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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4:01

一

李三刀从墙上取下钉住的纸条,对着一行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原来对面也在赌。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回信,回信就要扣分,十分。"

李三刀把纸条撕碎,往空中一抛,被风吹走。

他往前走了几步,对着南关方向扯着嗓子喊:"王五,你他妈有种别在信里说,出来打!"

护城河两边各立了块牌子,北边写着"李三刀",南边写着"王五"。

南关城楼上,一个人探出头来,挥了挥手里的白旗,旗子上写着:"明天午时,今天不打。"

李三刀高高举起右手,朝对方竖起了中指。

第二天午时,李三刀站在护城河边,南关那边也走出来一个人,穿着黑甲,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隔着护城河站好。

李三刀先开口了:"王五,你个龟孙,昨天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对面王五点了点头:"是我写的,怎样?"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挑衅我干嘛?"

"因为你长得丑。"

"你放屁!"李三刀往前迈了一步,"你才丑,你丑得都不敢露出真面目。"

"你长得丑,你爹妈生你的时候以为是怪物,直接把你丢了,才被你师父捡了去。"

李三刀气得把刀拔了出来:"你……"

对面的王五也拔起了刀。

两人隔着护城河对砍了几招,当然,谁也没砍到谁,刀不够长嘛。

砍完,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李三刀喊道:"扣了几分?"

对面的王五:"你没听到报声吗?应该是各扣五分,挑衅同僚,合理。"

两人各减五分,剩余积分95。

李三刀点点头:"行,明天继续?"

"明天不行,明天天道扔东西,得来真的。"

"演什么?"

"它扔什么你捡什么,扣一分。我这边也一样。这样咱俩每个月各扣一分,一年才十二分,十年才一百二,能撑很久。"

李三刀想了想:"那要是它扔的东西太离谱怎么办?"

"离谱也得捡,不捡它下次扔更离谱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王五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待了五年。"

李三刀愣住了。待了五年?这人怎么还没变砖?

他还没来得及问,河面上突然漂过来一样东西。

一个烤鸡。

油光滑亮的,还冒着热气,诱人的很。

李三刀和王五都盯着烤鸡。眼睛都亮了。

"捡吗?"李三刀问。

"捡,"对面那人说,"烤鸡不算离谱,扣一分。"

李三刀伸手把烤鸡捞上来,咬了一口。

真香。

他刚咽下去,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了一下钟。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94。"

对面王五也捞了一只烤鸡,咬了一口。

"叮。"

"南关守军王五,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94。"

王五像是听不见,啃的油渍满面的。

李三刀正在用力撕扯一口鸡腿肉,嘴巴吧唧吧唧的响。

二

从那以后,李三刀和王五每个月都赌一次。

天道扔东西,他们捡,各扣一分。

有时候扔的是烤鸡,有时候扔的是酒,有时候扔的是一双鞋。

李三刀问过王五:"扔鞋什么意思?"

王五说:"不知道,捡了再说。"

李三刀捡了那双鞋,穿脚上,挺合脚。

脑子里"叮"的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92。"

对面王五也穿上了鞋。

叮的一声"南关守军王五,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92。"

三个月后,天道扔了本书。

李三刀捞上来一看,封面上写着《房中术入门》。

他脸一红,赶紧把书扔回河里。

"叮。"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拒绝触碰天道之物,扣两分。当前积分:90。"

李三刀骂了一声:"天道不要脸。"

对面王五也捞上来一本,翻了两页,脸更红,扔得比李三刀还快:"呸……"

脑子里"叮"的一声。

"南关守军王五,拒绝触碰天道之物,扣两分。当前积分:90。"

那天晚上,王五写了封信,用箭射到北关。

信上只有一句话:"下次扔书,咱俩交换看,看完再扔,虽然会扣五分,但是好好奇里面的内容。"

李三刀看完信,色鬼。回信道:"成交。但你要先看,看完给我写读后感,不少于三百字。"

