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我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地。
雪落在后颈上,化了,顺着领口流进去。
我没有动。
还有最后四百米。
我今年四十六岁。
服役二十七年。一级军士长。
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
明年开春,我就退伍了。
退伍报告我已经签了字。
我想过退伍以后干什么。
想过很多次。
我想过开个小卖部。
想过回老家种地。
想过什么都不干,就在县城的公园里坐着。
我四十六岁,没有结婚。
战友问过我一次。
就一次。
我说:我心里有人。
他们笑,说:什么人。
我说:一个死了的人。
他们不笑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问。
每一次,想到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靠山屯。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疼。
我只是觉得,雪是热的。
我趴在那儿,看着雪。
我想起一个人。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九。
那天也下雪。
她被人从驴车上抬下来,身上盖着一床红被面。
我站在人群里,离她三步远。
我没有过去。
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有做。
然后,我睁开眼。
屋顶是房梁。
黑的,有一道裂缝。
我认得这道裂缝。
我躺着,没有动。
我在想,这是哪儿。
然后我闻到一股味儿。
是炕烟味儿,还有苞米面饼子的味儿。
这两种味儿混在一起,是我十八岁以前,每天晚上闻的。
我坐起来。
土炕。炕席是高粱秆编的,边角散了,翘起来。
墙上糊着报纸。报纸黄了,有的地方鼓起来。
报纸上有一行黑字。
我凑近看。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二日。
我看了很久。
我又看了一遍。
我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二日。
我把手举起来。
手是干净的。
我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三寸长,二〇〇九年在山上留的。
没有。
手背上有茧,是割草磨的。手心有茧,是握锄头磨的。
这双手,十八岁。
我掀开被子。
我身上穿一件旧棉袄,补丁摞着。
我摸了摸脸。
脸上没有疤。
我下巴上有一道疤,是二〇〇五年训练时磕的。
没有。
我张嘴,用舌头舔了舔牙。
我右边有一颗牙,二〇〇八年补过。
现在那颗牙是好的。
我十九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磕掉半颗。
现在是完整的。
我坐在炕上,手撑着膝盖。
我在想一件事。
我心里说:这是梦。
我心里又说:不是梦。
我闻得见炕烟味儿。
我摸得着炕席的毛刺。
我的膝盖上有一块冻疮,一碰就疼。
做梦不疼。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我下炕。
腿是软的。
我扶着墙站着,站了一会儿。
墙是黄泥的。
泥墙上有几个手指头印。
是我小时候按的。那时候墙刚抹好,我趁大人不在,按上去。
我走到门口。
门是木头的,门轴没有油,一推,吱呀一声。
外面的雪,白得刺眼。
院子里有一层薄雪。
雪上有脚印,是新的。
矮墙那边,井台边上,站着一个人。
红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
她在摇辘轳。
她回过头。
“江子哥,你咋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十六岁。
脸是圆的,冻得红。鼻尖上沾了一点雪。
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我上回见这张脸,是一九八四年二月。
她躺在一辆驴车上,盖着红被面,脸是青的。
她放下辘轳,走过来。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
“傻了?”
我说:满儿。
“嗯。”
我说:你今年多大。
她愣了一下。
“十六啊。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什么。
我说:你爹在家吗。
“在。他叫我今天去集上扯布。”
我说:扯什么布。
“不知道。我爹没说。”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
我心里算。
十月十二。
十天后,十月二十二。
那天,她出嫁。
我记着这一天。
我这辈子,就是被这一天困住的。
她看我不说话,又喊了一声。
“江子哥?”
我说:满儿,你冷不冷。
她说:不冷。我穿棉袄了。
我说:你回去吧。
她说:水还没打上来呢。
她说完,转过身,接着摇辘轳。
辘轳吱呀吱呀地响。
绳子一圈一圈卷上来。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
我心里说:还有十天。
我回屋。
炕上还躺着一个人。
是我娘。
她四十五岁。头发里夹着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她睡得沉。
她夜里咳嗽,咳了半辈子。
我站在炕边,看了她很久。
灶台上有一口锅。
锅里是苞米面糊糊,凉了,结了一层皮。
锅台后面堆着柴,一半是劈好的,一半是整根的树枝。
房梁上挂着一串辣椒,还有一挂苞米。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
年画的角卷起来了。
炕梢有一个木箱。
木箱上放着一把剪刀,一个线团,一个针包。
针包是用布缝的,上面绣着一朵花。
那是我娘绣的。
她绣的时候,我趴在旁边看。
她说:你别看,扎手。
我说:我不动。
她说:你看着,娘给你绣个名字。
她绣了一个江字。
绣得歪歪扭扭。
那个针包,后来用了二十年。
二〇一一年,我在部队收拾东西,把它放在最上面。
我带走的东西不多。
一个铁盒子,里面是那张照片,这个针包,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我写的一行字。
我写了三遍才写成。
那句话是:一九八三年,我不该站着。
我小时候,觉得这个屋子挺大。
现在觉得,它小得可怜。
我四十六岁那年,住的是部队的宿舍。
单人床,铁柜子,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合影,一九八三年,小学毕业。
她站在第二排,我站在最后一排。
我们中间隔了六个人。
那张照片,我带了二十七年。
我娘醒了。
她撑起身,看见我站在灶台边。
她说:江子,你起来了。
我说:嗯。
她说:锅里有糊糊,凉了,你热热。
我说:娘。
她说:嗯。
我说:今天是几号。
她说:十二。咋了。
我说:没什么。
她下炕,穿上鞋,走到灶台边,把锅端起来。
她端着锅的手,我看得很清楚。
那双手我现在还记得。
我在部队二十七年,每次想起来,先想起来的是这双手。
我说:娘,你别动,我来。
她说:你会干啥。
我说:我会。
我把锅端到灶上,蹲下来,点火。
火苗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我自己在喘。
我娘坐在炕边,看着我。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你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说:啥梦。
我说:梦见我长大了。
她说:你本来就长大了。
我说:梦见我长到四十六。
她笑了。
她说:四十六,你都是老头子了。
我说:嗯。
她说:那梦里有娘吗。
我说:有。
她说:娘活了多大。
我说:你活到七十三。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七十三,不小了。
我说:嗯。
她说:那梦里,你娶媳妇了没有。
我没有说话。
她说:没娶。
我说:没娶。
她说:为啥。
我说:我等着一个人。
她说:谁。
我说:满儿。
她说:满儿。
她说:满儿不是要嫁人了吗。
我说:娘。
我说:她不能嫁。
她看着我。
她的脸色变了。
她说:江子,你别瞎说。
我说:我不是瞎说。
她说:人家礼都过了。
我说:礼过了能退。
她说:你拿什么退。
我说:我挣。
她说:你挣多少。
我说:我挣八百。
她不说话了。
她坐在炕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赵老五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往他家去。
我说:娘。
我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
我心里说:我还活着。
我心里说:我回来了。
我心里说: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人群里。
二、十天
上午,我去了集上。
集在公社东边,一条土街。
一个月三回。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她站在布摊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红布。
布摊是老周的。
老周说:这块布,一尺八。
她说:一尺八贵了。
老周说:这是好的。
她说:我知道好。
她说:我就要这个。
她把红布抱在怀里。
我站在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回头了。
她看见我了。
她说:江子哥,你也来赶集。
我说:路过。
她说:你看,这布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我爹让我扯的。
我说:扯了干啥。
她说:不知道。
她说:我爹说,扯最好的。
她说:他说,闺女出门子,不能寒碜。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我说:满儿。
她说:嗯。
我说:你愿意吗。
她说:愿意啥。
我说:出门子。
她低下头。
她说:我不愿意。
她说:可是我不愿意,能咋。
她说:我爹收了人家的钱。
她说:钱花了。
她说:花在我哥身上了。
她把红布抱得更紧了。
她说:江子哥。
我说:嗯。
她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我说:啥梦。
她说:梦见我死了。
她说:梦里我躺在一个土包底下。
她说:土很冷。
我说:梦是反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可是那个梦,太真了。
她说:我醒了以后,摸了一下我自己。
她说:我还在。
她说:我就哭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心里说:她做的不是梦。
我心里说:那是真的。
我心里说:那是一九八四年二月。
她说:江子哥,你咋了。
我说:没什么。
我说:满儿,你等我。
她说:等啥。
我说:等我十天。
她说:十天?
