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娘叫翠微,原是好人家的姑娘。
十六岁那年元宵节,她和未婚夫出门看灯,被人从背后捂了嘴塞进马车,醒来就在醉春楼了。
老鸨花妈妈说:“你这模样能挂头牌,听话就不用挨打。”
我娘不听话,挨了三天打,第四天就被迫接客了。
后来娘托人向家里求救,花妈妈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两银子。
家里二老掏空家底、卖田卖地凑钱,银子还没凑齐,就积劳成疾、撒手人寰了。
娘的未婚夫周文远好不容易凑够银子找上门,花妈妈收了银两,又故意刁难说不够,让人把周文远狠狠打了一顿,扔出醉春楼。
周文远被人抬回家,伤势过重,不出一个月便含恨而终。
娘彻底认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醉春楼,一待就是十年。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攒下了一些傍身的银子,低声下气求花妈妈恩典,想给自己赎身。
花妈妈嗤笑一声:“行啊,你也是命好,有个穷书生看上了你。赎身银子三十两,你自己倒贴三十两,我就放你走。”
那个穷书生是我爹。
2
我娘赎身后买了个小院,白天绣屏风晚上绣帕子,一年到头手指头全是针眼,供我爹念书。
我爹天资平庸,屡试不中,考了十余年到头来还是个童生。
再一次落榜后,他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骂我娘:“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沾了你的晦气老子才考不上。”
娘从不还嘴。她只是默默地绣花,攒钱,等着爹下一次赶考。
有一次他醉酒回来,抬手就狠狠一巴掌,把娘扇倒在灶台边,娘当场磕掉了一颗牙。
那时娘正怀着第二个孩子,才三个月大,被他一脚踹没了。
我爹骂得更凶了,说:“你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老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八岁那年,我爹跟东街卖豆腐的寡妇刘氏好上了。
我爹白日里给人劈柴担水献殷勤,晚上回来接着打我娘。
有一回我娘发烧说胡话,喊了一声“周郎”,我爹听见了,拿擀面杖抡她脑袋,骂她“贱货,还想着老相好”。
擀面杖断了,我娘额角豁开一道口子,血淌进眼睛里。
我娘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爹喝多了又回来打人,我娘被推倒在地上,当场就见红了。
我娘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说:“阿衡,去叫稳婆……”
稳婆匆匆赶来,看了片刻便连连摇头,只说胎位不正,只能听天由命。
娘硬生生疼了一天一夜,浸透床板的鲜血染红了整张被褥,孩子依旧迟迟生不下来。
我爹又躲到了刘寡妇那里。娘快要咽气的时候,他依旧在刘寡妇家中风流快活。
邻居张婶去拍门:“翠娘不行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我爹提着裤子往回跑,进门先踹了我一脚,说:“死丫头怎么不早点来喊人。”
我娘歪在床沿,身下全是血,一只手死死攥着破旧的棉被,指尖用力到泛白。
张婶跟在后头进来,看了一眼就退出去,在院子里喊:“快去请大夫!”没人动。
我爹蹲在门槛上喘气,裤腰上还系着刘寡妇的红裤带。
娘的嘴唇微微颤动,我连忙扑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耳朵贴在她唇边。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字字艰涩:“阿衡,活下去。”
娘死了,一尸两命,我没有娘了。
娘眼睛没闭上,我伸手给她合眼皮,合了三回,合不上。
我爹站起来看了一眼,说:“晦气。”转身出门,又去了刘寡妇家。
3
我找了块破布给我娘擦身上的血,擦到一半布就湿透了。
我把她身下的褥子抽出来,血水渗进土里,我拿灶灰盖了盖。
张婶进来帮我给我娘换衣裳。我娘身上全是青紫,胳膊上一道一道的,旧伤叠新伤。
张婶一边换一边抹眼泪,说:“你娘命苦。”
我没有哭,声音平静:“张婶,麻烦你,帮我找一张席子。”
张婶从自家柴房翻出一张破旧的草席。我亲手将娘的身体裹好,用麻绳认认真真捆了三道。
我爹半夜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进门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看见我娘裹在席子里搁在门板上,不耐烦地说:“赶紧埋了,搁家里发臭。”
我低声说:“家里没钱买棺材。”
