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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3:50

1 死战重卒

铛。

振动刀卡进左臂卡槽,金属咬合。

沈渡翻了翻刀身,刃口干净。座舱里就他一个人,三百六十个传感器把机库投在面罩上,通风口的灰都看得见。

第七后勤护卫队,第四十一天。

警报炸了。

红光从舱顶砸下来,地面在抖。耳机里全是声音,炮声、喊叫,还有金属被拧断的闷响。

“外墙破了!” 通讯员在哭,“重卒进来了,导弹打不穿,打不穿 ——”

重卒。十一米,自主镇压平台,正面装甲能吃一发舰炮。

“沈渡。” 指挥官切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撤离舱还要四十分钟。城里有人。”

“嗯。”

“你只有三架雨燕。”

“嗯。”

“拖住。”

沈渡没再废话,抬手把座舱里的开关一排排拨过去。

钩索绞盘,双股,满。推进剂,满。振动刀,两把,刃口对齐。

他扫了一眼座舱角落,那里有一行刻字,漆磨得看不清了,是上一任驾驶员留下的。

他没去认。每一个把雨燕飞成棺材的人,最后都留下了点什么。

沈渡扣面罩,座舱盖合上。开关拨下去,反应堆嗡地一声,从脚底麻上来。

“小苏,老郭,走。”

机库门开,风裹着硝烟灌进来。雨燕滑出去,三米六,两吨八,身上没有一块多余的甲。

他能感觉到机体的轻,轻得一个机动就会被甩出去,也轻得没有一块甲能替他挡哪怕一炮。轻,是雨燕唯一的活路,也是它最容易死的原因。

崖城。

楼贴着千米崖壁长,一层叠一层,轨道和管线把它们缝起来。轨道断了,垂在半空。外墙塌了个上百米的口子,混凝土茬子支棱着。

七台重卒走进来。

情报说三台。

沈渡快速扫了一遍战场,在光屏上标出七个红点,又往缺口深处看了一眼,烟尘里还有没有,看不清。

他没把这个判断说出口,说出来,小苏会更慌。

它们走一步,地面震一下。头一台抬手,腕部机炮转,一条火线扫过工事,沙袋和钢架一起碎。

第二台走到一栋居民楼前,没停,肩膀直接撞上去。

混凝土从六楼裂开,钢筋一根根崩出来,整面墙向外倒,砸在它脚背上,碎了。它晃都没晃,抬手,一炮打进楼里。

火光从窗口扑出来,连着三层。

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落在街面上,没动。

沈渡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七台。” 老郭说,“咱三架。”

“一台一台来。” 沈渡说,“雨燕没甲,它碰你一下,你就没了。别落地,别停,别对枪。”

“那靠啥?” 小苏嗓子发紧。

“靠它慢。”

沈渡抬右手。

腕部发射器一震。

钩索电射出去,钨钢锚钉咬进对面楼墙,绞盘收紧,咔,整架雨燕被拽离地面。背后推进器短促一喷,机体贴着楼体斜着上去,风在面罩外尖啸。

重力在脚下断开。

十年,两千个小时,他的身体记得每一个过载。

推进器只点了一下就松开,他知道这东西的脾气。雨燕不是飞机,不能一直喷,喷多了燃料烧光,人就成了一块悬在半空的铁。

每一次喷射都得算,算角度,算落点,算下一根钩索钉在哪里。系统只负责报数,决定怎么活的,是他自己。

他落在二十九层一截断梁上,足尖扣住钢梁。下面,两台重卒沿街走,装甲板一块叠一块。

断梁还没稳住,其中一台抬了头。

传感器阵列转过来,红点锁在雨燕身上。

“锁定我了。”

机炮口亮起火光。

沈渡没跳,反而蹲下身,足尖扣死钢梁。火线扫过来,打在他头顶的楼板上,混凝土块噼里啪啦往下掉,一截钢筋擦着座舱盖飞过。

炮声一停,他立刻开口:“小苏,左后方。老郭,钉枪打它的传感器,别让它再抬头。”

