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午第一次发现闹钟不对,是礼拜一早上。
他的闹钟设了六个:6:00、6:05、6:10、6:15、6:20、6:25。每五分钟一个,层层递进,像催命符。前五个他闭着眼按掉,第六个必须爬起来,否则迟到扣两百。
礼拜一早上,他按完第六个,翻身准备起床,枕头底下又震了。第七个闹钟。
6:30。
陈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三遍。闹钟列表里明明白白只有六条,6:00到6:25,没有6:30的。他搓了搓脸,觉得自己可能昨晚喝多了。可昨晚他喝的是白开水,因为冰箱里最后一罐啤酒上周三就喝完了,他一直懒得下楼买。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起床洗脸。到公司打完卡,打开闹钟设置,干干净净六个,连时间都没被人动过。
“闹鬼了吧。”他跟同事随口提了一嘴。
同事头都没抬:“你这就是幻觉。睡眠不足导致颞叶异常放电,我查过科普。”
陈午觉得有道理。他最近确实睡得少。项目上线前最后一周,全组人平均每天睡四个小时。他顶着黑眼圈熬到礼拜五,中间又出了两次第七个闹钟。礼拜二早上多响一次,礼拜四早上多响一次。每次都是6:30,响三秒就停,他还没摸到手机就没了。
礼拜五晚上,陈午一进门就把手机摔沙发上。他决定查个水落石出。他打开闹钟APP,一条一条看。六个闹钟,名字分别是“起床1”到“起床6”,设置里没有任何隐藏项。他翻遍了手机设置、辅助功能、快捷指令,甚至把开发者模式都打开了,没有定时任务。
“那就是真有鬼。”他对着天花板说。
隔壁传来敲墙声,意思是“别吵”。陈午租的是老破小,隔音约等于无。他消停了五分钟,开始想另一件事:礼拜二和礼拜四,那两天他下午都干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他记得早上出门,记得到公司打卡,但中间有一大段是空的。礼拜二中午他好像坐在工位上吃外卖,然后……就跳到下午五点了。桌上确实有个外卖盒,但里面剩的菜他看着陌生——他明明记得自己点的是黄焖鸡,盒子里却是鱼香肉丝。
礼拜四更离谱。他早上出门穿的灰T恤,下班回来变成了深蓝的。同事没说他换衣服,他自己也没带备用衣服。那件深蓝T恤他从没买过。
陈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可能病了。
二
礼拜六上午,他拎着手机下楼,找小区门口修表的老纪。
老纪的铺子叫“纪氏钟表维修”,夹在彩票店和丧葬用品店中间,门脸一米五宽,进去得侧身。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从落地摆钟到电子表,嘀嗒声乱成一锅粥。老纪本人七十来岁,秃顶,老花镜用一根橡皮筋绑在后脑勺上,正拿镊子夹一颗芝麻大的齿轮。
“纪叔,我闹钟出毛病了。”陈午把手机递过去。
老纪头都没抬:“我修机械表,不修手机。”
“不是修手机。我是说,我这手机闹钟,每天多响一次,完了我当天的记忆就缺一块。您说邪不邪门?”
老纪这才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沿看他:“你说啥?”
陈午把事儿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老纪听完,摘下眼镜,往椅子靠背上一靠,半天没说话。铺子里的钟此起彼伏地响,有整点的,有半点一刻的,叮叮当当跟交响乐似的。
“你过来。”老纪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老式手机,诺基亚、摩托罗拉、波导,少说二十个。他翻了半天,抽出一个屏幕裂成蜘蛛网的安卓机,充上电,开机。
“这我老伴儿的手机。”老纪划拉了两下,“她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里头有她设的闹钟。每天五个,早上叫我起来吃药,中午叫我喝水,晚上叫我泡脚。”
他点开闹钟列表给陈午看。确实,五个闹钟,名字分别是“老纪吃药”“老纪喝水”“老纪泡脚”“老纪别看球赛”“老纪早睡”。
“她走了半年,这手机我一直关着。上个月我打开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闹钟全被删了。”
陈午一愣:“谁删的?”