他说:“要什么棺材,挖个坑埋了得了。”
我挖了一天,手磨出血泡,挖了个四尺深的坑。
天黑的时候我把娘背到坑边,放进坑里,填上土,堆了个小坟包。
我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我爹没来。
我娘头七还没过,我爹就把刘寡妇领回了家。
他逼着我喊刘氏“娘”,我死死咬着牙,坚决不肯。
他拿起门后的竹条,抽在我背上。竹条很硬,抽一下,衣服就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我不求饶,也没哭。我娘教过我,挨打的时候别求饶,越求饶,他们越来劲。
我爹抽了十几下,累了,停下来喘气。
刘氏在边上说:“打得好,让她长点记性。”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我的床上,盖着娘给我缝的被子,枕着我娘绣的枕套。
我睡在柴房,身下铺着一堆干草,上面盖着一件破棉袄。
我听见隔壁屋里我爹和寡妇在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像两只发情的猫。
我蜷缩在干草堆里,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我要活下去,还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从那以后,我变得格外听话,逆来顺受,任凭他们肆意使唤、磋磨。
我在隐忍,在蛰伏,静静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4
命运的馈赠,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无可救药的染上了赌瘾。
先是跟街坊推牌九,后来嫌不过瘾,跑去城东的地下赌坊,一晚上输了十多两银子。
他没钱还,赌坊的人上门来堵,把他堵在屋里,说不还钱就剁手指头。
走投无路的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第二天他出门回来对我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别在家里吃闲饭了。我收了醉春楼三十两银子,签了契书,你明天去。”
我说:“行。”
当天夜里,我趁二人熟睡,悄悄锁死了主卧的房门。
我把所有柴火尽数堆在窗户底下,从灶膛里夹出一根燃得通红的柴火,轻轻丢了上去。
火蹿起来的时候我爹疯狂拍打着房门,嘶吼着让我开门。刘氏的哀嚎凄厉刺耳,像被杀的牲畜一般。
我蹲在院门口啃完了半个冷馒头,等听不见动静了才走。
天亮后我去衙门报案,声泪俱下地说我爹深夜醉酒,不慎失火,失手烧死了自己和相好。
仵作前来验尸,二人嗓子眼里全是黑灰,活活呛死的。
没人怀疑我,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弑父杀人。
5
我爹和刘氏下葬后,醉春楼来人了。
来人叫金娘,是醉春楼管事的,她拿着我爹签下的契书,说我爹欠醉春楼三十两银子,要我抵债。
金娘领我去见花妈妈,她捏着我的下巴看了看,说:“模样不错,就是还小,先养两年再看。”
我在醉春楼头一年,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天天倒夜壶。
每天卯时起,拎着沉重的木桶挨屋收夜壶,倒了拿刷子刷干净,再放回各屋门口。
除了倒夜壶刷夜壶,还要整日守着灶台烧水。灶上那口大铜壶从早到晚不能凉,姑娘们起来要洗脸,接客前要沐浴,半夜里楼上有动静,楼下就得送热水上去。
我蹲在灶膛前添柴,脸被火烤得生疼,后背叫穿堂风吹得冰凉,一冷一热,骨头缝里都发酸。
醉春楼是远近闻名的销金窟,单单挂牌的姑娘就有三十二位。
除却头号红牌红绡,容貌最出挑、技艺最精湛的,便是弹得一手绝妙琵琶的玉簪。
冬至时玉簪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接不了客。花妈妈让金娘给她灌药,灌了三天不见好。
第四天来了一个贵客,指名要玉簪,花妈妈陪笑脸说玉簪病了,客人说病了也得接,他出双倍银子。
花妈妈让人把玉簪从床上拖起来,给她脸上扑了粉,嘴上抹了口脂,送到客人房里。
那天晚上玉簪屋里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玉簪悬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着我。
金娘来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让人裹了床单从后门拖出去埋了,连块墓碑都没有。
花妈妈知道后说:“死了就死了,再买一个。”
过了半个月,醉春楼有了新的红姑娘。
6
次年开春,我凭借隐忍和机灵,被调到金娘身边贴身打杂。