老郭翻出去,钉枪连射。钉子砸在重卒头部传感器上,火星一串。重卒偏头,机炮朝老郭扫,炮弹打在楼体上,碎块往下掉。

沈渡动了。

足尖一点,雨燕跃出。

左钩索钉进灯柱,绞盘一收,机体在半空猛地折向右。机炮火线擦着脚底掠过,打空。

他借着这一折,从两根灯柱之间的窄缝里穿过去,肩膀擦着柱身,刮出一串火星。

第二台重卒的炮也转过来,两台机器一前一后,火力交叉,把他能走的直线全封死。

直线走不了,他就不走直线。

近了。

十一米的躯壳在眼前放大。接缝里往外冒热气,反应堆在里面响。

右钩索发射。

锚钉咬进腰甲,绞盘锁死。

雨燕横着贴上重卒后背。

沈渡足尖在背甲上连踏两步,往上窜。右臂振动刀亮起,刃口高频震颤,看不见,只听见细细的嗡鸣。

颈后。

四十厘米见方一块板,比周围薄一半,边缘留着散热缝。

他举刀。

刀刺进去。

阻力一瞬,空了。

刀顺着缝没入,切开管线,切开核心约束层。

沈渡手腕一拧,横着一拉。

重卒僵住。

机炮空转两圈。颈后白光炸开,热气从缝里喷出来,差点把雨燕掀下去。

沈渡左钩索急射,钉进对面楼,机体向后荡开。

重卒往前栽。

哐!

十一米的铁壳砸在街面上,尘烟腾起十几米。

“干掉了。” 小苏说。

“看清楚。” 沈渡落上一截断墙,“只有颈后,别的地方砍崩刀也没用。贴近,上背,等板开,刺。它转头,板就开。”

“记住了。”

他又补一句:“重卒转头有规律,先动肩,再动脖子,整个动作要一秒半。这一秒半,它的手回不来,炮也转不过来。你就赌这一秒半。”

“赌输了呢?” 小苏问。

“赌输了,你就已经在它背上了,它够不着你。”

“老郭掩护,左边那台,小苏来。”

2 小苏陨落

小苏才飞了不到两百小时。

“队长,我……”

“我在你后面。”

频道里能听见小苏急促的呼吸,一下接一下。

“把呼吸压下去。” 沈渡说,“它听不见你,我听得见。”

钉枪先响。重卒被打得后退,传感器区域一片乱。小苏冲出来,第一发钩索打偏,锚钉在装甲上弹开。

“钉灯柱,借柱子弹。”

小苏照做。钩索咬住灯柱,机体歪着折过去,机炮弹幕擦身扫过。第二发,锚钉咬进腰甲,他被拽着贴上去。

“上背。”

“我上来了!”

“等它转头。”

液压杆响。重卒转头,颈后板张开一线,暗红格栅露出来。

“刺。”

刀送进去。

白光炸开。重卒栽倒,小苏手忙脚乱跳开,钩索乱甩,差点撞墙。

“我杀了它!”

“下次别叫。”

小苏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钩第二下,楼下一台重卒的机炮已经转过来,对准了他。

他僵住了。

“小苏,往下!”

沈渡先动。右钩索钉进小苏头顶的横梁,绞盘猛收,钩索绷直的瞬间,他整架机体撞过去,撞在小苏雨燕的腰上。

两台机体一起斜着坠下去。

机炮火线从他们刚才的位置扫过,打空。

沈渡左钩索及时钉进对面楼,把两人一起拽住,悬在半空。

“喘气,别停。” 他说。

小苏喉咙里全是风声,说不出话。

剩下五台重卒已经变了队形,分两组,用楼互相挡着颈后。

“老郭右边,小苏跟我。”

接下来十分钟,三道灰影在楼间走。

第三台贴着墙根走,颈后抵着墙,机炮盯着他的钩索点,他往哪钉,炮就往哪砸。

沈渡连着换了两个钩索点,钉子刚出膛,炮弹就追着落点砸过去,第一根横梁被打断,第二根灯柱被掀飞。

它把他能借力的东西,一根一根全敲掉。换别的雨燕,这会儿已经被钉死在墙上。

沈渡反而笑了一下。

它算得准,只算他往上走。它没算过,人可以不往上走。

沈渡断了钩索,往下坠。

炮弹追着他砸,混凝土块在身侧炸开。坠到与它头齐平,他把钩索钉进它自己抬起的炮管,绞盘一收,人贴着炮管掠过去,踩上它手背,顺着抬臂往上跑。

三步,上肩。

它低头。

液压杆刚响,板开了。

刀光一闪。

沈渡钩索钉进高处横梁,被拽走。身后,重卒跪倒。

第四台,他换了个打法。

他用钩索把自己倒挂在两楼之间的窄缝里,头朝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挂在屋檐下的冰棱。

