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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01:53:37

第一章 冰窟重生

蒋明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脚趾头像被老虎钳子夹住,一股钝痛顺着脚脖子往上钻,直钻到膝盖骨。他本能地去摸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手指头在空气里划拉了半天,啥也没摸到,倒碰翻了一只搪瓷缸,咣当当滚到地上,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杉木的,树皮都没剥干净,挂着几串干瘪辣椒和一把锈柴刀。墙是黄泥夯的,墙角一道两指宽的裂缝从地面爬到房顶,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头腐烂树叶和冻土的味道。窗户糊着报纸,1994年12月17日的《安徽日报》,头版标题是“省政府要求切实做好两节期间市场供应”。

蒋明一骨碌坐起来,手摸到枕头底下,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硌着掌心。掏出来,是那枚“上海”牌机械表,钢壳子磨得发亮,表蒙子裂了一道细纹,指针停在七点零九分。他拧了两把发条,秒针咔嗒咔嗒走起来。

1995年1月28日。农历腊月二十八。除夕。

蒋明坐在冰凉的土炕上,足足愣了五分钟。前世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灌进来——四十岁,合肥经开区,电子厂流水线,夜班第十一个小时,胸口突然一闷,眼前发黑,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月全勤奖没了”。再然后,就是现在。

“明儿!起来把猪圈扫了!”母亲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烧松针的呛人味儿,“扫完去镇上给你爹抓副药,年前最后一趟,卫生院下午就不抓了!”

蒋明应了一声,套上那件硬邦邦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露了棉花,前襟三颗扣子只剩两颗,用麻绳系着。他跳下炕,趿拉着棉鞋走到堂屋,脚步顿了顿。

堂屋正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抱鲤鱼的胖娃娃,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一年的“恭喜发财”。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裂了两道缝,用铁钉铆着。桌上放着一只竹壳热水瓶、半包“大江”牌香烟、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父亲蒋老根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弓着腰咳,一声接一声,像风箱拉不动了,脸憋得发紫。

前世这个除夕,蒋明偷了家里二十块钱买烟,被蒋老根用扁担追出二里地。他赌气跑到屯溪火车站,扒上一列运煤的敞车去了杭州,在工地上搬了三个月砖,后来跟一个温州老板去了服装厂做缝纫学徒,再后来进了电子厂,一干二十年,直到死在流水线上。

这一回,那二十块钱就在他裤兜里,一分没动。

蒋明走到灶边,给父亲倒了碗热水,顺手把灶台上那包“大江”拿起来揣兜里。蒋老根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咳。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去,抓药,剩下的买半斤肉回来,晚上包饺子。”

蒋明接过钱,两张五块的,一张两块,一张五毛,凑一块十二块五。他知道这副药在镇卫生院要七块三,剩下的刚好买一斤前腿肉。前世他压根没去抓药,钱买了烟。这一世,他把十二块五毛钱叠好,揣进贴肉的内兜。

扫完猪圈,蒋明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脑子飞速转。

1995年。他记得三件事。

第一件,不到一个月,震动全国的“327国债”事件就要爆发。管金生的万国证券在最后八分钟砸盘,无数人跳楼,也有一小撮人在那之前精准做多,一夜之间从散户变成大户。第二件,1995年5月17日,国债期货试点暂停,巨量资金掉头冲进股市,沪市一天跳空158点,涨幅超过百分之四十。第三件,最近的一件——过完年开春,皖南的绿茶收购价会因为出口订单暴涨,屯溪茶厂门口排队的贩子能把价格抬到前一年的三倍。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本钱。

他兜里只有十二块五。家里存折上有没有两百块都难说。父亲蒋老根肺气肿干不了重活,母亲喂了两头猪、种三亩茶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蒋明把十二块五毛钱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抽出那五毛的,去村头小卖部买了一包“渡江”烟。剩下的十二块,他揣回去了。

母亲看见他手里那包烟,刚要骂,蒋明说:“妈,我不抽,我办事用。”

第二章 镇上的红纸

下午去镇上,蒋明没进卫生院,先拐进了供销社旁边的农村信用社。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蓝布袖套的中年人,姓吴,村里人都叫他吴会计,正在嗑瓜子,桌上一份《黄山日报》翻到中缝,上面登着“1995年凭证式国库券发行公告”。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得板板正正:

1995年凭证式国库券,三年期,年利率14%,保值贴补另计。

蒋明盯着那张红纸,心跳快了半拍。前世他在温州工厂宿舍里听工友吹牛,说九几年买国库券比存钱划算,保值贴补最高的时候三年本息翻一倍都不止。但工友说的是凭证式,锁死三年取不出来。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凑到柜台前:“吴叔,咱这儿有实物券不?就是那种不记名、能倒手的。”

