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麻袋换回一车灰扑扑的破石头,全村人都笑李福生傻。他哥指着鼻子骂他败家,媳妇气得要回娘家,连村长都摇头说这孩子没算计。可谁能想到,那堆石头里竟然真能炼出金子。更离奇的是,当初那个半路拦车换麻袋的老头,身份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为什么偏偏在李福来拒绝之后,又拦下了李福生?他真的是缺麻袋用,还是另有打算?这是一个傻人有傻福的故事,也是一场谁都没看透的连环局。看到最后你才会明白,有时候最精明的算计,恰恰是最愚蠢的选择。
1 丰年之愁
很久以前,在大山深处有一个叫稻香村的村庄。村子四面环山,一条清溪从村前绕过,溪水两岸尽是开垦了不知多少辈人的水田。村里百十来户人家,世世代代以种水稻为生,男耕女织,虽然谈不上富贵,却也能混个肚儿圆,日子过得安安宁宁。
村东头住着姓李的一户人家,老汉李老实膝下两个儿子,老大叫李福来,老二叫李福生。李老实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疙瘩,给两个儿子取名字也朴实得很。老话说得好,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李老实这两个儿子虽说是一母同胞,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老大李福来,打小就精明。这精明不是说他多有城府,而是处处爱算计,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村里人说他精得跟猴似的,意思就是太计较,连一根稻草掉地上都得捡回家去。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吃亏的事儿咱不干。”娶了媳妇王氏之后,两口子更是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村里谁家办酒席,他随了份子,必定要吃到撑得扶墙才肯罢休。用他的话说,这叫把本钱吃回来。
老二李福生呢,跟他哥恰恰相反。打小就憨厚,村里小孩分糖,他总拿最小的那块。他哥骂他傻,他就嘿嘿一笑说:“大的给他们吃呗,我尝个甜味就行了。”长大之后更是如此,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总乐意去帮把手,从来不计较工钱。他娘在世时常叹气说:“福生这娃儿心太善,将来怕是要吃亏的。”李老实就憨憨一笑:“吃亏是福嘛。”
这一年,稻香村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丰收。从开春起雨水就调匀,该晴的时候晴,该下的时候下,那稻穗长得沉甸甸的,压得稻秆都弯了腰。到了秋收时节,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镰刀割得刷刷响,打谷场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据村里九十多岁的老太爷说,他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收成。往年一亩地打个三百来斤就算好的了,今年足足翻了一倍。
全村人乐得合不拢嘴,可高兴了没两天,村长赵德贵就愁上了。这赵德贵五十出头,当了一辈子村长,办事稳重,思虑周全。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他娘的,往年粮食不够吃发愁,今年粮食多了也发愁!”赵德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冲屋里喊,“老婆子,去把村里几个管事的叫来!”
不多时,几个村老和管事的后生都聚到了村长家的堂屋里。赵德贵把旱烟袋子往桌上一丢,说:“各位都看见了,今年这粮食堆得跟山似的,可有个大问题,麻布袋不够用。我盘算了一下,全村现成的麻布袋全用上,连装到一半就撑破了的老旧袋子都算上,也只够装六成的粮食。剩下四成总不能堆在打谷场上吧?过两天下雨全得沤烂!”
“那可咋整?”众人面面相觑。
“咋整?买呗!”赵德贵一拍桌子,“山下六十里铺的集市上,我认识一个刘掌柜,专做麻袋批发生意。咱们派两个人去,拖两车回来,把粮食装好归仓。剩下的粮食还能拉到集上去卖个好价钱。这差事得快,晚了怕刘掌柜那边货也不够了。”
“那派谁去?”有人问。
赵德贵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蹲着听会的李福来和李福生兄弟俩身上。“福来,福生,你们两兄弟年轻力壮,脑子也灵光,明天一早就出发。一人赶一辆车,钱我给你们备好,按市价买,一个铜板也别多花。快去快回,路上别贪玩。”
李福来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心说这差事不错。去集上跑一趟,路上管吃管住,还能借机逛逛,说不定还能从买麻袋的钱里抠出点儿余头来。当下拍着胸脯说:“村长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一个铜板都不会多花!”
