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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3:54

1 雪落无声

韩栢二十三岁这年,已经看透了职场的黑暗,也看透了感情。

苏茗禾二十二岁这年,还在卖茶,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一场雪夜让他们相遇,又一场雪夜让他们永别。

后来他买回了他们的茶室,却再也买不回那个在雪里冲他笑的人。

2 雪夜茶摊

十二月的江城,雪下得毫不含糊。

韩栢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冷风裹着雪粒子往脖子里灌,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机贴在耳边,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小韩,陈总那边临时过来,非要喝什么正宗的手工茶,你赶紧去买,别买超市那种袋泡的糊弄人,要那种——那种你懂吧,就是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韩栢想说我不懂,我他妈一个996社畜连喝水都是对着饮水机吨吨吨,我哪知道什么叫一看就是手工做的茶。但他嘴上说的是:“好的王总,我马上去找。”

挂了电话,他在雪里站了三秒,然后打开地图搜“茶叶店”。最近的店在两公里外,走过去二十分钟,这个点还开着的可能性跟他明天不用加班的概率差不多。

但他还是去了。

路上他给发小周洋打了个电话,周洋接起来就是一句:“你又被你们老板当狗遛呢?”

“买茶。”韩栢说,“大晚上让我买手工茶,我上哪给他变手工茶去。”

周洋乐了:“你去老城区那边转转,那种巷子口摆摊的,一准有。我跟你说,真正的老茶客都去那种地方——”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上课了。”韩栢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找找吧。”

雪越下越大,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韩栢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心想自己每个月拿八千块钱工资,干着三个人的活,还要给老板当跑腿小弟,这日子到底图什么。

图活着。

他走到老城区边缘的时候,已经找了四家茶叶店,三家关门,一家卖的是包装精美的礼盒茶,一看就是糊弄外地人的。韩栢拍了张照片给老板发过去,老板回了个语音:“这不行,陈总懂茶,你找那种土了吧唧的。”

韩栢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挺没劲的。他二十三岁,毕业两年,在职场里滚了一身泥,已经学会在老板面前笑得像条狗,在同事面前装得像个正常人。至于感情,自从大三那年亲眼看着室友被女朋友绿得明明白白、还倒贴三万块钱分手费之后,他就对“爱情”这俩字彻底祛魅了。都他妈是交易,只不过有人用钱换,有人用感情换。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巷子口有个亮着暖黄色灯泡的小摊子,一个姑娘裹着军大衣缩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几个粗布袋,袋口敞着,里面是黑褐色的干茶叶。

韩栢走过去:“卖茶的?”

姑娘抬起头,脸被冻得有点红,眼睛倒是挺亮:“嗯,手工炒的,您看看?”

韩栢蹲下来扒拉了一下那些茶叶,说实话他闻不出好坏,但闻着确实比超市里那塑料袋装的香。“给我来半斤,那个……闻着最冲的。”

姑娘愣了一下:“闻着最冲的?”

“对,老板要请客,得让客人觉得这茶不一般。”韩栢说,“就那种——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姑娘抿嘴笑了一下,从左边第二个袋子里舀茶叶,一边舀一边说:“这是今年的明前毛峰,我爷爷以前自己种的茶树,后来他走了,我就每年收一点附近茶农的鲜叶自己炒。您放心,比市面上那些包装好的差不了。”

韩栢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印子,一看就是长期干粗活的。但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不像他公司里那些每天想着怎么摸鱼的同事。

“多少钱?”

“半斤一百二。”

韩栢扫码付钱,姑娘把茶叶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又往里塞了一小包:“这是茶末子,您拿回去自己喝,不卖钱的,就是碎了一点。”

韩栢想说不用了,但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那包茶末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谢了。”他说。

姑娘笑了笑:“慢走。”

韩栢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暖黄色的灯在雪里晕开一团光,姑娘又缩回军大衣里,像一只蹲在雪地里的麻雀。他把茶叶给老板送过去,老板果然很满意,还夸了他一句“小韩办事靠谱”,然后让他加班把明天的PPT改了。

韩栢坐在工位上改PPT改到十一点,泡了那包茶末子,热水冲下去,一股很朴素的茶香漫上来。他喝了一口,苦,但是回甘。

他想起那姑娘冻红的脸,心想这年头还有年轻人摆摊卖茶呢,脑子有病吧。

然后继续改PPT。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老板又让他去买茶,说上次陈总喝高兴了,这次再搞点。

韩栢下了班就直奔老城区那条巷子。姑娘还在,还是那件军大衣,只是这次她面前多了个保温杯,正捧着哈气。

“又来买茶?”她认出他了,主动打招呼。

“嗯,老板喝上瘾了。”韩栢蹲下来,“还是那个,半斤。”

“您老板还挺识货。”姑娘低头舀茶,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对了,上次那个茶末子您喝了吗?”

“喝了。”

“苦吧?”