我说:十天。
她说:十天以后,我就出门子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你要等我。
她看着我。
她说:江子哥,你要干啥。
我说:我要把你娶回来。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拿什么娶。
我说:钱。
她说:多少钱。
我说:八百。
她说:八百。
她说:你哪儿来的八百。
我说:我挣。
她说:十天,八百。你凭啥。
我说:嗯。
她说:江子哥。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你要是骗我,我就白等了。
我说:我不骗你。
她说:那我等。
她说:我就等十天。
她说:十天以后,你要是不来。
她说:我就上那个车。
我说:你会来。
她说:你说啥。
我说:我会来。
她把红布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吃过晌午饭,我去了林家。
林家和我家隔一道矮墙。
墙是土坯垒的,一人高。墙头上有雪。
我小时候从这道墙上翻过一千回。
林家的院门开着。
院子里,林老蔫在劈柴。
他五十来岁,背驼,脸黑,眉毛很粗。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
裂开的时候,有一股松木的味儿。
我在院门口站着。
他看见我了。
他说:江子来了。
我说:叔。
他说:进屋坐。
我说:不进了。
我说:叔,满儿不能嫁。
斧头停在半空。
他把斧头放下来,直起腰。
他说:你说啥。
我说:满儿不能嫁给赵老五。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全村都知道。
他说:知道了又咋。
我说:退了。
他说:退不了。
我说:为啥退不了。
他说:礼过了。
我说:礼过了能退。
他说:日子定了。
我说:日子定了能改。
他说:江子,你不懂。
他蹲下去,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起来。
他一边码一边说。
他说:大壮要娶媳妇。
他说:女方要三转一响,加六百块。
他说:我上哪儿弄六百。
他说:我卖了满儿,八百。
他说:三百给大壮凑彩礼,五百还账。
他说:这账,我欠了三年。
我听着。
我知道这笔账。
上辈子,这笔账还到一九九〇年。
那年林老蔫还欠着人家二百多。
他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说:你要是能拿出八百,我就退。
我说:你说的。
他说:我说的。
他又说:不过赵家那头,你得自己去说。
我说:我去说。
他说:赵老五不是好惹的。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知道还去。
我说:叔,你闺女是个人。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说啥。
我说:她不是八百块。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的脸抽了一下。
他说:江子,你才十八。
他说:你懂个屁。
我说:我懂。
我说:叔,我一辈子就懂这一件事。
他别过脸去。
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我说:叔,我去挣钱。
我说:十天。
他说:十天挣八百。
我说:十天。
他说:你拿什么挣。
我说:我上山。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话。
是可怜。
他说:江子,你爹死得早。
他说: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
他说:你别把命搭进去。
我说:叔,我这条命,早就是搭进去过的。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我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叫住我。
他说:江子。
我回头。
他说:你别怪叔。
我说:我不怪。
我说:叔,你也别怪你自己。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一根柴。
他站着,一直站着。
我出了林家,往家走。
我娘在灶台边坐着。
她看见我的脸,就知道我去哪儿了。
她说:你去了林家。
我说:去了。
她说:你说了。
我说:说了。
她说:人家咋说。
我说:让我拿八百。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咱家有多少。
我说:三十七。
她站起来。
她走到炕边,从炕洞里掏出一个罐子。
罐子是陶的,口上盖着一块布。
她把布掀开,把钱掏出来。
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
还有几张两块的,压得很平。
她把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抹。
抹完了,她数。
她数得很慢。
她说:三十七块六。
她说:江子,咱家就这些。
她说:你爹死那年,欠的账,前年才还完。
我说:娘,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要去。
我说:娘。
她说:你别叫我。
她把钱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回罐子里。
收完了,她把罐子放在炕上。
然后她跪下了。
她跪在炕边。
她说:江子,你别去。
她说:赵老五那种人,咱惹不起。
她说:你才十八。你要是出了事,娘一个人咋活。
我把她扶起来。
她的胳膊很细。
我说:娘,你坐着。
我说:我不惹事。
我说:我去挣钱。
她看着我。
她说:十天,你挣八百。
我说:娘,你信我。
她说:我信你。
她说:可是我不信天。
我说:那你就信我。
她哭了一下。
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她说:锅里还有糊糊。
我说:我吃。
我吃了两碗。
苞米面的糊糊,里面有一点咸菜。
我吃的时候,我娘坐在对面看着我。
她说:你吃慢点。
我说:嗯。
她说:你要上山,带上你爹的棉鞋。
我说:好。
她说:山上有狼。
我说:没有狼。
她说:有。前年还有人看见过。
我说:那我带刀。
她低下头。
她说:你爹那把刀,在柜子底下。
我说:我知道。
我吃完了。
我把碗放在锅台上。
我站起来。
我说:娘,我走了。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先去看看那个人。
她说:看谁。
我说:赵老五。
她的脸白了。
她说:你去他家干啥。
我说: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看看。
她说:看啥。
我说:看他是个什么人。
她说:江子。
我说:娘,我得知道,我要对付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站在那儿。
她没有再拦。
她只是说了一句。
她说:你回来吃饭。
我说:我回来。
我出了院子。
雪化了,地上是泥。
我往东走。
东边是山。
山那边,是赵家村。
三、赵家村
赵家村离靠山屯八里。
我走了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雪化了,泥没到脚脖子。
走到一半,路过一片苞米地。
苞米已经收了,剩下茬子,一尺高。
茬子上有霜。
我站在地边,看了一会儿。
这片地,一九七六年我爹带我来过。
那年他给队里看青。
他带我在地头的窝棚里睡了一夜。
夜里他给我讲故事。
他讲的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山里遇见过狼。
他说:狼不怕人,狼怕火。
他说:你以后要是遇上狼,别跑。
他说:你跑,它就追。你站着,举着火,它就走。
我那年六岁。
我记住了。
走到村口,我停下来,把鞋上的泥刮了刮。
赵家在村东头,独门独院。
院墙是砖的。
村里别人家是土坯,他家是砖。
我站在墙外面,往里看。
院子里有一条狗。
黄的,很瘦,拴在磨盘上。
狗看见我,站起来,没有叫。
它只是看着我。
我把手搭在墙头上,站着。
院子不大。
西边有一个猪圈,空的。
东边堆着一垛苞米秸。
中间是磨盘,磨盘上拴着狗。
屋是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是灶房。
灶房的烟囱在冒烟。
屋门口挂着一块帘子,蓝布的。
帘子上有一个补丁。
我心里说:这家的日子,不算差。
我心里说:也不算好。
我心里说:他有钱,钱都花在买人上了。
屋门是开着的。
堂屋。
堂屋的门框是木头的,刷过黑漆。
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
我看了很久。
从上往下。五道。
是手指头抠的。
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来的。
我心里说:她抠过这个门框。
我在墙外站了大概一炷香。
一个人从屋里出来。
四十来岁。瘦。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下巴。
他就是赵老五。
他出来倒水。
水泼在院子里。
他抬头,看见我了。
他说:你谁家的。
我说:过路的。
他说:过路的站我家墙外头干啥。
我说:看狗。
他说:狗有啥好看的。
我说:这狗瘦。
他说:瘦咋了。
我说:瘦的狗,不咬人。
他愣了一下。
他走过来,走到墙边。
他隔着墙看我。
他说:你小子说话挺冲。
我说:我不冲。
我说:我就是看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是靠山屯的吧。
我说:是。
他说:林家的?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来干啥。
我说:我来看我媳妇。
他的脸变了。
他说:你说啥。
我说:十月二十二,你要娶的那个,是我媳妇。
他说:她还没过门。
我说:在我这儿,她过了。
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
他说:你小子十八九岁,毛都没长齐。
他说:八百块,你拿得出来?
我说:十天以后,我拿得出来。
他说:你要是拿得出来,我就不娶。
我说:你说的。
他说:我说的。
他说:不过,你要是拿不出来,你离她远点。
他说完,转身回屋。
狗站起来了,冲我叫了两声。
我站在墙外,看着那道门框。
我心里说:五道。
我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我心里说:她抠了五下。
我心里说:一个要死的人,为什么要抠门框。
我心里说:因为她被关在里头。
我从赵家出来,往村西走。
村西有一间土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苞米。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说:大娘,我讨口水喝。
她进屋给我舀了一瓢。
水是井水,凉。
我喝了,把瓢还给她。
我说:大娘,东头那家,姓赵的,他家几口人。
她说:两口。
我说:两口?
她说:他,还有个瘫在炕上的老娘。
我说:他媳妇呢。
她不说话了。
我说:我听人说,他买过媳妇。
她说:买过两个。
我说:第一个呢。
她说:跑了。
我说:跑了?
她说:追回来了。
她说:腿打断了。
她说:后来就没见过。
我说:死了?
她说:不知道。
她说:反正是没了。
我说:第二个呢。
她说:死了。
我说:咋死的。
她说:上吊。
我说:啥时候。
她说:去年腊月初七。
我说:吊在哪儿。
她说:房梁上。
她把一个苞米棒子掰断,扔在筐里。
她说:那姑娘,才十九。
她说:娘家是下河村的。
她说:人死了,娘家来了一趟。
我说:来干啥。
她说:来要钱。
我说:要到了吗。
她说:要到了。
她说:拿了钱,就把人埋了。
她说:埋在后山,连个碑都没有。
我说:没人管?
她说:谁管。
她说:人家给了钱,娘家认了,就算完了。
她说:那年腊月,公社的人来过一趟。
我说:来了咋说。
她说:说是自己上吊的。
她说:验了,就完了。
我蹲在那儿,没有动。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是下河村的?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说:我听说那姑娘死得冤。
她说:冤不冤的,人都埋了。
她说:小伙子,你别管这事。
她说:赵老五这人,手黑。
我说:他手黑,他为啥没被抓。
她说:抓啥。
她说:人家有钱。
她说:有钱的人,抓不了。
我说:大娘,那姑娘的坟在哪儿。
她说:后山。
她说:你往西走,走到头,有个坡。
她说:坡上有三个坟。
她说:最西边那个,没有碑。
我说:为啥没有碑。
她说:没钱立。
我说:娘家不给立。
她说:娘家拿了钱,就走了。
她说:赵家不给立。
她说:他说,人是他花钱买来的,不兴立碑。
我说:不兴立碑。
她说:他说,立了碑,就有人来问。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心里说:他知道有人会来问。
我心里说:所以他不敢立碑。
我心里说:他心里有鬼。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问:大娘,那姑娘叫啥。
她想了想。
她说:姓孙。叫啥,我忘了。
她说:村里人都叫她孙家丫头。
我说:她娘家还有啥人。
她说:一个爹,一个后娘。
她说:她爹是个老实人。
她说:后娘厉害。
我说:她为啥嫁到这儿来。
她说:彩礼。
她说:赵家给了六百。
她说:她后娘就把她卖了。
我把手里的苞米叶子放下。
我说:大娘,谢谢你。
她说:谢啥。
她说:小伙子,你听我一句。
她说:别去惹赵老五。
我说:我不惹他。
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家的砖墙,在夕阳底下,是红的。
我回靠山屯,天黑了。
我娘在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给我拍了拍背上的土。
她说: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没有说话。
我娘也没有问。
我心里想的是三件事。
第一,赵老五前一个媳妇,是一九八二年腊月死的。十九岁。下河村人。姓孙。
第二,公社验过,说是上吊,自己死的。
第三,她娘家拿了钱,认了。
我心里说:这个案子,是死的。
我当兵的时候,学过一个词:取证。
一个案子,要是没人证,没有物证,就办不了。
我心里说:没有物证,但是有物。
门框上那五道印子,是物。
我心里又说:一个印子,办不了赵老五。
我心里说:得让他自己怕。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我娘在另一头,咳嗽。
她咳了三回,每回咳十几声。
我数着。
我心里说:明天进山。
四、赶山
第二天,天没亮,我上山了。
我背着一个帆布包。
包里有一把刀,一盒火柴,一包盐,六个苞米面饼子。
饼子冻硬了,像石头。
我娘给我缝了一个布袋子,装饼子。
她说:饿了就啃。
她说:别啃太多,一天一个。
我爹那把刀,是猎刀。
刀把是牛角的,磨得发亮。刀身一尺二。
刀刃上有一个豁口。
我爹死的那年,这把刀挂在墙上。
我娘不让动。
我今天把它拿下来了。
山叫老鸦岭。
从我们村往北,走二里,就是山脚。
山里没有人。
十月的山,叶子掉光了,只剩黑枝。
雪落在枝上,把枝压弯。
我没有走大路。
我走的是山沟。
山沟里有水,水没有全冻,冰下面是黑的。
我踩石头过。
走了两个时辰,我找到了一处。
是一道背阴的坡,坡上有一片柞树林。
柞树林里有蹄印。
蹄印是新的。
雪是昨夜下的。蹄印踩在雪上,边上硬,中间软。
我看了一下,是野猪。
三头。一大两小。
我在那儿蹲了半个时辰。
我没有动。
我就是看。
我看它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看它们拱过的地方,土翻起来,是黑的。
看它们睡的地方,草压平了,有一片热气化开的雪。
野猪睡觉,是一群挤在一起。
那一片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薄冰。
我心里算:它们昨夜在这儿睡。
我心里算:它们白天往北拱食,晚上回这儿。
我看完了,才动手。
我下了三个套。
套是钢丝的。
一根钢丝,两头拧在一起,做一个活扣。
活扣挂在树上,高度到野猪的脖子。
野猪走路低着头。
它一头钻进套里,一挣,扣就紧了。
越挣越紧。
我在三个地方下了套。
一个是它们喝水的道。
一个是它们回窝的道。
一个是它们拱食的那片地。
下完套,我退到坡上,找了一棵大树,靠着坐下。
天黑了。
山里的黑,是实的。
我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
我啃了一个饼子。
饼子是冻的。我用牙一点一点磨。
磨下来的渣,在嘴里化开,是甜的。
是苞米面的甜。
我坐了半夜。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动静。
是有东西在挣。
铁丝响。
我站起来,往那边走。
月亮出来了。
雪地上有月亮,能看见路。
一头野猪,挂在套上。
一百多斤。
它在挣,四条腿乱蹬,雪被蹬得乱飞。
我绕到它后面。
我没有用刀。
我用一根木棍,敲它的头。
敲了三下。
它不动了。
我在雪地里把它开了膛。
血是热的。
血落在雪上,雪化了一片。
我把内脏掏出来,埋在雪里。
把肉分成四块。
分完了,天快亮了。
我把四块肉用绳子捆起来,拖着下山。
拖了两个时辰。
到村口的时候,天亮了。
我娘在村口站着。
她看见我拖着一头猪,站住了。
她说:江子。
我说:娘,让开。
她说:你……
我说:娘,别说话,我累。
她让开了。
她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院子里。
我把肉拖到院子里,靠在墙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用力用过了。
我娘蹲下来,看我的手。
她说:你的手。
我看了一眼。
我的手背上,划了三道口子。
是拖绳子磨的。
我说:没事。
她说:你等着。
她进屋,拿出一块布,给我缠上。
她缠的时候,手也在抖。
她说:江子,你这是干啥。
我说:挣钱。
她说:为了一个姑娘,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说:娘。
我说:不是为了一个姑娘。
她抬起头。
我说:是为了一件事。
我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做成。
她没有听懂。
她把布缠完,打了个结。
她说:吃饭。
那天早上,我吃了三碗糊糊。
然后我把肉拉到镇上。
镇上有一个收购站,还有一个饭馆。
我先去了饭馆。
饭馆的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胖。
他看了看肉。
他说:野猪?