李福生也点了点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叔,我给您多拉一车回来。”
赵德贵看着这哥俩,一个精一个憨,心说这搭配正好,精的管账,憨的出力。便摆摆手:“行,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就走。”
2 下山路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氏兄弟就各自套好了牛车,揣着干粮和银钱,晃晃悠悠地下了山。从稻香村到六十里铺,要翻两道山梁,过一条小河。脚程快的话大半天能到,慢的话就得在路上过一夜。
李福来赶着车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跟弟弟念叨:“福生啊,你听哥说,到了集上你甭说话,我来跟刘掌柜谈价。你嘴笨,别让人坑了。”
李福生在后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哥。”
“还有,”李福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路上看见什么也别瞎买,那些卖小吃的、卖玩意儿的,都是坑人的。你嫂子说了,回来给你扯二尺布做双鞋,别乱花钱。”
“嗯,我不花。”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着,过了小河,翻上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两人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脚,就着凉水啃干粮。正吃着,就听见山梁那边传来一阵铃铛响,紧接着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从弯道后头转了出来。
这老汉六十来岁年纪,花白胡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车上装着半车东西,用草帘子盖着,看不真切。老汉一见兄弟俩就勒住缰绳,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两位小哥,借问一声,前头可是稻香村?”
李福来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是稻香村,不过您得往下走,过了河再翻一道梁才到。”
“哎哟,那还有得走呢。”老汉擦了把汗,眼珠子在兄弟俩车上扫了一圈。两辆车都空着,车斗里绑着粗麻绳,一看就是出来拉货的。老汉把目光落在那两捆粗麻绳上,又看了看车辕上挂着的备用麻袋片子,忽然眼睛一亮。
“两位小哥,你们这是去拉货啊?”
“嗯,去六十里铺买麻袋。”李福来说完就闭了嘴,他这人最烦跟陌生人废话。
老汉却热络得很:“哎呀,巧了巧了!我这儿正愁没处买麻袋呢!小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反正要去买新的,车上这些旧麻袋片子、备用的袋子,能不能匀几捆给我?我按市价给钱。”
李福来一听就拉下了脸:“那可不行!我们这是要去买麻袋,自己还不够用呢,哪有往外卖的?”说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一甩鞭子赶着牛车就走了。
李福生在后头收拾干粮袋子,见老汉一脸失望地站在路边,心说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容易,便多问了一句:“大爷,您要麻袋干啥用啊?”
老汉叹了口气:“我是前头药草村的,我们村以种药草为生,今年收成也好,可麻袋不够用,眼瞅着药草要沤烂在地里。我这出来转悠一天了,也没买着。小兄弟,你要是能匀我一点儿,我感激不尽。”
李福生挠了挠头。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为难。他看了看车上的备用麻袋,又回头看了看走远了的大哥,小声说:“大爷,我这儿车上还有十几条备用的,还有两捆麻绳,要不……”
“福生,你磨蹭啥呢?快走!”前头李福来扯着嗓子喊。
李福生冲老汉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您在这儿等着,我跟我哥说一声。”说着赶车追上大哥,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福来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咱自己的麻袋还不够用,你往外卖?再说了,一个破种药草的,能有多少钱?卖给他也是白瞎,不如咱们自己拿着用。”
“哥,人家那么大岁数了,咱车上不是还有富余的嘛。”
“富余个屁!一个麻袋也是钱买的,你当大风刮来的?”李福来把鞭子抽得啪啪响,“不许卖!跟上!”
