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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3:32

一九九四年,我卖了老爹留下的三间平房,又押上车队的十万保金,把对象赵春燕从菜市口的裁缝摊扶进了省城百货大楼。

全省冬装订货会开幕前一晚,我在库房的旧饼干盒里摸出一张字据。

专厅往后六成半的利润,全归她刚出狱的前对象孙志强。

我催了她三年去街道领证,她回回推说专厅太忙。

原来是怕一领证,这摊生意就有我一半,她没法偷偷分给别人。

她进门看见字据,照样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手底下几辆大车天天跑广州,还差这点钱?志强为我蹲了三年,出来连扛大包的活都找不着,我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抓起电话,让百货大楼明早就退我那十万保金,又让车队把今晚去广州的六辆车全部熄火。

她一把摔了听筒,骂我一个开车的也配跟她甩脸子。

孙志强搂着她进门,叫我拿上老本回去拉煤。

他们还不知道,她偷描走的那张版型图,是厂里早就作废的一张旧稿。

1

生锈的冠生园铁皮饼干盒扣在裁剪台上,里头翻出来的那张专厅红利让渡字据还带着红印泥味。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省城百货大楼一楼锦华服装专厅六成半的纯利,从今往后归孙志强所有。

落款是赵春燕的亲笔签名,摁着鲜红的手印,日期就在三天前。

孙志强这个名字我不陌生,赵春燕的前对象,三年前因为倒卖假烟被判了三年,上个月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

门帘子一掀,赵春燕拎着红铁皮暖水瓶走了进来。

她身上披着我上个月从广州背回来的酒红色羊绒披肩,大波浪卷发拢在耳后,看见我手里的字据,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把暖水瓶放在墙角,拿搪瓷缸子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手边。

“卫东,本来想等明天全省供销社冬装订货会忙完了再跟你说。”

“你既然翻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我垂眼看着那张薄纸,把饼干盒盖子啪地扣上。

“六成半红利白送给一个才放出来的劳改犯,赵春燕,这整个专厅的进货本钱和十万块联保金都是我出的,你拿我的血汗钱养前对象?”

赵春燕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替我拍掉牛皮夹克袖口蹭上的划粉灰。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卫东,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你有顺通货运车队,几辆大卡车日夜跑广州专线,一年下来不愁没钱挣。”

“志强跟你比不了,他那年为了帮我凑买缝纫机的本钱才被人骗去卖假烟,进去蹲了三年号子,连街道办的工作都丢了。”

“现在他出来了,街坊四邻都拿白眼看他,连个搬运工的活都接不着,我不拉他一把,你让他怎么活?”

我盯着她那双坦然又慈悲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热乎气彻底凉透了。

“所以这三年,我催了你八回,让你拿户口本去街道办打结婚证,你回回拿专厅忙当借口往后拖。”

“你怕一旦跟我扯了证,锦华专厅就成了咱俩的夫妻共同家业,你没法私自把六成半的干股划给孙志强,对不对?”

赵春燕把搪瓷缸子往裁剪台上一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

“一张纸的事,早扯晚扯有什么打紧?”

“我留着单身名头,不也是为了方便给志强办这份字据,免得你心里起疙瘩吗?”

“卫东,做人得讲良心,三年前你在山西跑车翻进沟里断了腿,是谁在医院守了你半个月,给你端水擦身子的?”

“我就贴补志强这一回,剩下的三成半红利,等年底结了账咱俩再办酒席,不也够过日子了吗?”

我听着她拿我十万块本钱、三年心血去充大善人的账,直接伸手抓起了桌角的黑色摇柄座机。

拨通百货大楼业务科的值班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副经理郑富贵的嗓音。

“老郑,我是梁卫东。”

“明早八点上班头一件事,把我押在百货大楼账上的那十万块联保金撤出来,顺通货运从今晚起,正式退出锦华专厅的联营担保。”

赵春燕脸色骤变,涂着红指甲油的手疯了一样扑过来按电话叉簧。

“梁卫东你疯了!明天一早全省十二个县区的供销社主任就进场签冬装大单了,你这时候撤联保金,专厅连订货资格都没了!”

我抬起左胳膊架开她的手腕,听着郑富贵在那头应下明早办手续,挂断后再拨了车队调度室的号码。

“大刘,传我的话,今晚十点准备发往广州拉冬装的六辆大卡车全部熄火停发,把车库大锁落上,谁敢私自出车立马滚蛋!”

赵春燕扑上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听筒,砸在水泥地上。

胶木听筒摔裂成两半,她拢了拢滑落的羊绒披肩,胸口剧烈起伏,那副温柔体贴的架子撕得一干二净。

“梁卫东,你拿撤资断车吓唬谁呢!”

“不就是分出去六成半的利吗,你一个满身柴油味的臭开车的,守着我这么个体面掌柜还不偷着乐,敢在这儿给我甩脸子!”

我抬腿一脚掀翻了摆满布头和画粉的木制裁剪台。

哗啦一声巨响,剪刀、木尺和账本砸了一地,赵春燕吓得尖叫一声连退两步,后背撞在挂衣铁架上。

“体面掌柜?赵春燕,三年前你在西街菜市口支着漏雨的塑料布给人缝裤脚,连四个月摊位费都交不起的时候,体面在哪儿?”

“是我卖了我爹留下的城南三间老平房,凑了四万块钱把你送进百货大楼包柜台!”

“九二年腊月大暴雪封了衡山道,我腿里的钢板还没拆,顶着零下二十度的风雪押车给你抢运过年爆款,冻得在驾驶室里啃冰冷硬窝头!”

“广州南粤制衣厂给我的头批紧俏货,我连批发城的现钱客户都不卖,全赊给你摆门面,到头来换你拿我的家底去喂一个卖假烟的劳改犯?”

“从现在起,咱俩的婚退了,锦华专厅的伙散了,这屋里属于我的每一分钱,我都得连本带利抽干净!”

赵春燕被我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咬着牙根往门口退了一步,忽然冷嗤出声。

“抽干净?梁卫东,你当老娘这三年是白干的?”

“实话告诉你,南粤制衣厂今年最新的冬装羊绒大衣版型图,我昨天就全描下来交出去了,前期收上来的三万块预付定金,也早就转进了志强新注册的商行账上!”

厚棉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一股廉价发油味飘了进来。

孙志强穿着一身扎眼的白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平光眼镜,手腕上晃着块镀金假名表,慢条斯理地迈进库房。

他伸出胳膊一把揽住赵春燕的腰,冲我推了推眼镜,下巴抬得老高。

“梁师傅,春燕心软不好意思明说,那我就替她把话挑明了。”

“这省城百货大楼的头牌专厅,往后得有文化、懂经营的人来坐镇,你一个踩离合器的大老粗,拿着老本滚回你的破车队拉煤去吧。”

“明天订货会一开,有你的版型图和现成渠道,我和春燕照样赚得盆满钵满,多你一个嫌挤,少你一个清净!”

赵春燕顺势靠在孙志强怀里,挑衅地斜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离了你梁卫东,地球照样转,你现在跪下来给志强赔个不是,明天订货会还能让你车队赚点跑腿运费!”

我扫了一眼裁剪台底下漏出来的半截旧图纸边角,那是南粤厂去年淘汰的夏改冬废稿,她居然当成宝贝偷了去。

我没跟他们废半句口舌,上前一步,抬起牛皮大头鞋重重地踹向立在两人身侧的铁框落地试衣镜。

砰的一声爆响,一人高的水银镜面砸在地上炸得粉碎!

碎玻璃碴子溅了孙志强一白皮鞋,吓得他脸色煞白,拽着赵春燕往布匹堆里缩成一团。

“明天订货会,咱们走着瞧。”

我跨过满地碎镜片,一把扯下棉门帘摔门而出。

2

两个穿黑皮夹克的壮汉横在省城百货大楼正门台阶上,伸长胳膊拦住了我的去路。

头顶挂着“一九九四年全省供销社冬装集中订货会”的大红横幅,十几个拎着公文包的各县区供销社采购员正陆续往旋转门里走。

“站住!锦华专厅孙总经理交代了,闲杂车夫一律不准进场捣乱!”

左边那个刀疤脸推了我肩膀一把,孙志强就穿着那身白西装,胸前别着朵“嘉宾掌柜”的大红绸花,夹着个黑皮夹子从旋转门里晃了出来。

赵春燕跟在他半步后头,换了身宝蓝色套裙,手里捧着一摞订货合同。

孙志强站在高我两级的台阶上,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抖得哗哗响。

“梁卫东,昨晚你找郑副经理撤走了十万块联保金,真当能卡死我的脖子?”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三年前你住院断腿那阵,亲笔签名摁手印给春燕留下的全权联保委托书!”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躺在省医院骨科病床上,百货大楼催办个体联营批文,我为了省事,在空白委托书底下签了名让赵春燕去跑腿,没成想被她藏了整整三年,今天拿出来当捅我的刀子。

孙志强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的假金表,嗓门故意拔高,引得周围进场的采购员纷纷驻足观望。

“我昨晚拿着这张委托书,找民间拆借行的钱老板借了十万块过桥金,顶上了百货大楼的联保缺口!”

“从今早八点起,锦华专厅跟你的顺通车队彻底切割,连柜台带客源全归我和春燕接管,你连门都别想迈进去半步!”

赵春燕站在台阶上,当着众人的面又摆出那副贤惠大度的模样,轻声劝道:

“卫东,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天全省各县的供销社领导都在场,你别在这儿撒野丢人,毁了志强刚起步的体面。”

“你要是手头紧,回头去账房支五百块辛苦费,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吧。”

台阶底下,北郊供销社的王主任认出了我,隔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卫东兄弟,怎么回事啊?往年不都是你押着广州南粤厂的正品大衣跟咱们签单吗,这位白西装是谁啊?”