我说:野猪。
他说:多大。
我说:一百三。
他伸手按了按肉。
他说:新鲜。
他说:多少钱一斤。
我说:一块三。
他笑了。
他说:一块。
我说:一块二。
他说:一块一。
我说:行。
一百三十斤,出肉九十斤。
九十斤,九十九块。
剩下的骨头和下水,他也要了,给了十块。
一共一百零九。
我又去了收购站。
收购站收皮张,也收山货。
野猪皮不值钱,一张五块。
我又打了三只獾子,皮三张,一张八块,二十四块。
獾子肉,收购站不收。我拉到饭馆,周老板给了十二块。
山鸡十四只,一只两块五,三十五块。
还有木耳。
我在山上等的时候,看见柞树上长木耳。
是干的,长在死枝上。
我采了,装了半袋子。
晒干的有五斤。
收购站收,八块一斤,四十块。
我算了一下。
一百零九,加五,加二十四,加十二,加三十五,加四十。
二百二十五。
不对。
我心里一沉。
我算错了。
三天,二百二十五。
还差五百七十五。
我站在收购站门口,手里攥着钱。
钱是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
我数了三遍。
二百二十五块。
我心里说:不够。
我心里说:差得太多。
那天下午,我又上山了。
我娘拦在门口。
她说:你还要去。
我说:去。
她说:你昨天一夜没睡。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会死在山上。
我说:娘。
我说:我要是今天不去,她就一定被抬走。
她松了手。
她说:你带两块饼子。
我说:好。
我第二次上山,是下午。
我带了刀,绳子,还有一个爬犁。
爬犁是我爹留下的。
木头的,两条腿,上面钉着木板。
拖东西用的。
我拖着爬犁上山,走到那片柞树林,天已经黑了。
我把另一个套收了。
没有。
我又换了地方,在山梁上下了五个套。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坐在一个背风的石崖底下,抱着刀。
我在想一件事。
我心里说:光靠打猎,十天挣不到八百。
我心里说:我三天才挣二百二十五。
我心里说:十天,七百五。
我心里说:差五十。
我心里又说:可是这一次我运气好。
我心里说:下一次呢。
我心里说:我得想别的法子。
天亮的时候,我去收套。
五个套,中了两个。
一头一百五十斤的野猪,一只狍子。
我把它们拖到爬犁上。
往回拖的时候,我摔了一跤。
爬犁翻了,肉滚到坡下。
我下去捡。
坡很陡。我滑了十几步,抓住了树。
我的手抓住一根枯枝。
枯枝断了。
我往下滑。
我滑到一个坑边,停住了。
我的腿卡在两棵树中间。
我趴在那儿,喘气。
我抬头看。
上面是坡。
坡很高。
我心里说:陈江,你要是死在这儿,她明天就上驴车。
我从坑里爬出来。
一条腿疼。
我一瘸一拐地上去,把肉捡回来,重新捆。
拖到山下,天黑了。
我到镇上,饭馆已经关门。
我在门口等着。
周老板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
他说:你咋还在这儿。
我说:卖肉。
他看了看爬犁上的东西。
他说:你小子不要命了。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先坐下。
他给我倒了一碗热水。
我喝了。
水是热的,从嗓子一直热到肚子里。
我这才觉得,我冷。
我冷得牙在打架。
周老板说:你这肉,我全要了。
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你为啥这么拼。
我说:我要娶媳妇。
他说:彩礼?
我说:八百。
他说:八百。
他说:谁家这么黑。
我说:不是黑。是卖。
他没有说话。
他把肉过了秤。
野猪一百五十斤,出肉一百零五斤,一百二十六块。
狍子三十斤,出肉二十斤,二十四块。
骨头下水,十五块。
一共一百六十五。
他从抽屉里数钱,数完了,又添了五块。
他说:一百七。
我说:多了。
他说:拿着。
他说:小子,我劝你一句。
他说:你挣不到八百。
我说:我挣得到。
他说:就算你挣到了,你把钱给了,人家把闺女给你。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过日子。
他看着我。
他说:你十八吧。
我说:十八。
他说:我十八那年,也这么说话。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走吧。
我拖着一百七十块钱回家。
到家,我把钱倒在炕上数。
二百二十五,一百七十。
三百九十五。
还差四百零五。
日子还有七天。
五、八百
十月的山里,天黑得早。
我第三次上山,是十月十七。
这回我没有去柞树林。
我往更深处走。
走了四个时辰,走到一条沟。
沟里有一条兽道。
兽道是野猪踩出来的,一条窄路,两边的草都压倒了。
路上有新的脚印。
脚印很大。
我用巴掌比了一下,比我的巴掌大两圈。
我心里说:这头猪,二百五十斤往上。
我在兽道上下了七个套。
然后我退到坡上,等。
那天夜里,我没有等到。
第二天,我换了地方。
我把套挪到沟口的一处窄地。
两边是石头,中间只能过一头猪。
我在那儿下了三个套。
天黑以后,我蹲在石头上,抱着刀。
我听见了。
先是草响。
然后是哼声。
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站起来。
月亮出来了。
沟里有一头野猪。
黑的。鬃毛立着。
它低着头,往沟口走。
它走到窄地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抬起头,闻了闻。
然后它往前走。
铁丝响了。
它挣。
它挣得比上一头凶。
整个沟里都是响声。
石头被它撞得滚下去。
我站在石头上,看着它。
我没有动。
我知道,套越挣越紧。
它挣了大概一炷香。
然后它倒下了。
我从石头上下来。
它还在喘。
它的眼睛看着我。
我站着,看着它。
我心里说:对不住。
我举起木棍。
那天早上,我在沟里开了膛。
这头猪,二百八十斤。
出肉二百斤。
我把肉分成六块,用爬犁拖下山。
拖到镇上,是第二天早上。
周老板看见我,摇了摇头。
他说:你小子。
我说:二百斤肉。
他说:我全要。
他说:一块二。
二百斤,二百四十块。
骨头下水,二十块。
一共二百六十。
我拿着钱,从饭馆出来。
天亮了。
街上有卖豆腐脑的,有卖油条的。
我买了一碗豆腐脑,两个油条。
我坐在摊子上吃。
吃到一半,旁边坐下一个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穿一件夹克。
夹克是新的,不是本地的样式。
他看了我一眼,看了看我手上的钱。
他说:小兄弟。
我说:嗯。
他说:你这肉,卖给饭馆了?