金娘是花妈妈的心腹,她管账,管姑娘们的吃穿用度,也管罚。
哪个姑娘不听话,金娘就扣饭、罚跪、拿针扎手指头。
金娘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查账我磨墨,她训人我递针,她吃饭,我布菜。事事周全,从无差错。
姑娘们背地里叫我“小金娘”,我听见了也不恼,笑着应。
金娘听见了,拿眼斜我:“你倒会顺杆爬。”
我眉眼温顺,低声回话:“都是跟着金娘学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早已摸清,金娘此人,吃软不吃硬。你越是温顺听话、事事敬她,她便越是对你宽和,愿意给你三分脸面。
我用一年时间摸透她所有脾气喜好,再用两年时间,让她彻底依赖我、信任我,觉得身边离我不得。
楼中记账核账、分发月钱、递送银钱、处理私密杂事,所有细碎重要的活计,她尽数交给我经手。
常年劳心算计、积劳成疾,金娘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最终缠绵病榻,久治不愈,彻底垮了身子。
花妈妈见她无法理事,便将我唤去,沉声吩咐:“金娘病了,楼中事务,你先暂且顶着。”
我屈膝躬身,恭顺道谢:“多谢妈妈赏识,阿衡定不负所托。”
花妈妈抬手端详我片刻,眼底满是满意:“你这孩子,最是机灵稳妥。”
7
金娘病得更重了,床都下不了。
我日夜不离,贴身伺候卧病的金娘,煎药喂药、端屎端尿、打理起居,比亲女儿还要尽心。
金娘拉着我的手说:“阿衡,你是个有良心的。”
她不知道的是,我每日伺候她喝药都会往里添一点点东西。
是慢性的东西,仵作验不出来,只会说是病死的。
她管了醉春楼十几年账,她死了,这摊账就得有人接。
花妈妈环视了一圈醉春楼里三十几个姑娘,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阿衡,”她缓缓开口,“你跟着金娘学了数年账目规矩,往后,这醉春楼的所有账务杂务,便由你来掌管。”
我重重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笑得温顺极了。
花妈妈亲手将厚厚的账本交到我手中那日,先让我跪在堂下,一字一句立规矩、训诫敲打。待她说完,我低声应答:“女儿尽数记牢,此生必定严守楼中规矩,绝不违逆妈妈半分。”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我跪那块砖从前金娘也跪过,已经被磨得凹陷下去了。
我搬进了金娘从前的房间,屋里药味还没散干净。
夜深人静,我撬开房梁上隐秘的铜锁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边角卷毛、字迹潦草的旧册。
册子墨水深浅不一,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余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掳掠良家、买卖女子、行贿官吏、压下命案、暗地交易,每一件都记录在册。
一页页翻过,字里行间全是女子的血泪冤屈。
数十年来,花妈妈靠着县衙官吏的庇护,肆无忌惮拐卖女子、逼良为娼、草菅人命,作恶无数,无人敢管。
无数姑娘被哄骗强掳进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辈子苦难滔天。
我把册子重新锁回匣子,掌心冰凉,坐在案前,摊开全新的账簿。
我依旧温顺恭谨、安分守己,凡事都先禀明花妈妈,从不自作主张。
花妈妈偶尔过来查账,翻完账本,神色愈发满意。
她靠在软椅上,端起热茶,缓缓道:“你做事妥帖周全,果然没有看错你。”
我低头道:“不过是谨遵妈妈的吩咐,不敢有半点差池。”
日子久了她渐渐便放下了戒心,诸多外人不能经手、见不得光的私密交易、灰色产业,尽数交由我打理对接。
往日我经手的,不过是楼里姑娘的月例、接客的银钱、采买绸缎脂粉的开销。
每办完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我便再次翻开金娘遗留的旧册继续往上记录。
8
常年往来各地、专门拐卖女子的牙婆王婆,又一次送来了新一批被掳掠的姑娘。
王婆作恶多年,常年游走城乡乡野,以招工、做丫鬟、寻亲事为由,哄骗、强掳各地良家女子,再转卖至各处风月暗馆、富贵私宅,从中牟取暴利。
这一批新人里,有一位名叫苏晚的姑娘,容貌清丽、气质卓然,和寻常乡野女子不一样。
苏晚性子刚烈,进来之后不吃不喝,不肯接客。见人便厉声控诉,扬言要告状申冤。
按照往日规矩,这种性子刚烈不肯服的,一律关进后院不见光的小黑屋,断水断食两日,挫掉锐气。
我趁着夜色去看苏晚,她头发散乱,脸颊红肿一片,看见我进来,眼里满是恨意。
“你们这般肆意作恶、强抢民女,就不怕王法追责吗?我父亲定会上奏,把你们这群恶人全部抓起来伏法!”