吴会计抬眼瞅他:“你一个细伢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舅在屯溪,说上海那边有人收。”

吴会计磕了颗瓜子,压低声音:“信用社没有实物券,但镇东头老赵头那个废品收购站,他连国库券都收,你去问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老赵头回歙县过年了,初五才回来。”

蒋明心里有了数。老赵头,前世他辍学后跟着干过半个月收废品,知道这老头精得很,专门在年根底下低价收散户手里的国库券,转手卖给屯溪火车站的贩子。

他谢过吴会计,转身往镇东头走。路过卫生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药方他记得——前世母亲后来念叨了无数遍——麻黄、杏仁、石膏、甘草,再加一味浙贝母。他照着记忆里的方子抓了七块三的药,又去隔壁肉铺割了一斤前腿肉,花了两块四。

回到家,母亲看见药和肉,愣了一下。蒋明说:“卫生院搞活动,药打折。”母亲信了,高高兴兴剁肉馅包饺子。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蒋明说:“妈,我明天去趟屯溪,找同学玩。”

母亲筷子一顿:“大过年的找什么同学?”

“初中同学,李军,他家在屯溪街上开杂货铺,年前说让我去拿两斤糖回来。”

蒋老根咳了两声,闷声道:“去吧,别空手去,带两斤茶。”

蒋明应了。他知道家里茶山去年收的干茶还剩七八斤,母亲留着送亲戚的。他拎了两斤装进蛇皮袋,又把自己那件唯一像样的涤卡中山装翻出来,用搪瓷缸装了热水熨了熨领子。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一,蒋明揣着十二块五毛钱、两斤干茶、一块机械表,走了十五里山路到邻镇。废品收购站果然锁着门,但院墙矮,他翻进去,在废铁堆里扒出一截铜线、两个旧轴承、一块铝制锅底,又捡了几根钢筋头子,揣进蛇皮袋。临走前看见老赵头窗台上搁着一杆秤,顺手拿了。

他扛着蛇皮袋走了八里地到另一个镇的收购点,卖了四十七块。加上原来的十二块五,手里有了五十九块五。

正月初二,他走了四十里山路到休宁,从休宁火车站扒了一列慢车去屯溪。车厢里挤得插不进脚,扁担和蛇皮袋堆到天花板,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盒饭,先喊十五,再喊十块,最后五块也卖。蒋明没买,靠在车厢连接处,闻着煤烟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算账。

到屯溪站广场,天刚擦黑。他蹲在出站口旁边,眼睛盯着那些挎黑皮包的人。前世他在温州认识一个专门倒国库券的,说过年根底下火车站广场上全是券贩子,见人就问“券卖不卖”。

果然,一个矮胖中年男人凑过来:“小鬼,有券?”

蒋明摇头:“我买。什么价?”

矮胖男人上下打量他:“你买?你有多少钱?”

蒋明把五十九块五全掏出来摊在手上。矮胖男人笑了:“这么点钱也来买券?”但还是从包里抽出四张百元券,“六十块,拿走。”

蒋明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块买四张百元券,面值四百,相当于打了六折。他掏钱递过去,又问了句:“叔,你收券什么价?”

“看年份。九二年的七十五,九三年的八十,九四年的八十五。”

蒋明把四张券贴身揣好,没急着卖。他在广场上蹲到晚上九点,看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老头拎着皮包从出站口出来,径直走向矮胖男人,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钞,数了十六张“四大领袖”递过去,矮胖男人给了他二十张百元券。

一百变八十。蒋明在心里记下了。

第三章 屯溪站广场

正月初三到正月初七,蒋明在屯溪站广场上蹲了五天。

他白天帮那个矮胖男人——姓方,别人叫他方贩子——跑腿,从火车站里面接人、拎包、带路,换一顿盒饭和几张券的信息。晚上睡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蛇皮袋当枕头,钱和券贴身藏。

方贩子看他手脚勤快,嘴也严,慢慢开始使唤他干正事。先是让他去汽车站接一个从杭州下来的大贩子,把人领到广场东头的公厕后面交易。蒋明接了两回,摸清了路子:杭州下来的贩子专门收“九二”现券,要量大的,一张八十收,转手到上海就是八十五。

正月初八,方贩子接了一批货,三百张“九二”现券,一个人拎不动,让蒋明跟着去火车站发货。在行李房门口,蒋明看见方贩子把三摞券用报纸包好,塞进一只蛇皮袋,贴上“黄山茶叶”的标签,托运到上海北站。

蒋明问:“方哥,这货运到上海谁收?”