我说:卖了。
他说:多少钱一斤。
我说:一块二。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知道这肉到我们那儿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三块。
我说:三块。
他说:我在广州。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我姓吴。
我说:吴老板。
他说:我来收山货。
我说:收什么。
他说:木耳,蘑菇,松子。
他说:你们这儿的收购站,给多少钱。
我说:木耳八块。
他说:我给你十五。
我说:十五。
他说:干的,干净的,没有沙子的。
我说:我有。
他说:有多少。
我说:我回去收。
他说:你要多少天。
我说:三天。
他说: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我。
是一张名片。
上面印着字,我不认得。
他说:上面有地址。你收上来,我按十五收。
他说:你要是能一直收,我一年四季都要。
我把名片接过来,放进怀里。
我说:吴老板,我问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你们那儿,为啥要这个。
他说:我们那儿没有山。
他说:有钱人多,想吃山货。
他说:一斤木耳,我们那儿卖三十。
他说:你们这儿,八块。
他说:这中间的账,你算得过来吗。
我说:算得过来。
他说:算得过来,就别只卖肉。
他说:肉会坏。山货不会坏。
他说:肉一头猪只能卖一回。山货,能年年收。
我说:吴老板。
他说:嗯。
我说:你们那边,还收啥。
他说:皮子。
我说:啥皮。
他说:狐狸皮,貉子皮,黄鼠狼皮。
他说:一张好皮,我给你三十。
我说:三十。
他说:你有吗。
我说:我试试。
他说:你试试。
他说: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你们这儿的人,穷。
他说:穷是因为,你们只知道卖力气。
他说:山上有的是东西。
他说:你们采了,卖给收购站。
他说:收购站八块,我十五。
他说:中间那七块,谁挣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规矩挣的。
他说:你们这儿,还没有人挣这个钱。
他说:你要是挣,你就是头一个。
他站起来。
他说:三天,我在镇上旅馆。
他走了。
我坐在摊子上,把那碗豆腐脑吃完。
我心里说:十五。
我心里说:八块和十五,差七块。
我心里说:我采了五斤,卖了四十。
我心里说:要是十五,就是七十五。
我心里说:差三十五。
我心里说:三十五块,够买什么。
我心里说:够一头小猪。
我站起来,往村里走。
我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村里几户人家。
我说:木耳,干的,我收。十块一斤。
他们说:收购站才八块。
我说:我十块。
他们问我:你要多少。
我说:有多少要多少。
那天下午,我收了二十斤木耳。
十三户人家,一秤一秤过的。
我付了二百块。
二百块里,有我刚挣的,还有我娘的钱。
我娘站在门口,看着我数钱。
她说:你把钱都花了。
我说:娘,三天就回来。
她说:要是人家不给呢。
我说:那我认。
她说:江子。
我说:娘,这一回我赌一把。
第三天,我把木耳背到镇上。
吴老板在旅馆等着。
他把木耳摊在桌上,一把一把看。
他说:有沙子。
我说:我筛过。
他说:这一把有。
我说:那几斤,你扣。
他说:行。
他称了。
二十九斤半。
他说:十五一斤,三百块。
他从包里数钱。
数完了,他把钱推过来。
他说:小兄弟,你叫什么。
我说:陈江。
他说:陈江,你这个人,做事不含糊。
他说:我十一月还来。
我说:我等你。
我拿着钱,从旅馆出来。
我在街上站着。
我把钱数了一遍。
四百四十二块五。
加上我身上的:二百六十,减去收木耳的三百。
不对。
我算错了。
我站在街上,把钱重新数。
我身上的钱,本来是三百九十五。
收了木耳,花了二百,剩一百九十五。
卖了木耳,三百。
一百九十五加三百,四百九十五。
我心里一沉。
还差三百零五。
日子还有三天。
我站在街上,天在下雪。
雪落在我的脸上,化了。
我心里说:三百九十五块钱,我打了五天猎。
我心里说:还差三百零五。
我心里说:三天。
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
我蹲在路边。
我把脸埋在手里。
我没有哭。
我这辈子没哭过。
我在想一件事。
我心里说:我上辈子,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被抬走。
我心里说:我这辈子,跑了十天。
我心里说:还是不够。
我站起来。
我往山里走。
那三天,我没有回家。
我在山上待了三天两夜。
我打了四只山鸡,两只兔子,一头小野猪。
小野猪一百斤,出肉七十斤,八十四块。
山鸡十块,兔子六块。
一百块。
还差二百零五。
我在山上,把所有能卖的都采了。
蘑菇,松子,榛子,还有一遍木耳。
背下山,卖给吴老板。
吴老板看了看,说:这些不值十五。
他说:蘑菇八块,松子三块,榛子两块。
我算了一下。
蘑菇十斤,八十块。
松子二十五斤,七十五块。
榛子二十五斤,五十块。
一共二百零五。
我站在那儿,愣住了。
吴老板说:怎么了。
我说:够了。
他说:什么够了。
我说:我够了。
我蹲下来,把钱数了一遍。
四百九十五,加二百零五。
八百。
我把钱收起来,往林家跑。
天黑了。
我跑到林家院门口,喘不上气。
我扶着门框,站着。
院子里有灯。
林老蔫在屋里。
我进去了。
我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沓,一沓,都是零的。
我说:叔,八百,我拿出来了。
他没有看钱。
他看着我。
他说:江子。
我说:叔。
他说:赵家加到一千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我说:啥时候的事。
他说:昨天。
我说:为啥。
他说:赵老五听说你在筹钱。
他说:他说,你出八百,他出一千。
他说:他说,他要定了。
我低下头,看桌上的钱。
钱是湿的,是我的汗。
我说:叔。
他说:江子,你别怪叔。
我说:我不怪你。
我说:我怪我自己。
我站在那儿。
我的手在抖。
日子还有两天。
我只有八百。
六、驴车
十月二十二,天晴。
头天夜里下了小雪,早上晴了。
村里有唢呐声。
我坐在院子里,磨刀。
刀是我爹的猎刀。
我磨了半个时辰。
磨完了,我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很利。
我娘在屋里,没有出来。
唢呐声近了。
我站起来。
我把刀插在腰后,用棉袄盖上。
我出门。
我娘在屋里叫了一声。
她说:江子。
我站住了。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村口。
她说:你去干啥。
我说:接人。
她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说:江子,你别动手。
我说:我不动手。
她说:你答应娘。
我说:我答应。
她说:你要是动手,你就回不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去。
我说:娘。
我说:我今天要是不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你去了,也可能完了。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去了,我还能站着。
我说:不去,我就得跪一辈子。
她没有再说话。
她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路上有人。
村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路边看。
他们看见我,都不说话。
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有人叫了我一声。
“江子。”
我没有回头。
迎亲的队伍在村口。
一辆驴车。驴是黑的,头上系着红布。
车上铺一床红被面。
两个人吹唢呐。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都是赵家村的。
我走到路中间。
驴车停了。
赶车的说:让开。
我说:等人。
他说:等谁。
我说:等新媳妇。
赵老五从后面走上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蓝的。
他脸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发白。
他说:又是你。
我说:是我。
他说:我告诉过你,拿不出钱,就滚。
我说:我拿不出。
他说:那你拦着干啥。
我说:我不拦你的车。
我说:我跟你说一句话。
他说:说。
我说:你先让这些人退开。
他说:为啥。
我说:这话,我说给你一个人听。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对手下人摆了摆手。
那些人往后退了几步。
唢呐也停了。
路上很静。
我说:赵老五。
他说:嗯。
我说:一九八二年腊月初七,你家的房梁上,吊着一个姑娘。
他没有说话。
我说:她姓孙。十九岁。下河村的。
我说:她死之前,抠过你家堂屋的门框。
我说:从上往下,五道。
我说:她的手,抠断了两个指甲。
他的脸动了。
他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门框上的印子还在。
我说:你擦过,擦不掉。
我说:木头上的印子,越擦越深。
他说:那是她自己抠的。
我说:她为什么要抠。
他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你知道。
我说:全村人都知道。
我说:她被你关在屋里,关了三个月。
我说:她跑过。她跑到门口,门锁着。
我说:她的手就在门框上抓。
我说:她抓了五下,抓不动了。
我说:那天夜里,她吊上去了。
他说:你放屁。
我说:她娘家人来了,拿了钱走的。
我说:公社的人来了,说是自己上吊。
我说:那个案子,就那么结了。
我说:你觉得,结得干净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再说一句。
我说:我说完了。
我说:现在我说第二件事。
我说:今年八月,严打开始了。
他站住了。
我说:我不知道县里有没有功夫管一个死了两年的姑娘。
我说:但是我知道,你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他说:一条。
我说:你头一个媳妇,嫁过来半年,跑了。
我说:你把她追回来,打断了腿。
我说:她后来去哪儿了。
他说:她自己走了。
我说:腿断了怎么走。
他说:她爬。
我说:好。她爬。
我说:她爬出去多远,你追上她的。
他不说话了。
他的脸白了。
我说:我不告你买媳妇。
我说:买媳妇的人多得是,告不过来。
我说:我告你杀人。
我说:我有门框上的印子,有村里的闲话,有她娘家的名字。
我说:你猜县里信谁。
他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抖。
他说:你没有证据。
我说:你刚才自己说了,她抠过门框。
他说:我没有。
我说:你说了。
我说:你问我,她为什么要抠。
我说:你要是没关过她,她抠门框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这时候,林老蔫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说:赵老五,这婚不能不结。
他说:我收了你的钱。我收了六百。
赵老五回过头。
他说:你收了我一千。
林老蔫说:一千。一千我也不退。
他说:钱我花了。三百给大壮下了礼,四百还了账。
他说: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赵老五说:那是你的事。
林老蔫转过脸,看我。
他说:江子,你不能这样。
他说:你把人抢走了,我咋办。
我说:叔。
我说:钱,我出。
他愣了一下。
我说:八百,我给你。
他说:赵家给一千。
我说:他那一千,是买人。
我说:我这八百,是还账。
他说:一样是钱。
我说:不一样。
我说:他的钱,花完了,你闺女就没了。
我说:我的钱,花完了,你闺女还在。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
我从怀里掏钱。
一沓,一沓,用布包着。
我把布打开。
我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摆在车辕上。
数到八百,我停了。
我说:叔,八百。
我说:多的,我没有。
他蹲下去,看着那些钱。
他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他说:江子。
他说:你这是何苦。
我说:叔,我不苦。
我说:我苦了二十七年。
他没有听懂。
赵老五站在旁边,脸是灰的。
他说:陈江。
我说:嗯。
他说:你今天拦我,你知道后果吗。
我说:知道。
他说:我赵老五在这一带,不是白混的。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要是想找我,我在靠山屯,跑不了。
我说:但是你要是动我,我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下来。
我说:我不识字。
我说:我找人写。
我说:我写十份,贴在十个村口。
我说:你猜,你还娶得着媳妇吗。
他站在那儿。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说:走。
他的人愣了。
他说:我说走。
赶车的把驴头掉过来。
唢呐不响了。
驴车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赵老五回过头。
他说:陈江,我记着你。
我说:你记着。
车走远了。
路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他们说:这算啥事。
他们说:八百块,退回去了。
他们说:赵老五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说:这小子完了。
我站在路中间,听着。
我没有回头。
我心里说:让他们说。
我心里说:我今天要是怕他们说,我明天就得怕他们看我。
我心里说:我这辈子,不怕人看。
林老蔫蹲在地上,抱着那八百块钱。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孩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说:叔。
他抬起头。
他说:江子,我这一辈子,完了。
我说:你没有完。