“……还行。”

姑娘抬头看他一眼,笑了:“您这人挺有意思的,喝不惯就直接说呗。”

韩栢被她说破,也不尴尬,反正他在老板面前装孙子装惯了,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确实有点苦,但后面还挺香的。”

“您那泡法不对,茶末子得用八十度的水,您肯定用一百度开水猛冲了。”姑娘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下次我教您怎么泡。”

韩栢扫了她的码。头像是一杯茶,名字叫“茗禾小苏”。

“我叫苏茗禾。”她说,“您呢?”

“韩栢。”

“韩栢。”她念了一遍,“好记。”

后来韩栢回忆起来,觉得一切好像就是从加微信那天开始不对劲的。苏茗禾的朋友圈里全是茶——今天炒了什么茶,今天收了谁的鲜叶,今天遇到一个顾客说她的茶不好喝但转身又来买了三斤。偶尔有一两条生活的,比如“爷爷种的栀子花今年开得特别好”,配图是一张糊了吧唧的照片,还有“奶奶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说多放点香油她偏不听”,配图是一碗饺子和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韩栢偶尔点个赞,偶尔不点。他工作太忙了,每天加班到十点起步,周末还要随时待命。但他确实又去买了几次茶,每次都买半斤,老板喝不完就送客户,客户喝高兴了就给他发个红包,他转手就给苏茗禾发过去,说“我们老板给的小费,你收着”。

苏茗禾第一次没收,说“您自己留着呗”。

韩栢说:“他给我小费是夸我买茶买得好,这钱该你的。”

苏茗禾收下了,第二天给他发了个红包,说“那这是我给您的,谢谢您照顾生意”。

韩栢点开一看,二十块钱,备注“买杯奶茶喝”。

他乐了半天,心想这姑娘做买卖是真不赚钱。

3 雪夜里的那双手

真正熟起来是在二月,又一场大雪。

那天韩栢加班到九点半,老板突然说陈总明早要过来,让他赶紧去买两斤茶。韩栢认命地打车往老城区赶,结果到了地方,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一个孤零零的折叠椅。

他给苏茗禾发微信:“今天没出摊?”

过了五分钟她才回:“马上到!您等我五分钟!”

韩栢就在雪里等了五分钟。苏茗禾骑着一辆小电驴冲过来,后座绑着两个大布袋,车把上挂着保温杯和暖手宝,整个人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慌张张下车,手冻得直哆嗦,解了半天才解开绑布袋的绳子,“今天奶奶不舒服,我晚出门了一会儿——”

“不急。”韩栢说,“你慢慢来。”

苏茗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笑了一下:“马上就好。”

她舀茶的时候手还在抖,韩栢看不下去了,伸手把袋子接过来:“要多少?两斤,哪几个?”

“那个、那个和那个。”苏茗禾指了三个袋子。

韩栢自己舀,她就在旁边教他“这个多舀点”“那个少一点”,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忙活了十分钟,总算装好了。韩栢扫码付了钱,苏茗禾说“谢谢谢谢”,又掏出一小包茶末子给他:“今天送您这个,您上次不是说泡法不对吗,这次这个更细,您回去用茶包袋装着泡,别直接扔水里。”

韩栢接过茶末子,看了她一眼:“你奶奶怎么了?”

苏茗禾愣了一下:“就、老毛病,血压高,今天头晕。”

“那你赶紧回去吧。”韩栢说,“路上小心点。”

苏茗禾点点头,骑上小电驴突突突地走了。韩栢拎着茶叶往大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电驴的尾灯在雪里越来越远,像一只萤火虫。

那天晚上他把茶叶送到老板家,老板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小韩,最近表现不错,年底给你多申请点奖金。”

韩栢笑了笑说谢谢王总,心里想的是我他妈上个月加班八十个小时你跟我说奖金,糊弄鬼呢。

但他没说。

真正出事是在三月。

那天韩栢照例去买茶,远远就看见巷子口围了一圈人。他拨开人群一看,两个流里流气的男的正在跟苏茗禾嚷嚷,一个说“你这茶卖这么贵坑谁呢”,另一个伸手就要掀她的摊子。

苏茗禾挡在茶摊前面,脸涨得通红:“我明码标价,你爱买不买,别动我东西——”

“哟,小丫头片子还挺横?”那男的一把推在她肩膀上,苏茗禾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雪地里。

韩栢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挤进去了:“干什么呢?”

那俩男的回头看他:“你谁啊?”

