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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3:41

1 城墙上的选择

昭宁元年前的那个深秋,凌昭这辈子都忘不掉。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着皇城的飞檐,像是要把整座城吞进去。她骑着那匹跟了她三年的黑马,立在朱雀门外三里地的军阵最前头,银甲上全是这三个月南下打过来的泥点和血痂,洗都来不及洗。身后三万弟兄鸦雀无声,连马都不打响鼻。

朱雀门城楼上,旧朝的龙旗蔫蔫地耷拉着。守城的是赵辅,旧朝最后一个能打仗的老将,今年五十来岁,跟了先帝三十年,满朝文武降的降逃的逃,就他还杵在城头。

凌昭看见他押了两个人上来。

她攥缰绳的手猛地收紧。黑马被她拽得往前蹭了半步,打了个响鼻。

一位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她的未婚夫沈砚。他走在前头。他瘦了,颧骨支棱出来,身上那件囚服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竹竿戳在那儿,折是折不了的。他旁边的,是一路陪伴凌昭征战四方的副将苏禾。他的面色比沈砚沉稳得多,一边走一边扫视城下军阵,眉头拧着。

城墙上,赵辅拔出刀,搁在沈砚脖子上。

“凌昭!”老头嗓子洪亮,城下听得清清楚楚,“你男人和你副将在我们手上了,你退不退兵?”

三万人的军阵,鸦雀无声。凌昭身后的副将攥着刀把,指节发白,脸色难看至极。前排的弓弩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弦,等号令。

“将军,他们欺人太甚!我们该怎么办?”副将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个人影,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凌昭没动。

赵辅笑了。他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刀锋往沈砚颈侧贴了贴,一条血线渗出来,顺着沈砚的脖子淌进领口。沈砚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凌昭。

“我给你选。”赵辅又高声说道,他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苏禾,“这两个,你只能留一个。要么退兵卸甲,他们两个都活;不退的话,我当着你的面先摔一个。你选谁?”

城墙上头风大,沈砚的囚服被吹得鼓起来。他望着凌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凌昭看得懂那个口型——他喊的是“昭昭”,她的小名。

他眼底亮得灼人,是信任,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惶恐快要从眼底溢出来了,凌昭看得一清二楚。沈砚从小就怕高,小时候他们两个人爬树掏鸟蛋,上了两丈就往下出溜,被她笑了整整一个月。如今他站在数十丈高的城墙上,怎么会不怕呢。

一旁的苏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城下安静,一字一句传了过来:“凌昭,别管我。攻城。”

沈砚侧头看了苏禾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什么,只一瞬又转回来盯着凌昭。

凌昭终于有动静了,她抬起手,身后弓弩手齐齐拉弦,嘎吱嘎吱响成一片。她左手握弓,右手抽箭,箭簇在阴天里泛着冷白的光。她拉满弦,准心越过沈砚的肩头,稳稳锁住赵辅的咽喉。

“凌昭!”沈砚终于喊出声来。

她松了弦。

箭出如电,赵辅的刀还没来得及动,箭头就扎穿了他的喉管,从后颈透出来。老头瞪着眼往后栽倒,城头上炸了锅,他身后的亲兵乱叫着扑上去抢人,苏禾趁乱用肩膀撞开旁边的守卫,反手去拽沈砚。

凌昭已经拔剑前指,一声令下,蹄铁刨地,黑马嘶鸣着往城门冲。身后三万人跟着她压上去,喊杀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她策马狂奔,仰头死死盯着上面,两个她都要接住。

赵辅倒地的瞬间,他身后一个亲兵红了眼,揪住沈砚和苏禾的后领,猛地往前一推。

两道身影同时从城头坠下来。

“救人!”