孙志强立马抢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冲王主任拱手。

“王主任您好!鄙人孙志强,锦华专厅新上任的总经理!梁卫东以前就是我店里雇的拉货司机,手脚不太规矩被我们辞退了,今年的冬装大单您直接找我签,每件给您让利两块钱!”

几个外县来的年轻采购员听见每件让利两块,顿时动了心,往孙志强身边凑了过去。

我看着台阶上唱双簧的狗男女,转身退回马路牙子边,拉开我的北京吉普车门,从副驾底下抄起了平时调度车队用的铁皮扩音喇叭。

我单脚踩上吉普车前保险杠,拇指推开喇叭电源开关,对着乌泱泱聚拢过来的四十多个各地供销社采购员直接喊话。

“各位供销社的老少爷们儿、采购主任,我是顺通货运的梁卫东!”

铁皮喇叭的扩音震得整条街面都在回响,刚迈进旋转门的十几个主任全退出来往这边看。

“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亮堂,顺通货运和广州南粤厂的专线货源,已经撤出锦华专厅,今后锦华卖的一针一线,我梁卫东概不负责真假!”

“至于台阶上这位胸戴大红花的孙志强总经理,我也替大伙做个介绍——此人三年前因为倒卖假冒伪劣香烟被判刑三年,上个月十八号刚从劳改农场刑满释放!”

“各位手里握着全县老百姓过冬的公家采购款,敢不敢把几万块定金交给一个卖假烟蹲号子的劳改犯,大伙自己掂量!”

广场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北郊王主任刚伸出去准备接名片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脸色铁青地往后退了两步。

“啥玩意儿?倒卖假烟刚放出来的?怪不得敢每件让利两块,这要是拿假次品糊弄咱们供销社,回去还不撤了我的职!”

“幸亏卫东兄弟提了个醒,这定金可不敢乱交,咱们先观望观望!”

原本围着孙志强的十几个采购员呼啦一下散了个精光,看孙志强的眼神跟看瘟神没什么两样。

孙志强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吉普车尖叫:

“闭嘴!快去把他的破喇叭给我砸了!”

台阶上那两个黑夹克壮汉撸起袖子就往马路边冲。

还没等他们靠近车头,车队副手大刘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货运司机从街角跑了过来,往吉普车前头一横,吓得那俩壮汉硬生生刹住了脚。

大刘跑得满头热汗,扒着车前盖喘着粗气冲我喊:

“东哥!出大事了!我刚去交警队审营运证,查出来赵春燕昨天夜里拿着你那张旧委托书,偷摸把放在专厅保险柜里的三本卡车行驶本,抵押给东关民间拆借行的钱麻子套走了八万块现钱!”

台阶上的赵春燕听见这话,非但没慌,反而挽紧了孙志强的胳膊,冲我扬起了下巴。

“梁卫东,谁让你昨天绝情撤我的联保金?那张委托书写着全权代理你的车产担保,我拿三辆车给你抵过桥金的窟窿,合情合理!”

“还不出钱老板的高利贷,那三辆大卡车就等着被拆借行拉走抵债吧!”

孙志强也缓过劲来,扶了扶金丝眼镜嗤笑出声:

“姓梁的,车都没了还拿什么跑广州?识相的赶紧滚下来把嘴闭上,求我给你留条活路!”

我低头看了大刘一眼,心底差点乐出声来——放在锦华保险柜里那三本旧行驶证,对应的可是车队后院那三台待报废的八一年老解放拉煤车!

我从保险杠上跳下来,随手把铁皮喇叭塞进大刘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慌什么,让她抵。”

“你现在骑摩托去城南高速口,把咱们昨晚提前囤在郊区的两挂正宗广州头批羊绒大衣,直接拉去百货大楼斜对面刚开业的个体批发城,租两个大门面封存起来,一件都不许流进锦华!”

3

“姓梁的,滚出来!把抵押给老子的三台解放卡车交出来,少一个轮子老子卸了你车队的大铁门!”

顺通货运大院门口乌泱泱堵了七八号人,东关民间拆借行的钱老板叼着根粗雪茄,手里拍着那张鲜红的车辆抵押契约,唾沫星子乱飞。

院里的七八个货运司机抄起撬胎棒就要往上顶,被我抬手拦了回去。

我慢步走到院子当间,转身从调度室墙上的木钉上摘下三把锈迹斑斑的铜车钥匙,随手往钱老板怀里一扔。

“钱老板,按借款契约办事,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钥匙给你,车架号和发动机号都在契约背面上写着,三台车就在后院煤棚底下停着,你现在就叫人开走,我顺通车队绝不拦着。”

钱老板接住锈钥匙,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他冲身后两个懂车的马仔使了个眼色。

“去后院核对钢印,把车给老子提出来!”

没过五分钟,后院煤棚里传来几声破风箱似的马达干吼,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呛人的黑烟混着铁锈水味飘到了前院。

去提车的马仔满手黑油地跑回来,凑到钱老板耳边急赤白脸地喊:

“大哥!上当了!后院那三台压根不是跑广州的加长东风重卡,全是八一年出厂的待报废老解放拉煤车!”

“大梁都裂了缝,水箱漏得跟筛子一样,卖废铁顶天也就值四千块钱!”

钱老板嘴里的半截雪茄啪嗒掉在地上,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举着契约冲我咆哮:

“梁卫东你敢耍老子!八万块现钱的抵押款,你就拿三堆破铜烂铁打发我?你院里那八台跑专线的崭新大东风呢!”

我拉过院心树荫下的木头椅子坐下,端起桌上晾了一宿的浓茶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

“钱老板,看清楚上面的签字,拿行驶本找你借八万块钱的人叫赵春燕,盖的是锦华专厅的章,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

“至于我那八台主力大东风,半个月前就已经挂靠进省外贸局搞出口联营了,行驶本锁在外贸局车管科保险柜里,赵春燕从专厅偷走的那三本旧证,本来就是月底准备去交警队销户的报废拉煤车。”

“你不去审车验货,闭着眼给那娘们儿掏八万块钱,现在找我撒哪门子邪火?”

钱老板低头盯着抵押契约上赵春燕的签名和手印,气得腮帮子肉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大院外头吱嘎一声停下一辆黄色面的,赵春燕挽着她亲妈刘翠芬,蹬着高跟皮鞋趾高气扬地跨进了铁大门。

刘翠芬腰上还系着专厅收银用的蓝布大围裙,兜里抓着一把葵花籽,边嗑边往我院里的水泥地上吐皮。

她一瞧见钱老板带人堵在院里,立马幸灾乐祸地拍着大腿叫唤起来:

“哎哟喂,春燕你快瞧瞧,我就说这臭开车的撑不过今天晌午吧!”

“离了咱们家锦华专厅给他撑门面,放印子钱的都堵上门扒皮了,梁卫东,你昨晚在库房摔摔打打的牛气劲儿哪去了?”

赵春燕没看清钱老板黑成锅底的脸色,还当拆借行正在逼我交主力大车,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字据,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木桌上。

“梁卫东,看在往日情分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钱老板这八万块窟窿你既然填不上,现在在这份入股抵债书上签个字,把顺通车队六成股份转到志强名下,由志强出面跟钱老板谈展期。”

“另外,明早你自掏腰包在省城晚报登半版检讨声明,承认今天早上在百货大楼用喇叭造谣污蔑志强,否则你这车队今天就得关门大吉!”

刘翠芬把瓜子皮吐到我鞋尖前头,叉着腰帮腔骂道:

“听见没有?我闺女心善,给你留四成干股养老,那是你们老梁家祖坟冒青烟了!”

“一个浑身臭机油味的破司机,给你脸就赶紧兜着,惹毛了老娘,让你连方向盘都摸不着!”

我看着桌上那张恨不得把我骨头渣子都嚼碎吞下去的霸王字据,伸手拿起来团成一团,塞进刘翠芬张大的嘴边,紧接着端起桌上那满满一大搪瓷缸子隔夜凉茶,迎面泼在了赵春燕精心描摹的脸上!

哗啦一声,发苦的黄茶水混着泡涨的茶叶梗子,顺着赵春燕的大波浪卷发淌了满脸,把她的黑眼线冲成了两道黑泥沟。

“啊——!梁卫东你敢泼我!”

赵春燕捂着脸尖叫着往后跳,酒红披肩湿了大片。

我把空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抬手指着赵春燕,对旁边已经攥起拳头的钱老板开口道:

“钱老板,拿三辆报废拉煤车当主力重卡骗你八万块现钱的正主,这不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你要提车,后院煤棚那三堆废铁随时拉走;你要补差价,找这位锦华专厅的赵大掌柜要现钱去!大刘,送客!”

大刘带着七八个司机齐刷刷上前一步,推搡着把赵春燕母女和拆借行的人一块轰出了大铁门。

院门哐当落锁,隔着铁栅栏,钱老板一把揪住了赵春燕的披肩领子,恶狠狠地咆哮:

“好你个臭娘们儿,敢联合那个劳改犯拿破烂拉煤车糊弄老子!今天下午三点前不把七万六的差价连本带利拍在老子桌上,老子带人砸烂你的破专厅!”

刘翠芬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一边帮闺女扯钱老板的胳膊,一边被逼得把耳朵上的金耳环撸下来抵做宽限半天的信物。

赵春燕好不容易挣脱开,顶着满头烂茶叶梗子扒着我家铁门栅栏,双眼赤红地冲我嘶吼:

“梁卫东你给我等着!你老娘住在省医院心内科特护病房的六千块押金存折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我现在就跟志强去医院把押金全退出来,下午就停了你老娘的进口救心药,把那老不死的撵到大马路上去等死!”