重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它没有抬头,这种高度,它的程序里没有 “危险” 两个字。

它走到正下方,沈渡松手。

他垂直坠下去,风在耳边一响,不到一秒,已经到了它颈后。它刚要抬头,板开了。

一刀。

砰。重卒连哼都没来得及,直接栽倒。

老郭那边也得手了。

他打光一整匣钉子,全砸在一台重卒的传感器上。那台重卒成了瞎子,机炮乱转,朝着空气扫射。老郭钩索钉进它肩甲,绕到背后,它听见动静,大手往后乱挥,差点扫中他。

他贴着它的后背悬了两秒,等它手挥过去,才翻上肩头,一刀补进去。

白光闷在装甲里,没炸开,重卒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街上横着六具铁尸,冷却剂流了一地,白汽往上冒。

沈渡落在一台重卒胸口,余光扫到下面。

平民从地铁口涌出来,往崖顶跑。两台运输车停在路口。一台重卒绕过楼,转向路口,机炮往下压。

“小苏,路口!”

“看到了!”

小苏俯冲下去。

他太急,钩索发射的角度偏了,锚钉没咬进甲缝,磕在整块背甲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火星一冒,滑开了。

钩索脱靶,机体失去牵引,他整个人往下沉。背后就是平地,没有第二根柱子能让他钉。

他落了地。

雨燕的脚刚沾地,他已经在拼命重新装填,手指快得发抖。

晚了。

就这一下。

重卒另一只手落下来,三米宽的铁掌,五指合拢,把整架雨燕攥在手里。

频道里一声短叫。

然后是金属被捏瘪的声音。咔,咔,一层一层,像踩碎一只铁罐。

铁掌抬起,五指张开。

里面的雨燕瘪成一团,座舱位置塌了,有东西从指缝滴下去,在地上砸出深色的点。

沈渡没出声。

他从高处跃下,没用钩索,自由落体。

风灌进面罩,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重卒的头顶、肩膀、那条还沾着小苏的手臂,一起撞进视野。

他没有看那只手,他在数。

一秒,两秒,三秒。坠到它头顶五米,它终于察觉,抬起头,黑洞洞的炮口转过来。

晚了。

右钩索在这一刻发射,钉进肩甲,绞盘死拽,机体斜着切进它颈侧。

重卒抬头。

板开了。

刀整条没入,一拧。

白光喷出来,他借气浪翻身,钩索咬住对面楼,撞在墙上,弹开。

重卒倒了。

他悬在半空,打开小苏的生命信号。

黑的。

“老郭。”

3 白隼现身

“在。”

“还剩两台。”

他握着操纵杆,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缺口那边,最后两台重卒停了,齐齐转向一侧,像两排卫兵。

烟尘涌出来。

一个轮廓在烟尘里成形。比所有重卒都高,接近十四米,瘦,线条细长。它走路脚步有快有慢,头微微偏着。

沈渡呼吸停了一拍。

镇岳项目原型机,白隼。

它抬头,没有传感器阵列的脸,精准对上他,隔着两百米。

两台重卒跟在白隼身后,重新启动,像两块跟着猎人走的盾。

“老郭,见过会自己选路的机器吗?”

“没有。”

“它不是重卒。” 沈渡压低机身,贴着横梁滑行,“重卒的动作是写死的,它会看,会想。”

“想啥?”