“我买茶的。”韩栢掏出手机,“你们是买茶还是找事?找事我现在报警。”

“操,多管闲事是吧——”

韩栢举着手机对着他们:“我开了录像了,你们动一下试试。”

那俩男的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茗禾站在原地,军大衣上全是雪,眼眶红红的但没哭。韩栢蹲下来帮她把被掀翻的袋子扶起来,茶叶撒了一地,混着泥水和雪。

“别捡了。”韩栢说,“脏了。”

苏茗禾蹲下来,抓了一把混着雪的茶叶,终于哭出来了:“这些……这些都是我上个月刚炒的……”

韩栢看她哭得直抽抽,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就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过去:“行了行了,多少钱,我买了。”

“你买什么买,都脏了!”苏茗禾一边哭一边把那些脏茶叶往垃圾袋里装,“你傻啊你买这个。”

韩栢被她骂了一句“傻”,居然笑了:“那你别哭了。”

苏茗禾擤了把鼻涕,抬起头看他:“韩栢,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刚才录像了。”

“我骗他们的,没录。”

苏茗禾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脸上还挂着鼻涕泡:“你这人……”

那天韩栢帮她把摊子收拾好,苏茗禾说“今天不出摊了,我请您喝茶吧,去我家”,韩栢说“你奶奶不是在家吗不方便吧”,苏茗禾说“我奶奶就喜欢家里来人,您来。”

苏茗禾家在老城区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两室一厅,家具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耳朵有点背,看见韩栢来了就拉着他手说“哎呀小苏总算带朋友回来了”,苏茗禾在旁边脸都红了:“奶奶您别乱说,人家是我顾客!”

“顾客也是朋友嘛。”奶奶笑眯眯地去厨房端了一碟子自己腌的咸菜出来,“小伙子吃,别客气。”

韩栢坐在那张有点塌陷的沙发上,端着苏茗禾给他泡的茶,看着这祖孙俩一个在厨房忙活一个在旁边打下手,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他爸妈在他高中就离婚了,各自重组家庭,他过年都是去周洋家蹭饭。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是什么样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米饭,苏茗禾奶奶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他吃了半盘子。奶奶高兴得不行,说“小苏你看人家多给面子,你天天就吃那两口猫食”。

苏茗禾翻了个白眼:“奶奶您别说了。”

韩栢走的时候,苏茗禾送他下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苏茗禾突然说:“韩栢,你今天帮我,我记着了。”

“多大点事。”

“不是。”苏茗禾站在楼梯上比他矮两阶,仰着头看他,“你不知道,我摆摊这两年,被人欺负过好几次,从来没人帮过我。”

韩栢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像那天雪夜里那盏暖黄色的灯。

“……那我以后常来买茶。”韩栢说。

苏茗禾笑了:“嗯。”

4 游乐园和水族馆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有点变味了。

韩栢每周至少去两次,有时候买茶,有时候不买,就蹲在摊子旁边跟她聊天。苏茗禾会给他带一杯自己煮的奶茶,用红茶末子加牛奶煮的,比外面奶茶店的好喝。韩栢喝完了还杯的时候会顺手带个面包或者一盒草莓,苏茗禾说“你别给我带东西”,韩栢说“那你别给我煮奶茶”,苏茗禾就不说话了。

四月的时候周洋结婚,韩栢去当伴郎。婚礼上他喝了不少酒,晚上给苏茗禾发微信:“我哥们儿结婚了,新娘子挺好看的。”

苏茗禾回:“那你什么时候结婚?”

韩栢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不。”

苏茗禾:“为什么?”

韩栢:“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恋爱是骗局的开始。”

苏茗禾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

韩栢又打了一行字:“我大学室友,跟女朋友谈了三年,毕业的时候女的跟一个开宝马的跑了,走之前还把他攒的三万块钱积蓄卷走了。我室友差点跳楼。你说这玩意儿有什么意思?”

苏茗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吧。”

韩栢:“你太天真了。”

苏茗禾没再回。第二天韩栢去买茶的时候有点后悔自己说话太直,结果苏茗禾跟没事人一样,还多送了他一包茶末子:“昨天那个太苦了,今天给你个好点的。”

韩栢松了口气。

五一小长假,苏茗禾突然发微信问他:“你放假干嘛?”

韩栢:“躺着。”

苏茗禾:“游乐园去不去?我朋友送了两张票,本来要跟我一起去,结果她临时有事去不了。”

韩栢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三分钟。一个姑娘主动约他去游乐园,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有数。但他又觉得苏茗禾不是那种弯弯绕的人,可能真就是票浪费了可惜。

他回了:“行。”

那天苏茗禾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马甲,头发散下来了,还化了点淡妆,跟平时摆摊那个军大衣形象判若两人。韩栢多看了两眼,苏茗禾脸就红了:“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打扮啊?”

“是没见过你打扮。”韩栢实话实说。

游乐园人很多,苏茗禾非要拉着他坐过山车。韩栢说“我不坐这玩意儿”,苏茗禾说“你陪我坐一次嘛”,韩栢说“那你坐我边上别叫”,结果全程苏茗禾叫得跟杀猪似的,下来之后腿都软了,抓着韩栢的胳膊不撒手:“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韩栢低头看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发白,指甲剪得秃秃的。他没甩开,就那么让她抓着,走到长椅上坐下来。

“韩栢。”苏茗禾缓过来之后叫他。

“嗯?”

“你之前说你不相信感情。”

“……嗯。”

“那你还跟我出来玩?”