李福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闷闷地赶着车往前走。可走出去半里地,他越想越不对劲。那老汉在太阳底下晒得满头油汗,草帘子底下露出来的药草叶子都蔫了,要是再拉回去,这一年的收成可真就白瞎了。再说了,村里收粮也不差那十几个麻袋。
他把牛车往路边一停,冲前头喊:“哥,你先走,我撒泡尿!”
李福来骂骂咧咧地先走了。李福生掉转车头,一路小跑回到刚才歇脚的地方。老汉果然还在那儿等着,看见他回来,眼巴巴地迎上来。
“大爷,我想了想,匀给您也行,不过……”李福生挠了挠后脑勺,“您给多少钱?”
老汉喜出望外:“小兄弟,钱好说。不过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钱,要不这样,我这一车药草,跟你换。你看行不行?我这车上拉的是上好的黄芪和当归,一车药草换你一车麻袋,你不亏。”
李福生掀开草帘子一看,果然满满一车药草,捆得整整齐齐,根茎粗壮,品相极好。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这一车药草拉到集上,至少能卖麻袋价的两倍还不止。
“行!”李福生一拍大腿,“换!”
两人当下把麻袋卸下来给了老汉,把药草捆好装上了车。老汉千恩万谢,赶着驴车乐颠颠地走了。李福生把车篷扎紧,哼着小曲往回赶,心说回去跟村长说明白,多出来的钱交公,反正自己没吃亏。
可他刚赶出去二里地,就看见他哥李福来黑着脸在前头等着。
“你他娘的上个茅房上这么久?后头车呢?麻袋呢?”
李福生兴冲冲地把事情一说,李福来气得差点从车上蹦起来:“你脑子进水了?让你去买麻袋,你拉一车草回来?回去村长不扒了你的皮!”
“哥你别急,这药草拉到集上去卖,比麻袋值钱多了。”
“值个屁!你懂药草吗?你知道往哪卖吗?人家坑你你还帮人数钱呢!”李福来气得直跺脚,“得,你自己回去跟村长交代,我不管你!”
说完一甩鞭子,气呼呼地走了。李福生被泼了一头凉水,心里也开始犯嘀咕。是啊,自己也不懂药草行情,万一卖不出去咋整?可事已至此,只能先拉回去再说。
他赶着车闷头往前走,翻过一道山梁,刚下坡,忽然听见前头林子里“嗖”的一声响。一支箭钉在了他车辕的木柱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地颤。
李福生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去:“谁?谁射的箭?”
林子里钻出个黑脸大汉,身背弓箭,腰里别着把猎刀,满脸络腮胡子,身后还跟着两条猎狗。那汉子大步走过来,拱手道:“兄弟别怕,我是前头猎户村的,我叫周虎。刚才是我射偏了,本来想打只山鸡,不好意思啊。”
李福生拍拍胸口:“您这射偏了差点射着我!”
周虎嘿嘿一笑,伸手把箭拔下来,一眼瞥见车上的药草:“哎?兄弟你拉的是药草?黄芪当归?好东西啊!”他凑上去翻了翻,眼睛放光,“这品相,上好的野生黄芪啊!”
李福生心里一动,想起刚才老汉说的话,便试探道:“这位大哥,您要买药草?”
“买啊!咋不买!”周虎一拍大腿,“我们猎户村世世代代打猎为生,天天钻老林子,让野猪拱的、让蛇咬的、让狼抓的,哪个不得用药草敷?可我们那山沟里啥都长,就是不长大黄、当归。村里郎中手里的那点药草金贵得要命,敷一副药得拿两张鹿皮换。”
李福生眼珠子转了转:“那……您拿啥换?”
周虎打量了一下他这车药草,一挥手:“这样,你这一车药草我全包了,我用一车兽皮跟你换。熊皮、鹿皮、狼皮都有,你看成不成?”
李福生差点没蹦起来。兽皮,那可是硬通货。冬天做皮袄皮靴,卖给皮货商,比药草还值钱。他强压着狂跳的心,故作镇定地说:“行倒是行……不过我哥那儿……”
“你哥那儿我不管,你就说换不换吧!”