“没人删。”老纪盯着他,“这手机在我抽屉里锁了半年,就我一个人有钥匙。我自己都不记得删过。”
陈午觉得后背有点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纪把手机放回铁盒,“有人在帮你删东西。要么是你自己删的,要么,是别人删的。但不管是哪种,你那个第七个闹钟——”他顿了顿,“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忘了什么。”
三
陈午从修表铺出来,大中午太阳晒得柏油路冒油,他却浑身发冷。老纪最后那句话说得神神叨叨,但仔细想想,他确实忘了礼拜二和礼拜四下午干了什么。不是“模糊”,是“空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净。
礼拜天早上,第七个闹钟又响了。6:30,三秒,精准掐断。
陈午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他礼拜六晚上把旧手机翻出来,设了个6:29的闹钟,声音开到最大,放在枕头边上。他打算6:30一响就睁眼,看看手机屏幕到底什么情况。
6:29,旧手机炸响。陈午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新手机盯着屏幕。6:30到了——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提示。但枕头底下的震动确实传来了,三秒,停了。
他立刻解锁新手机。闹钟界面,六个,没变化。但通知栏里多了一条:已跳过闹钟“起床7”。
陈午手开始抖。他点开设置,找遍每一个菜单,终于在一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角落里找到了——闹钟分组。里面除了“起床1-6”,还有一个隐藏分组,名字叫“夜间任务”。点开,里面就一条闹钟:6:30,重复日期每周二、周四、周日。状态是“已关闭”。
关闭时间显示:今天6:30:03。
也就是说,他刚刚自己关掉了它。可他全程盯着手机,根本没碰屏幕。
“起床7”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陈午把手机凑到眼前才看清:
“打完后记得删掉这行。别让自己看见。”
陈午坐在床上愣了五分钟。他给老纪打电话,关机。给公司请假,说拉肚子。然后开始翻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微信聊天、支付宝账单、地图足迹。礼拜二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在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待了两小时。礼拜四下午,他在同一个咖啡馆待了一个半小时。
那家咖啡馆叫“鹿角咖啡”,就在公司隔壁街。陈午对天发誓,他从来没进去过,他喝咖啡只喝便利店十块钱三罐的那种。
他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四
鹿角咖啡门脸不大,里面灯光昏黄,墙上贴满了手写的便利贴。吧台后面站着个戴眼镜的姑娘,围裙上别着“小鹿”的胸牌。
“喝什么?”小鹿问他。
“我……随便。”陈午扫了一眼菜单,“美式吧。”
他端着咖啡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足迹——礼拜二下午,他在这家店待了整整两小时,期间给一个号码打了三次电话,每次十来分钟。那个号码没存名字,通话记录里只显示一串数字。
陈午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陈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你今天怎么礼拜天打?出什么事了?”
陈午嗓子发干:“我……你是哪位?”
对面沉默了。
“陈哥,你别吓我。”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是小鹿啊,鹿角咖啡的小鹿。你礼拜二和礼拜四下午都给我打电话,说你——”
她突然停住了。
“说我什么?”
“算了。你要是忘了,那说明你昨晚又让老纪帮你剪了。”她声音低下去,“陈哥,你今天是不是看见第七个闹钟了?”
陈午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捏扁:“你怎么知道第七个闹钟?”
小鹿叹了口气:“因为你每次跟我说完‘最后再活一天’之后,都会让我提醒你,第二天早上千万记得看那个闹钟。”
五
小鹿关了店门,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她说,陈午第一次来店里是三个月前。那天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小鹿以为他在加班,过去问要不要续杯,发现他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自杀干预热线的拨号界面。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小鹿说,“你跟我说,你在想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陈午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他记得三个月前他在赶项目,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确实累得想死。但他不记得自己去过什么咖啡馆,更不记得跟谁说过话。
“后来你礼拜二又来了,跟我说你打过了,跟接线员聊了四十分钟,感觉好点了。礼拜四你又来,说那接线员请假了,换了个新人,聊得不投机。你就让我陪你聊。”小鹿低头搅自己的咖啡,“你每次都说,跟你媳妇吵架了,项目上线压力大,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好。我说你给你媳妇打个电话好好聊聊,你说你不敢,怕一开口就哭。”
“我结婚了?”陈午愣住了。
小鹿也愣住了:“你……你连你媳妇都忘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陈午看。照片上陈午搂着一个短发女人,两个人在火锅店,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陈午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女人长得挺好看,圆脸,单眼皮,笑起来嘴角往右歪。
“你媳妇叫周念。”小鹿说,“你跟我说她怀孕了,三个月。你压力大就是因为这个。”
陈午手一软,手机扣在桌上。
“我老婆怀孕了,然后我每个礼拜来找你聊自杀?”