4

省医院三楼心内科护士站的玻璃窗口被人拍得啪啪乱响。

我大步流星迈出楼梯口的时候,孙志强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分诊台边,刘翠芬系着蓝布围裙,隔着窗口冲里头的小护士撒泼叫嚷:

“磨蹭什么呢!存折和密码都在这儿摆着,赶紧把三零二特护病房梁家老太太的六千块住院押金全给我退出来!”

“那老太太跟我们赵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凭啥花我闺女管的钱住特护病房吃进口西药?赶紧停药让她卷铺盖滚蛋!”

值班小护士拿着单据直为难:

“大娘,三零二床的梁大娘下周还要复查冠脉呢,您这突然说退押金停特护药,得叫病人直系家属过来签字确认……”

“确认个屁!钱都在我手里的存折上,我是她准亲家,我说退就得退!”

孙志强听见走廊尽头的皮鞋声,扭过头瞧见了我,立马直起腰杆,从窗口抓起那本红皮活期存折,迎着我走了两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平光眼镜,嘴角挂着阴损的笑:

“哟,梁大老板脚程挺快啊,怕你那病秧子老娘断气,紧赶慢赶跑来求饶了?”

“春燕刚被钱麻子缠着去筹钱了,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过来给你提个醒——想要保住你老娘的特护床位和进口药,现在就回车队把城西那两挂广州羊绒大衣双手奉上,再给爷磕三个响头!”

他说着,竟抬起右手,拿那本硬壳红存折啪啪两下拍在了我的右脸颊上!

“臭拉车的,没有老娘们儿在背后给你管钱,你连你妈的棺材本都守不——”

最后一个“住”字还没吐出口,我抡圆了右胳膊,蒲扇大的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了孙志强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彻整条走廊!

孙志强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翻在水磨石地面上,鼻梁上的金丝平光眼镜飞出去老远,撞在墙角暖气片上碎了一只镜片。

刘翠芬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

“杀人啦!臭开车的在医院打人啦!”

我一步跨上前,俯身一把揪住孙志强的白西装领口,单手将他从地上提溜起半截身子,盯着他迅速肿起五道红指印的脸。

“孙志强,买卖场上你想怎么找死我都奉陪,敢把脏爪子伸到我老娘病房门前,我让你竖着出号子,横着躺回去!”

心内科主治韩大夫带着两个医院保卫科的干事闻声快步赶了过来,一把隔开旁边试图上来挠我的刘翠芬。

刘翠芬一见保卫科的人来了,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大夫评评理啊!我们拿着存折正规来退自家的押金,这姓梁的动手打人还要赖医院的药费啊!”

韩大夫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红皮存折,转头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张今早刚开的粉红色现钞预交收据,递到我手里。

“卫东同志,幸亏你早上七点半就过来办了手续。”

韩大夫转向地上的刘翠芬和捂着肿脸爬起来的孙志强,公事公办地开口道:

“你们手里那本老存折,今早八点前户主梁卫东已经凭本人身份证在银行挂失作废了!”

“三零二床梁老太太未来半年的特护病房费和进口西药费,人家儿子今早直接拿一万块现钞在住院处结得清清楚楚,你们拿一本废纸存折跑到医院闹退费扰乱医疗秩序,保卫科,把这两个无关人员请出去!”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剪了角一样没用的废存折,随手扔回刘翠芬怀里。

“拿回去给你这劳改犯姑爷买两斤消肿药膏贴脸吧。”

两个保卫科干事一左一右架起骂骂咧咧的刘翠芬,推着捡起破眼镜的孙志强往楼梯间轰。

孙志强退到楼梯拐角处,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怨毒地瞪着我放狠话:

“梁卫东,算你狠!你不给货,老子照样有门路买到便宜呢子料找郊区服装厂连夜赶工!三天后百货大楼交货日,老子把你的客源全抢光!”

我瞥了一眼跟在最后头、正趴在防火门边竖着耳朵偷听动静的刘翠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我转身背对楼梯口,从腰间解下跑车调度专用的砖头式大哥大,拉出天线按了重拨键,故意放开嗓门冲话筒里嚷道:

“喂,大刘!医院这边刚交了一万块现钞,账上流动资金彻底见底了!”

“你赶紧去城西三号货栈找老马,把我上个月抵债收进来的那批藏青色纯毛呢子料赶紧折半价脱手换现钱,每米只要八块钱,给现钱就卖,晚了发不出司机的工资了!”

余光里,趴在防火门缝边的刘翠芬两只绿豆眼噌地亮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追着孙志强的屁股往楼下跑去报信。

我按断压根没拨出去的大哥大,收起天线推开了三零二病房的门。

城西老马仓库里压着的那批抵债废料,可是倒闭毛纺厂清出来的发霉化纤次品布,孙志强既然赶着去往火坑里跳,我就成全他这一回。

5

滚烫的白色蒸汽从挂烫机喷嘴里嗤嗤喷在藏青色呢子大衣上,一股刺鼻的酸臭染料味顺着锦华专厅的展台散开。

三天后的上午十点,百货大楼一楼挤满了赶来提头批冬装的十二个县区供销社采购主任。

北郊供销社的王主任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衣架上那件刚烫了两下的“港版羊绒大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经理!你管这玩意儿叫南粤制衣厂的一等羊绒大衣?!”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看着还算挺括的大衣领口,经热蒸汽一熏,跟水煮干海带似的打起了死卷,袖口肉眼可见地往上缩了两寸多,黑蓝色的劣质染料顺着水汽往下淌,把烫衣女工的白线手套染成了蓝墨水色!

旁边南县供销社的李主任冲上去随手一扯大衣腋下缝线,刺啦一声,发霉脆化的里衬布直接裂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大口子。

十二个供销社主任当场炸了锅,拍着玻璃柜台怒吼:

“退钱!双倍赔违约金!你们锦华专厅敢拿发霉掉色的烂化纤布冒充广州羊绒大衣,这是坑害全县老百姓!”

“难怪每件敢让利两块钱,合着拿垃圾废料糊弄咱们呢!”

孙志强戴着那副拿透明胶布缠住断腿的破金丝眼镜,看着缩成童装大小的大衣,额头上的冷汗刷地淌了下来。

他三天前听了刘翠芬偷听来的“内部消息”,把钱老板逼着剩下的最后三万块周转金全砸进城西老马仓库,抢在我前头买光了那批八块钱一米的“抵债呢子料”,照着赵春燕描下来的图纸找小作坊连夜赶制了三百多件,哪成想一见热汽就原形毕露!

就在这时,我带着大刘和四个货运司机,抬着两口钉得严严实实的松木大货箱,拨开围观人群大步走到了锦华展台正前方。

赵春燕正被十几个主任逼得走投无路,一抬头瞥见我,眼珠子一转,猛地抬手指向我的鼻子尖声哭喊:

“各位主任别怪我跟志强啊!我们也是受害者!”

“这批掉色缩水的烂呢子料,是梁卫东撤资前黑了心肠留在专厅库房里的底料!他恨我不跟他扯结婚证,故意用次品废料给我们下套,想砸了百货大楼的金字招牌啊!”

孙志强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马跟着跳脚指认:

“对!就是梁卫东留下的黑心料子!各位主任要索赔就找这个臭拉车的算账!”

几个不明真相的外县主任迟疑地转头看向我。

我抬手打了个响指,大刘抡起起钉锤,咔嚓几下撬开了两口松木大箱的顶盖。

一股纯正的羊毛脂清香扑面而来,我从箱子里随手拎出一件藏青色双排扣羊绒大衣,直接扔给台上的烫衣女工。

“当着十二位供销社主任的面,拿最高档的热蒸汽往死里烫,缩一分水、掉一点色,这两箱货我白送!”

女工硬着头皮拿起蒸汽喷头,对着大衣前襟和领口来回猛喷了足足两分钟。

白雾散去,大衣表面绒毛顺滑油亮,版型笔挺如刀裁,连半点杂味都没有!

北郊王主任上前摸了一把衣料,行家一出手就竖起了大拇指:

“这才叫正宗广州南粤厂的头批澳毛羊绒!卫东兄弟,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走上前,一把抓起孙志强挂在展架上的那件缩水次品,再翻开我手里这件正品的后领口,举到众人眼前。

“各位主任请看领口这枚金线织造的防伪唛头,这是广州南粤厂今年十月刚启用的凹凸防伪标,只有我梁卫东手里的正规专线货才有!”

“再看孙志强这件烂衣服的腋下省道——赵春燕三天前从我铁皮盒里偷描走的图纸,压根不是今年的冬装正稿,是南粤厂去年淘汰的南方薄款夏改冬废稿,胸前少了三道防寒收省,裁出来下摆往上吊,狗穿了都嫌勒脖子!”

“至于他身上这批一烫就烂的发霉化纤布,是这俩蠢货在省医院走廊偷听我打电话,自以为捡了大便宜,跑去城西老马货栈花三万块钱抢回来的倒闭厂废料,老马手里还有孙志强摁了手印的现钱提货单,要不要我现在叫老马过来当面对质?!”

全场哄堂大笑,围观的顾客和邻近专厅的导购员指着孙志强胶布缠腿的破眼镜直乐。

孙志强脸皮紫胀,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狡辩不出来。

北郊王主任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抽出锦华的粉色订货预签单,刺啦几下撕成碎片,扬手洒了孙志强一头一脸!

“呸!劳改犯就是劳改犯,满嘴谎话连篇!卫东兄弟,你的真货在哪儿?我们北郊供销社三百件全要了,现款现货!”

“算我们南县供销社五百件!大刘兄弟快带路,咱们去对面批发城直接点货装车!”

十几个供销社主任纷纷撕烂锦华的单据,呼啦啦围着大刘往百货大楼门外涌去,转眼间把锦华展台前清空了一大片。

百货大楼业务副经理郑富贵夹着黑色公文包黑着脸分开人群走过来,啪地将一张黄纸整改通知拍在锦华柜台上。

“赵春燕!你们锦华专厅拿劣质假货欺诈省级大客户,严重败坏百货大楼声誉!”