我没有劝她顺从,只是告诉她:“本地衙门早就被花妈妈用银子喂饱了,状纸递上去,只会落到收了贿赂的人手里,状子转头就送到了花妈妈手里。”
苏晚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望着我说:“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我说:“王法不在这里。”
她说她爹是朝中三品御史,为官清正,前些日子祖母过世,举家回乡丁忧。苏晚那天偷偷带着丫鬟出门,被王婆手下的人捂嘴绑走,送到醉春楼。
我跟她说:“你想回家、想报仇,就得先活下去。我帮你送信给你父亲。”
“但是我们得说好规矩,你不能再当众喊冤。花妈妈一旦察觉你的身份贵重,要么早早把你转手卖到千里之外,要么直接灭口。”
苏晚盯着我看了半晌,分不清我是好意还是圈套:“你为什么帮我?”
我告诉她:“我手里记着花妈妈和王婆一干人的罪证,单凭我一个人翻不动赵典吏这层保护伞。”
“你爹是御史,只有他,能把案子递到府里巡察司。我们是互相借力。”
苏晚沉默许久,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起,下人送食她便吃,给水便饮,日日安分静坐,温顺听话,俨然一副彻底认命、被磨平傲骨的模样。
花妈妈听闻此事,十分满意。
苏晚样貌清丽脱俗,稍加调教,定然能成为楼中又一棵稳妥的摇钱树。
我找机会悄悄把苏晚写好的信送出去,托可靠的人辗转交到丁忧的苏大人手上。
信里写清她被掳、醉春楼勾结人贩、官府包庇的实情。
苏大人收到信之后,没有贸然上门要人。
他清楚本地官府已经串通一气,贸然前来只会打草惊蛇,人贩和花妈妈会立刻转移苏晚,销毁证据。
他回信带给我,只写了八个字:稳守取证,静待时机。
我把回信拿给苏晚看过,让她安心。
9
天随人愿,没过多久,花妈妈积年的病根一下子爆发,躺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她年岁本就大了,请来的大夫看过后,都说底子亏空太重,只能拿汤药吊着,没有根治的法子。
往日围着她奉承的人,见她病倒,都开始偷懒耍滑,私下盘算着抢好处,楼里乱糟糟的。
只有我,每日按时送药、伺候梳洗,楼里账目、下人管束,样样打理妥当,不声不响,也不抢风头。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近身伺候、沉稳安静的我,良久无声,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腕,掌心枯瘦微凉,语气带着久病的虚弱,也带着全然托付的郑重。
“阿衡,我这一辈子,无儿无女,挣下这偌大家业,到老一场空。身边人皆为利来,唯有你真心待我。”
“我看你心性沉稳,比楼里所有人都靠谱。我这辈子无后,今日便做主,认你做我的义女。”
“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为我养老送终,待我百年之后,我毕生基业,尽数归你继承。”
我心头微沉,面上依旧温顺恭谨,垂首轻声应下:“女儿听凭母亲安排,日后必定悉心伺候,为母亲养老尽孝。”
花妈妈闻言,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暖意,虚弱笑着点头,当即传唤楼中所有下人、姑娘、外勤仆役,当众宣告。
“从今往后,阿衡便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从今日起,楼中所有大小事务,全权交由阿衡一人执掌。”
“你们所有人,尽数听她号令行事,谁敢违令阳奉阴违,绝不姑息!”
众人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躬身行礼。
从前人人唤我“阿衡姑娘”,自此改口,恭恭敬敬,齐声唤我:“衡娘。”
10
王婆再次上门做生意,照旧寻我对接交割。
她从邻乡哄骗了几个姑娘,以大户人家买丫鬟为由,把人拐骗入城卖进醉春楼。
王婆满脸堆笑,奉承道:“衡娘眼光通透、做事稳妥,日后咱们的生意只会越做越稳!”
我淡淡应声:“王婆眼光向来准。”
交割完毕,王婆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悄悄拉拢:“衡娘如今手握实权,楼里规矩您说了算。”
“楼里有些姑娘性子烈、养不熟、不肯挣钱,白白耗着粮食银子,太不划算。”
“我手里有几条外县私路,隐秘得很,没人查得到。”
“您若是有不听话的姑娘,我帮您转售外县,价格更高,交易隐秘安全。”
“咱们私下长期合作,您我都能得利,岂不划算?”