小鹿有点尴尬:“你说是聊,但我其实觉得你是在找个树洞。你不想让周念知道你这么焦虑。你每天半夜睡不着,早上起不来,所以设了六个闹钟。第七个闹钟是你让我提醒你的——你说如果哪天你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忘了前一天的事,那就证明你昨晚‘动手’了,让我赶紧联系你。”
陈午把头埋进手里。
他想起来了。不是全想起来,是碎片一样往外冒。深夜的书房,手机屏幕亮着,编辑短信。床头柜里藏着一瓶安眠药,没开封。周念早上出门前说“晚上我炖排骨汤”,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然后——空白。又是空白。
“老纪呢?”他抬起头,“老纪怎么扯进来的?”
“你自己去找的他。”小鹿说,“你跟我说你扛不住了,想找个办法让自己别那么难受。你说你发现楼下修表的老头好像有点门道,因为你看见他有天半夜坐在铺子里对着一堆钟发呆,嘴里念叨‘删了就好了’。”
陈午站起来:“我去找他。”
六
老纪的铺子关着卷帘门。陈午拍了五分钟,隔壁丧葬店的人探出头来:“老纪住院了,昨晚心梗,送急救了。”
陈午赶到医院,老纪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嘀嘀响。看见陈午进来,老纪费力地抬了抬右手。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
“纪叔,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让你帮我删过记忆?”
老纪咳了两声,护士瞪了他一眼。他摆摆手,让陈午把帘子拉上。
“我年轻时候干过一档子偏门。”老纪盯着天花板,“给人‘清心’。说白了就是催眠加暗示,让客户把糟心事忘掉。后来老伴知道了,骂我缺德,说记忆是老天爷给的账本,你凭什么给人撕页?我就收了手。”
“那你怎么又——”
“你礼拜一晚上来找我,说你想跳楼。我说你跳之前先把话说明白。你把你手机给我看,上面全是日记——不是那种正经日记,是备忘录里一句话一句话记的:‘今天又想死了’‘项目砸了算了’‘周念跟我结婚是瞎了眼’。我说这东西你不能留,越看越钻牛角尖。你求我帮你删掉,说只要不记得写过这些,就能好好活着。”
老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午:“我没删。我只是帮你把那几条备忘录藏起来了。你以为我删了,其实是换个地方存。我每天半夜给你发个指令,让你自己清一遍缓存,所以你早上起来记忆会断片——断片的是你头天晚上焦虑发作那一段,别的什么都没动。”
陈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每张都截了图,全是他的备忘录。
“今天又想死了。但是小鹿说,人活着就跟钟表一样,停了再上发条还能走。那我就再走一天。”
“周念今天跟我说宝宝踢她了。我差点哭出来。我得活着。”
“第七个闹钟设好了。如果哪天我忘了看,老纪你记得提醒我。”
最后一张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礼拜天,小鹿休息。我答应她这周一定去看医生。不剪了。这次真的不剪了。”
老纪说:“你让我的提醒你自己——如果哪天你连着三天没来铺子,就说明你出事了。让我报警。结果我这老心脏先出事了。”
陈午蹲在病床前,攥着那沓纸,半天没说话。
“纪叔,”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没去看医生。”
“我知道。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七
礼拜一早上,6:00、6:05、6:10、6:15、6:20、6:25,六个闹钟照常响。陈午一个一个按掉,坐起来穿衣服。
6:30。
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通知:“起床7——今天最后一次提醒。看完删掉。”
陈午点开,闹钟响了三秒。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看到这条的时候,你已经撑过来了。去医院,给周念打电话。闹钟不用七个了,六个够用。”
写完他把“夜间任务”分组删了。然后给周念发了条微信:“媳妇,我最近状态不太好,今天下班陪我去趟医院行吗?”