“限你五天之内退还所有客户定金并赔付两万块信誉违约金,拿不出正宗南粤厂真货补柜,五天后商场直接查封清退!”

郑富贵拂袖而去,孙志强气急败坏地一把拽住赵春燕的胳膊,当着满大堂看热闹的顾客破口大骂:

“都是你那个贪小便宜的蠢妈!信誓旦旦跟我说城西那是梁卫东急着回血的好料子,害老子把棺材本全砸进了烂布坑里!这几万块违约金你自己去卖血填,别想拖累我!”

赵春燕被他甩得踉跄撞在玻璃柜角上,捂着腰又羞又急地反咬:

“你还敢怨我妈?!要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去抢梁卫东的底料,至于被人当猴耍吗!”

我看着第一次当众狗咬狗的两人,弯腰拍了拍木箱盖,带着司机抬起样品大步走出了旋转门。

6

铜洗脸盆被擀面杖敲得咣咣震天响,引得整条兴华街下班买菜的工人和街坊把顺通货运大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我刚从对面批发城给十几个供销社发完两车大衣回来,就瞧见刘翠芬带着赵家两个嗓门奇大的远房表婶,搬着小马扎一字排开堵在我车队大铁门正当中。

刘翠芬一边死命敲着铜盆,一边拍着大腿干嚎:

“老街坊们快来评评这个缺德带冒烟的陈世美啊!”

“我黄花大闺女春燕跟了他梁卫东整整三年,铺床叠被伺候他老娘,如今他跑广州发了横财,一脚踹了我闺女不说,还抢走专厅的客源逼我们娘俩去跳护城河啊!”

两个远房表婶跟着一唱一和地帮腔:

“就是啊!白睡人家水灵灵的大闺女三年不给名分,吃干抹净拍屁股走人,这种黑心肝的车老板就不该让他发车!”

赵春燕站在刘翠芬身后,脱了扎眼的洋装,穿了件素净的灰毛衣,眼眶揉得通红。

一见我拨开人群走过来,她连忙上前两步,攥着块白手绢擦了擦眼角,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卫东,妈也是心疼我被百货大楼逼着赔违约金,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外头的人再会说好话,终究比不上你知冷知热。”

“只要你肯把批发城里剩下的那批正宗羊绒大衣借给我拉回锦华救场,保住咱俩辛辛苦苦创下的专厅,明早八点我就带户口本跟你去街道办扯结婚证,往后咱俩踏踏实实过日子,好不好?”

围观的不知情路人听她话说得这么软和,纷纷转头冲我指指点点:

“小伙子,人家姑娘都低头服软要跟你领证了,两口子哪有隔夜仇啊?”

“就是,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赶紧把大衣借给人家把难关渡过去得了!”

刘翠芬见舆论倒向她们那边,停了敲铜盆的擀面杖,斜着三角眼冲我冷哼:

“听见老少爷们儿的话没有?还不赶紧打开仓库门让我闺女拉货,明早再备两千块彩礼上门认错!”

我看着这一家子唱红白脸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压根不接她们的茬,转身冲车队传达室招了招手。

“张婶,劳您老出来跟街坊们说两句公道话。”

头发花白的退休街道市场管理员张老婶拄着拐杖走出了传达室。

这片老街坊有一半都认识这位干了三十年街道工作的铁面老太太,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张老婶拿拐杖笃笃敲了两下青石板地,指着地上的刘翠芬朗声说道:

“刘翠芬,你少在兴华街颠倒黑白败坏人家卫东的名声!”

“九一年秋天你在西街菜市口摆裁缝摊,欠了街道四个月管理费交不上,是卫东一瘸一拐背着麻袋来替你们交清罚款,又卖了梁家祖宅给你闺女盘下百货大楼专厅!”

“这三年卫东吃住在车队大通铺,连你家门坎都没留宿过一回,倒是你们娘俩月月从他账上支钱买彩电、打金镯子!我亲眼瞧着街道妇女主任催你闺女打结婚证催了五六回,次次都是赵春燕推三阻四死活不肯去!”

周围街坊一听张老婶作证,风向顿时变了。

我紧接着从大刘手里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厚沓今天刚印出来的A4复印纸,抬手往围观人群头顶哗啦一扬!

上百张白纸黑字的复印件纷纷扬扬落进街坊们手里,正是赵春燕把锦华专厅六成半纯利让渡给孙志强的亲笔字据,底下还附着孙志强因倒卖假烟服刑三年的街道通报底单!

前排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念出声来:

“好家伙!锦华专厅六成半红利无偿归属劳改释放人员孙志强?!合着拿准女婿卖祖宅的血汗钱,背地里养刚出狱的野汉子啊!”

“我呸!刚还哭诉人家白睡她闺女,原来死拖着不扯结婚证是为了把家产送给卖假烟的前对象!这老娘们儿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现在假货爆雷赔不起钱了,又想拿扯结婚证当鱼饵骗人家梁老板的正品大衣去填劳改犯捅的窟窿,真是毒到骨子里了!”

唾沫星子和指骂声从四面八方砸向马扎上的三个女人。

那两个远房表婶臊得老脸通红,拎起小马扎钻进人堆溜得没影了;刘翠芬连铜洗脸盆都顾不上敲,扯起蓝布围裙蒙住脑袋直往后缩。

赵春燕脸色煞白如纸,看着满地被路人踩上脚印的字据复印件,还想上来抓我的皮夹克袖口:

“卫东,那张字据已经不算数了,只要你帮我这一回——”

我侧身躲开她的手,弯腰拎起靠在门墩边的一根三尺长的实心铁撬棍。

大院门廊底下,竖着一块两米长、镶着黄铜大字的红木备用招牌,上头写着“锦华精品服饰分厅”,是上个月赵春燕做梦开分店让我找木匠打好暂存在这儿的。

我双手握住铁撬棍,当着赵春燕和满街百姓的面,抡圆了胳膊一棍砸在招牌正中央!

咔嚓一声巨响,红木底板应声裂开一道大缝,“锦”字和“华”字两枚黄铜大字崩飞出去,叮当乱响着滚到了赵春燕脚边!

紧接着又是两记重砸,整块备用金字招牌断成四五截烂木头瘫在灰土里。

我把铁撬棍往地上一拄,震得青石板嗡然作响。

“赵春燕,你的锦华在我这儿已经跟这块烂木头一样碎透了。”

“想要大衣救你的劳改犯情郎,让他去梦里给你缝去!把你妈和破铜盆捡走,再敢堵顺通的门,我连你们坐的马扎一块砸!”

7

孙志强一脚踢开我车队办公室的木门,身后跟着四个剃着青皮板寸、敞着牛仔衣领的社会混混。

办公桌旁,车队副手大刘正捂着青紫了一块的左小臂直抽凉气。

今早大刘去国营货运总站取南下返程的配货单,结果货运站新调来的调度员胡老三阴阳怪气地卡住了顺通的单子,说我们的车队资质要重审,大刘理论了两句,还被门口蹲守的这帮混混推搡了一把。

孙志强脸上那块巴掌印还没消透,抹了一层厚粉盖着,双手背在身后,拿皮鞋尖踢了踢我办公室的铁皮文件柜,神气活现地转了一圈。

“地方是寒酸了点,不过把东边这堵砖墙砸通,换张真皮老板椅,勉强也能当我的货运总经理室。”

赵春燕蹬着高跟皮鞋随后迈进屋里,经过昨天当街砸招牌的难堪,这会儿以为彻底捏住了我的命脉,下巴又高高扬了起来。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广州货源及货运专线无偿转让书》,啪地拍在我面前的写字台上。

“梁卫东,我昨天好声好气拿结婚证给你台阶下,你偏要给脸不要脸!”

“实话告诉你,货运总站的胡调度是志强在里头结拜大哥的亲妹夫,只要志强不点头,你院里那几台大卡车一辈子都拿不到一张南下配货单,光养车费和司机工钱半个月就能拖垮你!”

孙志强走过来,双手撑着桌沿俯视着我,嘴里喷出一股烟臭味:

“姓梁的,五天整改期明天就到了,识相的现在把这份转让书签了,交出你跟广州南粤厂何老板单线联系的对接信物和批发城那批现货大衣,再当着你手下司机的面给我端杯茶赔罪,我就让胡老三放你一条买菜拉煤的活路!”

“敢说半个不字,今天我就让这几个兄弟帮你松松腿里的旧钢板!”

那四个板寸混混立马围拢上来,两个把大刘死死堵在文件柜角落,另外两个绕到我椅子后头,伸出脏手重重按住了我的两边肩膀,逼我往桌面上低头。

孙志强得意忘形地拧开桌上的英雄牌钢笔,硬塞进我右手里,伸手在我腮帮子上拍了两下狂笑:

“签啊梁老板!一个踩油门的泥腿子,也配跟爷斗心眼?赶紧签完了滚出去给爷洗车!”

我握着那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笔尖悬在转让书签名栏上方半寸处,骤然停住。

孙志强凑近了催促:

“磨叽什么,快落笔——”

我手腕猛地往上一抖,紧接着重重地一甩!

噗嗤一道粗黑的蓝黑墨水柱,精准无比地甩在了孙志强凑过来的鼻梁、嘴巴和那件刚洗干净的白西装翻领上!

“啊!我的眼睛!揍他,给我往死里揍他!”

孙志强抹着满脸黑墨水嗷嗷怪叫,身后两个混混刚扬起拳头,大院外头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吉普车喇叭声,紧接着一串急促威严的皮鞋脚步声直奔办公室而来!

“我看今天谁敢在省外贸联营车队动一根指头!”

大门被一把推开,国营货运总站周站长铁青着脸大步迈进屋里,他身边并肩走着的,正是夹着公文包的省外贸局运输处林代表!