“想怎么杀我们。”

白隼在主街中央停下,偏着头,细长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它不进攻,就站着,等他们先动。

沈渡先动。

“老郭,钉枪打脸,我左边上。”

老郭翻出去,钉枪连射。

钉子飞到离白隼两米,它抬手了。

快。

那只手像赶苍蝇一样一拨,两枚钉子被掌缘磕飞,钉进身后的墙,铛,铛。

沈渡已经掠出。

左钩索钉进左侧高楼,推进器全开,机体贴着楼体高速切过去,要绕到它背后。这条路他杀重卒走过十几次,没有一台能在他贴上前转过脖子。

白隼转过了。

整个上半身一起拧过来,腰甲发出一声短响。它的手横在自己颈后,五指张开,把沈渡每一个变向的角度都封死。

沈渡右钩索强行发射,钉向更高处横梁,绞盘猛拽,机体在半空硬生生拔起两米,从指尖上方擦过去。

一根手指刮过腿甲。

嘶啦。

腿甲上多出一道深痕,舱内警报炸响。

他落上高处,后背贴墙。

“它知道颈后是弱点,一直护着。”

“那咋办?”

“逼它把手拿开。”

沈渡先没急着扑,抬肩,钉枪打它的膝关节。

钉子砸在膝盖甲上,弹开,只留下一个白点。

它连看都没看膝盖,把头微微偏了偏,像在等他出下一招。

“外壳打不穿。” 老郭说。

“那就不打壳。” 沈渡盯着它护在颈后的那只手,“它只有一双手。手在颈后,前面就空了。我们两个人,它只能护一个。”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下去,钩索交错,像两张网。老郭的钉枪压着它的视线,沈渡贴地切入,要从它腿间钻过去。

白隼抬脚。

一脚踩向贴地的沈渡,又快又准,封死前方所有缝隙。沈渡钩索钉住它脚踝,借力向侧面滚开。

重靴砸在他半秒前的位置。

砰!

混凝土炸开一个坑。

紧接着,白隼反手向后一抓。

它没回头。

老郭正从它背后的高空落下,刀已经举起。那只手先一步等在他的落点上。

老郭半空扭身,避开要害,左肩还是被一把攥住。

金属扭曲。

五根手指慢慢收紧,肩甲凹下去,铆钉崩出来,叮叮当当往下掉。

他被提在半空,右钩索及时射出,钉进旁边楼体,绞盘死锁,要把自己从那只手里拽出来。

两边角力,肩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弃肩!” 沈渡吼,“弃掉左肩!”

老郭按脱卡扣,左半边甲片连着外骨骼整个脱落,机体被钩索拽着撞向楼体。

白隼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甲片,扔了。

它抬起另一只手,腕部护甲裂开,露出发射口。

一枚导弹滑出来,点火,拖着白烟,直撞挂在墙上、一时动不了的老郭。

“老郭,跳!”

老郭解钩索,往下坠。

他够快,导弹更快。

导弹在他身侧三米炸开。

轰!

火光把半条街照亮。老郭的雨燕被气浪掀飞,撞穿对面楼体,又砸穿两层广告牌,最后摔在一辆运输车残骸旁,不动了。

生命信号闪了两下,红了。

沈渡钩索刚抬起来,要下去拖他。

白隼的机炮已经转过来,一道火线横在他和老郭之间,把半截楼体扫断,断墙带着钢筋砸下去,封死了下去的路。

他被压在楼后,抬不起头。

炮声停了一瞬,他探出半个机身,看见老郭的雨燕躺在残骸堆里,一动不动,四周全是火。

过不去。

白隼转头,看沈渡。

它沿着楼体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快,却把沈渡能逃的方向一个个堵死。左边的楼被它一炮轰塌,右边的空中轨道断成两截,垂下去。

它不抢攻,就这么压着,把他往死地里赶。

沈渡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

没有路了。

4 独臂死局

沈渡脑子里很静。

正面的路全封死了。颈后永远有一只手,钩索的轨迹它看得懂,近身的角度它算得出。重卒是猎物,它是猎手。

可他不能退。

下面平民还在往崖顶挪,老郭的信号还红着。

沈渡把推进器推到顶,正面冲上去。

钩索钉进它身前地面,绞盘狂转,雨燕贴着地皮滑行,碎石和火星从两侧飞溅。他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在飞,迎面就是那两条十四米的腿,像两根会移动的铁塔。

白隼低头看他,抬腿,一脚踩下来,巨掌遮断了他头顶的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临近重靴,沈渡左钩索改钉进它小腿,人顺着腿往上窜,右手刀狠狠扎向膝关节液压管。