我面上神色不变,随口附和:“原来还有这般省事的门路。往后真有需要,我再找王婆对接。”
这几天城内官府巡查忽然收紧,街头多了不少陌生官差面孔。
没过几日,给花妈妈撑腰的赵典吏派人捎话,说上头最近在查人口拐卖,风声很紧,让我们暂时停掉私下交易,小心惹祸。
我去请示花妈妈,柔声回话:“母亲放心,此事女儿已有稳妥对策,绝不会累及楼中根基、惊扰您静养。”
花妈妈卧病在床,全然信任,只轻声嘱咐:“你看着办就好,无需问我。”
花妈妈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大多时候都在昏睡静养。
她偶尔清醒,便会拉着我的手,细细嘱托后事。
我垂首听着,柔声应答,端药喂饭、擦身伺候,比从前更加恭顺体贴。
我主动联络王婆,语气诚恳,稳住合作关系:“王婆,如今楼里事务由我全权做主。咱们从前的合作不变,往后合作更多。”
“你只管安心供货,我保你银钱稳稳到手,分利分毫不少。”
我借机顺势而为,以“统一报备、规避追责”为由,哄骗王婆交出所有私路账册、窝点位置、交易名录、对接人员。
“你也知道,近来风声极严,万一查出漏洞,你我都要遭殃。
“劳烦你把手里账册交一份给我,我统一整理报备,免得日后出事被牵连。”
王婆听我松口,大喜过望,毫无保留交底,把外县私馆位置、中转窝点、倒卖价目、对接人名姓说得清清楚楚。
当夜我逐条归档王婆所有外县私卖门路、隐秘窝点、私下交易流程。
我照旧册核对王婆新交的账册,逐条补齐十年间所有遗漏的交易记录、人员信息、窝点位置、私卖明细。
原本零散的作恶记录,彻底整合为闭环产业链罪证,每一件都可以定罪。
为防证据损毁、遗失,我复刻留存双重备份。
11
我抽空去见苏晚,把整理好证据的消息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她要上堂亲自作证。
苏晚攥紧手,点了点头,她已经想好,要把自己被掳的经过、在醉春楼的所见全部说出来。
苏大人那边已经联络好府衙巡察司,准备好了人手,就等我这边消息,一起向上一级府衙递状。
苏大人拿着我送过去的全套案卷,连同苏晚亲笔写的诉状,一并投到府衙巡察司。
他是御史,检举文书分量极重,巡察司不敢压下。
巡察司一看案卷牵扯在任官吏、跨省拐卖团伙,当即秘密安排捕役,分几路连夜抓人。
最先拿住的是王婆和她手下的人贩子,几个藏姑娘的山野窝点一并封了,被拐的女子全被救了出来。
多名人牙被抓获,八处拐骗点位尽数查封,六所藏女暗窝彻底捣毁,九家外县私馆全部关停,跨县倒卖人口通路彻底斩断。
十余年盘踞数县、罪恶累累的黑色产业链被连根拔起。
涉案人员全数收监羁押,所有账册、契书、赃银、物证尽数查封入卷,录入官档。
王婆身陷大狱,自知罪责滔天、必死无疑。为求从轻处置、苟活一命,她当庭全盘招供。
公堂之上,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逐条供述十余年拐卖人口、私卖良女、行贿官吏、压死人命、遮掩罪业的所有实情。
最后她抬头直指本县赵典吏,高声举证:“大人!此人罪大恶极!”
“赵典吏常年收受醉春楼巨额银钱,年年收贿、次次包庇!”
“所有女子失踪案、楼中命案,全是他压下遮掩!他徇私枉法、纵恶多年,罪无可赦!”