李三刀回完信,脑子里"叮"的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违规回信,扣10分。当前积分:80。"

李三刀:"……"

王五回信:"滚。"

"叮。"南关守军王五,违规回信,扣10分。当前积分:80。"

王五:"……"

又过了两个月,天道扔的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三刀亲启"。

李三刀拆开一看,里面是他师父的字迹:

"三儿,为师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没了。

李三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宿,没敢扔,他把信折起来塞进靴筒里。

脑子里"叮"的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79。"

对面王五捡到的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娘"。

他看了半天,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叮。"

"南关守军王五,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79。"

第二次扔的是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李三刀没敢碰,让它漂走了。

脑子里"叮"的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拒绝触碰天道之物,扣两分。当前积分:77。"

对面王五捡起来看了半天,突然哭了。

李三刀隔河喊:"怎么了?"

王五没说话,把头发埋了。

"叮。"

"南关守军王五,触碰天道之物,扣一分。当前积分:78。"

第三次扔的东西,是一块砖。

砖上刻着两个字:赵四。

李三刀惊呆了。

他站在河边,盯着那块砖漂过来,又漂过去,最后沉了。

脑子里"叮"的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拒绝触碰天道之物,扣两分。当前积分:75。"

对面王五也没捡。

"叮。"

"南关守军王五,拒绝触碰天道之物,扣两分。当前积分:76。"

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李三刀梦见了赵四。

赵四站在墙里,只露出半张脸,说:"师弟,别忍了。"

李三刀醒了,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封信射给王五。

"咱俩得查清楚,这破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王五回信很快。

“我从关内逃出来,顶替王五在南关待了三年,悄悄查这件事,就查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扒皮。"

又是"叮。"的一声,"南关守军王五,违规回信两次扣二十分分。当前积分:56。"

李三刀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周扒皮是他师父的外号。

"叮。"的一声又响起,"彩云山弟子李三刀回信一次扣十分,当前积分:65。"

三

李三刀和王五决定见面聊。

规矩是:不带刀,不带信,不带任何东西,就两个人,在河中间那块石头上碰头。

那块石头叫"中流石",平时没人敢上去,因为上去就扣分,扣十分。

但这次他俩都顾不上了。

李三刀先到的,王五后到。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远。

李三刀脚刚踩上石头,脑子里"叮"的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擅入中流石,扣十分。当前积分:55。"

王五那边也"叮"了一声。

"南关守军王五,擅入中流石,扣十分。当前积分:46。"

王五摘了面罩。

李三刀愣住了,这张脸他认识,不是王五。

是他二师兄,周明。

"你……"李三刀张了张嘴,"你不是死了五年了吗?"

周明苦笑:"师父说的?"

"嗯。"

"师父还说我走火入魔,尸骨无存?"

"嗯。"

周明指了指脚下的河:"尸骨在这儿。"

李三刀低头一看,河水清得见底,河床上躺着几块砖,砖上刻着名字。

其中一个刻着:彩云山弟子周明,扣满一百分,卒。

"我没变砖,"周明说,"我差一分。九十九分的时候,逃到南关去了。南关将军看我还有点用,就把我收了,给我改了个名叫王五。"

"王五?"

"嗯。原来的王五三年前变砖了,就在那面墙上。将军说南关不能没有王五,就让我顶上。"

"那河床上这块砖是怎么回事?"李三刀指着刻着周明名字的那块。

周明看了一眼:"天道提前刻好的,预备我扣满的时候用。我逃了,它就没机会把我砌进去,但砖还留在那儿。"

李三刀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周明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以为就你一个徒弟被送到这儿来?彩云山这一代弟子,死了的、失踪的、变砖的,加起来有十二个。"

李三刀脑子嗡的一声。

十二个。

他想起那面墙,三百多块砖,三百多个人。

"墙上三百多块砖,不全是彩云山的。"周明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三百年来,所有被师父抵押给天道的徒弟。彩云山、流水阁、灵犀谷、古柳派……几乎各派都有。师父欠天道那顿饭,抵押品写的是'门下弟子',但他每过三十年就换一批新的送过来,旧的变砖了也不管。"

李三刀愣住了:"所以他这三百年来,送了……"

"至少三百个。"周明说,"我们这一代十二个,只是最后一批。"

"师父……他到底干了什么?"