“换!”
两人当下把车上的药草卸下来搬到了周虎的驴背上。周虎从林子里又赶出一辆牛车来,车上堆着满满一车兽皮,用油布盖着。掀开一看,熊皮两张、鹿皮七八张、狼皮五六张,还有好几张李福生叫不上名字的。李福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兽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兄弟,你这人爽快,我再送你两张兔子皮!”周虎拍了拍他肩膀,“下回有药草还找我啊!我们猎户村常年收!”
李福生把兽皮捆好,谢过周虎,赶着车继续往回走。他心里那个美啊,药草换兽皮,这买卖太划算了。回去给村长一张鹿皮抵麻袋钱,剩下的自己还能留点儿,他哥肯定没话说。
可他高兴了没多一会儿,又遇上了麻烦。
从猎户村到稻香村,要穿过一道叫黑风坳的窄山口。那地方两边是石崖,中间只容一辆车通过,常年不见日头,阴风嗖嗖的。李福生赶着车刚进山口,就听见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七八匹快马追了上来,马上的人清一色黑衣短打,腰里别着刀。
李福生心说坏了,这是遇上劫道的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车斗里的兽皮,想藏也来不及了。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一双三角眼,嘴角挂着笑,可那笑看得人后背发凉。他一勒马缰,横在路中间:“小兄弟,别怕,我们是前头金矿村的,不是坏人。就是看你这一车兽皮不错,能不能匀给我们?”
李福生警惕地看着他:“你们要兽皮干啥?”
瘦高个儿叹口气:“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们金矿村的,世世代代挖矿为生,天天钻地底下,又阴又冷,好些人年纪轻轻就得了寒病,膝盖疼得走不了道。大夫说了,非得用兽皮裹着腿才行。可我们那儿不出兽皮,买又买不着。”他指了指身后几个人,“这几个兄弟都是瘸着腿追出来的。”
李福生一看,果然,那几个人走路确实有点儿不利索,有一个还拄着根木棍。
“小兄弟,你开个价,或者……”瘦高个儿眼珠子一转,“我们拿东西换。金矿石,一车换一车,你不亏。”
李福生心里咯噔一下。金矿石?他这辈子光听说过金子值钱,还没见过金矿石长啥样。瘦高个儿冲后头一挥手,一个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袋子,倒出几块石头来。灰扑扑的,里头夹着些黄澄澄的颗粒,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你看看,这可是上好的矿脉里挖出来的,含金量高着呢!”瘦高个儿把石头递到李福生手里。
李福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他有个朴素的判断,黄澄澄的,发亮,应该是好东西。可他又想起他哥的话,你懂吗?人家坑你你还帮人数钱呢。
他多了个心眼,问道:“你们村既然有金矿,为啥不直接拿金子去买兽皮?”
瘦高个儿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兄弟问得好!实话跟你说吧,我们村是有矿不假,可炼金的手艺不行,炼出来的金子成色差,卖不上价。再说了,挖出来的矿石直接卖,来钱慢。拿矿石换兽皮,我们省事儿,你也得了实惠,两全其美嘛。”
李福生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但还是有点犹豫。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一车兽皮,心说这兽皮本来就是换来的,就算亏了,自己也亏不到哪儿去。再说了,这些人都瘸着腿追出来了,要是假的,能装这么像?
“行!”他一咬牙,“换!”
瘦高个儿大喜,当即招呼人把兽皮搬到马上,把金矿石卸到李福生的车里。满满一车灰扑扑的石头,掂着沉甸甸的。临分别,瘦高个儿还塞给他一块小的:“兄弟,这块算交个朋友。下回有货还找我们啊!”