方贩子心情好,多了句嘴:“上海十六铺那边有个姓戴的,专收皖南过去的券,到了北站有人接。”

正月初九,蒋明把自己攒的六十块加跑腿挣的三十块,凑了九十,又从方贩子手里赊了十张“九二”券,约好回来结账。方贩子有点犹豫:“你一个小伢儿,跑上海?路上给人摸了包咋办?”

蒋明说:“方哥,我跑得快。要是丢了我认赔。”

方贩子盯着他看了三秒:“行,看你这几天还算灵光。丢了你也别回来了。”

蒋明揣着十张券,扒了一列去上海的绿皮车。十六铺码头旁边那条逼仄的小街上,他找到了姓戴的。姓戴的验完券,数了八百块给他。蒋明手有点抖,八百块,他前世在流水线上一整个月不加班也就四百二。

他没急着回去。在十六铺那条街上转了三圈,看见一家没有招牌的证券营业部门口挂着块小黑板,上面粉笔字写着:国债期货327品种,多单保证金每手XX元。他凑近看了一会儿,有人进出,但不多。门口蹲着个抽烟的老头,见他盯着黑板看,搭了句话:“小鬼,别看了,这是大户玩的,你玩不起。”

蒋明笑了笑,没说话。

回屯溪的火车上,他把八百块分了三处藏:内裤夹层塞四百,鞋垫底下压两百,剩下两百揣兜里充面子。到了屯溪站,方贩子看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多揣了两百块利润,嘴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方贩子拍拍他肩膀:“行啊小蒋,有胆子。以后跟我干吧,别回去了。”

蒋明说:“方哥,我不想跟你干。我想跟你借点本钱。”

方贩子一愣:“借多少?”

“三百。过了正月十五就还你,还你四百。”

方贩子眯着眼看他半天,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三张“四大领袖”拍在他手上:“你小子要是跑了,我就去你村里找你爹要。”

蒋明说:“方哥放心。我家猪圈在村东头第三家,跑不了。”

第四章 二百斤铜线

蒋明没急着去上海。他先回了趟家,把药买了,又给母亲留了五十块钱,说是帮屯溪同学卖茶叶挣的。母亲将信将疑,但钱是真的,她收下了。

正月十一,蒋明去了趟黄山脚下汤口镇。他记得前世那个温州茶庄老板——姓林,瑞安人——每年春茶季都抱怨皖南的茶被本地贩子压价太狠,只要有人能把货直接拉到杭州,他全收。蒋明没去找林老板,他去找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

汤口镇因为靠黄山风景区,游客多,废品也多。蒋明在收购站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1994年国债期货交易手册》,封皮脏得看不出颜色,里面被人用圆珠笔画满了记号。他花两块钱买下来,蹲在收购站门口翻了一下午,把“327”品种的交割规则、保证金比例、涨跌停板制度全记在脑子里。

正月初十二,他回到屯溪,用方贩子给的三百块加上自己攒的两百,凑了五百,从火车站广场上几个散户手里收了六张“九二”券,转手卖给杭州下来的贩子,得六百二。他又从方贩子那儿赊了五张,跑了一趟上海,八百变九百八。

来回折腾到正月十四,蒋明手里有了两千三百块。

正月十五,方贩子喝多了酒,拍着他肩膀说:“小蒋,你比我还像贩子。上海那边现在疯了一样收‘九二’券,因为‘327’要交割了,市场上赌它兑付价的人快疯了,现券价格一天一个样。有个姓戴的跟我说,上海十六铺那边有人专门收皖南过去的券,有多少收多少。”

蒋明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他把两千三百块全押上,加上方贩子借的七百,凑了三千,从屯溪、歙县、休宁三个火车站广场收了三十七张“九二”现券。有个农户急着给儿子办彩礼,手里攒了十张券,蒋明按七十五一张收的,农户高高兴兴,还请他喝了碗甜酒酿。

正月十八,蒋明带着三十七张券上了去上海的火车。这一回他没找姓戴的,直接去了十六铺那家证券营业部。门口抽烟的老头还在,看见他拎着蛇皮袋过来,眼皮抬了抬:“小鬼,又来了?”

蒋明从袋子里掏出券:“大爷,您认识收券的吗?量大。”

老头瞅了一眼蛇皮袋:“多少?”