按住我肩膀的那两个混混一见周站长和公家人进门,吓得手跟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孙志强顾不上擦下巴上往下滴的黑墨水,慌忙点头哈腰地凑上去套近乎:

“周站长您好,我是胡调度的亲戚孙志强,一点私人债务纠纷……”

“谁跟你是亲戚!”

周站长一挥手打断他,厌恶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混混,当场宣布:

“调度员胡老三收受两条外烟和两千块贿赂,违规私自扣压重点车队配货单,半小时前已经被总站纪检停职查办,移交有关部门处理了!”

旁边的省外贸局林代表打开公文包,将一叠盖着鲜红大印的《省外贸出口专柜联营通行证》郑重交到我手里,转头冷眼看着呆若木鸡的赵春燕和孙志强:

“顺通货运的八台主力重卡,半个月前就已经签入省外贸局港口集装箱直达联营体系,直接走外贸绿色通道南下广州,压根不需要普通零担配货单!”

“你们买通个别害群之马搞下三滥卡脖子的手段,打错算盘了!”

赵春燕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发抖:

“外贸联营……梁卫东,你半个月前就把车队挂靠进省外贸局了,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我随手拧上钢笔帽,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脸。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要是什么底牌都往你那个漏风的铁皮饼干盒里塞,今天不早被你们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穿绿制服的邮电局投递员跨进门槛喊道:

“顺通货运梁卫东同志在吗?广州发来的特快加急电报!”

我签收撕开电报封皮扫了一眼,转身啪地将那张印着电码译文的电报纸,拍在桌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蓝黑墨水渍旁边,推到赵春燕眼皮子底下。

“正好,省得我再去百货大楼通知你们一回。”

“广州南粤制衣厂的大老板何耀宗,收到你们拿发霉废料冒充南粤防伪商标的样品,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直飞省城,带厂方律师亲自去百货大楼打假追责!”

孙志强顶着满脸花黑的墨水点子,低头看清电报上“何耀宗亲临彻查假冒侵权”几个大字,双腿一软,差点顺着桌腿瘫坐到地上。

8

冰凉的秋雨顺着筒子楼家属院门洞的破铁皮檐往下淌,赵春燕脱了那身撑门面的洋装披肩,换回了三年前摆地摊时穿的碎花旧棉袄。

夜里九点多,我撑着一把黑布伞从外贸局核对完下周的货柜单走回院门口,就瞧见她缩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口用厚毛巾裹着的土砂锅。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一看见我的身影,她立刻踩着泥水迎了上来,揭开毛巾一角,一股热腾腾的老母鸡汤香味混着雨气飘了出来。

“卫东,你可算回来了,快趁热喝碗鸡汤暖暖胃,我特意搁了党参煨了三个钟头。”

她仰起冻得发白的小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声音抖得厉害:

“三年前你断腿住院那半个月,也是这样的冷雨天,我每天穿着这件碎花棉袄从西街走五里路给你送汤端水,给你擦身子倒尿盆,你那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

“卫东,我不求你给我留锦华的柜台了,我就求你看在当年那半个月床前伺候的恩情上,明天见了广州何老板,高抬贵手放我和志强一马,别让南粤厂告我们商标侵权行不行?”

她吸了吸鼻子,又哭哭啼啼地替孙志强辩解:

“志强这次虽然糊涂用错了布料,可他本性不坏啊!三年前他要不是为了帮我凑买缝纫机的本钱,也不会被人骗去拉那一车假烟替我背黑锅蹲三年大牢,他要是再因为假商标进去一回,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啊!”

我站在黑布伞底下,低头看着那口冒热气的砂锅,连手指头都没伸一下。

“赵春燕,这三年每回你想从我兜里掏钱、想让我忍气吞声的时候,就把我住院那半个月的洗脚水和孙志强替你坐牢的瞎话搬出来念一遍。”

我转过身,冲筒子楼院门旁亮着灯的值班室喊了一嗓子:

“老疤!把你烟盒里收着的那张旧单子拿出来,给这位赵大善人醒醒脑子!”

值班室木门吱呀推开,我车队看大门的守夜人老疤披着军大衣瘸着腿走了出来。

老疤三年前还没来我车队的时候,一直在省城烟草批发市场附近蹬三轮拉零活,跟当年那帮倒烟贩子混得门儿清。

老疤走到路灯底下,从铁皮烟盒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盖着九一年烟草专卖罚没章的旧收据,背面还粘着半张地下麻将馆的欠条,直接递到了赵春燕眼皮前头。

“赵掌柜,我老疤本来懒得嚼你们的烂舌根,既然东哥发话了,我就给你透个实底。”

老疤指着那张旧单子上的签名,嗤了一声:

“九一年冬天孙志强倒卖那五十条假云烟被抓,压根跟给你买缝纫机没半毛钱关系!”

“那小子当时迷上了火车站发廊里一个姓柳的小妖精,在后街麻将馆输了四千块钱赌债被人家扣了手指头,为了翻本才铤而走险去接黑心假烟!”

“等进了派出所,发现发廊女早跑没影了,知道你老爹刚工伤去世发了三千块钱抚恤金,才托人给你捎假话,哄你是为了给你凑摊位本钱才犯事,骗你傻乎乎把你老爹的买命抚恤金全掏出来替他退赃减刑!”

轰隆一声闷雷在夜空滚过,赵春燕手里抓着那两张泛黄的旧字据,看清麻将馆欠条上孙志强的亲笔签名和“柳红霞担保”几个字,整个人跟遭了雷劈一样钉在原地!

她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珠子死死盯着纸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不可能……他明明发毒誓说是为了给我买飞人牌缝纫机才去进烟的……那三千块是我爸拿命换来的抚恤金啊……”

我冷眼看着她煞白崩溃的脸,把三年前最后那点旧账一并给她算清。

“他拿发廊女欠下的赌债骗光你爹的抚恤金,你倒好,把这蠢事当成贞节牌坊,整整拿来绑架了我梁卫东三年!”

“至于你在医院伺候我半个月的恩情?我出院头一个月就替你家还清了你爹治伤欠下的两千块外债,往后三十六个月,月月给你妈开五百块干薪,给你盘下十几万家底的百货专厅!”

“赵春燕,哪怕你当年端给我的是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这三年我也拿真金白银给你镶了十层金边还清了!”

赵春燕手里的旧收据飘落进泥水坑里,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砂锅搁在脚边的马路牙子上。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三年究竟为了个什么货色亲手毁掉了金山,哭喊着膝行两步扑上来抓我的裤腿:

“卫东!我是被孙志强这个畜生骗瞎了眼啊!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你别不要我,咱们明早就去扯证,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往后撤开半步避开她满是泥水的手,抬起右脚的大头皮鞋,对着马路牙子上那口热鸡汤砂锅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啪啦一声脆响,粗陶砂锅翻滚着撞在院墙根上摔得四分五裂,油腻的黄鸡汤混着烂鸡骨头泼进了臭水沟里。

“收起你那套廉价眼泪,滚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明天接封条!”

我转身迈进筒子楼铁门,反手哐当一声插上了门栓。

9

省城迎宾馆一楼大厅铺着厚实的暗红羊毛地毯,孙志强换了一身借来的藏青色双排扣西装,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双手捧着一盒刚从快印店取出来的烫金名片,伸长脖子守在玻璃旋转门内侧。

昨晚赵春燕回去跟孙志强哭闹了一场,可眼下锦华专厅的营业执照法人写的是赵春燕,拆借行钱老板和百货大楼的两笔巨债全压在她一个人头上,沉没成本太深,她根本不敢这时候跟孙志强拆伙。

两人一合计,把家里最后的金首饰当了三千块钱,在省城最高档的迎宾馆牡丹厅摆下生猛海鲜接风宴,妄想赶在我前头截胡广州何耀宗,只要能求得何老板绕开我直接给锦华供货,他们就能咸鱼翻身!

大厅沙发区还坐着十几个闻讯赶来拜码头的本地个体批发商。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棕牛皮夹克,单手插兜靠在大理石柱子边,静静看着孙志强在人群前头卖弄。

孙志强眼角余光瞥见我一身寒酸行头,立马来了底气,端着茶杯提高嗓门对那十几个批发商吹嘘:

“各位同行看见柱子边那个穿破皮夹克的没有?那就是以前替我们锦华跑腿拉货的司机梁卫东!”

“因为吃回扣手脚不干净被我和春燕开除了,这两天到处造谣说广州何老板只认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人家何老板是身家千万的港派大厂长,讲究的是跟文化人谈大买卖,今天中午牡丹厅这桌三千八的高档席面,就是我孙某人以北方总代总经理的身份专门给何老板接风洗尘的!”

赵春燕站在宴会厅迎宾牌旁边,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遮掩昨晚哭肿的眼泡,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地盯着门外车道。

几个跟我不熟的服装城二道贩子信了孙志强的鬼话,凑过去接过他发的烫金名片,嘴里还捧着场:

“原来孙总才是锦华背后的掌舵人啊,回头何老板批了爆款配额,孙总可得给兄弟们漏点汤喝!”

上午十一点整,两辆黑色皇冠小轿车稳稳停在迎宾馆正门台阶下。

车门推开,四十八岁的何耀宗敞着一身笔挺的卡其色港式风衣,左手拎着黑色大哥大,身后跟着厂方律师和两个助理,大步流星推开玻璃旋转门走了进来。

赵春燕呼吸一紧,连忙推了孙志强后腰一把。

孙志强立刻满脸堆笑地抢上一步,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双手高高递上那张印着“南粤服饰北方总代·锦华总经理孙志强”的烫金名片,又忙不迭掏出中华烟往何耀宗手边凑:

“哎呀何董事长!一路辛苦大驾光临!鄙人锦华专厅总经理孙志强,早就在牡丹厅备好了茅台海鲜给您接风!”

