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前的死局
李松死过一次。
不是肉体上的死,是比死更难受的那种,社会性死亡。
上一世的事,他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长白山被救下来之后,狗命是保住了,上百个救援队员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找了他们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最后轮流背着他们,折腾了六个小时下山,才赶送到医院里。
出院那天,收到了一张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七十块的人均救援账单。
认栽,赔钱,下次再也不敢了,这是正常人的想法!
李松不是正常人。
那股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跟我要这么多钱的想法上头了,做了一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医院,做自媒体的哥们磊子上门探望了,提着果篮,邪道的光,照在了地狱上!
一开口就带着挑唆的味道:“不是兄弟,你都九死一生、遭了这么大的罪,好不容易活下来,救援队居然还要跟你要几十万救援费!”
李松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被他这番话瞬间共情,“就是嘛!”
“我差点死在山里头,风雪冻了两天两夜,骨头都摔断了,遭了这辈子最大的罪!”
“他们救我是本职工作吧?拿着国家的工资,出警救人不是应该的?现在反过来跟我要几十万,这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好兄弟磊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脸上却依旧是替他打抱不平的模样,“刚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太寒心了,也太不合理了!”
“现在网友最吃共情这一套,我帮你写篇文章、发全网!咱们讨个公道,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算了吧,本来我就是有点错?”
“就算有错也不至于赔这么多钱!”
“就是就是,松子你朋友说的对头!我们几个可没这么多钱还!”一旁同住的受伤驴友纷纷附和,七嘴八舌撺掇。
“唉!咱们几个普通人,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钱!”
撺掇上头了,完全看不清人心险恶。
他压根没想过,那四十八小时的极限搜救,动用了一百多名专业救援人员、搜救犬、雪地救援设备、应急物资,无数人放弃休息、冒着暴雪塌方的危险进山,每一分费用,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更没想过,是他们无视封山禁令、私自违规野攀,擅自闯入未开发无人禁区,才害得全队人员冒死搜救。
磊子是个标题党老手,当天晚上就憋出一篇爆文:
《花了二百万买了一次亏,动动手的事有这么金贵?》
里面绝口不提李松他们踹倒警示牌的事,只是只是几个普通游客迷了路,也不提他们被救援时的恶劣天气、环境,只说全队态度恶劣,让平民老百姓心寒。
还帮他伪造了一段录音,剪辑拼凑的,听起来像是队员在吼。
文章发出去的头天,阅读量破千万,上来热搜榜第一,评论区几十万人义愤填膺:
"救援队怎么能要钱?这是抢劫!"
"那个队长什么态度?必须开除!”
"支持李先生等人维权!"
李松躲在被窝里,一条一条地翻评论,越翻越觉得自己占理。
甚至开始盘算:等这事儿闹大了,他不仅不用赔钱,还能让救援队公开道歉,搞不好能赔他一笔精神损失费,不过他就不要了。
第三天,风向变了。
市应急管理局官方发了一条微博,附了全套证据,长白山入口的监控视频,清清楚楚地拍着他们几个人一脚把警示牌踹倒。
救援队执法记录仪的完整录音,他们从被救下来到下山,句句说谢谢,被训的时候还挺乐呵,小命保住了!
那张被全网诟病的天价账单,更是附带了每一笔支出的票据、审批签字、百名队员详细出勤工时、设备损耗清单,笔笔清晰、每一笔都可以考察!
最后,官方还补了一句:“本次跨昼夜极限搜救,三名救援队员刚结束上一场深山救援,未作片刻休整直接转场参与,一名队员旧伤复发,下山后紧急入院抽取膝盖积液,至今仍在休养。”
证据确凿,真相大白。
全网舆论瞬间崩盘反转。
"这哥几个是来搞笑的?踹警示牌的是你吧?"
"自己作死还要倒打一耙?脸呢?"
"人均三十八万不贵,建议再加点。"
“人均二百五万怎么样!”
人肉来得比李松想象中快一百倍,病房里,另外三四个一同的驴友也好不到哪里去。
手机嗡嗡震动不停,谩骂的来电一条接着一条,微信群、社交账号全是汹涌的指责。他们几个上班的公司名字被扒出来了,电话被打爆,各自公司抖鱼视频下面全是要求开除他们的评论。
老板当天就给李松打了电话,直接通知他不用再来上班。
几个人本来就浑身伤痛,现在心里又慌又怕,当场就在病房里面红耳赤地大哄大叫,所有怒火一股脑全都怪到了李松头上。
“要是老老实实赔钱,哪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本来只是赔一笔救援费,现在好了,全网都在骂我们,工作全都保不住!”