李福生赶着车出了黑风坳,天已经擦黑了。他在路边一个小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才晃悠回稻香村。
3 村口嘲笑
李福生赶着车刚到村口,就看见他哥李福来的牛车停在老槐树下,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两车麻袋。他哥连夜赶路,早就回来了。李福来正跟几个村民在树下吹牛,说自己如何精明能干,跟刘掌柜砍价砍下来两成,给村里省了多少钱。一扭头看见弟弟的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哎哟喂,咱们的能人回来了!拉了一车啥?石头?”李福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车斗里灰扑扑的矿石,“我昨天就说了,这小子脑子进水了,拿麻袋换草,又拿草换皮子,最后换了一车破石头回来!哈哈哈!”
几个村民围上来一看,也跟着笑。有人说:“福生啊,你这是要给村里修路咋的?拉这么多碎石头?”
“这是金矿石!”李福生急得脸通红,“含金子的!那个金矿村的人说了……”
“金矿村?”李福来笑得直抹眼泪,“你听说过咱们这地界有金矿吗?人家说啥你信啥?你咋不长个心眼呢!那都是些骗子,专门坑你这样憨货的!”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幸灾乐祸,还有好心的大娘劝他:“福生啊,听你哥的,回头去集上看看能不能把石头当铺路石卖了,好歹换两文钱。”
李福生站在车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笨又说不过他们,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我觉得是金子!”
“是金子?”李福来笑得直拍大腿,“行行行,是金子,那你炼出来给哥看看!你要是能炼出金子来,我李福来倒着走路!”
李福生闷声闷气地赶着车回了自己那两间土坯房,把一车石头卸在院子里。他媳妇张氏挺着个大肚子出来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让你去买麻袋,你拉一车石头回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媳妇你别急,这真是金矿石。”
“金你个头!赶紧给我搬出去扔了!搁院子里硌脚!”
李福生没听媳妇的,把石头一块块码在院墙根底下,拿油布盖上。他心里也犯嘀咕,万一真是被人骗了呢?可转念一想,那瘦高个儿说话头头是道,那矿石上的黄点子也不像是假的。再说,自己反正没赔本,兽皮本来就是白来的。
“管他呢,先放着,明儿找个明白人问问。”
4 村里人的嘲笑与村长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李福来就跑去跟村长赵德贵告状,把弟弟一路上的败家行为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赵德贵正蹲在院子里愁粮食没处放,听完直嘬牙花子。
“福生这孩子,实诚是实诚,就是没个算计。”赵德贵背着手溜达到李福生家门口,伸头往院里一看,果然堆着一堆灰石头。李福生正蹲在那儿用锤子敲一块矿石,敲得火星子直冒。
“福生,你这是干啥呢?”
“叔,我在看里头有没有金子。”
赵德贵哭笑不得:“你可拉倒吧!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说过咱们这山里有金矿。那帮人肯定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骗子,专门拿些个破石头镀层铜水糊弄人。”他拍了拍李福生的肩膀,“得了,麻袋的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让福来再跑一趟。你这石头赶紧处理了,别搁门口丢人。”
李福生急了:“叔,您给我三天时间,我要是弄不明白,我亲自把这石头推河里去!”
赵德贵叹了口气,心说这孩子死心眼,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过也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接下来两天,李福生跟魔怔了似的,到处打听谁会炼金。他先跑到镇上找铁匠,铁匠说:“我只会打铁,炼金你得找银匠。”他又跑到镇上银匠铺子,银匠把矿石拿手里掂了掂,又拿小锤敲了敲,眉头皱起来了。
“福生啊,你这矿石看着不对劲啊。”
李福生心里一沉:“假的?”