“您千万别听柱子边那个被我们开除的臭司机梁卫东挑拨离间,往后整个北方的盘子,我和春燕一定给您干得红红火火!”

何耀宗停下脚步,低头扫了一眼孙志强双手捧着的烫金名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张硬卡纸。

孙志强脸上刚绽开狂喜的褶子,就见何耀宗手腕轻轻一弹——

啪嗒一声轻响,那张崭新的烫金名片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大门铁树盆栽旁边那只盛满浓痰和烟头的白瓷痰桶!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孙志强递出去的那根中华烟还举在半空,整张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了酱紫色。

何耀宗拍了拍手指头,抬头往大厅里一扫,一眼看见靠在大理石柱边的我,威严冷峻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张开双臂大步流星朝我走了过来!

“卫东老弟!可算见到你人了!”

何耀宗一把重重抱住我的肩膀,在我后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洪亮地响彻整个迎宾馆大厅:

“九二年腊月衡山道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雪,要不是我卫东兄弟冒死拿铁锹开路,三天三夜没合眼保住我南粤厂赶船期的那四车外贸大衣,我何耀宗早就破产跳珠江了!”

他转过身,搂着我的肩膀,冷眼扫向还弓着腰僵在白瓷痰桶旁边的孙志强和面无人色的赵春燕,嗤笑骂道:

“我南粤制衣厂在整个北方只认梁卫东一个生死兄弟!门口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拿发霉烂布假冒我厂防伪商标的骗子是从哪钻出来的,还敢跑到我面前冒充北方总代?!”

沙发区那十几个本地服装批发商噗嗤一声全乐出了声,哄堂大笑震得吊灯都在晃!

“哈哈哈!名片直接弹进痰桶里了!刚才还吹牛说人家梁老板是吃回扣被开除的司机,脸都让人抽肿了!”

“拿着当首饰凑出来的三千八摆谱截胡,结果人家大老板看都不看一眼!”

迎宾馆大堂经理走过来礼貌地询问:

“请问哪位是预订牡丹厅三桌海鲜席的孙先生?后厨东星斑已经下锅了,刚才您只交了五百定金,麻烦先把剩下的三千三百块尾款结一下。”

孙志强兜里一共就剩那三千多块救命钱,被大堂经理当众逼账,哆嗦着手掏空所有衣兜补齐了钞票,心疼得嘴角直抽搐。

何耀宗哈哈一笑,冲大厅里那十几个本地正经批发商大手一挥:

“既然骗子已经把三千八的酒菜全买好单了,不吃白不吃!各位省城做服装的朋友,今天我何某人借花献佛,陪我卫东兄弟进牡丹厅喝个痛快!”

“服务员,把门口那两个卖假货的苍蝇轰出去,别倒了大伙的胃口,吃完饭咱们直接去百货大楼查封假货柜台!”

10

“都给我麻利点搬!架子上凡是带袖子的大衣全用麻绳捆走,一件破衣服顶十块钱利钱!”

下午两点半,我陪着何耀宗、厂方律师和百货大楼郑副经理刚迈上一楼大厅,就看见锦华专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拆借行的钱老板上午听说何耀宗在迎宾馆当众跟锦华翻脸断供,怕八万块高利贷彻底打水漂,直接带了六个彪形大汉冲进专厅强搬冬装抵债!

塑料模特被推倒在地上摔断了胳膊,赵春燕披头散发地扑在货架前死命拉扯着一捆毛呢外套,哭喊着哀求:

“钱老板你再宽限两天!志强中午从迎宾馆出来就说去找他战友借钱周转了,天黑前肯定能回来给你交利钱!”

钱老板一脚踢开脚边的断臂塑料模特,听见“孙志强”三个字,怪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昨晚刚摁了红泥的补充借据,啪地拍在玻璃收银台上!

“赵大掌柜,你还做春秋大梦等那个劳改犯回来救你呢?!”

“睁大眼睛瞧瞧!昨晚半夜十一点,孙志强背着你偷摸跑到我茶楼,拿你们锦华专厅的财务公章作保,又交出东关胡同十七号那套三间老平房的纸质房契当死押,从我账上套走了最后一万五千块现钱!”

“刚才我手下兄弟在长途汽车站看见他拎着密码箱买票,早揣着现钱跑没影了,留你这个营业执照法人搁这儿替他顶十万块的雷呢!”

赵春燕松开货架,抓起收银台上那张盖着锦华公章的补充借据,看清上头“抵押物:刘翠芬名下东关胡同十七号平房房契原件”一行字,眼珠子瞬间充血凸了出来!

就在这时,刚从外头买完两个菜包子回来的刘翠芬挤进人群,听见“东关胡同十七号房契”几个字,手里的菜包子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啥房契?!我的养老房契明明锁在收银台底下的铁盒夹层里啊!”

刘翠芬疯了一样撞开两个搬货大汉,钻进柜台底下抱出那只带挂锁的绿铁皮收银盒——挂锁锁梁早就被人用铁丝捅开了,掀开盒盖,里头除了两枚五分硬币和半截橡皮筋,那张她拿命护着的纸质老房契连同三天收上来的零散货款,被刮得干干净净!

“啊——!!我的房子啊!我棺材本的老平房啊!”

刘翠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嚎叫,猛地转过身,十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张开,发疯一般直接扑上去抓向赵春燕的脸!

刺啦一声,赵春燕右脸颊被她亲妈指甲生生挠出三道渗血的红印子,大波浪卷发被扯下一小撮!

“你个瞎了眼赔钱货!赔我的房子!我让你别信那个才放出来的短命鬼,你非把专厅公章和钥匙交给他管!”

“人家把卫东这棵摇钱树气跑了,转头偷了老娘的养老房契卷钱跑路,你让我下半辈子睡哪个桥洞去啊!我撕烂你这张蠢脸!”

赵春燕疼得尖叫连连,拼命推打着骑在她身上撒泼的亲妈,母女俩撞翻了旁边的领带架子,滚在地上互相撕扯头发、对骂哭嚎,引得整个百货大楼一楼上百号顾客和邻柜摊主围得水泄不通,哄笑议论声响成一片。

钱老板冷哼一声,指挥手下把最后两捆普通女装扛上肩头:

“房契归老子了,三天后东关十七号腾不出屋,老子直接拿推土机推平!”

拆借行的人扬长而去,赵春燕推开哭晕头转向的刘翠芬,顶着满头鸡窝乱发和脸颊上的血道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膝行到我皮鞋前头。

她仰起狼狈不堪的脸,伸出颤抖的双手想抱我的小腿,绝望地哭求:

“卫东……卫东我全都看清了,全世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你救救我,帮我把妈的房契赎回来好不好……”

我往旁边撤了半步,让她抓了个空,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满脸血痕的女人,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转过身,朝身旁的郑富贵和何耀宗的厂方律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经理,何大哥,架子上剩下的三百四十件假冒南粤防伪唛头的次品大衣全在这儿了,劳驾按规矩清点封存吧。”

郑富贵沉着脸一点头,一挥手,四个商场市管员立刻上前清空货架装袋取证,紧接着刷刷两下,将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白色查封条,十字交叉死死贴在了锦华专厅的大玻璃柜台上!

11

百货大楼三楼职工大礼堂的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二百多号联营商户,台下嗡哄哄吵得跟早市一样。

三天后,商场召开年底专厅重审暨一楼黄金中庭公开招标大会。

我跟何耀宗坐在第一排右侧的竞标席上,刚翻开一楼三百平黄金中庭的招标方案书,礼堂大门就被人撞开了。

赵春燕用厚粉盖着脸上的抓痕,居然死死拽着身穿皱巴衬衫的孙志强闯了进来!

原来孙志强那天揣着一万五千块刚跑到邻县,就在地下牌局里让人设局赢光了路费,躲在火车站五块钱一宿的大通铺招待所里,昨天傍晚被赵春燕带亲戚堵在被窝里抓了回来。

两人走投无路,今天把心一横,联合手缠纱布的刘翠芬,外加平时常在锦华沾小便宜拿零头碎布的三个小百货摊贩,跑到招标大会上抱团演苦肉计来了!

不等主持会议的郑富贵念完开场词,刘翠芬就一屁股坐在主席台台阶前拍着大腿哭开了:

“各位做买卖的街坊邻居救命啊!顺通货运的梁卫东仗着手里有大卡车、结交了广州大老板,合起伙来霸占我们孤儿寡母苦心经营三年的专厅,一分钱活路都不留啊!”

赵春燕拉着孙志强冲台下二百多号商户深深弯腰,眼泪成串往下砸:

“各位大哥大姐,我们知道前阵子进错了布料对不住商场,志强已经把剩下的钱全吐出来退定金了!”

孙志强也装出一副痛改前非的孙子样,连连冲台下作揖:

“我一时鬼迷心窍办了错事,求郑副经理看在锦华三年交足管理费的份上,把一楼专厅留一半柜台给我们糊口!”

“也求梁老板发发善心,您吃肉给我们留口汤喝,按成本价分拨点广州冬装让我们卖着还债,不然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只能从百货大楼顶上跳下去了!”

早就被他们许了小利、坐在中间排的十四号鞋帽摊老刘和两个针头线脑女摊主立马站起身带头起哄:

“是啊郑经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梁老板你都有八台大车跑外贸了,干嘛非把前对象往绝路上逼啊?分人家半个柜台、平价供点货又少不了你一块肉,做买卖太霸道小心遭报应!”

台下不少不明就里的外楼层商户被这番哭惨带动,纷纷交头接耳地跟着劝和,说都是老熟人,留半碗饭结个善缘算了。

郑富贵拍了两下麦克风压不住场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合上手里的招标书,从第一排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迈上四级木台阶走到主席台正中央。

赵春燕见我上台,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暗喜,刚想开口顺杆爬,我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起她肩头那条用来充门面的酒红色羊绒披肩,唰地扯了下来,重重拍在主席台红布桌面上!