“三十七张,九二年的。”

老头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跟我来。”

第五章 十六铺的戴眼镜

老头带他进了营业部后面一间小屋,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打算盘,桌上堆着半尺高的交割单。老头说:“老郑,皖南过来的货,你看看。”

姓郑的接过券,一张一张对着光照水印,又用指甲刮了刮券面上的暗纹。验完三十七张,抬头看了蒋明一眼:“九二年的现券,面值三千七,我给你三千零五十。”

蒋明心里一算:三千本金,三千零五十出手,只赚五十?他摇头:“郑老板,上海滩‘九二’券什么价我心里有数。三千二,少一分我不卖。”

姓郑的眯着眼看了他两秒,笑了:“你一个小伢儿,从哪学的?”

“火车站蹲出来的。”

姓郑的数了三千二给他。蒋明接过钱,没走,凑近一步:“郑老板,我看你门口黑板上写着‘327’保证金,我能玩吗?”

姓郑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有多少钱?”

“三千二。”

“保证金比例百分之二点五,一手合约两万面值,你算算够几手。”

蒋明心里飞速算:一手两万,保证金五百,三千二能做六手。他点头:“六手,多单。”

姓郑的没多话,让柜台给他开了户。蒋明把三千二全划进去,开了六手“327”多单。营业部里没人正眼瞧这个穿补丁棉袄、脚上棉鞋露脚趾头的皖南乡下小子。

1995年2月23日,星期四。

蒋明一早到了营业部,蹲在角落里看盘。上午风平浪静,“327”价格在148块附近晃。中午他啃了个馒头,喝了碗免费的白开水。下午两点,财政部公告出来了——提高“327”国债兑付利率,从原定的百分之九点五提到百分之十二点九八。

盘面瞬间炸了。

做多的人疯了一样往里冲,价格从148块一路往上蹿,150、152、155,每跳一个价位,营业部里就有人拍桌子叫好。蒋明攥着那张开户单,手心全是汗。他记得前世听工友说过,最后八分钟万国证券砸盘,价格从151打到147,无数做多的人爆仓。他必须在那之前平仓。

价格冲到158的时候,蒋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平仓,全部。”

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现价158,六手全平?”

“全平。”

三分钟后,价格冲到160,然后开始回落。又过了五分钟,万国证券的巨量空单砸下来,价格从160直接打到147,营业部里一片惨叫。蒋明靠在墙上,腿有点软。他看了一眼结算单:三千二变一万四千八。

第六章 春茶还没发芽

蒋明揣着一万四千八回了屯溪。

方贩子看见他,差点把嘴里的瓜子壳吞下去:“你抢银行了?”

蒋明把借的七百还了,多给方贩子三百:“方哥,开春跟我干。收茶。”

方贩子问:“收茶?你会收茶?”

“不会。但我认识人会收。”

三月下旬,蒋明带着方贩子和两个本家兄弟,在汤口镇租了一间临街的铺面,挂一块纸板:鲜叶一块八一斤,现钱。 隔壁两个本地贩子挂一块二。茶农天不亮就背着篓子来排队,把蒋明的铺面挤得水泄不通。方贩子负责记账,两个本家兄弟负责过秤、付钱,蒋明负责盯着品质,一芽一叶,不要老叶不要梗。

收了三天,收了三千斤鲜叶。蒋明雇了镇上三个炒茶师傅,连夜炒,炒出五百斤干茶,装进五十个纸箱,用农用车拉到杭州。那个温州茶庄林老板在杭州开了个收货点,验完货,二话没说,按十七块一斤全收了,八千五。

蒋明揣着八千五回到汤口,把方贩子和两个本家兄弟的工钱结了,每人五百。方贩子捏着五张“四大领袖”,嘴咧到耳根:“小蒋,明年还干不?”

“干。明年收五千斤。”

第七章 五月十八

四月,蒋明把剩下的钱拢了拢,本金加茶叶利润,手里有了一万二。他留了四千给家里和茶叶生意周转,揣着八千去了上海。

姓郑的看见他,主动递了根烟:“来了?”

“来了。开户。”

“这回做多还是做空?”

“做多。全仓。”

姓郑的挑了挑眉,没多问。1995年5月18日,国债期货试点暂停的消息正式公布,巨量资金掉头冲进股市。沪市当天跳空158点开盘,涨幅超过百分之四十。蒋明全仓杀进去的八千块,收盘时变成两万三。

他没贪。第二天平了仓,揣着两万三回了安徽。

第八章 村东头第三家

蒋明回到村里那天,是五月二十号,小满。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两瓶古井贡酒、一条红塔山、一兜子苹果香蕉,沿着田埂走回村东头第三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猪,看见他,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

“明儿?你咋回来了?”