行业圈子传得飞快,本地大大小小同类型企业,HR私下互通消息,直接把他们拉入黑名单,简历投出去全都石沉大海,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
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柳雅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直接就是远离恶臭男。
连夜收拾行李搬走,微信拉黑,电话再也打不通。
网络上的嘲讽段子到处乱飞,有人扒出他父亲的身份,一句玩梗的“我爸是李刚,你能拿我咋地!”传遍全网。
身居公职的李刚三十年勤勤恳恳,做事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一辈子爱惜羽毛,谁能想到,栽在了亲生儿子手里,早知道单纯射墙上了!
舆论越炒越凶,网友借着那句梗不断发酵猜测,各种捕风捉影的流言漫天飞舞。
没人愿意静下心分辩,李刚本人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件事,儿子私自闯山、抹黑救援队,他事前半点不知情。
大家只记得:闯山闹事的李松,他爸是李刚。
调查组很快上门,一番核查,李刚本人确实清清白白,没有贪腐,没有以权谋私,可儿子闹出这么一场风波,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问责避无可避。
一纸处分下达,李刚被免去公职。
奋斗半生换来的岗位,几十年辛苦攒下的清誉,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
李松躺在病房,手机刷到他爸被免职的新闻,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同伴的争吵声一下子变得很远。
他还记得小时候,李刚常常跟他说:“做人要知感恩,不能闯红线,闯了祸就要认,不要耍小聪明去颠倒黑白。
那时候的他满口答应,长大了却全都抛在脑后。
病房里的争吵几天还没停下。
“还有你爸!本来好好的岗位,这下直接被你连累丢了工作!”
钱强石膏下的腿一动就疼,“大孝子!”
李松嘴唇剧烈哆嗦,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救援队长老陈,膝盖旧伤复发,下山之后直接送去医院抽积液,想起另外三名队员,刚刚结束一场搜救,连觉都没睡,连夜冲进零下三十度的深山寻找他们。
上百名英雄,赌上风雪、赌上危险、赌上疲惫,把他们几条烂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最终换来的,却是他们捏造黑料、伪造录音、颠倒黑白、全网抹黑,让救命英雄蒙冤受辱!
至于磊子呢?
那个口口声声要帮他讨公道的自媒体兄弟,在风向反转的第一时间,删掉爆文,销毁伪造音频,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路过的热心网友。
所有的骂名、赔款、代价,全部压在了他们几个驴友身上。
没过半个月,法院的判决书送到病房。
事实清晰、证据确凿,人均需赔付救援费三十八万六千二百五十元,限期足额缴纳,逾期强制执行,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影响终生征信。
病房里几个驴友面如死灰,谁都掏不出这么大一笔巨款。
唯独李松,在接到判决书的当天傍晚,接到了父亲李刚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怒吼,没有痛骂,只有一声疲惫至极的长叹。
“钱,我替你还了。”
李松猛地攥紧手机,喉咙一下子堵得发疼。
“爸……”他声音发颤,想说一句对不起。
李刚没有听他的道歉,语气平淡,冷得像长白山寒冬的冰:
“账我帮你还清,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松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眼泪砸在被单上。
钱还清了,巨额的债务消失,可有些东西,永远赎不回来。
磊子依旧逍遥自在,靠着当初那篇千万阅读的爆文涨了一大波粉丝,删掉黑料之后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写文章博流量赚钞票,从头到尾没有受到半分惩罚。
李松搬去一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一次次投递简历,次次石沉大海。偶尔出门,还会被路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他再也没有见过柳雅,也不敢主动登门去见李刚。
父子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那句好自为之,成了父子交流最后的一句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悔恨啃噬着他的骨头。
后来,他常常刷到救援队的短视频,看着队员穿梭在雪地之间救人的身影,就想起那个暴风雪之夜,上百人拼了命,把他们几条命从雪山里背出来,换来的却是伪造录音、恶意抹黑。
这份愧疚,伴随他一年又一年,直到生命尽头。
弥留之际,他心中只有一个奢望,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绝不会踹倒那块警示牌,绝不会踏入长白山这片未开发的禁区,绝不会听信磊子的挑唆,更不会昧着良心去抹黑救了自己性命的英雄。
他想保住父亲的公职,留住自己的爱情,守住良心,好好跟救命的救援队员说一声谢谢。
李松哭着哭着,眼前一黑。
2 重生拦险
再睁眼的时候——
脚下是熟悉的雪地路。
面前是那块他一脚踹倒的、写着"风雪爆发区域禁止进入"的冰渣牌子。
他的右脚,正抬在半空中。
李松整个人僵住了。
鞋底距离那块结满冰碴的警示牌,不过短短十几厘米。只要再往前用力半分,前世那毁灭性的一脚就会落下去,所有的悲剧便会再次启动。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刺骨的冷意瞬间钻进衣领,浑身却冒出来一层冷汗。
过往,全都历历在目。
“呼……”
李松重重吐出一口白雾,悬在半空的右脚,缓缓、重重落回厚厚的积雪之中。
积雪没过靴面,冰冷的雪粒渗进鞋缝,可他心里却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一脚,他没有踹下去。
警示牌完好无损,红黑的字迹蒙着一层薄冰,依旧醒目地立在山石旁边。
“松子,磨磨蹭蹭干啥呢,别挡道!抓紧进山,再晚雪就多了!”