凌昭的马还没停稳,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朝落点扑过去。亲兵们扯着一面篷布往墙根底下垫,那是拆了粮车棚子临时缝的,只有一丈来宽。苏禾先砸在篷布中间偏左的位置,巨大的冲力把布面扯斜了。凌昭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滚作一团,篷布被撕开一大道口子。她再抬头的时候,沈砚已经越过了篷布右边缘,后背直直砸在青石地面上。

那一声闷响,像骨头碎裂,又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了地。凌昭的耳朵嗡了一下,满城喊杀声瞬间退远了。她松开苏禾,连滚带爬扑到沈砚身边。他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手朝她的方向伸着,指尖离她的手背只差半寸。

“沈砚!”凌昭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血从他后脑淌下来,浸透了她银甲的护腕。沈砚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没闭上。凌昭伸手去抹他的眼皮,抹了三次,合上又弹开。

苏禾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摔脱臼的左肩,跪在旁边,嘴唇白得像纸:“凌昭……”

“滚。”凌昭没看他。

苏禾没滚。他跪在那儿,看着凌昭把沈砚抱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三军将士冲到城门底下的时候,听见他们主将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嘶吼,像野兽被踩断了脊梁骨。

皇城破了。旧朝灭了。凌昭的军旗插上朱雀门那日,全城百姓跪在街两侧,高呼万岁。她骑着马从中间走过,脸上一丝笑都没有。

后来,民间流言四起,说她当日在城墙底下先抱了苏禾,沈砚摔死在她面前。说她拿未婚夫的命换了皇位,有些还骂她冷酷无情,选了将军,弃了竹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段子:“女帝一箭定江山,射敌将,摔情郎,江山坐得稳当当。”底下人笑完了又叹,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凌昭从没解释过。登基大典上她穿着十二章纹玄色龙袍,冕旒垂下来挡住半张脸,身边则是苏禾,他穿着后服,两人牵手一起站在高位,群臣跪拜,看不到帝王脸色。她的脸上没有笑意,只说“平身”。

新皇登基,改元昭宁。

昭宁元年冬,朝臣开始上奏请她充实后宫。折子堆了半人高,母亲也从行宫递话来,说皇家血脉为重。凌昭被念得头疼,让礼部选了一批世家送来的俊秀男子,往芳华殿一塞,交给苏禾处理,算交差。

后来,皇宫里热闹了起来。有人会弹琴,有人会作画,有人剑舞得漂亮,后宫众人都希望皇帝能够宠幸他们,可凌昭只是偶尔路过,赏赐金银绸缎,从没踏进去过夜。

芳华殿内,苏禾正在和新进的男宠赏花。一旁的侍琴周华景看着苏和一脸艳羡地开口:“苏侍御真是我等典范,不仅可以带兵打仗,还深得皇上喜爱,这些天来皇上只歇在苏侍御这里。”

旁边的几位男子也认可地点点头,又有一位侍香也站出来奉承苏禾:“是啊,今年皇上只封了苏侍御一人侍御的身份,我等几人还要仰仗苏侍御。”

苏禾听到这些话笑笑,“其实我和诸位差不多的。”众人只当他是在谦虚,可只有苏禾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凌昭从来没有临幸过他。

她夜里常在偏殿坐着,有时还会吹奏玉笛。那笛子苏禾认得,是沈砚十六岁那年刻的,笛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凌昭会盯着笛子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苏和曾经听见她梦呓,叫的都是“沈砚”。只有一次喊了声“苏禾”,后面跟了句:“如果是你......”后面苏禾不敢再听。

2 破巷里的小猫

昭宁二年春,凌昭微服出宫散心。她穿一件半旧青衫,带两个暗卫,从宫城后巷绕出去。巷子窄,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碎瓦,她走了半截,听见一声猫叫。

又细又弱,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凌昭停下脚步。墙根下一团巴掌大的雪白,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小白猫见人靠近,弓起背,浑身的毛炸开冲她哈气。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眼里满是敌意。

“这么凶。”凌昭蹲下来伸手试探。小猫往后缩,后腿蹬着地,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看了它一会儿,解下披风,把猫一把裹起来。小猫在她怀里拼命扭,爪子隔着布料挠她胸口。凌昭没松手,笑了笑说:“行了,饿成这样还挑人。”

凌昭把猫带回宫洗干净,它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公猫,瞳色浅灰,像雨天前的云。不知道为什么,凌昭觉得它和沈砚很像,于是凌昭给它起名雪砚。宫人只当陛下图个雅致,没人多想。