周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皱巴巴的,像是从哪本账本上撕下来的。

"我查了五年,只找到这个。"

李三刀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天道借据。"

"借款人:周扒皮。"

"借款内容:一顿饭。"

"还款期限:三百年。"

"抵押品:门下弟子。"

"逾期未还,抵押品充公,砌入城墙,待还款后取出。"

"备注:取出的时候砖可能风化,概不负责。"

李三刀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说:"……一顿饭?"

周明点头:"对,一顿饭。"

"师父欠天道一顿饭,欠了三百年?"

"嗯。"

"抵押品是我们这些弟子?"

"嗯。"

"变砖不一定是死,取决于师父他老人家的良心,那死的概率非常大了?"

"对,等他还了那顿饭,咱们就能被挖出来。"

李三刀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这笔债就一直挂着?”

周明点头:“挂了三百年了。他要是还了,我们还被放在这里堵吗。”

李三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咱俩怎么办?"

周明看着他:"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咱俩接着演,每个月扣一分,能撑几年。几年后师父要是还没还饭,咱俩一起变砖,等他还了饭再被挖出来。"

"第二呢?"

"第二,"周明顿了顿,"咱俩去把那顿饭还了。"

原以为一月一分,能熬八年。

可有些变数扣分不一样,分数掉得太快,再熬下去,早晚变砖。

李三刀看着他:"怎么还?"

"找到天道,请它吃顿饭。"

"……天道在哪儿吃饭?"

"不知道。但师父知道。"

李三刀笑了:"你的意思是,咱俩逃出去,找师父算账?"

周明点头:"嗯。"

"逃出去扣多少分?"

"一百分。直接变砖。"

李三刀不笑了。

两个人站在中流石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又过了很久,李三刀说:"那咱俩得想个办法,逃出去还不扣分。"

周明看着他:"有办法吗?"

李三刀想了想:"有。"

"什么办法?"

"让天道自己把我们送出去。"

四

李三刀的计划很简单: 逼天道犯规。

规矩是给徒弟定的,但天道乱扔东西这个行为本身,有没有规矩管着?

如果有,那天道犯规了,是不是也该扣分?

天道扣分,它要是扣满了,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

四

但李三刀觉得,值得一试。

他和周明商量了一个月,定下计划:

下次天道扔东西,他们不捡,也不拒绝,而是给天道写一封投诉信。

投诉内容:"你扔的东西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涉嫌危害各门弟子身心健康,还有乱扔东西有损公共场合形象,请整改。"

信写好了,用箭射到天上。

箭飞到半空,停了一会,然后重重掉了下来。

李三刀又射了一封,又掉了。

第三封信射上去的时候,天黑了。

不是正常的天黑,是那种"有人把灯关了"的黑。

伸手不见五指。

第三封信射上去、天黑之前,李三刀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彩云山弟子李三刀,违规传信,扣十分。当前积分:45。"

周明那边也响了。

"南关守军王五,违规回信,扣十分。当前积分:36。"

李三刀和周明站在中流石上,什么都看不见。

天道正懒洋洋的靠在云头上等着火锅。

另一朵云头上摆着一副空碗筷,它已经等了三百年,等得实在无聊,就开始摸鱼。一会儿打盹,一会儿拿云捏小人玩,捏一个踩一个,嘴里还念念叨叨:

"周扒皮你个老东西,三百年了还不来,老子碗筷都摆得发霉了。"

闲得发慌的时候,它还掏出一面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自言自语:"嗯,还是这么帅。"

照完镜子,它又踱着步数墙上的砖块。先数北边的。

"一、二、三……三百零七……三百零八……"

数完北边,又飘到南边接着数。

"三百零九、三百一十……六百一十五……"

它停下来,看了看两面的城墙。

"好家伙,六百多块了。"

它沉默了一会儿,又嘀咕:"是不是有点过了?"