韩栢被问住了。他想了半天,说:“你不一样。”

苏茗禾抬头看他:“哪不一样?”

“你……”韩栢卡了半天,“你不会骗人。”

苏茗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骗人?”

“你连茶叶都没给我缺斤少两过。”

苏茗禾踹了他一脚。

六月的时候两个人又去了一趟水族馆。苏茗禾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水族馆”,韩栢说“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然后买了票带她去了。

水族馆里光线很暗,蓝色的水槽里各种鱼游来游去,苏茗禾趴在玻璃上看水母,小声说:“好漂亮啊。”

韩栢站在她旁边,看她被水母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心跳快了两拍。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一条丑得很有特色的石头鱼看了五分钟,把那两下心跳给摁回去了。

5 她说喜欢他

八月的时候苏茗禾表白了。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她约韩栢去吃烧烤,喝了两瓶啤酒,脸红了,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韩栢说:“韩栢,我喜欢你。”

韩栢正在啃鸡翅,差点把骨头咽下去。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苏茗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手攥着桌角,指节都白了,“我知道你不相信感情,但我就是喜欢你。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当我没说,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韩栢放下鸡翅,用纸巾擦了擦手。他脑子里嗡嗡的,一边是苏茗禾那张紧张到发白的脸,一边是周洋婚礼上他说的那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还有他室友那个卷钱跑路的前女友。

还有他老板王总天天在办公室跟他老婆打电话吵架,打完电话就跟他秘书眉来眼去。

还有他自己爸妈,离了婚之后谁也不想管他,他过年回家跟做客似的。

“茗禾。”他说,“咱俩现在这样不挺好吗?”

苏茗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韩栢不敢看她,“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就是觉得,做朋友就挺好的。谈恋爱这东西,谈好了是运气,谈不好就是一身伤。我不想让你伤,也不想让自己伤。”

苏茗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有点抖:“行,我明白了。”

“茗禾——”

“我说了嘛,你当我没说。”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走吧,明天我还得出摊呢。”

那天晚上韩栢送她回家,两个人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苏茗禾说“拜拜”,上楼的时候脚步噔噔噔的,特别快。

韩栢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心想这样也挺好,至少没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他不知道的是,苏茗禾回家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奶奶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看电视剧看哭了”。

奶奶说:“你这孩子,看个电视剧也能哭。”

苏茗禾说:“那电视剧太感人了嘛。”

6 奶奶病了

之后两个人还是照常来往,苏茗禾还是给他留茶末子,韩栢还是给她带面包和草莓。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苏茗禾不再给他发“今天吃了什么”这种日常了,韩栢发消息她回得也慢了。

九月的时候苏茗禾的奶奶突然晕倒在家里,送医院一查,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苏茗禾把摊子收了,回老家县城照顾奶奶。走之前给韩栢发了条微信:“我回老家一段时间,茶摊先不摆了。你要买茶的话我让隔壁刘婶帮我看着摊。”

韩栢回:“奶奶怎么样了?”

苏茗禾:“还行,要做手术。”

韩栢:“钱够吗?”

苏茗禾隔了十分钟才回:“够的。”

韩栢给她转了两万块钱,备注“借你的,以后还”。

苏茗禾没收,第二天自动退回来了。

韩栢又转了一次,苏茗禾发语音过来,声音有点哑:“韩栢你别这样,我真够用。”

韩栢没再转,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十月的时候苏茗禾的朋友圈更新少了,偶尔发一张医院的窗户,配文“今天天气真好”。韩栢评论“奶奶好点了吗”,她回“好多了”。

十一月韩栢给她发微信,她隔一天才回。

十二月韩栢发“天冷了多穿点”,她回了个“嗯”。

韩栢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每天下班都忍不住刷苏茗禾的朋友圈,看她有没有更新。工作上频频出错,老板骂了他两回,他嘴上说“对不起王总我改”,心里想的是苏茗禾到底怎么样了。

有天晚上周洋叫他喝酒,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他:“你咋了?”

韩栢灌了一杯啤酒:“没咋。”

“放屁。”周洋说,“你脸上写着‘我有心事’四个大字。”

韩栢就把事情说了。周洋听完,盯着他看了半天:“韩栢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傻了?”

“你不喜欢人家姑娘你天天惦记人家朋友圈?”

“我那是关心朋友——”

“你关心朋友关心到上班出神被老板骂?”周洋打断他,“你之前那个室友被绿了,你就觉得全天下女的都图你钱?苏茗禾图你什么了?图你一个月八千工资还是图你天天加班不回家?”

韩栢被噎住了。

周洋喝了口酒:“我跟你说,我结婚之前也怕,我媳妇跟我谈恋爱的时候我天天想她是不是图我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图就图呗,我有什么好让人图的?我一个月挣一万二还完房贷剩三千,她图我穷啊?”

韩栢笑了:“你媳妇知道你这么说她吗?”