卧病在床的花妈妈,听闻整条供货链覆灭、王婆当庭反水、自己最大的官场靠山彻底崩塌。气急攻心、气血逆行,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彻底垮掉。
我趁着楼里大乱,把苏晚悄悄带到后院僻静厢房,派人守着,不让其他人靠近,等着苏家派人前来接她。
苏晚神色平静,没有失态,只跟我说:“衡娘,多谢你。”
王婆的供词让官黑勾结的罪恶大网彻底裂开。随后我将赵典吏十年逐月受贿明细、官黑勾连证据,尽数整理成册,上交巡察司。
府衙即刻下令:革除赵典吏官职,捉拿入狱、从严审讯。
全域清查吏治,所有勾连受贿、渎职包庇的衙差吏员,尽数停职收押、追责候审。
常年庇护醉春楼、抹平所有冤孽的官方保护伞彻底覆灭。
依照多年细致记录存档,我锁定楼中长期助纣为虐、主动作恶的一批人。
我逐条罗列每个人的罪状整理成册,尽数移交官府。
钦差拿到全套证据,不再迟疑。
官兵围住醉春楼,大门被踹开的时候,楼里还像往常一样。
12
作恶之人,当日便被押赴府衙大堂。
府衙大堂肃穆森严,天光劈开满堂昏暗,落在高悬的“正大光明”牌匾之上,亦照彻堂下一众罪人的狼狈嘴脸。
今日会审,是震动数县的醉春楼积年巨案。
花妈妈被门板抬上公堂,她缠绵病榻数月,灰败如朽木,只剩一口不甘怨气死死吊着残命。
王婆跪在前排,发髻散乱、满身脏污,浑身抖如筛糠。
赵典吏枷锁缠身、官袍尽剥,昔日官威体面荡然无存,只剩阶下囚的狼狈。
待罪人尽数齐整,巡察司大人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满堂:“带原告证人!”
身着素衣的苏晚,缓步走入公堂,立在证人之位。
她条理清晰,当众陈述自己出门买线、被王婆手下掳走、送入醉春楼囚禁的全部经过。
最后她抬眼正视上官,声音清亮:“大人,醉春楼十余年作恶多端,无数良家女子含冤而死,所有罪证、账册、人证俱全,可逐一核验!”
奄奄一息的花妈妈,在这一刻猛地抬眼。
她先看向坦荡立正的苏晚,再顺着视线死死盯住立于堂侧、垂首恭立的我。
她指着我,眼神发狠,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所有涉案之人无从抵赖,尽数认罪伏法。
巡察司大人最终判下:
“王婆,诱拐掳掠良家、跨省贩售、残害无辜、逼良为贱,罪孽滔天,判斩立决。”
“花氏,私设窑馆、勾结人贩、胁迫民女、草菅人命、行贿官吏、积恶十余年,血债累累,判斩立决。”
“赵典吏,身担公职、贪赃枉法、包庇黑恶、压掩沉冤、败坏吏治,革除功名、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籍。”
“其余从犯,按罪责轻重,分别杖刑、流刑、监禁,尽数依法定罪。”
判词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13
案子了结后,我调出楼中封存多年的全部契书,审验每个人的身份、来历。
核查完毕,楼中留存的所有女子,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有被掳、被骗、被胁迫的或是被家人狠心抵债卖出的无辜受害者。人人可怜,身带冤屈。
我在院子里把所有卖身契堆在一起,点火烧了。
无家可归的女子,统一分发充足安家银两,逐一对接城中稳妥作坊,为她们安置谋生去处,助她们彻底脱离泥潭安稳度日。
有家可归、籍贯清晰、亲眷尚在的女子,逐一登记住址、返乡路程。
我对着一众返乡女子叮嘱:“契书已经烧了,从今往后,你们皆是清白自由身。
“过往的苦难,今天全部翻篇,回乡之后好好生活。”
我亲手落锁醉春楼正门,扣死锁扣,贴上官府永久封条。
这座盘踞乡里数十年、吞噬无数女子性命的吃人魔窟,从此不复存在。
苏晚临走前又来见我一次,说若是往后我有难处,可以去苏府寻她。
14
离开醉春楼后,我往南走了两个月,到了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
镇子靠着一条河,河上有渡船。
我拿剩下的银子盘了间小铺面,卖杂货。铺面后头有间小屋,我自己住。
铺子里卖油盐酱醋、针线火柴,也卖香烛纸钱。
来买东西的都说我话少,有人问我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北边来的,家里遭了灾,男人死了,我自己跑出来的。”他们就不问了。
我在白水镇开了两年铺子后,某天有个年轻女子来买针线。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衡娘吧?”