他说:我把闺女卖了。
他说:我还赌。
他说:我不是人。
我说:叔,你是个没本事的人。
他说:啥。
我说:你没有本事,所以你只能卖闺女。
我说:但是你不是坏人。
他说:我不是坏人。
他说:我把闺女卖了,我还不是坏人。
我说:你不是。
我说:你只是没办法。
他说:我有办法。
他说:我可以不卖。
他说:我可以让大壮打光棍。
他说:我没那么做。
他说:因为我不想让村里人笑话我。
他说:我怕人笑话,我把闺女卖了。
他说:江子,你说我是不是坏人。
我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他说:我是。
我走到驴车边上。
车上坐着一个人。
红棉袄。头上盖着一块红布。
我在车边站住。
我说:满儿。
红布底下,没有声音。
我说:满儿,是我。
红布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红布摘下来。
她的脸是白的。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看着我。
她说:江子哥。
我说:下来。
她坐着,没有动。
她说:我爹收了他的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要是下来,我爹咋办。
我说:你爹的事,我来办。
她说:你办不了。
我说:我办得了。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我说:满儿,我从来没骗过你。
她看着我。
她的眼泪,这时候才下来。
不是哭。是流。
一滴,两滴,落在红棉袄上。
她说:江子哥,你来晚了。
我说:我没有晚。
我说:我赶上了。
她伸出手。
她的手在抖。
我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
我说:下来。
她下来了。
她的腿软,差一点摔倒。
我扶住她。
她站在地上,低着头。
她说:我腿麻了。
我说:站一会儿就好。
她说:我坐了两个时辰。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以为,我要坐到死。
我说:不会了。
她抬起头。
她说:江子哥。
我说:嗯。
她说:我腿还是麻。
我说:我背你。
她说:不用。
我说:上来。
她趴在我背上。
她很轻。
我背着她,往村里走。
路上的人看着我们。
他们不说话。
我走到村口,停下。
我说:满儿。
她说:嗯。
我说:你看。
她说:看啥。
我说:看这条路。
她说:看了。
我说:你以后,不用再坐驴车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我的背上。
我感觉我的后背,湿了一块。
七、腊月
腊月初八,我娶了她。
没有唢呐。
没有驴车。
就摆了两桌。
我娘把家里唯一的一只鸡杀了。
她还借了半袋子白面。
她说:结婚,得吃白面。
她穿的红棉袄,是我娘改的。
原来是她自己的棉袄,我娘给换了面子。
换了三天。
她的头发是我娘给梳的。
我娘一边梳一边掉眼泪。
她说:满儿,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她说:我们家穷。
她说:你别嫌。
她说:我不嫌。
来的人不多。
我家的亲戚,来了三个。
她家,来了一个,是她娘。
她爹没来。
她哥没来。
她娘坐在席上,一直低着头。
她走的时候,拉着满儿的手,说:满儿,你别恨你爹。
满儿说:我不恨。
她娘说:他也是没法子。
满儿说:我知道。
她娘说:你哥那头,还欠着人家钱。
满儿说:娘,我知道了。
她娘走了。
村里的孩子在门口闹。
大人站在远处看。
他们不说话,但是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一个退过亲的姑娘。
他们在说:八百块。
他们在说:这小子疯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
我娘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看着我劈。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她是个好姑娘。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是她退过亲。
我把斧头放下。
我说:娘,她是被人卖的。
我说:退亲的,是赵家,不是她。
我娘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就是怕人说。
我说:让他们说。
她说:你不怕。
我说:不怕。
她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爹要是活着,他会咋说。
我说:他会说,江子做得对。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我爹护过一回人。
她说:啥时候。
我说:一九七六年,村里斗一个老师。
我说:我爹把人藏在家里,藏了三天。
她说:那是你爹。
我说:我是他儿子。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她说: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说:娘,撞了墙,我就绕。
我娘在灶台边,一直忙到天黑。
她端菜的时候,手在抖。
我知道她怕。
她怕的不是这些人。
她怕的是赵老五。
夜里。
炕烧得很热。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低着头。
我说:满儿。
她说:嗯。
我说:你冷不冷。
她说:不冷。
我说:炕热。
她说:嗯。
她一直不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是一个被人退回来的。
我说:满儿。
她说:嗯。
我说: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我说:你不是被人退回来的。
我说:是我抢回来的。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说: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我说:我打听的。
她说: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说:我得让他怕。
她看着我。
她说:你不怕他。
我说:不怕。
她说:他手黑。
我说:我手也黑。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那天第一次笑。
她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上辈子欠你的。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才十八,哪来的上辈子。
我说:做梦梦见的。
她说:梦见啥。
我说:梦见我没拦你。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你死了。
她不说话了。
屋里的灯,火苗很小。
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子哥。
我说:嗯。
她说:你别做梦了。
她说:我活着呢。
我说:嗯。
她说:你摸摸。
她伸出手。
我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是热的。
我说:热的。
她说:嗯。
她说:你记住这个热。
我说:我记住。
她低下头。
她说:江子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爹把我锁在屋里,锁了三天。
她说:第一天,他送饭进来,我不吃。
她说:他说,你不吃也得嫁。
我说:那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我不嫁。
她说:他说,你不嫁,你哥就娶不上。
她说:我说,那我哥娶不上,跟我啥关系。
她说:他说,你是他妹妹。
她说:我说,我不是他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没有打我。
她说:他就是把门锁了。
她说:他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话。
我说:说啥。
她说:他说,满儿,你恨我吧。
她说:他说,你恨我,我认。
她说:他说,我不恨你。
我说:你没说话。
她说:我没说。
她说: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心里想,我不恨你。
她说:我就是不明白。
我说:不明白啥。
她说:不明白我哥娶媳妇,为啥要卖我。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们村,卖闺女的多。
她说:我小时候,看见过一回。
她说:那家的闺女,哭着上驴车。
她说:她娘在门口,没有出来。
她说:我当时想,我娘要是没了,我爹会不会也卖我。
她说:后来我娘没没。
她说:我爹还是卖了我。
她说:只不过,卖的时候,我娘还在。
她说:她站在门口,也没有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说:江子哥。
她说:我在屋里,抠我家的门框。
我说:抠了几道。
她说:一道。
她说:我抠了一道,指甲就翻了。
她说:我就想,抠到五道。
她说:我抠不动了。
我说:赵家那个门框上,有五道。
她说:谁抠的。
我说:一个姑娘。
我说:姓孙。去年腊月,死在那儿了。
她说:她抠了五道,也没有人来。
我说:没人来。
她说:那你咋来的。
我说:我来的不是时候。
她说:啥意思。
我说:我要是早来两年,她也不会死。
她不说话了。
她说:江子哥,你别这么说。
她说:你不认得她。
我说:我认得。
她说:你怎么认得。
我说:我见过她抠的那个印子。
她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她还是没有出声。
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子哥。
我说:嗯。
她说:我明天早上起来做饭。
我说:不用你做饭。
她说:我做。
她说:我从八岁就做饭。
她说:我会做。
我说:那你就做。
她说:我给你摊鸡蛋。
我说:家里没鸡蛋。
她说:我去换。
她说:拿布票换。
我说:布票要留着做衣裳。
她说:我有衣裳。
她说:棉袄刚做的。
她笑了一下。
她说:江子哥。
她说:咱们得攒钱。
我说:嗯。
她说:八百块,我记着。
我说:你别记。
她说:我记。
她说:我这辈子都记着。
她说:我要还给你。
我说:不用还。
她说:我还。
她说:我不欠人。
她说:我爹把我卖了,那是他的事。
她说:我不能让人养着。
我说:满儿。
她说:你听我说。
她说:我这个人,不识字。
她说:但是我会算账。
她说:我算得比谁都快。
我说:我信。
她说:你信就好。
她说:咱们日子,会过起来的。
她说:江子哥,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我怕他再来。
我说:他不敢。
她说:万一他敢呢。
我说:那我就跟他拼。
她说:你不能跟他拼。
她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咋办。
我说:我不会出事。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以前我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怕。
我说:现在我有了你。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那天夜里,她伸手,把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她把她的手放进去,十指扣上。
她说:江子哥,咱们好好过。
我说:好。
我心里说:这一回,我不做梦了。
八、讨债
开春,地化了。
我们家分了六亩地,一口猪,一头驴。
驴是队里分的,瘦,牙口老。
我娘说:有驴就好。
分地那天,队长念名字。
念到我家,我娘站起来了。
她说:我家六口人。
队长说:你家三口。
她说:三口。
队长说:你,你儿子,你儿媳。
我娘低下头。
她说:三口。
分完了,我们家分到六亩。
地在村南,是坡地,土薄。
别人家要好地,我们家要了坡地。
我娘说:为啥要坡地。
我说:坡地种苞米,种土豆。
她说:坡地不保水。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但是坡地省力气。
她说:地是分的,不要钱。
我说:我说的是工夫。
我说:好地要精耕,坡地不用。
我说:我没那么多工夫。
我娘看着我。
她说:你要干啥去。
我说:上山。
她说:还上山。
我说:娘,山上有钱。
她说:你上回上山,差点没回来。
我说:这回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这回我有满儿。
她愣了一下。
她说:有了满儿,你更该惜命。
我说:就是因为她,我才得拼命。
三月,林老蔫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说:江子在家吗。
我说:叔,进来。
他进来了,坐在炕沿上。
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江子,我借五十。
我说:干啥。
他说:买种子。
我说:种子多少钱。
他说:三十。
我说:那五十是干啥的。
他不说话。
我说:叔,是不是又欠了。
他说:欠了点。
我说:多少。
他说:二十。
我说:我给你五十。
他抬起头。
我说:叔,这五十,是给满儿她娘买药的。
我说:不是给你还账的。
他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
我把钱给他。
他拿着钱,站了一会儿。
他说:江子,你这个人,心太软。
我说:我不软。
我说:我记着账。
他没说什么,走了。
满儿在屋里。
她把那五十块的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她问:他啥时候来的。
我说:晌午。
她问:他说了啥。
我说:说买种子。
她问:你信吗。
我说:不信。
她问:不信你还给。
我说:我给的是你娘买药的钱。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下回他还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还给吗。
我说:看他要啥。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对外人,心太软。