“她知道啊,她原话是‘周洋你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我图你对我好呗’。”周洋拍拍他肩膀,“韩栢,你那个苏茗禾,人家姑娘大冬天在雪地里摆摊卖茶,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帮她打架?你那两下子还不如人家呢。”

韩栢沉默了半天,说:“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了。”

周洋翻了个白眼:“你他妈去问啊!你在这儿跟我喝闷酒有什么用?”

韩栢当天晚上给苏茗禾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闷闷的:“喂?”

“茗禾,奶奶怎么样了?”

“……不太好。”苏茗禾沉默了一下,“医生说手术风险挺大的,我、我有点怕。”

韩栢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在哪个医院?我明天过去。”

“不用不用,你上班呢——”

“我请假。”

苏茗禾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韩栢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韩栢。”她说,“我想你了。”

韩栢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明天到。”他说。

7 他辞职了

韩栢第二天就跟老板请了三天假。老板的脸拉得比驴还长:“小韩,这个季度正忙呢,你请假干什么去?”

“家里有事。”韩栢说。

“什么事这么急?”

韩栢看着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没劲。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每天加班,随叫随到,老板买个茶他都得跑断腿,到头来请假三天跟要他命似的。

“王总。”韩栢说,“我女朋友家里人生病了,我得过去。”

老板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刚有的。”

老板嘟嘟囔囔地批了假。韩栢出了办公室就给周洋发消息:“我请假了,三天。”

周洋回:“牛逼。想通了?”

韩栢回:“想通了。”

他坐高铁到了苏茗禾老家那个小县城,苏茗禾在医院门口接他。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看见他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哭什么。”韩栢手忙脚乱地掏纸巾。

“我没哭。”苏茗禾抹了把脸,“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真来了。”

韩栢看着她,突然伸手把她搂住了。苏茗禾僵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肩膀上不吭声了,眼泪把他羽绒服洇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韩栢说。

苏茗禾闷闷地问:“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之前说那些屁话。”韩栢说,“我脑子有病。”

苏茗禾在他肩膀上噗嗤笑了:“你确实有病。”

奶奶的手术还算顺利,但术后恢复不太好,在ICU住了三天。苏茗禾天天在医院守着,韩栢就天天给她送饭,帮她跑腿缴费拿药,晚上在医院陪护椅上窝一宿。苏茗禾说“你回去吧你明天还得上班呢”,韩栢说“我请假了请了三天”,苏茗禾说“三天到了你该走了”,韩栢说“我又续了三天”。

续到第六天的时候老板打电话来了:“小韩你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你这岗位我招人了啊。”

韩栢说:“那你招吧。”

老板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招吧。”韩栢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是小县城的灰扑扑的天空,“王总,我不干了。”

挂了电话他给周洋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

周洋秒回:“我操,你终于想通了。那你接下来干嘛?”

韩栢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正在给奶奶喂粥的苏茗禾,回了一句:“先把我媳妇追到手再说。”

8 雪夜告白

奶奶出院之后,韩栢回了趟江城,把出租屋退了,东西打包寄到县城,正式搬了过去。苏茗禾知道之后骂他:“你疯了?你工作都不要了?”

“我重新找。”韩栢说,“县城也有公司招人。”

“工资低好多呢!”

“够花就行。”

苏茗禾还要说什么,韩栢打断她:“茗禾,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韩栢深吸一口气,“我之前拒绝你是因为我脑子有病,我现在病好了。你要是还喜欢我,咱俩试试?”

苏茗禾愣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是不喜欢了也没事——”韩栢赶紧补了一句。

“韩栢你是不是傻?”苏茗禾打断他。

“……啊?”

“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答应,我好不容易快把你忘了你又跑来说这个!”苏茗禾一边说一边拿手里的围巾抽他,“你有病啊!”

韩栢被她抽得直躲:“那你到底还喜不喜欢啊?”

苏茗禾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挂,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奶奶要见你。”

韩栢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

十二月又下雪了。小县城的雪比江城还大,苏茗禾拉着韩栢去菜市场买菜,说要给他做火锅。路上韩栢接到周洋的电话,周洋在那边大呼小叫:“韩栢你真搬县城去了?你以后不回来了?”

“回来啊,过年回去看你。”

“你他妈为了个姑娘跑县城去了,你跟我说你这是‘人间清醒’?”

韩栢看着前面蹦蹦跳跳踩雪玩的苏茗禾,笑了一声:“我清醒个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前清醒个屁。”韩栢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周洋,我之前觉得谈恋爱是骗局,是因为我没遇上对的人。我现在觉得,被骗就被骗吧,我乐意。”

周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韩栢你恶心到我了。”

“滚。”

韩栢挂了电话,苏茗禾回头喊他:“快点!再磨蹭菜市场关门了!”

“来了来了。”韩栢小跑两步追上她,顺手把她围巾紧了紧,“你围巾要掉了。”

苏茗禾抬头看他,雪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韩栢。”

“嗯?”