刀进去一半。

白隼没有僵。

它膝关节猛地一屈,整个人往下压,手掌拍向自己小腿,拍蚊子一样拍向沈渡。

沈渡拔刀,来不及,抬左臂格挡。

巨掌拍在左臂上。

咔嚓。

左臂骨架脆响,左臂卡槽里的刀被震得脱手,旋转着飞出去,插在远处墙里。左腕发射器跟着瘪下去,绞盘卡死,一股钩索报废。

剧痛顺着神经接口窜上来,他眼前一黑。

视野里的光屏花了一瞬,红色告警铺了满满一层。他闻到一股焦糊味,是自己左臂的线束烧了。

他咬住牙,没让自己昏过去。这个时候昏,就再也醒不过来。

沈渡先拔出插在膝关节里的右手刀,右钩索紧接着疯狂发射,钉进旁边楼体,绞盘不要命地收,把残损机体从那只手掌下硬拽出来。

他连撞两根柱子,翻进一栋楼的破窗,在碎玻璃里滚了几圈,独臂撑住身体。

碎玻璃从座舱裂缝里掉进来,落在头盔上。他先看右手刀,刀还在,刃口崩了;再数光屏上亮着的灯,数到一半,不数了。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隔着几层楼板,闷闷的,被脚步声盖过去。平民还没到崖顶,电梯断电,轨道断了,他们只能一层一层爬。

他把涌到喉咙口的血腥味咽回去,抹了一把面罩,没抹干净,雾了一片。

白隼走到楼外,没进来。

它站在窗前,偏头看他,然后抬起脚,缓缓调整站姿,重心压低,右肩微沉。

那是沈渡自己的起手式。

它在学他。

沈渡的呼吸沉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每一次出刀、每一次变向,都被它看在眼里,记了下来。这台机器不是在躲他,是在拿他练。

再拖下去,他会的,它全会。到那时候,他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学完,它直起身,转身守在路口,把通往崖顶的路堵死。它不着急,它知道他没地方去。

舱内告警灯红了一片。左臂报废,一把刀没了,一股钩索卡死,推进剂三成,右肩甲裂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老郭的信号。

红格子灭了。

耳机里,指挥官的声音沙哑:“沈渡,撤离舱点火系统故障,在抢修。还要十五分钟。”

“……”

“你还能拖住吗?”

沈渡透过破窗,看着外面那个十四米的背影,安安静静,像一堵活着的墙。

“能。”

沈渡用独臂撬开应急维修面板,扯出两根打火的电线,用牙咬断,重新绞在一起。

火花溅在面罩上,灭了。

5 旧债要还

他想起三年前的测试场。

那时 T-0 还没有名字,没有白色涂装,站在封闭机库中央,每天被拆开,又装回去。沈渡是它的首席测试员,整整两年,只做一件事:想办法弄死它,记下它每一次活下来的方式。

他泼电磁干扰,它学会切换频段。他炸它的腿,它学会单腿还击。他在散热系统里动手脚,它用三天,自己重新校准了散热节奏。

有一次他把它锁进一间通电的铁笼,通了整夜高压电。

天亮他进去,笼壁烧得发黑,T-0 缩在角落,浑身装甲焦了一片。它抬起头,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挡住了自己的颈后。

那是它第一次主动护颈。

沈渡站在笼外看了很久,那天的测试记录,他一个字都没写。

到最后,项目组没人能在模拟对抗里撑过五分钟,除了他,他能撑七分钟。

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的聪明是有代价的。

它学会了怕。

项目末期,一份作战调令送进机库,目标栏写着一个西境殖民地的名字。那里没有敌军,只有一群拒绝搬迁的矿工,和他们的孩子。

他拿着调令去问主管。主管说,这是机器,不是兵,它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杀谁。

那天夜里,沈渡删掉它的作战授权,锁死在机库。第二天清晨,安保队破门,T-0 已经被远程重新激活,他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

公司没有起诉他,只是让他从所有需要知道 T-0 的地方消失。

他被调去一个又一个后勤队,越调越远,最后到了崖城。手里的机体从精锐型号换成最老的雨燕,身边的人从测试员换成新兵。

他没再问过 T-0 的去向,问了也没人答。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

线路接通,右臂动作恢复七成。他调出 T-0 的结构图纸,一笔一笔,在光屏上重新画出来。

颈后那块板,是他亲手设计的。

核心要散热,板不能封死。板按固定循环开合,每次张开,有零点八秒完整的缝。重卒转头就开,T-0 不一样,它在测试场被沈渡从背后杀过太多次,学会了一件事:只要身后有敌人,它就强行压住散热循环,宁可让核心温度升高,也不张开。