想了想,又耸耸肩:"算了,我可是天道,生死看淡,不服就砖。"

它躺回去继续打瞌睡,突然一封信飞了上来,"啪"地一声砸它脸上,它把信从脸上扯下来,随手一扔:"别影响老子打睡觉,有事烧纸。"

睡得正香,又飞来了一封,又"啪"地砸脸上,又把它摁下去了。

它气得爬起来:"我靠,你谁啊?老子今天休息,不上班!有意见去意见箱投,别往脸上糊!"

这一折腾它睡不着了,火锅又等不到,干脆掏出镜子又照了起来。这时第三封又飞了上来,这次信没砸脸上,直接糊镜子上了。镜子"咔嚓"一声,碎了。

天道看着地上那堆碎片,沉默了三秒。

它把信拿起来,摊开看了一眼

"烤鸡没检疫……书是盗版的……鞋是假的……砖头是师兄……"

它一时竟愣住了。

它看了看那副碗筷,又看了看两面墙上那六百多块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封信。

"……"

它突然有点心虚。

"合着我等了三百年火锅,等来一肚子投诉?"

它想把信撕了装作没看见,但又一想,砖头确实是人家师兄,这事儿……人家投诉的也有点道理。

哎了一声,回应一下算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在李三刀和周明脑子里响起来了:

"谁在投诉?"

李三刀深吸一口气:"我,彩云山弟子李三刀。"

"还有南关守军王五。"

"投诉什么?"

"你扔的东西不卫生,烤鸡没检疫,书是盗版的,鞋是假的,砖头是我师兄。"

"天道作为表率,乱扔东西,成何体统?"

天道沉默了,很久很久。

很久才听到那个响起:"烤鸡是现杀的,书是正版,鞋是真货,砖头……砖头确实是你师兄。"

"天道作为表率,乱扔东西,确实不妥。"

李三刀嘿嘿两声:"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砖头是我师兄,那你把他砌墙里,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愿赌服输,没有说法。"

"帮个忙嘛。"

"帮不了一点。"

李三刀气得想骂人,忽然换了个思路:"那你说,怎么才能把我师兄弄出来?"

"还债。"

"还什么债?"

"你师父欠我一顿饭。"

"一顿饭而已,至于吗?"

"至于。"

"为什么?"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顿饭,我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我跟周扒皮下棋,他输了,答应给我做火锅吃。做不出来,徒弟抵债。"

天道嘿嘿一笑: "他签的时候很痛快的哦,我可没有逼他。"

"我能变任何食材,但我变出来的火锅没有凡间的味道。"

"不就一顿火锅吗?师父他为什么要躲,还拿我们抵债?"

天道"嘿嘿"两声没说话。

李三刀和周明对视一眼:"臭不要脸的,你……"

天道耸耸肩:"他要不爱赌,怎会签这借据?"

李三刀和周明对视一眼。

"你等了三百年,折腾我们就为了一顿饭?"

天道:"不不不,不是饭,是火锅。"

"他答应请我吃火锅。"

李三刀:"……"

周明:"……"

两个人都沉默了。

五

天道等了三百年,就为了一顿火锅。

李三刀突然觉得师父这个人,欠揍的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周明: 回去了必须把师父按地上,摩擦摩擦再摩擦。

李三刀说: "那我们来还。我们请你吃火锅。"

"你们?"

"对,我们。师父靠不住,我们自己还。"

"你们没有三百年修为,请不起。"

"一顿火锅要三百年修为?"