“我也清醒个屁。”

韩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9 茶室

过完年两个人盘算了一下存款,韩栢工作两年攒了六万,苏茗禾摆摊攒了三万,加一起九万块钱。县城门面租金便宜,他们找了个临街的小铺子,一年租金两万,装修花了一万五,剩下的钱进货买设备。

茶室开在县一中旁边,取名“雪夜茶室”。苏茗禾说这名字太矫情了,韩栢说那叫“栢茗茶室”,苏茗禾说更恶心了,最后挂了块木头牌子,上面就写了三个字——“喝个茶”。

韩栢说这什么破名字,苏茗禾说“你管我呢”。

开业那天没什么客人,苏茗禾在门口支了个小桌子免费试喝,韩栢在店里擦杯子。下午来了几个学生,一人买了一杯珍珠奶茶,苏茗禾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韩栢你看!开张了!”

韩栢说:“三杯奶茶赚了二十四块钱你高兴什么。”

“你懂个屁!这是头一单!”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苏茗禾会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学生来买茶还送小点心。韩栢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工资比江城少一半,但不用加班了,每天六点准时下班来店里帮忙。晚上两个人关了店门,就坐在店里喝茶看剧,苏茗禾泡茶,韩栢负责喝,喝完发表点评:“这个太淡了”“这个还行”“这个苦得跟药似的”。

苏茗禾就拿抱枕砸他。

奶奶身体恢复得不错,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跟街坊邻居吹牛:“我孙女婿,大地方来的,为了我孙女工作都不要了。”苏茗禾在旁边臊得不行:“奶奶您别说了!”

韩栢就在旁边笑。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年。又一个冬天来了,雪下得很大,两个人坐在茶室靠窗的位置喝茶看雪。苏茗禾趴在桌上说:“韩栢,我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韩栢给她续了杯茶:“哪样?”

“就现在这样啊。”苏茗禾看着窗外,“有店,有茶,有奶奶,还有你。”

韩栢想了想,说:“那我比你多一样。”

“什么?”

“还有你。”

苏茗禾拿菜单拍他:“你恶心死了!”

10 春天

开春的时候苏茗禾开始觉得不舒服,老是头晕乏力,她以为是累的,韩栢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春天嘛,春困”。

结果有天早上她直接晕在店里了。韩栢吓得抱着她就往医院跑,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韩栢叫到办公室,表情很严肃。

“苏茗禾的家属?”

“我是她男朋友,您跟我说就行。”

“她这个情况……”医生推了推眼镜,“她是不是有家族遗传病史?”

韩栢心里咯噔一下:“我不太清楚,她爷爷奶奶带大的,爷爷已经不在了,奶奶还在——”

“她这个病叫‘遗传性共济失调’,早期症状就是头晕乏力,后期会影响行动和语言功能。她这个情况已经发展到中期了,需要尽快住院治疗。”

韩栢脑子嗡了一声:“治得好吗?”

“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控制。”医生说,“治疗费用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韩栢在走廊里坐了半天,然后给周洋打了电话:“周洋,借我点钱。”

周洋问:“怎么了?”

韩栢说了情况。周洋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你要多少?”

“先借五万,我回头还你。”

“你跟我扯什么还。”周洋说,“我现在给你转,不够再跟我说。”

韩栢收了钱,进病房的时候苏茗禾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进来,笑着问:“医生说什么了?是不是贫血啊?”

韩栢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茗禾,有点事跟你说。”

苏茗禾看他表情不对,笑容慢慢收了:“怎么了?”

韩栢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苏茗禾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哦。”

“茗禾——”

“我爷爷就是这个病走的。”苏茗禾说,“走的时候我才高一,后来奶奶就不让我提这个事,说晦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我运气好没遗传上呢。”

韩栢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治。咱治。”

苏茗禾没说话。

第二天韩栢去缴费的时候发现苏茗禾把住院手续给退了。他冲回病房,苏茗禾正收拾东西准备走。

“你干什么?”

“不治了。”苏茗禾头也不抬,“这个病治不好,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怎么就叫冤枉钱了?”

“韩栢。”苏茗禾抬起头看他,很平静,“你知道治这个病要多少钱吗?医生说首期治疗就得十几万,后面还得长期吃药做康复,一年下来二三十万打底。咱俩茶室一年能挣十万就不错了,钱花完了呢?我瘫了,你背一屁股债,图什么?”

韩栢急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苏茗禾说,“你去借?借完了还不上怎么办?把你那点工资全填进来?”

“那也不能不治啊!”

“韩栢。”苏茗禾叫他名字,“咱俩分手吧。”

韩栢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分手。”苏茗禾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往外走,“茶室归你,你卖了还债。”

韩栢一把拽住她:“苏茗禾你他妈说什么屁话?”

苏茗禾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终于绷不住了:“韩栢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我就是个卖茶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大学都没上过,我现在又得了这个病,我凭什么拖累你——”

“你放屁!”韩栢吼她,整个走廊的人都看过来,“苏茗禾你再说一句拖累试试?当初是谁在雪地里跟我说喜欢我的?是谁让我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的?是谁跟我说‘现在这样真好’的?你他妈现在跟我说拖累?”