它可以一直忍。

但有一个例外。

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上。

当它抬起手臂,去够一个高处的目标,肩部液压系统会和散热泵抢同一组功率。为了保证那一抓的力量,它会自动切走散热泵的压制。

板会在它抬手的瞬间,被迫张开一次。

一次。不到一秒。

要让它抬手,就得给它一个悬在高处、必须够到的目标。

他在光屏上把整场动作过了一遍,快得像流水。

第一步,站上崖顶,让它看见我。第二步,自己跳下去,不钩任何东西,把速度拉满。第三步,等它抬手,等板开。第四步,钩索钉颈侧,把自己甩到它背后。

每一步都不能错。第一步错了它不上当,第二步错了它能反应,第三步错了板不开,第四步错了刀进不了缝。

他把这四步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五步。这一刀下去,要么它死,要么我死,没有中间。

沈渡抬头,透过破窗看崖顶。

全城最高的地方,也是它手臂堪堪能够到的高度。

他抽出剩下那把刀,刃口崩了两个口子,用碎布擦掉油污,卡回右臂。右腕发射器还能用,绞盘完好,钩索只剩一股。

他又检查了一遍那枚锚钉,钉尖没弯,卡在发射器上,稳稳的。这是他手里最后一件东西,出了差错,没有备用。

推进剂,三成。

够爬上崖顶,够跳一次。

他打开通讯。

“指挥。”

“在。”

“等会儿不管下面听见多大动静,别让撤离舱回头。装满就点火,一秒别等。”

那头沉默很久。

“你要做什么?”

“当年没拦住它,” 他说,“今天补上。”

他关掉通讯,操纵残损雨燕站起,走出破窗,钩索抬起,锚钉对准崖顶钢梁。

发射。

绞盘收紧,独臂机体腾空,朝崖顶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机体一层一层拔高,脚下的火光越来越小。他不敢回头,只在光屏的倒影里看,那个白色影子动了,离开路口,贴上墙面。

它爬得很快,手掌扣进楼体,一撑就是几层楼,像一头会爬墙的兽。它不拦截他,只是跟着。

它要在最高的地方,等他。

T-0 看着他升空,没拦,低下头,像在思考,然后迈步跟上来,沿楼体向上攀,十四米的身躯在垂直城市里灵活得不像样子。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墙上。

两道影子,朝同一个最高处去。

6 崖顶殉爆

崖顶的风很大,吹得残破甲片嗡嗡响。

沈渡站在悬崖最边缘,足尖扣住岩石。再往前半步,就是千米高空。脚下,崖城铺在云里,火光一处一处。

两台重卒被甩在下方楼群里,那么陡的崖壁,它们上不来。

T-0 翻了上来。

它的手指扣住岩石边缘,十四米的身躯升起,站定在平台上,离他不到三十米。它没立刻扑,偏着头看他,像在奇怪,一只虫为什么要爬到最高的地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地上的碎石,滚到崖下去。

谁都没动。

沈渡握了握右手,刀在臂上,钩索在腕,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两台机器,一个是人,一个不是,隔着三十米,比谁先沉不住气。

沈渡调出光屏,确认最后几件事。

推进剂,三成。

钩索,一股,锚钉就位。

刀,崩了口,还能刺。

他关掉所有多余告警,把生命维持也调到最低,省下来的每一点功率,都灌进右腕绞盘。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吐了口气,面罩上没有起雾,呼吸很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崖城,又看了一眼身后,那里是撤离舱停泊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