雪砚趴在御书房窗台上,看凌昭批折子。它不亲近人,凌昭伸手摸它,它就跳开,隔三尺远蹲着,灰眼睛冷冷地盯她。凌昭只当野猫性子倔,也不恼,每顿让人端鱼羹搁窗台边。雪砚饿狠了才吃,吃完继续蹲回原位,尾巴圈着爪子,像个监工。

一天,凌昭下朝比较早,去御花园散心的时候看到一个雪白的毛团在花丛里乱窜,是雪砚。凌昭悄悄凑过去,笑了,原来这个小家伙在扑蝴蝶呢。

雪砚追着蝴蝶跑来跑去,蝴蝶飞得也越来越高,雪砚蹬了蹬腿,打算上树,上到一半雪砚向下看了一眼,眼一晕,爪子没扒住树干,直直掉了下去。

“雪砚!”凌昭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雪砚一下子想起来很多事。

他是沈砚!

沈砚记起了所有事。城墙上的风,坠落时失重的恶心感,砸在地面上那瞬间骨头碎开的剧痛。再睁眼,就成了一只猫。地府走了一遭,判官说他执念太重,不入人道,投了畜生道。沈砚冷笑:行,畜生就畜生。

本以为又要摔到地上,周围却传来柔软的触感和龙涎香的气味,原来是凌昭扑上来接住了它,此刻正紧紧把自己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嘟囔着“接住了,这次接住了。”

心念一动,想起前世那天,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去救苏禾,他心里怨恨极了,恨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为她冲锋陷阵的副将。它蹲在窗台上看了一整年,现在后宫里还有那么多男人,他们换着花样往凌昭跟前凑,弹琴的弹到弦断,作诗作到词穷。

后来他看到凌昭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抱着它坐在窗边自言自语:“今天江南又闹水,拨了三十万两。你以前说治水先通渠,我让人去挖了。”他明白了她的心里只有事业,根本没有感情,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早就忘了他。

可现在,她竟然不顾帝王的威仪,冲上来救了他,嘴里还说着那样的话......

雪砚决定再多观察观察凌昭。

一夜,雪砚睡醒发现床榻上没人,寻找了一番发现凌昭一个人坐在偏殿自言自语,凑近一看手里还拿着那支玉笛。

凌昭对着玉笛说:“沈砚,我又梦到你了,你还在气我对不对?那天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你啊。射赵贼是唯一的机会,我赌他死,手下会乱。苏禾落在篷布上,你偏了半尺。是我来不及,对不起,但我不是不选你啊沈砚。”

她的声音很平,眼眶没红,只是攥着笛子的手指节发白:“这万里江山是我拿命拼来的。可我最想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雪砚趴在窗台上,浑身的毛慢慢塌下去。

昭宁四年秋,凌昭要出宫一趟,素衣简从,他非要跟过去,才发现凌昭只是在朱雀城墙根下坐一整天。后来每年秋天,凌昭都会出门一天,直到晚上才回来。有一年下雨,宫人劝她别去了,她在雨里说了句:“他怕黑,朕再陪会儿。”

第一次和凌昭出宫那天夜里,凌昭睡着了,雪砚第一次没跳下床。它从窗台挪到枕边,蜷在她颈窝旁。凌昭半梦半醒,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嘟囔了一句:“阿砚乖。”手指停在它后颈,没再收回去。

雪砚愣住了,但是没躲。过了一会,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闻着凌昭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想:算了。她这么累,被吵醒她。

后来它天天跟着凌昭。上朝就蹲在龙椅扶手上,凌昭批折子它就趴御案角,夜里则睡在凌昭枕边,总之凌昭走哪儿带哪儿。

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养了只怪猫,不捕鼠不逮鸟,就爱蹲人肩膀上,灰眼睛往下一扫,跟御前带刀侍卫似的。芳华殿那些男人,雪砚见一个哈一个,凌昭也不管,笑说“雪砚不喜欢你,以后少来吧,朕怕它抓你。”