“倒也不是假的。”银匠把矿石举到亮处,“你看这黄点子,确实是金,不过这成色不好说。这么着吧,我这儿有口小坩埚,我帮你试熔一块,你给我五十文工钱。”
五十文!李福生身上没那么多钱,急得直搓手。银匠看他为难,摆摆手:“得得得,先欠着,炼出来再说。”
银匠把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敲碎了扔进坩埚,架上炭火,拿风箱呼哧呼哧吹了半个时辰。李福生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等坩埚烧红了,银匠拿铁钳夹出来往冷水里一淬,“滋啦”一声,冒起一团白烟。
等烟散了,银匠拿钳子把里头的渣子扒拉出来,忽然“咦”了一声。
“咋了?”李福生赶紧凑上去。
银匠没说话,把坩埚底翻过来一磕,掉出来黄豆大的一小粒,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我的乖乖……”银匠瞪大了眼,“福生,你这石头里真出金子了!”
李福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真的?多少?”
“这一块拳头大的出了这么些,你那一车要是都这成色……”银匠咽了口唾沫,掰着手指头算,“少说能炼出十来斤金子。你知道十来斤金子值多少钱吗?够你盖十间大瓦房!”
李福生从银匠铺子里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飘的。他一路小跑回到村里,连夜把院墙根底下的矿石全搬进了屋,拿被子盖着,跟他媳妇张氏说:“媳妇,咱要发了!”
张氏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发什么癔症?又做梦呢?”
“真的!银匠说了,里头真有金子!”
张氏看他一脸认真,半信半疑:“那你打算咋整?就这么搁屋里捂着?不得找人炼啊?”
“找!明天就找!”李福生搓着手在屋里转圈,“可找谁炼呢?银匠说他就一口小锅,炼不了这么多……”
两口子合计了半宿,最后张氏一拍炕沿:“找你哥!他脑子活,认识的人多,让他帮你想办法!”
5 兄弟夜话
李福生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他哥。李福来正在院子里晒麻袋,看见弟弟进来,没好气地说:“咋了?石头扔完了?”
“哥,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李福生把他拽到墙角,压低声音,“那石头里真出金子了。”
李福来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你让人骗傻了吧?谁跟你说的?”
“镇上银匠老周给炼的,出了黄豆大一块金子,真真切切的!”
李福来盯着弟弟看了半天,看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脸上的嘲笑慢慢收了。他这人精明归精明,脑子转得比弟弟快得多,万一是真的呢?
“走,带我去看看。”
兄弟俩到了李福生家,李福来把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让弟弟把银匠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忽然问:“那个金矿村的人,你还能找着吗?”
“找得着啊,就在黑风坳那边。”
“那瘦高个儿叫啥?”
“没说名字,就说姓金,金大哥。”
李福来一拍大腿:“坏了!你肯定让人骗了!姓金,金矿村,这不都是编的吗?人家挖个坑你就往里跳!”
“可银匠明明炼出金子了。”
“那是你运气好!万一那一车石头里就那么一块有金子呢?剩下的全是破石头呢?你拿啥炼?拿啥卖?”
兄弟俩正在屋里吵吵,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李福生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一身蓝布长衫,背着个褡裢,笑呵呵地说:“小兄弟,还认得我吗?”
李福生一看,这不就是当初拿药草换他麻袋的那个老汉吗?
“大爷!您咋来了?”
老汉走进院子,看了看屋里堆的矿石,点了点头:“我听说你换了一车金矿石回来,特意来看看。”他伸手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黄澄澄的金子,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小兄弟,实话跟你说吧,我是药草村的老郎中,也懂点炼金的门道。你那车矿石我看过了,成色不错。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炼。炼出来的金子咱们二八分,我二你八,咋样?”
李福来眼珠子一转,抢在弟弟前头开口:“三七!你三我七!”
老汉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位是?”
“我哥。”
“哦,就是那个不卖麻袋的?”老汉捋着胡子笑,“也行,三七就三七,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炼金这活儿,得你兄弟俩一块儿干。老大管账,老二管料,少了谁都不行。”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福来一眼,“你要是答应,咱们今天就开炉。”
李福来心说这买卖划算,自己不用出力,只管收钱就行。当下点头如捣蒜:“行行行!都听您的!”