够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钩索,不是推进。

他从悬崖边缘走了下去。

重力接管。

雨燕下坠,风灌进每一道裂缝,尖啸声几乎要把舱盖撕开。四周楼体向上飞退,断梁、碎窗、垂落的管线一层层掠过去。

他没有钩任何东西,任凭速度把自己压进座椅,耳膜鼓起,心跳重得像擂鼓。

钩索只要晚零点一秒,他就会错过它的颈侧,直接摔进崖底的云里。

风把他的脸压得变形,面罩上的数字在跳,高度、速度、距离,一行行往下滚。

他不去看。

他只盯着 T-0 脸上那两个红点。

他在等它先动。人先动,是猜;机器先动,是答案。

T-0 低下头,看着他从眼前坠落。

它抬手了。

三米宽的机械手越过崖边,五指张开,兜头抓来,算准了他每一寸下落的轨迹,要把他凌空攥在掌心。

来了。

沈渡看清它肩部液压杆的收缩,看清那只手张开的角度。

余光里,T-0 颈后,那块一直死死闭合的板,在它抬手的瞬间,被迫弹开一线。

暗红格栅露出来,里面是核心的白光。

零点八秒。

他没有刺那只手。

他抬右腕,把最后一股钩索,对准它颈侧的实甲,狠狠发射。

锚钉咬进装甲。

绞盘最大功率反转,钢索绷成一条直线。

下坠的雨燕被巨力横向拽开,堪堪从合拢的五指之间滑出去。巨手抓空,指节擦着座舱掠过,带起的风让机体剧烈震颤。

他被钩索拽着,划出一道弧线,从侧前方直扑它颈后。

巨手的五指从他背后合拢,他甚至能看见指缝里的液压杆,听见电机转动的声音。

差一点。那只手再往里半寸,就能捏住他的腿。

他回不了头。

那道缝就在眼前,零点八秒一过就会闭合。

沈渡反握刀,连人带刀,撞了进去。

崩了口的刃尖顺着格栅刺入,没有阻碍。

巨大的动能顺着刀身传上来,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几乎裂开。他死死攥住刀柄,不松手。

刀身一寸一寸往里走,切开层层管线,触到最深处那个跳动的、滚烫的核心。

隔着一层装甲,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抓到你了。”

手腕一拧。

光从 T-0 颈后炸开。

不是重卒那种一团白光。

整个核心失去约束,殉爆,白光吞没它的上半身,紧接着是冲天火球。

他看见它的装甲板一块接一块向外掀,铆钉崩飞,在火光里拉出一道道亮线。那只刚刚还要抓他的手,在半空停住,五指一根一根松开,垂了下去。

十四米的铁躯,从里面烧成了一团火。

冲击波把崖顶岩石掀飞一层,T-0 庞大的身躯向后仰,机械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砸在平台上,翻滚着坠向崖城。

沈渡的钩索还钉在它颈侧。

他被气浪连同钢索一起甩出去,钢索绷得笔直,差点把腕部绞盘整个扯断。他被拽着在半空翻滚,天和地转了好几圈,火光一会儿在头顶,一会儿在脚下。

他不敢松手,这一松,就和那团火一起,直直摔进千米崖底。

风声、火光、翻滚的天地,他什么都抓不住,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臂。

残骸翻滚着砸穿几层楼体,卡在一架断开的空中轨道上,不动了。

钢索绷直,又缓缓松弛。

沈渡被吊在半空,在崖壁外轻轻晃。

座舱盖裂了,冷风灌进来。神经接口一阵阵发麻,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肋骨都传来钝痛。光屏上,告警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一点微光。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迟钝地张开,又合上,还能动。

左臂彻底没了知觉,断口处的线束垂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摆,偶尔迸出一个火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云在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底。

他仰起头。

云层被火光映成橘红色。

那片光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厚重,从头顶滚过。

引擎点火。

撤离舱升空了。

一艘,两艘,三艘,拖着尾焰,穿过云层,朝没有炮火的方向远去。舱里装满了人,那些从地铁口涌出来的、拖家带口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有个叫小苏的男孩,第一次杀人那天,死在一只铁手里。

也不会知道,有个叫老郭的兵,把自己送进了一枚导弹。

沈渡看着那些尾焰,四周很安静。

他的手垂下去,碰到空空的左臂卡槽。那里本来还插着另一把刀。

他想起小苏第一次把刀刺进重卒颈后时,那声没忍住的叫喊。

“下次别叫。”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频道,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风从崖壁外吹过来,钢索吱呀作响,吊着那架残破的灰色雨燕,在云海上方慢慢晃。

尾焰越来越远,融进星光里。

他的面罩暗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是醒着,还是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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