我说:我不是心软。
我说:我是给他留个脸。
她说:留脸有啥用。
我说:有用。
我说:他要是没脸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说:我不懂。
我说:你以后会懂。
她说:我不想懂。
她说:我只想他别来。
我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
我说:睡不着。
她说:嗯。
我说:想啥。
她说:想我爹。
她说:我一想到他还会来,我就睡不着。
我说:他不来,我也睡不着。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他不来,就说明他在别处弄到钱了。
我说:他弄到钱,就是又赌了。
她说:他赌,跟咱们有啥关系。
我说:有关系。
我说:他赌输了,就得来要。
我说:他要不到,就得卖东西。
我说:他家里的东西卖完了,他就得卖人。
她说:卖谁。
我说:你嫂子。
她不说话了。
五月,他又来了。
他说:江子,借一百。
我说:干啥。
他说:大壮买自行车。
我说:买自行车干啥。
他说:人家姑娘要。
我说:上回不是给了六百吗。
他说:六百是彩礼。自行车是另外的。
我说:三转一响,不是一起的吗。
他说:人家加码了。
我说:叔,这钱,我不借。
他说:江子。
我说:叔,你上回借的五十,一分没还。
他说:我这不是没缓过来吗。
我说:你缓过来,是给大壮买自行车。
他说:那是给他娶媳妇。
我说:满儿也是你闺女。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还是给了。
我给了六十。
我说:六十,买个旧的。
他说:旧的拿不出手。
我说:那就没有。
他拿了六十,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说谢谢。
我娘在灶台边,一直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娘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你给他钱,我不拦。
她说:但是你得记住一件事。
我说:啥事。
她说:给他钱,是给他脸。
她说:他要是拿这个脸,去赌,去喝,去吹牛。
她说:你这个脸,就白给了。
我说:娘,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给。
我说:娘,我不给,他就得去别处弄。
我说:他去别处弄,可能把满儿她娘逼死。
她说:那是她家的事。
我说:娘。
我说:满儿是我媳妇。
我说:她娘,也是我娘。
我娘看着我。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爹就是这么个人。
她说:他这辈子,帮了七个人。
她说:七个人里,有五个,后来都不认他。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学他。
我说:娘,我不是学他。
我说:我是没法子。
她说:啥叫没法子。
我说:我看见一个人在坑里,我不能不伸手。
她说:你要是被拽下去呢。
我说:那我就把他也拽上来。
她看着我,很久。
她说:你这孩子,是个死心眼。
我说:嗯。
她说:你爹也是。
八月,他第三次来。
这回他没有站在门口。他直接进屋了。
他坐下,说:江子,借二百。
我说:干啥。
他说:大壮那头,还欠着人家钱。
我说:欠多少。
他说:二百四。
我说:那四百呢。
他说:啥四百。
我说:你卖满儿八百,三百给大壮下礼,五百还账。
我说:你自己说的。
他说:账还了一半。
我说:那一半呢。
他说:我……
我说:叔,你是不是又赌了。
他的脸变了。
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不用听谁说。
我说:你手上有骰子的印子。
他不说话了。
满儿从里屋出来。
她站在门口。
她说:爹。
她爹说:满儿。
她说:这钱,不能给了。
他说:满儿,你……
她说:爹,我这条命,八百块卖过一次了。
她说:你还要卖第二次吗。
他说:我不是卖你。
她说:你是。
她说:你每次来,都是来卖我的。
她说:第一次,你卖我,是为了我哥娶媳妇。
她说:第二次,你卖我,是为了我哥买自行车。
她说:这一次,你卖我,是为了还赌债。
她说:爹,你告诉我,我值多少钱。
他说:满儿,你别这么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爹,你打我吧。
她说:你打完了,就别再来了。
他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我从灶台边站起来。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说:叔。
我说:这一巴掌,我记着。
我说:你打她,我不还手。
我说:因为你是她爹。
我说:但是下回,你进了这个院门,就不是她爹了。
我把他的手放下。
他的手在抖。
他说:江子,你……
我说:叔,你走吧。
我说:钱,我一分不给。
我说:你要是没钱吃饭,我给你送。
我说:你要是还赌,我一分没有。
他站着。
他看了一眼满儿。
满儿的脸,肿了。
她的嘴角有血。
他说:满儿。
满儿没有说话。
他说:满儿,爹对不起你。
满儿还是没有说话。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更驼了。
他走了以后,满儿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
她没有哭。
我蹲下来,想拉她。
她说:别动。
我说:满儿。
她说:江子,我早该想到的。
我说:想到啥。
她说:我爹不会改。
她说:我以为,我嫁了人,他就不能再来要了。
她说:我错了。
她说:只要我还是他闺女,他就一直能来要。
她说:我这个人,在他那儿,就是个存折。
她说:取完了,还能再取。
她把手放下来。
她的脸肿着。
她看着我。
她说:江子,我想走。
我说:走。
她说:你不问去哪儿。
我说:不问。
她说:你不问啥时候。
我说:你说啥时候,就啥时候。
她看着我。
她说:江子。
她说:我是不是很狠。
我说:啥意思。
她说:我爹养我十六年。
她说:我就这么走了。
她说:我是不是个白眼狼。
我说:你不是。
她说:我哥骂我白眼狼。
我说:你哥骂你,是因为他还要卖你。
她说:我娘呢。
她说:我娘怎么办。
我说:带你娘走。
她说:她不会走。
我说:那我们每月给她寄钱。
她说:寄钱,我爹会拿走。
我说:那就寄到你娘家隔壁的王婶家。
她说:王婶会给我娘吗。
我说:会。
我说:我给王婶钱。
她说:你给多少。
我说:一个月五块。
她说:五块,够我娘买药吗。
我说:够。
她说:江子。
她说:你啥都想到了。
我说:我没想。
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
她低下头。
她说:江子,我这个人心硬。
她说:我要是走了,我就不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带我走。
我说:我带你走,不是让你不回来。
我说:是让你想回来的时候,能回来。
她抬起头。
她说:啥意思。
我说:你现在的名声,是这个村里的。
我说:你走到哪儿,人家都说,这是林家退过亲的闺女。
我说:你出去了,你就是陈满。
我说:你想回来,你就回来。
我说:你不想回来,你就不回来。
她说:那我还是我爹的闺女。
我说:不是了。
我说:从你磕那三个头起,你就不是了。
她说:可是我姓林。
我说:你姓啥,是你自己定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我要姓陈。
我说:好。
九、断
第二天,她回娘家。
她一个人去的。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我自己去。
我说:为啥。
她说:我要是一个人去了,他们就没话说。
我说:你一个人,他们会欺负你。
她说:我要是带着你,他们会说你挑唆。
她说:江子,这一回,我自己了。
她走的时候,我在院门口站着。
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动。
她转过去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直。
她的背是直的。
我心里说:她这个人,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我心里说:昨天她还低头。
我心里说:今天她不低头了。
她去了一个多时辰。
我在院子里,劈柴。
我劈了很多柴。
劈完了,我把柴码起来。
码完了,我又劈了一遍。
我娘出来,说:江子,你劈这么多干啥。
我说:冬天要用。
她说:冬天还早。
我说:早点备着。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去看看。
我说:看啥。
她说:满儿。
我说:她让我别去。
她说:她说别去,你就不去。
我说:她说得对。
我娘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满儿这个姑娘,命硬。
我说:为啥这么说。
她说:一般人,挨了那样的打,早就认了。
她说:她不认。
她说:她还要去跟她爹说清楚。
她说:这种人,命硬。
我说:命硬好。
她说:命硬的人,苦。
我说:苦也得硬。
她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娘,我不是想得开。
我说:我是没法子。
她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们两个人。
她说:一个比一个犟。
她回来了。
她的脸是白的。
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说:满儿。
她说:我磕了三个头。
我说:磕头干啥。
她说:还命。
她说:我娘生我,我磕一个。
她说:我爹养我十六年,我磕一个。
她说:第三个,是还他们的。
我说:还啥。
她说:还他们把我当东西卖的恩。
她坐下来。
她说:我哥骂我白眼狼。
她说:我嫂子说,我这种人,嫁到谁家谁倒霉。
她说:我娘哭。
她说:我爹一句话没说。
她说:他一直坐在炕上,抽烟。
她说:我磕完头,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说:啥话。
她说:我说,从今天起,我不是林家的闺女。
她说:我说完,我哥抄起擀面杖。
我说:他打你了?
她说:没有。
她说:我爹站起来了。
她说:他把我哥拦住了。
她说:他说,让她走。
她说: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她说: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我爹坐在炕上,背对着门。
她说:我娘在哭。
她说:我哥在骂。
她说:我看了三眼,就转身走了。
她说完,看着我。
她说:江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有我。
她说:我只有你了。
我说:够了。
我娘在门口站着。
她听见了。
她走进来,坐在炕边。
她说:满儿。
满儿说:娘。
她说:你磕头了。
满儿说:磕了。
她说:三个。
满儿说:三个。
我娘低下头。
她说:你娘知道吗。
满儿说:她知道。
她说:她咋说。
满儿说:她哭。
我娘说:她没拦。
满儿说:她拦不住。
我娘说:她要是拦呢。
满儿说:她拦,我也走。
我娘看着她。
她说:满儿。
她说:你以后,就是我闺女了。
满儿愣了一下。
她说:娘。
我娘说:我没有闺女。
她说:我生过一个,没活。
她说:那是江子三岁那年。
她说:生了三天,没活。
她说:我抱着她,坐了一夜。
她说:第二天,你叔把她埋在后山。
满儿没有说话。
我娘说:从那以后,我就没有闺女。
她说:现在有了。
满儿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哭出声。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心里说:她哭出来了。
我心里说:她憋了半年,今天哭出来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炕上,看着窗户。
我也没有睡。
我们两个坐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咱们走。
我说:去哪儿。
她说:往南。
我说:为啥往南。
她说:那个收山货的吴老板,从南边来的。
她说:南边有钱。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收木耳,十五块。咱们这儿八块。
她说:中间差七块。
她说:七块钱,是路费,是辛苦钱,也是机会。
我说:你想得真远。
她说:我不识字,我就会算这个。
我说:走了,地怎么办。
她说:地包给别人种。
我说:娘怎么办。
她说:带着。
我说:我娘不会走。
她说:那就不走。
她说:江子,你要是舍不得,你就留下。
她说:我一个人走。
我说:你说啥。
她说:我说真的。
她说:我要是留下,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她说:我爹会来。我哥会来。全村的人都会指着我说。
她说:我不是他们家的人,可是我一辈子都得姓林。
她说:我要是走了,我就不姓林了。
她说:我就姓我自己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是她说话很清楚。
我说:满儿。
她说:嗯。
我说:咱们一起走。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说:你舍不得你娘。
我说:我带走她。
她说:她不会走。
我说:我去说。
她低下头。
她说:江子,你别为了我,跟你娘闹。
我说:不是闹。
我说:我娘这辈子没有出过县城。
我说:她这辈子就在这个村里,洗衣裳,做饭,等一个死。
我说:她要是跟我走,她能看见别的。
她说:她要是看不见呢。
我说:那我就回来。
她说:你回来,我就一个人在南边。
我说:你不会一个人。
她说:你咋知道。
我说:因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她说:江子,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咋了。
她说:你说的话,都像真的。
我说:都是真的。
她说:我信你。
她说:我这辈子,就信过两个人。
我说:谁。
她说:我娘。还有你。
我说:那你信错了。
她说:为啥。
我说:你娘没能护住你。
她说:那不一样。
她说:我娘护不住我,不是她不想。
她说:她也是被人卖的。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娘也是?
