着痰音:
“陈沅。”
顿了顿。
“陈沅。”
又顿了顿。
“陈沅陈沅陈沅陈沅陈沅——”
一连叫了三十多遍,跟复读机似的。
最后一遍叫完,他嘿嘿笑了两声,自己骂了自己一句:“操,周庭深你他妈真没出息。”
录音到这儿就断了。
我把收音机关了,搁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掰了半块桃酥当晚饭,就着他喝剩下的半杯水咽下去了。
桃酥受潮了,不脆了,粘牙。
吃完我躺床上,拉开他那半边被子,把脚伸进他平时睡的那块地方。
七年了,他天天晚上喊脚冷,我得把他那双冰凉的脚丫子捂在肚子上。
现在被窝里空荡荡的,没人跟我抢被子了,也没人拿脚往我肚皮上贴了。
我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他刚确诊那年,有天半夜忽然醒了,推我说:“阿沅,我要是哪天把你忘了,你就跟我离婚,别管我了。”
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踹了他一脚:“放屁。睡觉。”
他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转过来了:“我说真的。你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我拿枕头蒙住脸,“再说这种屁话我把你踹下床。”
他安静了。
过了好半天,我以为他睡着了,把枕头掀开一看,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眼眶红红的。
我把他脑袋搂过来搁我肩膀上:“你忘了我管你。我忘了你你管我。谁也别嫌谁。”
他闷在我脖子里“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把我肩膀哭湿了一片。
后来他真把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每天看见我就跟看见贼似的,骂我偷他东西,骂我占他房子,有一回还拿拐棍杵我后背。
但我从来没想过不管他。
他活着的时候我管他吃喝拉撒,他死了我管他骨灰盒。
盒挺沉的,我抱着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姑娘给我让座,问我奶奶你抱的什么呀?
我说:“我老头。”
小姑娘吓一跳。
我拍了拍骨灰盒,跟拍他后脑勺似的:“他活着的时候闹腾,死了消停了。挺好。”
骨灰盒我搁在了电视柜上,旁边摆着那个修好的相框。
照片上他搂着我肩膀,笑得傻里傻气的。我每天擦一遍灰,擦完了跟他说两句话,有时候是“今天芹菜涨价了”,有时候是“你儿子打电话来说五一回来”。
他都不搭腔,就安安静静搁那儿摆着。
有一天我擦相框的时候,发现玻璃背面好像有字。
我拆开一看,有人用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抖抖索索的,跟他遗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阿沅,下辈子我还吃你煎的蛋。要脆边的。”
我把相框重新装好,搁回原位,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个荷包蛋。
这回火开大了,边煎糊了。
我坐在餐桌边,就着糊蛋喝了两口稀饭,忽然听见客厅里好像有人在喊:“阿姨——我袜子呢——”
我端着碗出去看了一眼。
客厅空荡荡的,电视没开,窗帘拉着,相框里的周庭深冲着我傻笑。
我把稀饭搁茶几上,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只灰袜子:“这儿呢。”
没人接。
我攥着那只袜子站了一会儿,把它塞回沙发缝里,回去接着喝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