苏茗禾眼泪唰地下来了:“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有病……”

“那你现在知道了就要跑?”韩栢死死拽着她胳膊,“苏茗禾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想通了不犯浑了,你想甩我没门。”

苏茗禾蹲在地上哭得直抽抽。韩栢也蹲下来,把她搂怀里,声音软下来了:“茗禾,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大不了把茶室卖了,咱先治病。治好了咱再挣。”

“那茶室……”

“茶室重要你重要?”韩栢说,“你再哭我把你扔雪地里去。”

苏茗禾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扔啊,反正我也跑不动了。”

韩栢被她气笑了。

11 卖店治病

茶室挂了转让的牌子。街坊邻居都挺舍不得,那个总来买珍珠奶茶的学生还专门跑来问:“苏姐你们不干了?”

苏茗禾说:“嗯,姐有点事,回头姐好了再开。”

韩栢把茶室转了八万块钱,加上手里的存款和周洋借的五万,凑了二十万出头,够第一期治疗了。苏茗禾住院那天,奶奶拉着韩栢的手说:“小韩啊,我们家茗禾命苦,你多担待。”

韩栢说:“奶奶您放心,我担着。”

治疗过程不太好受,苏茗禾经常吐得吃不下饭,头发也掉了不少。韩栢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给她带饭,陪她做康复训练。苏茗禾有时候疼得直哭,韩栢就在旁边给她讲冷笑话,讲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韩栢你闭嘴吧你讲得比化疗还难受。”

韩栢说:“那你别哭我就闭嘴。”

苏茗禾就不哭了,拿枕头砸他。

治了三个月,病情控制住了。医生说出院之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恢复得好的话能维持好几年。苏茗禾出院那天特别高兴,让韩栢推着她去医院小花园里晒太阳。

“韩栢。”她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他。

“嗯?”

“等我好了,咱把茶室买回来吧。”

“行。”

“买回来之后我要在门口种一排栀子花,我爷爷以前种的那种。”

“行。”

“然后咱俩还坐窗边喝茶看雪。”

“行。”

苏茗禾伸手拽了拽他袖子:“韩栢,谢谢你没跑。”

韩栢低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瘦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

“傻子。”他说,“我跑了谁给我泡茶喝。”

12 他回家拿户口本

又过了两个月,苏茗禾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晃,但不用坐轮椅了。韩栢看着她在屋里慢慢挪步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件事。

那天他跟苏茗禾说:“我回趟江城,周洋那边有点事让我帮个忙。”

苏茗禾正在给自己倒水:“什么事啊?去几天?”

“两三天吧。”韩栢把外套穿上,“你按时吃药啊,别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你啰嗦死了。”

韩栢坐高铁回了江城,到家翻了半天,把他爸妈当年离婚时留给他的那个旧档案袋找出来了。里面是他的户口本,还有一张他妈妈留的纸条——“栢栢,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韩栢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把它塞回档案袋,拿着户口本出了门。

他给苏茗禾发了条微信:“在干嘛?”

苏茗禾没回。

他又发:“奶奶今天怎么样?”

还是没回。

韩栢有点不踏实,打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苏茗禾的声音有点慌:“喂?”

“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你在家吗?”

“在啊。”

韩栢总觉得她声音不对,但没多想:“那你把窗户关好,我看天气预报江城这边雪挺大的,你那边应该也下雪了。”

“……嗯。”

“茗禾?”

“韩栢。”苏茗禾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怎么了?”

“没事。”苏茗禾吸了口气,“就是……想你了。”

韩栢心里一软:“我明天下午到,你在家等我。”

“嗯。”

韩栢挂了电话,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

他不知道的是,苏茗禾那天下午去医院复查,医生跟她说病情有反复,可能需要再做一轮强化治疗。苏茗禾从医院出来就懵了,她坐在路边长椅上想了好久,最后想了个馊主意——她要去找韩栢。

她觉得韩栢回江城是不想要她了。她觉得韩栢可能是听说了病情反复的事,嫌她是个累赘。她觉得与其等他开口说分手,不如自己先走。她甚至想好了,见到韩栢就说“咱俩算了吧”,然后回县城陪奶奶过完剩下的日子。

她就这么穿着拖鞋和薄外套出了门,雪越下越大,她给韩栢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没接,第三个的时候她站在马路边上,雪糊了一脸,手机贴在耳朵上,冻得直哆嗦。

电话通了。

“喂?茗禾?”韩栢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车站。

“韩栢。”苏茗禾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别回来了。”

“……啊?”

“我说你别回来了。”苏茗禾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我那个病又犯了,治不好的,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苏茗禾你他妈给我闭嘴。”韩栢打断她。

苏茗禾愣住了。

“我在高铁站呢,马上上车。”韩栢的声音有点急,“你给我回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听见没有?”