她说:我娘十六岁嫁给我爹。
她说:我姥爷收了八十块钱。
她说:我娘说,她那天也哭了。
她说:她也坐在驴车上,头上盖着红布。
她说:她哭了一路。
她说:她说,她跟我一样。
我说:那你娘为啥还帮着卖你。
她说:她说,她没法子。
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就认了这个理。
她说:她说,女的,就是别人家的人。
她说:她说,她认了。
她说:我不认。
她说:江子,我不认这个理。
那天早上,她说完了。
她站起来。
她说:我去收拾东西。
我说:收什么。
她说:就收我自己的。
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说:我走的时候,也就这些。
她去收拾了。
我坐在炕上,没有动。
我娘进来了。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你们要走了。
我说:嗯。
她说:去哪儿。
我说:南边。
她说:南边是哪儿。
我说:有钱的地方。
她说:远吗。
我说:远。
她说:多远。
我说:坐火车,三天。
她坐在炕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子。
她说:娘跟你走。
我愣了一下。
我说:娘。
她说:我不是为了你们。
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说:我在这村里,待了四十六年。
她说:我十六岁嫁过来,就没出去过。
她说:我想看看,外头是什么样。
我说:娘。
她说:你别劝我。
她说:我要是留下,我就是等你回来。
她说:我等你回来,等到死。
她说:我不想等了。
我心里想一件事。
我心里说:我上辈子当兵,是为了什么。
我心里说:我上辈子在边境上待了二十七年。
我心里说:我这辈子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心里说:我以为是为了救她。
我心里说:现在我知道了。
我心里说:是为了让她能说一句,我不认。
十、南
一九八四年三月,我们走了。
走的那天,我娘站在院门口。
她没有哭。
她说:江子,你到了,捎个信。
我说:我捎。
她说:写信。
我说:我不识字。
她说:那你找人写。
我说:好。
她说:满儿。
满儿说:娘。
我娘把她拉过来,给她理了理领子。
她说:你跟着他,别怕。
她说: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
满儿点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娘说:去吧。
她转身进屋了。
她没有回头。
火车是绿皮的。
从我们县到省城,四个钟头。
从省城到广州,三天三夜。
车厢里全是人。
过道上坐着人。
行李架上塞着包袱,有鸡,有蛋。
有人在吃煮鸡蛋。
有人在打呼噜。
满儿靠窗坐着。
她一直看着外面。
外面是山,是地,是河。
她看了很久。
她说:江子,这地真大。
我说:大。
她说:我以前以为,咱们县就是天下。
我说: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她说: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出去过。
她说:你啥时候出去的。
我说:做梦。
她笑了。
她说:你老做梦。
我说:嗯。
她说:那你梦里,我死了没有。
我说:死了。
她说:那你现在醒了。
我说:醒了。
到广州,是第四天早上。
一出站,我就站住了。
人多。
人挤人,人挨人。
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满儿抓着我的袖子。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这是哪儿。
我说:广州。
她说:咱们咋办。
我说:先找地方住。
我们在车站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看着人。
我心里说:这个城里,有几十万人。
我心里说:几十万人里,有一个人,会买我的木耳。
我心里说:我要找到他。
满儿拉着我的手。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我不怕。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有点晕。
她说:这地方,声音太大。
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她说:嗯。
她说:江子,你听。
我说:听啥。
她说:有人说话,我听不懂。
我说:我也听不懂。
她说:那咱俩咋办。
我说:用手比划。
她笑了。
她说:那卖东西咋卖。
我说:写在纸上。
她说:你会写?
我说:不会。
她说:那咋办。
我说:我会算。
她说:你会算,人家不会听。
我说:那我就比划。
我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个旅社。
一个房间,四张床,住了六个人。
一晚上一块二。
我们住了三天。
第三天,我们租了一间房。
在城边上,一间棚屋。
一个月八块。
没有窗户。
下雨水会进来。
我们买了两张席子,一个煤炉,一口锅。
席子铺在地上,就是床。
煤炉放在门口,做饭。
满儿第一次生煤炉,弄得满屋子烟。
她呛得直咳嗽。
她说:这玩意儿,比咱家的灶难烧。
我说:慢慢来。
她说:慢慢来是要花钱的。
她说:一天一块二的房钱,八块的房租。
她说:咱们得快点挣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就别在这儿坐着。
我找了吴老板。
他的地址在名片上。
我不会认字,我拿着名片,问了一路。
问到一个巷子,门口堆着麻袋。
吴老板在里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真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带了多少货。
我说:两百斤木耳,一百斤松子。
他说:我看看。
他看了。
他说:货不错。
他说:木耳十六,松子四块。
我说:行。
他说:你不讲价。
我说:我信你。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不该信我。
我说:为啥。
他说:做买卖,不能信人。
我说:那我信啥。
他说:信货,信钱,信规矩。
我说:记住了。
那天,我们卖了三千二百块。
三千二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第二个月,出事了。
有个姓黄的人,找到我们。
他说他是开铺子的,要一大批木耳。
他要五百斤。
他说,货到付款。
我说:行。
满儿说:不行。
她说:货到了,他不给钱呢。
我说:他开铺子的。
她说:开铺子的就不骗人?
我没有听她的。
我把货发了。
货到了,钱没有到。
我去了三回。
第一回,他说过两天。
第二回,他说货有问题。
第三回,铺子关了。
那批货,值一千二百块。
回来的路上,我没有说话。
满儿也没有说话。
到了家,她把账本拿出来。
账本是纸订的,上面是她画的圈。
她不识字,她画圈。
一个圈是一笔。
她把圈一个一个数给我听。
她说:咱们一共三千二。
她说:房租八块,吃饭四十,车钱六十。
她说:发货一千二。
她说:剩两千。
她说:这两千,还能撑四个月。
她说:四个月,咱们得赚回来。
我说:满儿,是我错了。
她说:你错在哪儿。
我说:我不该信他。
她说:你不该不听我。
我说:是。
她说:江子,我不是要你认错。
她说:我是要你记住。
她说:以后,钱和货,得过我的手。
我说:行。
她说:你不问问为啥。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我算得比你快。
她说:你这个人,看人看得准。
她说:但是你看钱,看得不准。
她说:钱是数,数是死的。
她说:人不死。
我看着她。
我心里说:这个女人,比我强。
第二年,我们改了规矩。
先款后货。
不给现钱,不发货。
宁可少做,不做赔的。
我们开始摆摊。
在市场上,一块布,一张桌子。
卖木耳,卖蘑菇,卖松子。
后来卖衣裳。
衣裳是从高第街进的。
高第街是条街,两边全是铺子。
衣裳挂得满满的。
一件衣裳,进价八块,拿回来卖二十。
第一次,我们进了五十件。
背回来,卖了四十件。
赚了四百八。
满儿算账。
她算得很快。
她不用笔,她心里算。
她说:一件赚九块六。
她说:五十件,四百八。
她说:路上吃了二十,住了十块。
她说:净的四百五。
她说:江子,这个能做。
那年夏天,我在市场上,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在卖凉席。
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我看他看了很久。
满儿说:你看啥。
我说:那个人,我认得。
她说:谁。
我说:姓黄。
她说:哪个姓黄。
我说:跑我们货的那个。
她站起来了。
她说:你等着。
她走过去。
我跟在后面。
她走到那个摊子前面,站住。
她说:黄老板。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白了。
他说:你认错人了。
满儿说:没认错。
她说:你下巴上有颗痣。
她说:你跑我们一千二百块的货。
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满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她说:这是收条。
她说:你签了字。
他说:我不识字。
满儿说:你签的时候,写了三个字。
她说:你不识字,你写什么。
他不说话了。
满儿说:我今天不喊人。
她说:我给你两条路。
她说:第一条,你现在跟我去派出所。
她说:第二条,你把这一千二,分期还给我。
他说:我没有钱。
满儿说:你卖凉席,一天能卖多少。
他说:十几张。
满儿说:一张赚多少。
他说:三毛。
满儿说:一天四块。
她说:一个月一百二。
她说:十个月,一千二。
她说:我给你一年。
他说:一年,我还不上。
满儿说:那你慢慢还。
她说:我还在这条街上。
她说:我天天从这儿过。
她说:你要是跑了,我就报警。
她说:你要是赖了,我就天天站你摊子前面,跟每个买凉席的人说,你这人跑货。
他说:你不能这样。
满儿说:我能。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支笔,一张纸。
她把纸放在他摊子上。
她说:写。
他说:我不会写。
满儿说:写你的名字,按手印。
她说:写日期。
她说:写一千二。
她说:十个月,一个月一百二。
他写了。
他写完,按了手印。
满儿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她说:黄老板,我等你。
她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我说:满儿。
她说:嗯。
我说:你哪来的笔。
她说:我天天带着。
我说:你带着笔干啥。
她说:我不识字,但是我得让人写字。
她说:江子,我要是识字,我今天能写得更快。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上。
她说:江子,你教我写字吧。
我说:我识字不多。
她说:你识多少教我多少。
我说:好。
一九八五年冬天,我们还清了所有的账。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合上。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咱们有一千了。
我说:一千。
她说:一千块。
她说:我十六岁那年,值八百。
她说:我现在,自己挣了一千。
她说:江子,我比我自己贵了。
十一、起
一九八六年,我们回来了。
我娘病了。
信是村长托人写的。
信上就一句话:你娘想见你。
我们坐了三天火车。
到村口,天黑了。
村口有一棵老榆树。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
我小时候,天天坐在那块石头上。
我们从石头上过去。
村里有人看见我们。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人说话。
有人认出满儿了。
他说:那不是林家的满儿吗。
另一个人说:她回来了。
他们说:她男人是谁。
他们说:是陈江。
他们说:陈江不是出去两年了吗。
他们说:回来了。
满儿走得很快。
她的手抓着我的胳膊。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他们看我。
我说:让他们看。
她说:我有点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他们说我不孝。
我说:你不是不孝。
我说:你是被逼的。
她没有说话。
我娘坐在炕上,看见我,说:江子。
我说:娘。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没有病。
她就是瘦了。
她说:我怕我死了,你也不知道。
我说:娘,你别说这个。
她说:我说。
她说:我这两年,天天想一件事。
我说:想啥。
她说:想你是不是还活着。
她说:你走了以后,一封信都没有。
我说:我不识字。
她说:满儿识字了没有。
我说:也没有。
她说:你们两个,都不识字,出去两年,一个字都不捎回来。
她说:江子,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
我说:娘,我错了。
她说:你错啥。
我说:我该找人写信。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说:你以后,每个月写一封。
我说:好。
她说:你要是不写,我就当没生你。
我说:我写。
她说:满儿呢。
满儿从门口进来。
她跪下了。
她说:娘。
我娘愣了一下。
她说:你这是干啥。
满儿说:娘,这两年,我没照顾好江子。
我娘说:你说啥。
满儿说:他瘦了。
我娘笑了。
她说:起来。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满儿起来,坐在炕边。
我娘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她说:满儿,你变了。
满儿说:哪儿变了。
她说:你眼睛里有光了。
她说:你刚嫁过来那会儿,你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满儿低下头。
她说:娘,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了。
我娘说:挣多少。
满儿说:去年挣了三千。
我娘愣住了。
她说:三千。
满儿说:三千二。
我娘看着我。
她说:江子,她说的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我娘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三千块。
她说:咱们家,一年能挣三百块。
她说:你们一年挣三千。
她说:你们咋挣的。
满儿说:卖东西。
她说:卖啥。
满儿说:卖木耳,卖衣裳。
她说:衣裳?