李三刀和王五咬牙切齿: 所以师父收了一批又一批弟子,丢给天道玩耍,自己不知道躲哪里自在去了。

"不是我贵,是你师父当年承诺过的是特辣加九宫格,还加了毛肚、黄喉、鸭肠、脑花、肥牛、虾滑、五花肉肉、金针菇、豆皮、土豆、藕片、宽粉……"

天道报了一长串菜名。

李三刀听着听着,肚子居然挺挺饿了。

他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点微辣行不行?"

"不行。你师父当年许诺的什么,就得还什么。"

李三刀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选择。"

"说。"

"第一,你们变砖,等我哪天心情好了,突把你们放出来,心情不好了你们又得变回去。"

二人懵逼: "第二呢?"

"第二,找到你师父,让他自己来还。"

李三刀和周明对视一眼。

"我选第二。"

"好。"

"但有个条件。"

"说。"

"我们去找师父,不算违规,你不能扣分。"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了三百年的火锅,要是能吃到,放你们出去又何妨。成交。但你们要是找不到他,回来还得变砖。"

"行。"

"还有,"天道的声音顿了顿,"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周扒皮,你欠我的火锅,三百年了,该还了。再不还,我把你砌墙里,跟你徒弟作伴。"

李三刀笑了:"必须带到。"

天又亮了。

李三刀和周明站在中流石上,发现脚下的河水干了。

河床露了出来,一条路,直通关外。

李三刀和周明走出关城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北关的城墙,三百多块砖,三百多个人。

南关的城墙,也是三百多块,做徒弟的真可怜。

等师父还了那顿火锅,师兄们都会被挖出来。

希望砖还没风化。

两人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周扒皮。

师父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面馆,生意不错,天天乐呵呵地给客人下面。

李三刀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师父熟练地捞面、浇汤、撒葱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先笑眯眯的开口了:"师父,生意做得不错啊。"

周扒皮抬头看到他们俩,手一抖,面掉地上了。

"你……你们俩……"

"我们变砖了,"李三刀说,"又出来了。"

周扒皮脸色煞白:"鬼……鬼啊……。"说完朝柜台跑去。

"收你来了,"周明又道。

"天道让我们带句话。"李三刀走到柜台前,盯着师父的眼睛,伸出右手揪住他的耳朵:

"周扒皮,你欠我的火锅,三百年了,该还了。再不还,我把你砌墙里,跟你徒弟作伴。"

周扒皮疼的"哎哟,哎哟"乱叫,腿一软,坐地上了。

"我……我还……我还……"

"什么时候还?"

"明天!明天就去!"

七

周明转头对店里客人笑呵呵地说:"各位,今天暂停营业,改天再来啊,老板家里有急事。"

客人们还想看热闹,见赶人了也就嘟囔着走了。

周明把门一关,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直接按地上。

"哎哎哎!干什么!我可是你们师父!"周扒皮手脚乱蹬,脸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师父?"李三刀把他脸按在地板上又蹭了两圈,"三百年墙里凉快吗?"

"凉快凉快!"

"那你也进去凉快凉快"

"别别别!我错了!我真错了!"周扒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把我面馆的秘方给你!祖传的!"

李三刀:"你秘方不就是多放辣?"

周扒皮:"……"

周明蹲下来:"师父,我们那么多人,一人十顿,你算算多少顿。"

"我……我算不清!"周扒皮眼珠子快瞪出来了,"我面馆开到下辈子也还不完啊!"

李三刀又把他脸往地上按了又按。

"请,请,请,先把我放了啊!"周扒皮嚎道,"我倾家荡产也要请,求求你们了。"

"行,"李三刀松手,"现在就去。"

"现……现在?"

"不然呢?"周明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

"等等!我换身衣服"

"不用换。"李三刀拎着他后领就往门外拖,"走。"

"我的鞋,鞋还在厨房,"

鞋在厨房?客人要是知道你的香港脚臭鞋,放在厨房,还吃得下去吗?