星落殿的周侍琴,弹《广陵散》能弹出金戈铁马的味儿来。有一回凌昭多听了一刻钟,周侍琴以为有戏,第二天换了件月白色衫子,抱着琴在御书房门口弹奏。雪砚从凌昭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门槛正中间,弓着背冲他哈气。周侍琴退了几步,雪砚走上前去在琴上面磨爪子,凌昭在里头喊:“雪砚别闹。”语气里没半点责备。周侍琴抱着琴灰溜溜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苏禾虽然是侍御,但还是经常出宫领兵打仗。出宫时凌昭总会去送他,这让后宫众人艳羡不已,苏禾看着眼前的人,肩膀上蹲着那只捡来的白猫,苏禾刚走近一步,白猫就会朝他哈气。它对自己总是很凶,自从有了这只猫凌昭再也没有来芳华殿找过他......

雪砚又在宫里待了三年,把凌昭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3 相处日常

她寅时末起床,先看半个时辰折子,然后上朝。退朝后回御书房批折子到午时,传膳,每顿四菜一汤,吃不完的赏人,从不铺张。下午见大臣、议军务、看各地奏报,酉时末用晚膳,之后接着批折子到亥时。中间唯一的消遣是抱着雪砚去御花园走两圈,有时候跟它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摸着它的背看花。

后宫那帮男人她一个月去不了一回。去了也是坐在正厅喝茶,听人弹琴作诗,赏完东西就走。有个胆大的舞剑舞到一半往她跟前凑,手都快搭上她膝盖了,凌昭端着茶盏没动,眼皮都没抬道:“退下。”那男的讪讪收了剑,第二天就被礼部遣送回乡了,因为这件事那些朝臣没少指责凌昭,总是拿皇室血脉说事,雪砚很不爽,总是蹲在龙椅上炸毛。

雪砚有时候会发呆,他想到要是前世沈砚活着,看见凌昭这样,大概会心疼。她那会儿在军中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凌昭会笑,打了胜仗跟弟兄们围着火堆啃羊腿,油蹭到脸上都不知道,沈砚替她擦,她龇着一口白牙傻乐。苏禾在旁边起哄,说“将军再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凌昭一脚踹过去,苏禾蹦着躲开,三个人笑成一团。

现在凌昭不笑了。她对着朝臣笑,对着百姓笑,对着后宫那些男人也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雪砚觉得凌昭笑得很假。只有抱着他坐在窗边自言自语的时候,他才感觉有了温度。

有一夜凌昭批完折子,外头下着雨,她没去睡,抱着雪砚坐在偏殿榻上,手里摩挲那支玉笛。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跳来跳去,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沈砚,”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今天杀了个人。他贪了赈灾的银子,三十万两,够买十万石粮,够救活两万灾民。我让人把他拖到午门外砍了。”

雪砚的耳朵竖着。

“我以前觉得杀人挺难的。我还记得头一回上战场,砍死第一个敌兵那天,我吐了一夜。你抱着我拍背,苏禾在旁边烧热水,两个人守着我到天亮。”凌昭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梳着雪砚的毛,“现在杀人不难了。签个字就行。可签完了夜里还是睡不着,总觉得你该在旁边跟我说点什么。你以前老说我脾气急,做事不顾后果,得有人在旁边拽着。现在没人拽了。”

她把笛子举到灯下看,竹节上刻着一行小字,雪砚不用看都知道,是沈砚十六岁那年拿小刀歪歪扭扭刻的:“昭昭平安。”

“苏禾倒是还在,”凌昭把笛子收进怀里,下巴搁在雪砚头顶,“可我看见他就想起那天。我知道不怪他,他喊我别管他。可我一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你摔在地上的样子。他大概也知道,所以从来不多话,我不管怎么对他他都接受,以前还经常和我对着干的。其实他打仗挺厉害的,跟你当年说的一样,可我就是……过不去。”