身侧传来钱强不耐烦的催促声。
另外三名同行驴友已经背好沉甸甸的登山包,眼睛望向雪地深处,满脸都是对无人区雪景的向往刺激。
人生是狂野!
李松转头看向四人,心脏沉沉往下坠。
他重生回来了,清醒了,可身边这几个人,依旧还是前世那副心存侥幸的模样。
他不能说出重生,不能讲自己死后又重来的荒诞经历。
“不能进去,牌子写得明明白白,再说了里面没有开发,没有成熟路线,暴风雪说来就来,很容易被困遇险。”
“到时候还要不要命了都!”
钱强眉头一拧,满脸的不以为然:
“瞧你这点胆子,能有什么暴风雪?咱们装备齐全,又不是新手,就进去一天拍拍照就折返。真要是出事,打求救电话,救援队自然会来捞我们。”
“救援队救人不是理所应当。”李松一字一句,“大规模搜救要耗费海量人力物资,所有成本最后全部要遇险者自己承担,人均几十万,我们谁扛得住?”
“几十万?吓唬谁呢。”一旁的驴友嗤笑一声,“救援队拿公家工资,救人还要我们掏大钱?真要敢收,到时候网上发声,网友自然会替我们说话。”
“再说了!网上好多驴友都走过这条线。”
又是这个想法!
“别人平安不代表咱们也能。”李松摇头,“真被困住,上百人的队伍要冒着暴雪进山搜救,人力设备全是成本,人均几十万救援费,我们几个人谁扛得住?”
李松心底一沉,不能讲重生的秘密,再多的告诫,在一心追求刺激的驴友听来,都只是危言耸听。
他死死守在入口,无论钱强几人怎么抱怨、打趣、软磨硬泡,始终不肯挪开位置。
几番拉扯下来,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钱强叹了口气,故作扫兴地把登山包重新背好:“行吧行吧,不进就不进。你说得这么吓人,我们认怂,下山去总行了吧。”
“是啊,白跑一趟,算我们倒霉。”另一个驴友跟着附和,脸上装出一副死心的模样。
“到时候我得发小绿书避雷一下你!”
几个人转过身,脚步朝着下山的大路挪动,嘴里还不停吐槽着来一趟长白山什么风景都看不到。
李送以为自己总算劝动了几个人。
“咱们一起往下走,前面就能碰到雪地巡逻的,正好跟人家说一下,叫人来看着点”李松说着,走在几人前面,准备一同下山。
可没走出百来米,路过一处雪地稀薄的拐角。
趁着李松低头看脚下积雪的一瞬间,钱强四人猛地一拐身子,一头扎进树林缝隙之间。
那里藏着一条被灌木、厚雪掩盖的隐秘小道,绕一个大弯,就可以避开主路口,迂回闯入封山无人区。
等李松听见树枝晃动的声响猛然抬头,四人的身影已经钻进密林,只远远传来一句:
“松子,我们就进去拍两张照片!很快就回来!”
脚步声踩碎积雪,越来越远,很快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李松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刚刚的放弃,全是装出来的。假意妥协,只为骗过自己,转头就选了另一条小路铤而走险。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李松没有追进去。林区积雪深厚,地形错综复杂,贸然跟进,只会平白再多添一个被困人员。
李松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拨号,打给雪地巡逻站。
“巡逻站?刚刚同行四名驴友刚刚假意答应下山,趁我不备,从小道绕进风雪封山禁区!”
他把小道的大致方位、四人穿着、背包特征全部说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巡逻员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收到!我们立刻通知成员,调度搜救力量,我们现在就往那条小路赶!但是那边积雪极深,行进速度会很慢!”
挂断电话,李松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山,原本还算明亮的天,已经开始浮起大片灰黑色云层。
暴风雪,正在快速逼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风越来越烈,细碎雪粒大口大口得掉!