周念秒回:“我早就想说了。你天天黑着眼圈跟熊猫似的,我都没敢问你。去!我挂好号了,下午两点,精神科。”
后面跟了一条:“宝宝说爸爸加油。”
陈午盯着“宝宝”俩字看了半天,鼻子一酸,回了个“好”。
出门的时候路过修表铺,卷帘门拉上去了,老纪坐在里头擦玻璃柜。看见陈午,抬了抬下巴。
“第六个闹钟够用了?”
“够用了。纪叔,您那铁盒子里的诺基亚——闹钟别加了,留着。万一哪天我又犯浑,您给我发个消息。”
老纪哼了一声:“我这儿不收跑腿费。”
陈午笑了:“我给您免费修一辈子手机。”
他走到地铁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闹钟列表。六个,干干净净。时间还早,他拐进便利店买了袋速冻包子,准备到公司微波炉热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小鹿发来消息:“陈哥,今天店里有新到的豆子,下午来不来喝一杯?不聊自杀,纯喝。”
陈午回:“下午去医院。明天来,给我留一杯最苦的。”
“好嘞。对了,你媳妇昨天来找我了。”
陈午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前面大姐的菜篮子:“啥?”
“她早知道了。你第一次来我这儿,她就在门口等着接你。她说你不敢跟她开口,那她就不逼你开口。让我陪你聊,聊完发消息给她报平安。”
陈午站在地铁口,风呼呼往里灌。他拨通周念的电话,那头很吵,像在菜市场。
“媳妇。”
“嗯?”
“小鹿说你天天在咖啡馆门口等我。”
对面安静了两秒。
“你发现了?”
“你咋不直接跟我说?”
“你一犯焦虑就觉得自己是废物,我要是直接说‘老公我陪你去看病’,你肯定说‘不用我没事’。”周念声音很稳,“所以我换了个法子。你慢慢来,我不急。宝宝也不急。”
陈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这还差不多。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又扣钱。”
挂了电话,陈午打开闹钟列表,把第一个闹钟从6:00改成了7:00。明天是礼拜二,他决定多睡一个小时。
第七个闹钟,再也不需要了。
第七个闹钟之后
下午两点,陈午准时出现在市三院精神科门口。周念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看见他就把冰的递过来:“你爱喝凉的,但今天先喝常温的,待会儿要抽血。”
陈午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
诊室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方,说话慢悠悠的,问一句停三秒,等你自己想。她问睡眠,陈午说每天四五个小时,中间醒两三次。问食欲,陈午说最近吃什么都一个味儿,外卖点鱼香肉丝结果送来黄焖鸡他也吃完了没发现。问有没有不想活的念头,陈午沉默了半天,说:“有。但最近少了。”
方医生点点头,没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像听病人说“我嗓子疼”一样平常。她开了两张单子:一张抽血查甲状腺和激素,一张心理评估量表。最后说:“中度焦虑状态,伴随抑郁情绪。先吃两周药看看,同时约心理咨询。药可能有副作用,恶心、犯困,头几天明显,后面会好。能接受吗?”
陈午盯着处方单上“盐酸舍曲林片”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吃了是不是就离不开了?”
方医生抬眼看他:“高血压病人吃降压药,你会问他离不离得开吗?”
周念在旁边插嘴:“他连七个闹钟都扛过来了,吃个药怕啥。”
陈午斜她一眼:“你哪头的?”
“我站科学那头。”
拿了药出门,周念拽他去一楼自动贩卖机买热饮。陈午手里攥着药袋,忽然说:“媳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念撕开一包坚果,倒了一半在他手心:“你第一次去鹿角咖啡那天,我就在马路对面。你进去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眼睛是红的。我本来想冲过去问你,后来忍住了。你这个人,越逼越缩。我要是当面问‘你是不是想死’,你能当场给我表演一个‘我没事’。”
陈午嚼着坚果,嗓子发堵:“那你天天在门口等着?”