雪砚的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凌昭的手腕。

它想起从前。沈砚是凌昭爹的故交之子,苏禾是凌昭爹捡回来的孤儿,两个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闹起来也能打得鸡飞狗跳。沈砚性子软,凌昭就显得强势,上树掏鸟下河摸鱼都是她带头。有一回沈砚爬树摔下来崴了脚,凌昭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回家,被凌昭她爹罚跪了一炷香。凌昭不服气故意冷落沈砚,可跪着跪着沈砚偷偷挪过来碰凌昭的手,两个人笑嘻嘻的,又和好了。

后来打仗了,凌昭认识了苏禾。沈砚不会武,留在后方管粮草。苏禾跟着凌昭冲锋陷阵。分开那天沈砚把玉笛塞给凌昭,说“你带着,就当我陪你去了”。凌昭笑眯眯地说“肉麻”,笛子倒是收得挺快。苏禾在旁边扛着刀装没看见。

雪砚把脑袋往凌昭手心里拱了拱。凌昭愣了愣,低头看它:“怎么了?”雪砚不答,用脑门蹭她的手指。凌昭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雪砚今天怎么这么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雪砚白天陪着凌昭,凌昭走哪儿它跟哪儿,晚上又主动钻被窝陪凌昭睡觉。凌昭有时候半夜做噩梦惊醒,雪砚就凑过去舔她的脸,凌昭摸着它的耳朵说“没事”,翻个身又睡了。

昭宁十年,凌昭二十八岁。朝中有大臣试探着提立储的事,说陛下无嗣,江山后继无人。凌昭把折子留中不发,回头跟雪砚说:“我打下来的江山,还得找个人继承?我死了一闭眼,管他洪水滔天。”雪砚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凌昭低头看它:“你倒是省心,一辈子不用操心这些。”

4 过继

可转头第二天,朝中大臣便乌泱泱地在宫门外跪了一地,他们要逼皇帝宠幸后宫诞下皇子。

凌昭抱着雪砚在书房待了半日,随后召礼部尚书、翰林掌院和太医院院正入宫。第二天,皇帝颁发了一道《昭宁十年定嗣诏》,在满朝文武中掀起巨浪。

凌昭决定过继一个孩子,亲自教养。

各官都把自己家满足条件的孩子送进宫里参加选拔,凌昭最后选定了沈家独女——沈念昭。

沈念昭是沈砚弟弟沈砾的女儿,当年凌昭登基后给沈家特别的优待,沈砾也做了官,后来沈砾的妻子刘氏生了个女儿,为了感念皇帝恩德,二人一合计,决定给女儿起名叫沈念昭。

昭宁十年,沈念昭一岁,被选中送进皇宫,凌昭赐名凌程肆,并放在身边亲自教导。

雪砚很喜欢这个孩子,因为每次凌昭和凌程肆待在一起,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一样,雪砚很喜欢这样的凌昭。有一次雪砚待在婴儿床旁边盯着看,凌昭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雪砚,这是你妹妹,你要记住她呀。”

雪砚的尾巴甩了一下,正好摔进婴儿的手里。凌程肆拽了一下雪砚的尾巴,雪砚转头看向凌昭,凌昭笑眯眯地盯着凌程肆没有注意。雪砚觉得凌昭不喜欢他了,以前自己稍微有点不舒服凌昭就会下令让那个人退下,雪砚翻了个白眼,算了,谁让他比她大呢。

昭宁十三年,凌程肆四岁了,总是喜欢和雪砚玩。凌昭看到凌程肆拽着雪砚的耳朵,蹲下来把凌程肆的手掰开,板着脸说:“念昭,不许揪雪砚的耳朵。”凌程肆松开手又去抓雪砚的尾巴,凌昭又拦:“尾巴也不可以。”

凌程肆嘴巴一瘪就要哭,雪砚凑了过去拿脑袋蹭蹭凌程肆的小手,小家伙立刻不哭了,一把搂住了猫脖子。凌昭看看这一人一猫笑了,“你啊,比沈砚小时候还皮。”

昭宁十九年,凌程肆十岁,凌昭三十七岁。苏禾是凌程肆的武学师傅,小小的人身上总是有磕磕碰碰,疼得直哭。苏禾蹲下来给他擦脸,“念昭公主别哭,要坚强一点,你母皇当年练武骨头都断过,但是你母皇可没哭。”

凌程肆抽抽搭搭的,“那师傅你哭过吗?”