“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娶你!”韩栢吼了一嗓子,旁边有人回头看他,他不管,“我户口本都拿上了,你老老实实在家等我,我下午就到,咱俩明天去领证。”

苏茗禾站在雪地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娶你。”韩栢声音低下来了,“苏茗禾你听好了,不管你是什么病,治得好治不好,我都娶。你跑也没用,你躲也没用,你就认命吧。”

苏茗禾在雪里站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韩栢你有病啊——”

“嗯我有病,你有药吗?”

“你才吃药呢——”

“行了别哭了,找个地方躲雪。”韩栢说,“我上车了,下午两点到,你来车站接我。”

苏茗禾一边哭一边点头:“嗯……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茗禾抹了把脸,转身往家走,心里骂了韩栢八百遍——你有病吧!谁让你娶了!我同意了吗你就娶!……但她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还在想,晚上做什么菜给他接风。她想做红烧肉,奶奶教她的那个做法,多放点冰糖,韩栢爱吃甜的。

她掏出手机想给韩栢发消息说“我想吃红烧肉”,结果手机还没解锁,余光里看见一辆车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脚下一滑——

雪天路滑,车轮打滑的声音特别刺耳。

韩栢在高铁上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过了一个隧道。他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很公事公办的声音:“请问是韩栢先生吗?我是县医院急诊科的……”

韩栢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苏茗禾,22岁,车祸,现在在抢救……”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记得自己说了句“我马上到”,然后高铁乘务员被他拽着问“最近的一站什么时候到”,他说“我家里人出事了我要下车”,乘务员说“下一站还有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韩栢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汗都出完了。

他到医院的时候,苏茗禾已经被推出来了。

白布盖到肩膀。

韩栢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户口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上面贴着他的一寸照片,是他刚毕业那年拍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没哭。

他就站在那儿,站了得有十分钟,然后走过去把白布掀开一个角。苏茗禾的脸干干净净的,像睡着了一样,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雪化了的水珠。

“你他妈……”韩栢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把户口本塞到她枕头边上。

“你看,我都拿来了。”他说,“你也不等我。”

13

又一年冬,江城又下雪了。

韩栢把县城的房子退了,回了江城。周洋问他:“你还回来干嘛?”

韩栢说:“那边待着没意思。”

他重新找了份工作,还是996,工资还是八千,老板还是那个王总——王总看见他回来还挺高兴:“小韩啊,还是你靠谱,新招那个大学生干两天就跑了。”

韩栢笑了笑,该加班加班,该买茶买茶。

只是每年冬天他都会回一趟县城。

苏茗禾的奶奶被远房亲戚接走了,走之前把苏茗禾的骨灰盒交给了韩栢:“小韩,茗禾说想跟着你。”

韩栢把骨灰盒带回了江城,放在了出租屋的书架上,旁边放了一包茶末子,是苏茗禾最后给他留的那批,他一直没舍得喝。

又过了半年,韩栢攒了点钱,回县城把“喝个茶”那个铺子又盘回来了。原店主见他来买,还挺意外:“你还买它干啥?现在奶茶店都开连锁了,你这老式茶室不赚钱。”

韩栢说:“我乐意。”

他把铺子重新收拾了一下,门口种了一排栀子花,跟苏茗禾他爷爷种的那种一样。店里还是老样子,两张桌子,一排靠窗的座位,墙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还是那三个字——“喝个茶”。

开业那天周洋专门从江城跑过来给他捧场,坐在窗边喝了一杯他泡的茶,喝完了说:“你这泡得不行,太苦了。”

韩栢说:“那你别喝。”

周洋把杯子放下了:“韩栢,你打算就这么过啊?”

“怎么了?”

“你还年轻,才二十四,真就守着这个店过一辈子?”

韩栢看着窗外,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落在栀子花光秃秃的枝桠上,白茫茫一层。

“周洋。”他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我后悔那天跟她表白的时候说‘咱俩试试’。”韩栢说,“我应该直接说‘苏茗禾我要娶你’。”

周洋不说话了。

韩栢给自己倒了杯茶,用的是苏茗禾教他的那种泡法——八十度水,焖三十秒。

“我以后啊,就跟这儿待着。”韩栢说,“她喜欢这儿。下雪的时候她喜欢坐那个位置看雪。”

他指了指靠窗第二个座位。

“所以我得把店开着。”韩栢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不然她回来找不到地方。”

周洋骂了他一句“神经病”,但眼眶有点红。

韩栢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街上有对小情侣手拉手跑过去,女的滑了一下,男的赶紧扶住她,两个人笑成一团。

韩栢收回视线,低头又喝了口茶。

真苦。

“苏茗禾。”他对着空气说,“你泡的茶也太苦了。”

没人回他。

但窗外的雪落得很安静,像是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的韩栢越来越不喜欢雪了,不是雪变了而是雪地下本来就是脏的。

我想你是雪在下

墙上瓦,墙外花

墙外行人白发,墙内的人相思煮茶。

可人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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