麦克风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大礼堂瞬间静了下来。

我俯身凑近话筒,冷冽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哭穷之前,先把身上这件行头脱干净——她肩膀上这条撑场面的港产孤品羊绒披肩,都是我梁卫东上个月从广州一针一线背回来的!”

赵春燕肩膀一缩,脸色唰地白透了。

我从兜里抽出那张让渡字据原件按在桌上,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台下刚起哄最欢的十四号鞋帽摊老刘和那两个女摊主:

“十四号摊的老刘,还有卖毛线的马大姐,你们刚才劝我做人大度,给前对象留半个柜台、按成本价供货帮他们还债?”

“来,当着二百多号同行的面,你们几个谁愿意签字立据,把自家辛辛苦苦供起来的柜台分六成半纯利,白送给你老婆或者你男人的劳改犯前对象去挥霍?”

“谁愿意让人拿你的车产去骗高利贷、买发霉假货砸你的招牌,完了再大度地掏老本给奸夫淫妇进货养老?!”

“只要你们三个今天有一个敢上台签字打个样,我梁卫东立马把一楼中庭双手奉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十四号摊的老刘脖子猛地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回长条木椅上,把脑袋埋在前排商户后背底下,连半个屁都不敢再放;旁边那个马大姐更是臊得满脸通红,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棉鞋尖。

刚才还跟着帮腔的十几个商户面面相觑,纷纷闭紧了嘴巴,再看台上赵春燕三人的眼神只剩下鄙夷。

我把话筒往旁边一拨,转头看向台下贵宾席:

“何大哥,既然今天全城的同行都在,劳您上台把这三年的老底给大家伙彻底掀开吧。”

12

何耀宗敞着港式风衣站起身,从随行助理捧着的红丝绒盒子里,双手端出一块沉甸甸的黄铜烤漆授权牌,稳步走上主席台。

台下二百多号服装商户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那块金光闪闪的铜牌——上头镌刻着“广州南粤制衣厂北方独家总代理”十四个凸起的大字!

何耀宗看都没看缩在台角的赵春燕和孙志强一眼,当众将这块象征着整个北方每年数百万羊绒冬装配额的黄铜总代牌,郑重交到了我的手里!

他接过麦克风,对着台下朗声开口:

“各位省城商界的朋友,还有百货大楼的郑经理,今天我何耀宗把话撂在这儿!”

“过去整整三年,南粤厂发往省城的所有紧俏头批爆款、六十天免息赊销账期,全凭我生死兄弟梁卫东一个人的脸面和信誉!”

“我压根不认识什么赵春燕,更没听说过什么劳改犯孙志强!从今天起,南粤制衣厂北方独家总代理权正式锁死在梁卫东个人名下,除了他的顺通新专厅,谁敢再打南粤的旗号卖一件衣服,我厂法务追责到底!”

台下轰然响起一片震耳的掌声,刚才还怀疑我能不能撑起场面的大商户们纷纷起身冲我拱手道贺!

副经理郑富贵立刻站起身,打开黑色公文夹,对着话筒当场拍板宣读商场决定:

“经百货大楼业务委员会一致决议:原锦华服装专厅因售假违约、欺诈客户,即日起予以彻底清退除名,并依法追缴五万元违约罚金!”

“商场一楼三百平黄金中庭展区,正式由顺通货运梁卫东同志承包,开办顺通服饰广场!”

何耀宗身旁的厂方律师紧跟着上前一步,冲着台角的两人冷声补充道:

“另外,关于锦华专厅私自购入三百四十件劣质化纤布假冒我厂注册防伪唛头一案,工商稽查科下午就会对直接采购制假责任人立案重罚,情节严重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一听“追究刑事责任”六个字,刚从号子里出来不到两个月的孙志强浑身剧烈一颤,魂都吓飞了!

眼看中庭易主、大势彻底崩盘,为了逃避天价假货罚金和二进宫的风险,孙志强猛地往前蹿了一步,抬手指着身边的赵春燕扯着嗓子冲律师和郑富贵尖叫:

“律师同志!郑经理!这事跟我没半毛钱关系啊!”

“锦华专厅的营业执照法人是赵春燕,财务印章也在她兜里揣着!去城西买发霉烂布、偷描梁卫东的废图纸、还有拿报废拉煤车去拆借行骗贷,全都是赵春燕一个人主使逼我干的!”

“我就是个刚出来替她跑腿打工的临时工,是这个毒女人贪得无厌想独吞梁卫东的家产,拉我下水当替死鬼啊!”

礼堂里一片哗然!

站在旁边的赵春燕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耳朵里听着自己舍弃十万家业、毁掉终身幸福去维护的心上人,当着全城同行的面亲手把她往牢房绝路上推,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崩断了!

“孙志强——!!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杀了你!”

赵春燕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疯了一样张牙舞爪扑向孙志强,两人重重撞翻了主席台边的一排折叠木椅,咕噜噜滚到了台下过道上!

“你骗光我爸三千块买命抚恤金去还发廊女的赌债!偷我妈的养老房契去赌钱!现在还想把假货黑锅全扣在我一个人头上,我咬死你个短命劳改犯!”

赵春燕一口咬在孙志强的胳膊上,双手死命撕扯着他的皱巴衬衫;孙志强疼得嗷嗷乱叫,反手揪住赵春燕的大波浪头发往地上摁,嘴里不干不净地破口大骂:

“疯婆子松口!你自己犯贱倒贴老子,不扯结婚证拿姓梁的钱养我也是你自愿的,现在赔光了想赖上老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刘翠芬也在旁边抡着拐杖乱砸孙志强的后背,三个人在礼堂地板上滚作一团,把这三年见不得光的陈年烂事骂了个底朝天!

二百多号商户站在椅子上指指点点,哄笑声和唾骂声差点掀翻礼堂屋顶。

我捧着那块沉甸甸的北方总代铜牌,看都没多看地上撕咬的狗男女一眼,转身带着大刘和车队兄弟大步走下三楼。

来到一楼原锦华专厅门前,大刘早已支好了两米高的木梯,四个司机抬着披红挂彩的“顺通服饰广场”黑底金字新大匾候在一旁。

我踩着木梯登上去,抄起铁撬棍卡进门头那块“锦华服装专厅”旧木牌匾后缝里,双臂发力往外猛地一别!

就在衣衫不整、满头乱发的赵春燕跌跌撞撞追下一楼扶梯的刹那,咔嚓一声脆响,挂了整整三年的锦华旧牌匾被我连根撬落,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当着她的面摔成了两截烂木头!

“大刘,挂咱们顺通的新匾!”

13

入冬头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百货大楼临街正门的顺通服饰广场挂起了两串大红灯笼,抢购广州头批羊绒大衣和港版风衣的顾客从收银台一直排到了旋转门外。

锦华专厅被清退查封后,东关胡同的老平房被钱老板按契约强行收走抵债,刘翠芬为这事彻底恨毒了闺女,搬去西郊漏风的煤球棚跟远房侄子挤着住,赵春燕上门送了回玉米面,被亲妈拿扫帚疙瘩追着打出二里地,断绝了母女往来。

傍晚五点半,一楼中庭里暖气开得足足的,十二个新招的利索导购员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脆响。

我端着一铁盘散装水果硬糖走出一楼临街大门,给守在门口帮着维持秩序的车队司机兄弟们分发开业喜糖。

门外三级青石台阶底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赵春燕穿着一件开了线的薄灰棉衣,脚上套着双露了棉絮的旧布鞋,冻得嘴唇发青发紫,直挺挺地跪在台阶下的雪泥地里。

她脸上被亲妈和孙志强抓挠出的血印子结了暗红的丑痂,一见我端着喜糖推开玻璃门出来,浑身一颤,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往前挪了半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磨毛的大红宣纸,用满是冻疮裂口的两只手高高捧过头顶。

那是三年前我卖老宅替她盘下柜台那天,我娘欢天喜地请街口教书先生写下的订婚红纸庚帖,上头用毛笔写着我和她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卫东……祝你新店开业大吉……”

赵春燕嗓子哑得跟破砂纸磨过一样,眼泪刚涌出眼眶就被寒风吹得冰凉:

“我知道自己猪油蒙了心,脏了烂了,这辈子再也不配进你们老梁家的门,更不配做你的妻子了……”

“这张订婚庚帖我一直贴身收着,今天还给你,我只求你看在三年前咱们好过一场的份上,留我在顺通后库当个扫地烫衣服的杂工吧!”

“我不要一分钱工钱,每天只要给我两个冷馒头吃,剩下的工钱全扣下来抵百货大楼那五万块违约罚金,我给你当牛做马扫一辈子地绝无怨言……”

进出旋转门试穿新大衣的顾客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雪地里捧着红纸的狼狈女人。

我站在暖风吹拂的门廊最高一级台阶上,连半步都没往下迈。

我把手里的喜糖铁盘递给旁边的大刘,抬起右脚皮鞋尖,勾住门口供保安烤手取暖用的生铁火盆边缘,刺啦一声将烧得通红的蜂窝煤铁火盆拨到了台阶边沿。

紧接着我微微俯身,伸出两根手指,从赵春燕僵硬冰冷的指缝里抽走了那张大红订婚庚帖,随手一松,直接丢进了窜着橘红火苗的蜂窝煤火盆里!

呼啦一下,干燥的红宣纸遇火即燃,上头并排写着的“梁卫东”、“赵春燕”六个毛笔黑字在火舌里迅速卷曲、发黑,不出三秒钟就化作了一团轻飘飘的黑灰!