苏禾想了想,说道:“有一次你母皇踢了我一脚,我哭过。”

“那母皇为什么要踢你?”

苏禾没说,让凌程肆去休息,小人儿一听可以休息也不问了,拉着雪砚去了御花园。苏禾走了过来行了一礼便坐在了凌昭旁边,两人喝着茶,苏禾看着跑远的小人开口:“陛下,雪砚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老猫,正常猫活不到这个岁数吧。”

“可能它真的不一样吧。”凌昭幽幽开口。

5 生同衾死同穴

昭宁三十二年,凌昭五十岁,后宫最后一个男宠出宫了。那是个江南来的画师,在宫里待了十二年,画了十二年花鸟,临走前跪在凌昭面前磕了三个头。人走了以后凌昭抱着雪砚站在宫门口,说:“热闹了十几年,一下子清净了,朕这下真成孤家寡人了。”雪砚蹭了蹭她的下巴,凌昭低头笑了:“对对,还有你,还有你们陪着朕呢”。

昭宁四十二年,凌昭六十岁。苏禾也老了,打不动仗了,整天待在宫里陪凌昭下棋。两个人下棋的时候偶尔说说朝堂上哪个大臣又犯蠢了,哪个地方的奏报写得狗屁不通。雪砚蹲在棋盘边上,苏禾想悔棋它就伸爪子按住他的手。苏禾哭笑不得:“你这猫成精了。”凌昭也笑着摸摸雪砚的毛:“雪砚比你靠谱。”

昭宁四十八年,凌昭六十六岁,在举国同庆皇帝生辰那天宣布退位,凌程肆即位,改国号为承光。

凌昭自己搬到偏殿住,每天就遛猫、下棋、看花。雪砚还是那副小白猫模样,毛光水滑,一年年不显老。太医院来看过,说是异兽,莫可名状。凌昭摸着它的头说:“雪砚,你要真是个人,该多好。”

雪砚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呼噜声打得很匀。

它想:我现在这样,也挺好。你守天下,我守你。你白天批折子,我趴桌上睡觉。你晚上做噩梦,我舔你脸。你下棋悔棋,我帮你按着苏禾的手。你骂哪个大臣王八蛋,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跟你一块儿骂。前世想跟你做夫妻没做成,这辈子当你猫,你走哪儿带哪儿,睡觉揣被窝,吃鱼我吃半条你吃半条。够本了。

昭宁四十九年冬,凌昭病了。起先只是咳嗽,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御医跪了一地,药方换了几十张都不见好。苏禾日日守在凌昭床边,“陛下”“陛下”的喊,旁边的人听到直捂他嘴,被身后的凌程肆制止了:“师傅喊了母皇一辈子陛下,不用换”。凌昭摆摆手让他起来:“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去把雪砚抱来。”

雪砚自己跳上了龙床。它趴在凌昭枕边,尾巴轻轻扫她的脸。凌昭侧过身把它拢进怀里,手指一下一下梳它的毛。

“沈砚,”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来寻你了。”

手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殿里哭成一片。苏禾和凌程肆跪在最前面,苏禾额头磕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雪砚没动。它从凌昭怀里挣出来,蹲在她脸颊旁边,凑过去蹭了蹭,凉的。

下葬那日,就在凌昭的棺椁合拢前,雪砚从苏禾怀里挣脱,自己跳进棺椁旁的锦垫上,盘成一团。礼官犹豫要不要继续,凌程肆眼睛红了:“这是雪砚的愿望。”

最后一丝光被石壁吞掉,黑暗罩下来。它把脑袋埋进爪子底下,听见石门轰隆合拢的声音。

空气逐渐稀薄,神志不清时它心想:上辈子你冲我伸手没够着,这辈子我蹲你肩膀上,你天天摸我脑袋。生不同衿,死同穴。这回不亏。

墓道封死。碑上刻“昭宁女帝之陵”。

没人知道旁边那只小白猫,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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