蒋明把东西搁在堂屋八仙桌上,又从内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拍在蒋老根面前。蒋老根正蹲在门槛上咳,看见那沓钱,咳到一半停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哪来的?”

“挣的。正经挣的。”

蒋老根不信:“你一个细伢子,出去半年挣两千?”

蒋明坐下来,给他爹倒了碗酒:“爹,我不去温州了。”

“那你去哪?”

“我去上海。我准备在上海开个户,专门做股票。”他顿了顿,“还有,咱家那三亩茶山,明年不卖鲜叶了,自己炒,我拉到杭州去卖。隔壁村那个老孙头家茶山不是要转包吗?咱接下来,扩到十亩。”

蒋老根端着酒碗,半天没说话。母亲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角拧成了麻花。半晌,蒋老根把酒一口闷了,闷声道:“你比你爹强。”

第九章 方贩子的账本

七月,蒋明在上海虹口区租了一间月租三百块的亭子间,正式开始了他的职业炒股生涯。

方贩子跟来了,负责跑腿和记账。蒋明给他开了每月八百的工资,包吃住。方贩子乐得合不拢嘴,说比在火车站蹲着强一百倍。

蒋明每天六点起床,去证券营业部门口排队抢报纸——《上海证券报》《中国证券报》,一份五毛,他买两份,一份自己看,一份给方贩子念。方贩子念到不懂的地方,蒋明就给他讲:什么叫市盈率,什么叫除权除息,什么叫配股。

八月,蒋明用两万三的本金做了一波“四川长虹”,赚了六千。九月做“深发展”,又赚了四千。到十月份,账户里有了三万五。方贩子看着交割单上的数字,直咂嘴:“小蒋,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蒋明笑笑,没说话。他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

十一月,蒋明回了趟屯溪,把茶叶生意的事跟方贩子交代清楚:明年开春收五千斤鲜叶,扩到十亩茶山,注册个商标,就叫“蒋家山”。方贩子拍胸脯保证办妥。

第十章 下一个世纪

腊月二十八,又是除夕。

蒋明从上海回到村里,这回他坐的是长途卧铺大巴,从上海直达屯溪,票价四十五块,比绿皮车贵一倍,但有床铺,还能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预告,倪萍和赵忠祥在彩排。

他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村口,碰见隔壁王婶。王婶拉着他的手:“明儿出息了!听说在上海发大财了?”

蒋明笑笑:“发什么财,混口饭吃。”

回到家,母亲正在包饺子,这回是三鲜馅的,里头搁了虾仁。蒋老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黄山”牌彩电,正放着重播的《西游记》。他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少,药没断,但咳得轻了。

蒋明把一万块钱拍在桌上:“爹,妈,这是今年的分红。茶山明年的本钱我另给,这一万你们存着,想吃啥买啥。”

蒋老根这回没骂人,闷头抽了根烟,说:“你明年还去上海?”

“去。我准备在那边买套房。”

“买房?上海的房子多少钱一平?”

“市区两千多,郊区一千出头。我看了虹口那边一个新盘,首付三万。”

蒋老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摆摆手:“随你。别犯法就行。”

蒋明笑了:“放心。”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头光秃秃的,但树底下埋着去年秋天落的叶子,开春化冻就是好肥料。1996年快到了,他记得那年沪市还有一波行情,深市也要起飞。再往后,1998年房改,2001年加入WTO,2003年淘宝上线,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2007年大牛市,2010年智能手机普及,2015年移动互联网爆发……

这些他全知道。

他才二十岁。他有一整本历史书在脑子里。

方贩子从屯溪打来电话,嗓门大得像放炮:“小蒋!明年的五千斤鲜叶订金我收好了!杭州林老板说有多少要多少!”

蒋明对着话筒喊回去:“方哥,明年咱不卖鲜叶了!咱自己做品牌!你找几个人,把汤口镇上那个旧仓库租下来,买两台揉捻机、一台烘干机,咱自己精加工!”

电话那头方贩子愣了两秒:“那得多少钱?”

“先花三万。不够我再打。”

挂了电话,蒋明听见母亲在灶房里跟父亲嘀咕:“这孩子,心咋这么大?”

蒋老根咳了一声,闷声道:“大就大吧。总比蹲在流水线上强。”

蒋明靠在门框上,望着满天星斗的皖南冬夜,心想:是啊,总比死在流水线上强。

他摸出枕头底下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拧了拧发条。表盘上的裂纹还在,但秒针走得稳稳当当。离1995年1月28号那个冻醒的早晨,才过去整整一年。离2026年,还有三十一年。

这一次,他要活着看到下一个世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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