6 炼金炉前
老汉姓孙,名守仁,是药草村的老郎中。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在银矿上当过几年账房,见过炼金的整套工序。他让兄弟俩在村外河滩上搭了个简易的炼金炉,用黏土糊了个半人高的炉膛,又让李福生去镇上买回来硝石、硼砂、铅块这些辅料。
开炉那天,半个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李福来站在炉子前头,叉着腰冲大伙儿喊:“都看好了啊!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弟弟那车破石头咋变金子的!”
有人起哄:“福来,你不是说你弟傻吗?咋又跟着掺和了?”
李福来脸不红心不跳:“我那是激将法!不这么说他能上心吗?我当哥的能看着弟弟吃亏?”
李福生在旁边嘿嘿笑,也不揭穿他。
孙老汉指挥着把矿石敲碎,掺上辅料,一层层铺进炉膛,点火开炼。头一炉炼了整整一天一夜,李福生守在炉子旁边没合眼,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第二天晌午,孙老汉说:“行了,出料。”
炉门一开,一股热浪扑出来。孙老汉拿长钳从炉底夹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往地上一丢,“咚”的一声闷响。
“金子!”有人喊了一嗓子。
全村人都围上来看。那块金子有小碗口那么大,在河滩上被日头一照,金光四射。李福来蹲下去拿手掂了掂,沉得差点没拿住。
“我的娘诶,这得有好几斤吧?”
孙老汉捋着胡子笑:“头一炉出了三斤二两。你那车矿石我估摸着能出个十来斤。”
李福来“嗷”一嗓子蹦起来,抱着那块金子就啃了一口,牙差点崩掉。
“是真金!是真金!”他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一把搂住弟弟的肩膀,“福生!哥以前错了!哥不该骂你!你是咱老李家的福星!”
李福生被他哥勒得直翻白眼:“哥你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7 一波三折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三天,整个稻香村,连带着附近三五个村子,都知道李福生拿麻袋换了一车金矿石,炼出了十来斤金子。李家兄弟一夜之间成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人。
可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这金子还没全炼出来呢,麻烦先找上门了。
头一个来的,是村长赵德贵。他背着手在炼金炉旁边转了三圈,咳嗽了一声:“福生啊,你这个矿石是拿麻袋换的对吧?那麻袋是村里出钱买的吧?”
李福生实诚,点头:“是。”
“那你看,这炼出来的金子,是不是也该给村里分点儿?”
李福来一听就急了:“村长,话不能这么说!那麻袋是我弟拿自己车上的备用袋子换的,没花村里的钱!”
“没花村里的钱?那买麻袋的钱是谁出的?”
兄弟俩面面相觑。赵德贵嘿嘿一笑:“这么着吧,我也不多要,你们炼出来的金子,给村里交两成,算公账,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村里拿这两成修桥铺路,也算是你们兄弟给乡亲们做贡献了。咋样?”
李福来还要争,李福生拉了他一把:“哥,两成就两成。要不是村长派咱去买麻袋,咱也没这机会。”
李福来肉疼得直抽抽,可也没办法,咬着牙认了。
村长刚走,第二个麻烦就来了。镇上刘掌柜派了个伙计来,说当初李福来买麻袋的时候,有一笔账没结清,连本带利还差二百文。李福来拍着桌子说不可能,我算得清清楚楚。伙计笑眯眯地掏出一张字据,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欠刘记麻袋铺二百文整”,底下还有个手印。
李福来一看那手印就傻眼了。那是他自己的手印,喝多了酒被人糊弄着按的。他气得直骂娘,可字据在那儿摆着,不认不行,只好掏钱。
第三个麻烦最要命。消息传到黑风坳那边,那个姓金的瘦高个儿带着七八个人找上门来了,说当初换矿石的时候说好了是换,可没说把金子全给李福生,他们村也得有份儿。两拨人在河滩上差点打起来。
最后还是孙老汉出面,把姓金的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又让李福来拿了两斤金子出来分给他们,这才把人打发走。李福来心疼得直抽自己嘴巴:“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贪这个便宜!”