满儿说:从南边进,回来卖。
她说:一件挣多少。
满儿说:一件挣九块六。
我娘又愣住了。
她算了一下。
她说:那要是卖一千件。
满儿说:九千六百。
我娘说:我的天。
我们没有再走。
我们在县城租了一间门面。
一个月三十块。
门面在十字街往南,第三家。
原来是个修鞋铺。
墙上还有鞋钉的印子。
我们自己刷的墙。
白灰,两块钱一袋。
刷了三天。
满儿刷高处的,我刷低处的。
刷完了,屋里亮堂了。
她说:江子,这墙一白,房子就大了。
我说:嗯。
她说:咱们的店,得有个样子。
她说:得挂个帘子。
她说:得有一块牌子。
我说:牌子要写字。
她说:你写。
我说:我写得难看。
她说:难看也得写。
她说:这是咱们的店。
我找了一块木板,用墨写了两个字。
满江。
写得歪。
挂上去的时候,满儿站在下面看。
她说:不好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是是咱们的。
开了个店。
店名叫啥。
满儿说:叫满江。
我说:为啥。
她说:你叫江,我叫满。
我说:那叫满江。
她说:反了。
我说:啥反了。
她说:满江,是满在前面。
她说:我要是叫满江,我就是掌柜的。
我说:那你就当掌柜的。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那你不怕人家说,你怕媳妇。
我说:我不怕。
她说:县城的人,嘴碎。
我说:让他们碎。
店开起来了。
头一个月,我们赔了八十。
县城的人,不认我们进的衣裳。
他们说:这衣裳,露胳膊。
他们说:这衣裳,不正经。
满儿说:那就不卖那种。
她说:进长的,进厚的。
她跑了一趟高第街。
回来的时候,背了八十件。
全是棉袄,全是厚的,全是深色的。
那一个月,卖了六十件。
赚了五百。
一九八六年冬天,她开始学写字。
每天晚上,关了店,她趴在柜台上写。
她写的第一个字,是林。
那是她的姓。
她写了一个月。
写满了一本子。
本子是从废纸里挑的,背面能写。
她用铅笔写。
铅笔是一毛钱一支,她舍不得削。
削得只剩一个头,还捏着写。
我说:买新的。
她说:这个还能写。
我说:买新的。
她说:一毛钱,能买半斤盐。
我说:盐我买。
她说:那也不行。
她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说:写字就是刀刃。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得对。
第二天,她买了十支铅笔。
然后她把那一本子烧了。
我说:你烧了干啥。
她说:我不姓林了。
她说:我改姓。
我说:改成啥。
她说:跟你姓。
我说:姓陈。
她说:嗯。
她又开始写陈。
写了两个月。
然后写满。
写完陈满,她笑了。
她说:江子,你看。
我说:好看。
她说:不好看。
她说:我知道不好看。
她说:但是这是我自己写的。
后来她学写活。
那个字她写了很久。
她总是把三点水写歪。
她说:这个字,为啥这么难。
我说:因为它重要。
她说:啥意思。
我说:活着的活。
她写了一个晚上。
最后她写成了。
她举起来给我看。
她说:江子,我会写活了。
一九八八年,我们开了第二个店。
在省城。
一百二十平。
雇了六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在店里坐着。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啥。
她说:跟我走。
我说:我要是留在村里,我现在是个穷光蛋。
她说:你要是没遇上我,你能娶个好姑娘。
我说:我不要好姑娘。
她说:那你要啥。
我说:我要你。
她笑了。
她说:你就会说这一句。
我说:我就会这一句。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我要是当年上了那辆驴车。
我说:别说。
她说:我要说。
她说:我要是上了那辆车,我现在就是后山上的一个土包。
她说:我要是没上,我就得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她说:我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
她说:我谢你,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那天夜里,她睡在店里。
她睡得很沉。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我心里说:我上辈子,死在雪里。
我心里说:我这辈子,活在这儿。
我心里说:值了。
十二、回来
一九九〇年,国庆前,我们回了一趟村。
开的是我们自己的车。
黑色的。
村里没有车。
车到村口,走不动了。
路是土路。
刚下过雨,泥深。
车陷进去,我和司机下来推。
村里的人围过来。
他们看着车,看着我们。
有人认出来了。
他说:这不是江子吗。
我说:是我。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这车是你的。
我说:是。
他不说话了。
他伸手,在车身上摸了一下。
他摸得很轻,像摸一个活物。
我们往村里走。
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说话。
他们看着满儿。
满儿穿着一件大衣,是羊毛的。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
她走路的样子,跟这个村里的人不一样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有听清。
满儿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有一个老太太,从门里出来。
她七十多了,背驼,拄着一根棍。
她走到路边,看着满儿。
她说:满儿。
满儿站住了。
她说:李婶。
李婶说:你回来了。
满儿说:回来了。
李婶说:你胖了。
满儿说:是吃得好。
李婶说:那就好。
李婶说:你那年走的时候,我在村口看着。
满儿说:我记得。
李婶说:我那年想,这孩子完了。
满儿说:我没完。
李婶说:我看出来了。
她说完,退到路边,让开路。
她说:走吧。
满儿说:李婶。
李婶说:嗯。
满儿说:我爹还在吗。
李婶说:在。
她说:躺在炕上,半年了。
她说:他不说话。
她说:眼睛睁着,谁叫都不应。
满儿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
李婶在她背后说了一句。
她说:满儿。
满儿回过头。
李婶说:你变狠了。
满儿说:我不是狠。
满儿说:我是明白了。
李婶说:明白啥。
满儿说:明白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李婶低下头。
她说:这话,我年轻的时候,没敢说。
她说:我要是说了,我爹能打死我。
她说:你说了,你爹没打死你。
满儿说:他打我,我也说。
李婶笑了。
她说:好。
她说:好孩子。
我们到了老宅。
院墙塌了一半。
院门是新换的,木板。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人。
是我哥林大壮。
他瘦了,脸黑。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看见我们,愣住了。
他说:满儿。
满儿说:哥。
他说:你回来了。
她说:回来了。
他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他说:进屋吧。
我娘在屋里。
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她坐在炕上,看见满儿,就哭。
她说:满儿。
满儿走过去,跪下。
她说:娘。
她娘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哭了一会儿,她娘松开她。
她说:满儿,你爹在后头。
她说:他不行了。
满儿站起来。
她说:什么病。
她说:肺上的病。
她说:去年冬天开始的。
她说:县里的大夫说,治不好了。
满儿没有说话。
她往后屋走。
我跟在后面。
后屋很暗。
炕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满儿,眼睛动了一下。
满儿走过去,坐在炕边。
她说:爹。
他的嘴动了动。
他说:满儿。
她说:我回来了。
他说:你回来了。
她说:嗯。
他说: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好。
他说:我听说,你发财了。
她说:挣了点钱。
他说:那就好。
他说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边上。
满儿伸手,给他擦了。
她说:爹。
他说:嗯。
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说。
她说:你当年卖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他没有说话。
她说:你想过没有。
他说:想过。
她说:你想过,你还卖。
他说:我没法子。
她说:你有法子。
她说:你可以不卖。
他说:大壮那头。
她说:我哥娶不上媳妇,就不娶。
她说:他娶不上,是他的命。
她说:不是我的命。
他不说话了。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说:爹,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
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啥事。
她说: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卖第二次。
她说:也不会让我闺女被卖。
他说:你有闺女了。
她说:有了。
他说:多大了。
她说:两岁。
他说:叫啥。
她说:叫陈念。
他说:念啥。
她说:念。
他说:啥意思。
她说:念着。
他说:念着啥。
她说:念着她娘当年,值八百块。
他闭上眼睛。
他的眼泪,一直流。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他说:满儿。
她说:嗯。
他说:爹对不起你。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恨我吗。
她说:我不恨。
她说:我要是恨你,我今天就不来了。
他说:那你。
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她说:你卖的那个闺女,现在是什么样。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说:满儿,你比我想的,好。
她说:我不是你想的。
她说:我是我自己长成这样的。
我们从后屋出来。
院子里,我哥站着。
他走过来。
他说:满儿。
她说:哥。
他说:我……
他说:我当年,没有拦。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要是拦了。
她说:你不会拦。
他说:我知道。
她说:哥,我不怪你。
她说:你也是被那个理,绑住的。
他说:啥理。
她说:闺女是别人家的人。
他说:我。
她说: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他低下头。
他说:我有个闺女。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去年,也差点把她卖了。
满儿看着他。
她说:卖了没有。
他说:没有。
他说:我媳妇拦住了。
他说:她说,你敢卖,我就跟你拼命。
满儿笑了一下。
她说:嫂子好。
他说:满儿。
她说:嗯。
他说:哥对不住你。
她说:哥,你不用说这个。
他说:我要说。
他说:我那年,二十。
他说:我什么也不懂。
他说:我就知道,我要娶媳妇。
他说:我不管那钱是怎么来的。
他说:我拿了三百,去下了礼。
他说:我穿上新衣裳,我觉得我有面子了。
他说:我不知道那三百块,是我妹妹。
满儿没有说话。
他说:我后来知道了。
他说:你走了以后,村里人骂我。
他说:他们说,林大壮卖妹妹。
他说:我出去,抬不起头。
他说:我恨过你。
满儿说:恨我啥。
他说:恨你走了,把骂名留给我。
满儿说:哥。
她说:我要是留下,我就是一座坟。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说:我二十九岁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干过一件坏事。
他说:就这一件,我洗不干净了。
我们从老宅出来。
天快黑了。
村里的人还在路边站着。
她娘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她说:满儿。
她说:这个,你拿着。
她说:是家里的鸡蛋。
满儿接过来了。
她说:娘,我给你留了钱。
她说:在炕席底下。
她说:两千。
她娘愣住了。
她说:两千。
她说:满儿,这钱。
她说:这是给娘的。
她说:不是给他们的。
她说:我哥要是再赌,你一分不给。
她说:他要是打你,你就来找我。
她说:我的地址,写在那张纸上。
她娘哭着点头。
我们上车。
车倒出来,慢慢往村口走。
我娘抱着念儿,坐在后座。
满儿坐在前面。
车过了老榆树。
满儿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在下面给你扶着。
她说:你记得。
我说:我记得。
她说:那年你十三。
我说:你十一。
她说:你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
我说:没有折。
她说:那你为什么哭。
我说:我没有哭。
她说:你哭了。
我说:我是被土迷了眼睛。
她笑了。
她说:江子,你这个人。
我说:咋了。
她说:你不会说谎。
她说: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
我说:那我现在说的是真话。
她说:我知道。
村里的人跟在车后面。
他们跟了一段,就停下了。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江子。
我说:嗯。
她说:我爹当年卖我的时候,说我是八百块。
她说:我今天回来,是告诉他,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