两人忍住不笑:"光脚去,显得诚心。"

到了南关,天道果然在等着。

说完两人架着周扒皮到街上,买了各种材料,食材,足足几大袋。周扒皮看着钱哗哗的付出去,心疼得不得了。

"来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着还挺期待。

周扒皮被往地上一扔,光着脚丫子爬起来,正准备架锅。

"等等。"天上掉下来一双鞋,天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把鞋子穿上,脚太臭我怕不卫生。"

周扒皮老脸一红,赶紧把鞋子穿好。架锅、烧水、下菜。

这顿饭他是真拼了。

毛肚一盘接一盘地倒,鸭肠堆成小山,肥牛卷得跟不要钱似的往锅里下,虾滑挤了满满两大盆,菌菇拼盘摆了一圈,两坛酒直接拍开。

红红的火锅"咕噜咕噜"的煮着,香味飘得老远。

李三刀和王五哈喇子都掉到地上了,咽了咽口水,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

筷子自己飘在空中,夹毛肚、涮鸭肠、捞肥牛、舀虾滑,还有青菜……动作快得跟鸡啄米似的。

周扒皮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那副筷子越夹越快,越涮越猛,锅里的汤都快被涮干了。

突然,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往锅里倒了半瓶辣椒油。

周扒皮脸都绿了,又不敢开口。

"天道……您慢点吃……"

"闭嘴,下菜。"

周扒皮赶紧又往里倒了一盆肥牛。

吃了很久,天道终于慢下来了。

筷子在空中晃了晃,打了个饱嗝,虽然天道没有嘴,但那个饱嗝的声音确实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嗝……"

周扒皮愣了:"天……天道,您吃饱了?"

"饱了。"天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慵懒,"等了三百年的火锅,吃的真舒服。"

周扒皮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那……那这账……"

"暂时清了,拆墙吧。"天道又打了个饱嗝。

周扒皮腿一软,差点跪下。

"暂……暂时?"

"嗯,"天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火锅真好吃啊,下次再请啊。"

周扒皮整个人僵住了。

"下……下次?"

"嗯,"天道说,"你徒弟们的下辈子也得请。"

周扒皮眼前一黑。

李三刀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明踢了他一脚:" 笑什么,你也有份。"

李三刀笑容凝固了。

周扒皮缓过神来,转头看着李三刀:"听见没,下辈子你也跑不掉,别笑我。"

李三刀:"……"

八

三个人开始拆墙。

一块砖、两块砖、三块砖……

砖头一块块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人。

有人懵了,有人哭了,有人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拍身上的灰。

"我靠,三百年没洗澡了。"

"谁有水?我渴死了。"

"师……师父?"说完一把抓住周扒皮,又是一顿摩擦。

但也有一些砖,一碰就碎了,碎成一地粉末。

周扒皮被摩擦了很久,他没有求饶,等弟子们摩擦够了,他爬起来,蹲下去,抓起一把粉末,沉默了很久。

"风化了。"他声音有点哑,"最早那批……。"

周明没说话,把粉末捧起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埋了。

没有墓碑,就插了根树枝,拆到最后,还剩几个完整的。

这几个人站出来,看着那堆小土包,也沉默了。

其他家的有些也成粉末了,有的也没变回人,只能又把他们砌了回去。

周扒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土包,又看了看活着的徒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站了很久。

鞋子是刚才被活过来的弟子,摁地上摩擦的时候掉的。

李三刀走过来:"师父。"

周扒皮没回头,就"嗯"了一声。

"回去下面吧。"

"……嗯。"

他弯腰,把地上那根树枝扶正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

李三刀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现在才知道?"

周扒皮没说话,转身往面馆走。

光着脚,一瘸一拐的。

走到半路,突然踩到什么东西,"嗷"一嗓子跳起来,抱着脚原地蹦了几圈。

低头一看,是天道给他的那双鞋子,也不知道怎么就跟随着来的。他捡起来,套回脚上,又不敢骂,继续一瘸一拐地走了。

天终于亮了。

本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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