“头一个礼拜是天天。后来小鹿说你状态还行,我就隔三差五去。小鹿那姑娘挺好的,她以前学过心理危机干预,在咖啡馆兼职就是图个清静。你每次跟她聊完,她都给我发条微信:今天聊了二十分钟,情绪平稳,没提死字。我就回家该炖汤炖汤。”
陈午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药袋上的说明书。周念拿胳膊肘捅他:“哭啥,丢不丢人。”
“没哭。风大。”
“地下车库哪来的风。”
礼拜三,老纪出院。陈午请了半天假去接,老纪坐在病床上自己叠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跟修表铺柜台里的绒布一个角一个角对齐。看见陈午进来,从床头柜摸出个东西扔给他——一个巴掌大的老式机械闹钟,铁壳子,上了发条才走,拧满能跑两天。
“给你。”老纪说,“电子闹钟删了就删了,这个留着。不上发条它就停,上了就能走。你哪天觉得过不去了,就拧两圈,听它嘀嗒嘀嗒响。响完了该干嘛干嘛。”
陈午把闹钟揣兜里:“您这算售后服务?”
“算。你以后每礼拜来铺子帮我调一次表,不收你钱。”
“您那不都是机械表,调什么?”
“调我那个老花眼。”老纪瞪他,“让你来你就来,废话多。”
礼拜四早上,陈午没设闹钟,睡到自然醒。睁眼一看手机,七点四十。他腾地坐起来,周念在厨房喊:“别慌,我给你请了半天假,下午再去公司。”
陈午穿着拖鞋晃到厨房,周念正在煎鸡蛋,锅里滋啦响。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媳妇,我昨天晚上睡前想了个事儿。”
“说。”
“我把备忘录删了。”
周念翻鸡蛋的手停了一下:“全删了?”
“全删了。老纪给我的那些打印纸,我留着。以后想写就写纸上,写完自己看。不藏了。”
周念把煎蛋铲到他碗里,又盛了碗粥推过去:“行。那你今天下午下班,陪我去趟母婴店。有个婴儿床打折,原价一千二,现价八百。”
“买。才八百。”
“你上个月还说八百块够你吃一个月外卖。”
“那不是上个月嘛。”
礼拜五下午,陈午去鹿角咖啡。小鹿给他做了一杯手冲,苦得他直皱眉。小鹿趴在吧台上问:“药吃了没?”
“吃了。头两天有点犯恶心,今天好了。”
“心理咨询约上了?”
“约了下周二。方医生推荐的,说那个咨询师专做职场焦虑。”
小鹿点点头,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拍在吧台上。陈午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今天也想活。陈午,2024.11.15。”
“你上次写的那张我给贴墙上了。这张新的,你自己贴。”
陈午捏着便利贴走到那面墙前面。密密麻麻几百张,有写“今天考试过了”的,有写“今天没跟我妈吵架”的,有写“今天吃了好吃的排骨”的。他把自己的贴在最边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小鹿在后面喊:“位置随便挑,别挡着别人就行。”
“不挡。我就挨着我上回那张。”
又过了一个月,礼拜二早上六点半,陈午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浑身一激灵,摸出来一看——闹钟备注写着:“产检提醒,八点,别迟到。周念设。”
他长出一口气,翻了个身。
周念迷迷糊糊推他:“你咋了,做噩梦了?”
“没。”陈午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你什么时候用我手机设的闹钟?”
“昨晚你洗澡的时候。怕你睡过头。”
陈午盯着“产检提醒”四个字看了半天,笑了一声。他把闹钟改成七点响,又加了一个七点零五的。
“俩闹钟够吗?”周念闭着眼问。
“够了。以后就俩。一个叫起床,一个叫陪老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老纪给的那个机械闹钟在床头柜上嘀嗒嘀嗒走。陈午伸手拧了两圈发条,声音更脆了点。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七点整,闹钟响。这次他没按掉,翻身起来穿衣服。周念还在赖床,他拍了拍被子:“起了起了,产检迟到扣两百。”
“扣谁的?”
“扣我的。我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