李福生闷声闷气地说:“哥,钱是赚不完的,咱平平安安就行。”
8 真相大白
又过了半个月,矿石全炼完了,总共出了十三斤六两金子。按约定分给孙老汉三成,给村里交了两成,又打发走了金矿村那帮人,兄弟俩手里还剩六斤多金子。
李福来把金子往桌上一摆,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六斤金子!按市价……我的乖乖,够咱兄弟俩一人盖三间大瓦房再娶一房媳妇的!”
“哥,你都有嫂子了还娶啥?”
“我打个比方!比方你懂不懂?”
兄弟俩坐在屋里对着金子乐了半宿。李福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福生,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拿麻袋换药草的时候,真没算计过后头这些?”
李福生挠了挠头:“哥,我要是说我就想着那大爷怪可怜的,你信不?”
李福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我信。你小子就是傻人有傻福。”
“那哥你当初为啥不换?”
李福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起那天在大槐树下,老汉笑呵呵地问他能不能匀点麻袋,他眼皮都没抬就回绝了。那时候他脑子里转的念头是,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万一你拿假钱糊弄我呢?万一你给的价比市价低呢?万一……
他算了太多的万一,唯独没算到,有时候看着吃亏的事,后头可能藏着天大的福气。
“我……我那不是怕吃亏嘛。”李福来嘟囔了一句。
“可你越怕吃亏,越吃亏。”李福生闷声说了一句,把他哥噎得直翻白眼。
9 好日子
后来的事儿就简单了。李福生拿金子置了二十亩水田,又开了个粮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这人实诚,卖粮从不短斤少两,乡亲们有个难处找他借钱,他从来没说过不字。没几年工夫,李福生就成了整个稻香村,不,整个六十里铺最富裕也最有人缘的人。
他哥李福来呢?也发了点儿小财,毕竟分了三斤多金子嘛。可他看着弟弟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悔青了。他逢人就说:“当初那老头先拦的是我啊!我要是当时松个口,现在那二十亩水田就是我家的!”
他媳妇王氏听烦了,怼他一句:“你松口?你恨不得把麻袋缝自己身上!怪谁?”
李福来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闷头喝酒。
后来有一年,药草村的孙守仁老汉又来稻香村收药草,顺道去看李福生。两人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喝茶,孙老汉忽然笑眯眯地问:“福生啊,你知道当初我为啥先拦你哥,后拦你吗?”
李福生一愣:“为啥?”
“你哥那面相,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下巴尖、嘴角往下撇、眉头拧成疙瘩,一看就是个生怕吃亏的主儿。我要是先拦他,他肯定是不会换的。”孙老汉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就不一样了,眉毛顺、嘴角翘、眼珠子不转歪心眼,一看就是个厚道人。厚道人,老天爷不亏待。”
李福生嘿嘿一笑,给孙老汉续了杯茶:“大爷,那您当初换麻袋的时候,就知道后头能换着金子?”
“知道个屁!”孙老汉一拍大腿,“我就是缺麻袋!谁知道你小子一路换下去,换出一座金山来!要不怎么说,傻人有傻福呢!”
两人哈哈大笑。
这事儿传开之后,村里人教育孩子都这么说:“看见没?做人别学李福来,精过头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要学就学李福生,看着憨,可人家憨得厚道,憨得实在,老天爷就爱给这样的人送金山。”
至于李福来,后来也慢慢改了。虽然还是爱算计,但至少逢人会说一句:“吃点儿亏没事儿,吃亏是福嘛。”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这正是:
麻袋换草药,草药换皮毛。
皮毛换矿石,矿石出金条。
莫笑憨人傻,憨人运气高。
劝君学福生,厚道是正道。
若学李福来,悔得直跺脚。
老天爷睁眼,专把善人找。
一车破石头,换座大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