我手一紧,停下来看着她。
那女子赶紧说:“我是以前楼里的,你不记得我了,我那时候叫小雀,后来你放我走的。”
我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
小雀说自己在镇上嫁了人,男人是个货郎,人老实本分。
她如今怀了身子,来买点针线给孩子做衣裳。我给她包东西时多塞了一包红糖,说:“我娘从前说,怀孩子要多吃红糖。”
小雀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娘了。
番外 ·元宵
那年元宵,周文远提着花灯和糖糕,来翠微家接她上街看灯。
他满心欢喜,只想趁着佳节热闹,和未过门的心上人多守片刻相处时光。
傍晚,天忽然落了雨。
细细密密的烟雨落满青石街巷,风带着微凉湿气,吹得院门竹帘轻轻晃动。
翠微立在门槛内,望着湿漉漉的长街,轻声对门外等候的周文远道:“下雨路滑,今夜便不去了吧。年年都有元宵灯,不差这一回。”
她性情素来温和谨慎,不喜雨夜外出冒险。
周文远抬头望了望天色,雨丝绵绵不绝,街巷湿滑,确实不便行走。
他从不会勉强她,当即温柔应下:“好,都听你的。灯可以下次再看,你安稳最重要。”
他收起花灯与糖糕,没有半分扫兴,反倒欣然留了下来。
就是这一场寻常春雨,错开了一场生离死别。
开春后,两家人选了一个好日子,风风光光为二人完婚。
十六岁的翠微,一身大红嫁衣,眉眼温顺清丽,她嫁的是自小相知、一心待她的良人。
周文远温柔敦厚,品性端正,婚前他便许诺,往后娶妻,敬她、惜她、疼她,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婚后,周文远去学堂念书,翠微在家操持家务,做针线补贴家用。
她手脚勤快,小院收拾得干净,公婆待她不坏,家里也没有多少口角。
他闲时便在家中读书练字、打理小院,或是帮邻里写书信、教孩童认字。
婚后第二年,翠微怀上身孕,夫妻二人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护着腹中孩儿。
周文远重活累活都自己揽下,不让她受累。
到了秋天,生了一个女儿,夫妻二人斟酌许久,为她取名阿衡,盼望她一生平平安安。
阿衡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在院里跑着玩,大一点跟着母亲学针线,跟着父亲念书。
隔了两年,翠微又生了个儿子,一儿一女,家里更热闹了。
周文远后来不再应考,在村里办了个蒙学,收附近孩子来读书。
他教书耐心温和,心善公正,从不苛责学子,深得乡邻敬重。
每天散学回家,他就帮着翠微料理家事,陪两个孩子说话玩耍。
遇上元宵天晴,一家人就上街看灯。
后来儿女长大,各自成家。
翠微和周文远依旧守着自己的小院,她做做针线,他看看书,日子平平淡淡的,一直到老。
番外 · 良人
他头一回来,是买针,他站在柜台外问:“针怎么卖?”我报了价,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拿了针走。
隔了半月他又来,买了三尺棉布一卷棉线。看见我柜台抽屉歪着,拉了两下没拉开。
他说:“我姓陆,做木匠活,住隔壁镇。明天我路过,给你把抽屉修了。”
第二天他来,带着刨子和钉子,蹲在柜台底下半个时辰,把抽屉修好,又把松了的柜台腿钉牢。
我递给他一包红糖,他接过,没推辞。
此后他每隔半月来一趟,买麻绳、油纸、针线。
每次他来,手里都带点东西,一捆新劈的柴,一张做的板凳,两只瓦碗。
他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搁这儿了”,再买他要的东西。
有一回他问:“你一个人看店,夜里不害怕?”
我说:“不怕。”
他点点头,说:“我爹娘走得早,跟着师傅学的木工,师傅去年没了,作坊归我。没娶过亲,平日就一个人吃饭。”
我说:“我家里人也没了。”
他没再问,低头把麻绳缠好。
他看出铺子房门关不严,上门量了尺寸,过几天送来一副新门闩,亲手装上。
我给他做了一双布鞋,他第二天就穿上了。逢年过节,他送一套新打的桌凳,我给他纳两双鞋垫。
过了年,他请了媒人来提亲。
媒人说顾家后生本分,就是话少。我说我话也少。
成亲那天,他把铺子后门的台阶补齐,又打了一张新柜台。
夜里他坐在桌边问我:“铺子还缺什么家什?”
我说:“缺个放针线的柜子。”
过了十天,他抬来一只三层木柜,搁在柜台后头,抽屉一格一格分好了。
我把针线、线团、剪刀归进去。
入秋后他收了徒弟,我在铺子门口支了个小摊子,卖针线和帕子。
他作坊忙起来,我挎着食盒送午饭过去。作坊里两个徒弟见我来,起身喊师娘。
我把饭菜摆开,他吃完收碗,徒弟们接着干活。
他每月把工钱钱袋交给我。我照旧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
他翻了两回,说:“你记的比我清楚。”
我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