赵春燕瞳孔剧烈收缩,伸手想去火盆里抢,被滚烫的炭火烫得猛缩回手,失声痛哭起来。

我站在高处垂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下礼拜一,我带我老娘坐飞机去广州挑明年的春装新款,顺便在南方暖和地方陪老太太过冬。”

“顺通服饰庙小,不招手脚不干净、吃里扒外的杂工。”

我转过身迈回灯火通明的玻璃大门,顺手拍了拍守门小保安的肩膀:

“小吴,拿大竹扫帚把台阶底下的脏雪连同火盆里的黑灰一块扫干净,别脏了进门买衣服客人的皮鞋。”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着明亮的橱窗,赵春燕一头扑倒在飘雪的冰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14

半夜一点钟,顺通货运大院西侧那扇虚掩的铁皮角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弓着腰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根两尺长的铁撬棍,腋下还夹着两袋五斤装的绵白糖。

正是被钱老板和工商罚款逼得走投无路的孙志强!

前天下午,大刘去批发城卸货时发现孙志强在巷口偷窥,回来跟我一汇报,我算准这劳改犯手里没钱又恨我入骨,临近年关肯定要狗急跳墙,干脆让司机在路边面馆故意漏出风声,说车队刚从广州拉回两百箱紧俏高档海宁拼港版绵羊皮夹克,价值二十多万锁在一号库里。

孙志强果然咬了钩,昨晚在火车站天桥底下找到无处容身的赵春燕,花言巧语哄骗她只要干完这一票偷走两三箱皮夹克换钱,就带她坐黑车南下湖南摆裁缝摊重新过日子,骗得走投无路的赵春燕替他在胡同口蹬着三轮车望风!

月光底下,孙志强先摸进没落死锁的一号仓库,咔嚓撬开两口木箱拖出十几件崭新的黑皮夹克捆成一包,紧接着没急着走,反而恶向胆边生,拎着那两袋绵白糖摸到了我停在院心的头车大东风跟前!

跑大车的人都知道,九十年代最阴毒的毁车绝户计,就是往柴油箱里灌白糖——只要一打火热车,融化的糖浆就会把整个发动机气缸和喷油嘴彻底粘死报废,修都没法修!

孙志强拧开大东风的铁油箱盖,狞笑着撕开绵白糖塑料袋口,嘴里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姓梁的,老子让你开大车风光!今天把你院里八台车的发动机全灌成糖糊糊,看你拿什么跑广州!”

他刚把白糖袋口对准油箱嘴往下倾斜——

啪!啪!啪!啪!

仓库屋檐四角提前架好的四盏一千瓦卤素强光探照灯,在同一秒钟骤然齐亮,把整个货运大院照得跟大白天一样纤毫毕现!

孙志强被强光晃得惨叫一声遮住眼睛,手一抖,半袋白花花的绵白糖全洒在了他自己的破球鞋面上!

我穿着深棕牛皮夹克推开调度室木门走出来,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十二个手持木棍的货运司机,还有四个佩戴红袖箍的街道联防队员!

“孙志强,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我车队来给大卡车喂糖吃啊?”

孙志强放下胳膊看清四面合围的阵仗,知道中了瓮中捉鳖的圈套,瞬间红了眼,抡起手里的实心铁撬棍,疯狗一样朝着我的脑门当头砸了过来!

“梁卫东我跟你拼了!”

我侧身避开砸空的撬棍风声,右腿顺势一记刚猛的侧踹,正中孙志强持棍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铁撬棍脱手飞出三米远砸在水泥地上,我上前一步,抬脚重重踩在踉跄扑倒的孙志强后肩胛上,将他整张脸死死摁在了那捆偷出来的皮夹克包裹底下!

院门外一阵嘈杂,守在外巷的两个司机把蹬着破三轮望风的赵春燕一并扭送进了大院。

与此同时,红蓝警灯闪烁,两辆提前接到联防队报案的派出所吉普车稳稳停在了车队大门口,四个民警快步走进院里亮出手铐。

被我踩在脚底下的孙志强一看见明晃晃的手铐,吓得裤裆当场湿了一片,扭着脖子冲民警抢先嘶吼检举:

“公安同志!我要立功检举!今天撬门偷皮夹克全是赵春燕一个人策划指使我的!”

“她在顺通出入三年,知道西角门插销松、知道几点换岗,是她逼我进来偷皮夹克去抵她欠百货大楼的五万块罚金,我就是个被她胁迫从犯啊!”

刚被推进院门的赵春燕听见这话,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幻想彻底化作了滔天恨意!

她没哭也没求饶,突然伸手撕开自己破棉衣的内衬口袋,掏出一枚私刻的萝卜假公章和一本皱巴巴的小黑账本,疯了一样塞进带队民警手里,指着地上的孙志强尖声厉喝:

“公安同志抓他!这是我今晚趁他撬门时从他大衣兜里翻出来的铁证!”

“他私刻锦华专厅假公章骗取拆借行高利贷、盗卖我妈的平房房契去地下赌场输光,刚才那两袋绵白糖也是他在副食店买的,专门要灌进省外贸局联营重卡的油箱里毁坏公私联营运输车辆!”

孙志强眼珠子差点瞪裂,趴在地上拼命挣扎怒骂:

“赵春燕你个毒妇!你居然偷翻老子的兜藏私货害我!公安同志她知情不报还帮我蹬三轮拉赃物,她也是盗窃犯!”

“你去牢里把牢底坐穿吧畜生!”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冰凉的精钢手铐将还在疯狂互吐口水、互相攀咬检举的狗男女双双铐了个结实,一左一右押出了顺通大院,哐当一声锁进了警车铁门里。

15

两个月后,一九九四年腊月廿三小年,省城百货大楼正门前炸响了一挂万响大地红鞭炮。

红纸屑铺满了整条兴华街路面,顺通服饰广场开业两个月,凭着广州南粤厂独家直供的过硬品质,一举拿下了全省百货冬装销量头名,光账面纯利就进账三十多万。

马路边上,我顺通货运车队新扩充的十辆崭新蓝色东风加长重卡一字排开,每辆车头大灯中间都扎着一朵脸盆大的大红绸花,发动机突突轰鸣着喷出白汽,准备跑年前最后一趟广州专线拉春装年货。

何耀宗特意从广州飞过来结算年底分红,跟百货大楼郑富贵一块站在店门前给我送行。

“卫东老弟,这十台披红大重卡排出去,整个北方货运界也是头一份气派了!”

何耀宗拍着我的胳膊哈哈大笑:

“记着咱们说好的事,等你腊月廿九押车从广州回来,正月初三老哥在迎宾馆做东,介绍省外贸局翻译科那个苏姑娘跟你正式吃顿饭,人家姑娘上次签联营协议时就夸你办事沉稳敞亮!”

我笑着跟何耀宗和郑富贵握了握手,转身拉开头车高大的驾驶室车门跨了上去。

副驾驶座上,大病初愈的老娘穿着一身崭新的驼色纯羊绒大衣,脸色红润喜气,怀里抱着一只装满红枣桂圆茶的保温杯。

“卫东啊,这趟去广州到了何老板地界,记得去大酒楼买两盒正宗莲蓉点心带回来,初三见人家外贸局的苏姑娘可不能空着手。”

老娘乐呵呵地拍了拍皮座椅,随口念叨了一句:

“昨儿个街道张老婶来家里串门还提起呢,说上回半夜去你车队偷东西灌白糖的那个孙志强,因为盗窃未遂、诈骗加上蓄意破坏外贸联营车辆,数罪并罚又判了七年半,押去北边矿山劳改了;赵家那娘俩背着几万块民事赔偿款和包庇处分,如今在西郊给人拉散煤抵债呢,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握着方向盘微微一笑,挂上头档:

“妈,大过年的提那些烂人干啥,坐稳了,儿子先送您回新买的三居室暖房,再上高速!”

呜——!!

十辆崭新东风重卡同时拉响震天动地的气喇叭,车头大红绸花迎风招展,浩浩荡荡驶上了省城主干道。

行至城西结冰的十字路口,前方信号灯跳成了红灯,我的头车稳稳停在了斑马线后头。

驾驶室右下方结了黑冰的人行道边,一辆装满蜂窝煤的破木板车轮胎一滑,哗啦一声歪倒了半边,几十块黑煤球滚进了脏雪泥里。

左腿冻得一瘸一拐的刘翠芬套着件油腻的破棉坎肩,丢下板车拉绳,抡起巴掌重重地抽在推车女人的后背上破口大骂:

“没长眼的丧门星!推个煤车都能摔碎十几块,一车煤才挣两块钱脚力费,摔碎的煤渣子从你晚饭窝头里扣!”

板车后头,那个头上裹着破灰头巾、瘦脱了相的女人顾不上躲闪,赶紧跪进冰冷刺骨的黑雪泥里,伸出两只肿得像紫萝卜、布满血口子的冻疮手,一块块往竹筐里捡摔碎的蜂窝煤渣。

她一边哈着白气暖手,一边习惯性地抬起沾满黑煤灰的脸往马路中间看了一眼。

隔着一尘不染的高大挡风玻璃,赵春燕一眼认出了坐在崭新头车驾驶室里、身穿挺括皮夹克的我,还有副驾上穿着名贵驼色羊绒大衣、满面红光的老娘。

她手里那半块碎煤球啪嗒掉回雪泥里,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张开,似乎想隔着车窗喊我的名字。

可看清车头那一排威风凛凛的十辆披红重卡,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愤瞬间涌上她灰败的脸庞,她猛地低下头,狼狈至极地转过身去,把满是冻疮和旧疤的脸死死缩进了那条破灰头巾里。

我连半寸车窗都没往下摇,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伸手替副驾的老娘把驾驶室里的暖风开关往上拨大了一格。

前方绿灯亮起,我一脚油门踩到底,带着身后九辆披红挂彩的重型卡车,鸣响震天长笛,头也不回地向南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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