不到一小时,手机疯狂震动,是钱强打来的求救电话。
听筒里灌满狂风的嘶吼,混杂着慌乱痛苦的喊叫。
“李松!出事了!起暴风雪了!我们迷路!钱强踩滑摔下坡,腿断了动不了!手机信号快要没了!”
“你们怎么走的路线!现在的地方有什么特征?”
话音断断续续,滋啦一声,通话直接中断。
李松攥着手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重拨回去,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忙音。
“没信号了……”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冲向不远处刚刚赶到的巡逻队员。
“里面的人失联了!有人摔断腿,具体位置不知道!”
巡逻队员脸色一变,拿起对讲机急促喊话。
“指挥部指挥部,被困人员已经遇险,信号丢失!请求立刻启动全套搜救预案!”
对讲机传来指挥部的答复。
“收到,消防、雪山救援队、搜救犬即刻出发,注意,山区即将出现强暴风雪,所有人员做好防寒防护。”
狂风卷着雪狠狠砸在众人脸上,天色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李松抬脚就想往里面冲。
“我跟你们一起进山!”
巡逻队长老陈伸手,直接横臂把他拦下来,眉头紧锁。
“不行!暴风雪马上就到,里面地形复杂,积雪深厚,你没有专业搜救装备,进去只会增加我们的搜救负担,不能跟我们进去。”
他急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呼吸吐出一团团白雾。
“我不是去添乱的!我清楚他们的行进思路!进山之前就盘算好了路线,往哪拐、想往哪个观景好地钻,全是提前计划好的!”
老陈脸色依旧凝重:“就算知道计划,山里风雪一乱,人很容易临时改方向,风险太大。”
“正因为是他们计划好的,带上我才更容易定位到他们!”李松语气急切,“我知道他们想要打卡的那处冰瀑位置,可以缩小大半片搜索范围,不用全队漫无目的满山瞎找,能抢很多时间!”
“我会完全听你们指挥,绝不擅自行动!多一个熟悉目标的人,就多一分机会!”
老陈盯着李松,狂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看他神色笃定,不像是一时冲动逞能。
旁边一名队员低声劝老陈:“队长,暴风雪越来越大,时间耗不起,如果他真的清楚目标预设路线,确实能压缩搜救范围。”
老陈沉默几秒,最终松口。
“可以跟队,但你必须全程紧跟队伍,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脱离我们视线半步,一旦体力跟不上立刻报告,听懂没有?”
李松重重点头。
“听懂了,我绝对服从安排。”
老陈转头对着对讲机喊话。
“注意,我方增加一名知情群众随队,熟悉被困人员预先规划路线,协助缩小搜索区域,全程由我们专人看管。”
对讲机传来指挥部回复。
“收到,务必保障随行人员人身安全。”
一行人不再耽搁,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一头扎进小道,向着茫茫雪山推进。
3 暴雪搜救行动
风雪劈头盖脸砸下来,雪花糊得人睁不开眼。
队伍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齐小腿的积雪里向前推进,脚下时不时踩上暗藏的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老陈裹紧防寒面罩,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松。
“你说他们原定要去的冰瀑还有多远?”
李松眯起眼辨认周遭被大雪改造过的雪地,记忆里的路标大半已经被积雪掩埋。
“顺着这条主小道往里走大概一公里就该拐弯,然后再拐几个,冰瀑就在那片断崖下面。”
“可现在暴风雪这么大,他们很有可能迷路,拐错方向。”
一名队员抬手抹掉眉毛上的积雪。
“风雪把脚印全部盖掉了,搜救犬也很难追踪气味。”
老陈沉声道:“分开不行,暴风雪天绝不能分散队伍,我们沿着预设路线优先往冰瀑方向推进。”
他们咬着牙继续向前跋涉,二个小时了,在暴雪之中走得格外煎熬,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一片冰封岩壁,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陈皱紧眉头,膝盖旧伤阵阵刺痛,他强压下痛感。
“周边至少有三条岔道,暴风雪里分不清方向,随便拐错一条,就会跑到完全不同的区域。”
雪越下越大,气温还在持续下跌,每多耽误一分钟,被困四个人冻伤、失温的风险就成倍上涨。
一个队员开口:“队长,这样漫无目的排查,范围太大,我们人手根本不够。”
李松脑子飞速回想。
“他们害背包里有少量信号棒,说不定会点燃求救,请各位兄弟看看远处有没有亮光或者烟雾!”
整支队伍停下脚步,所有人分散开,细细听在风声里微弱声响,看着四周白茫茫雪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冻得人手脚麻木。
“队长,这里的雪比其他地方薄一点!”
一名队员半跪在地上,语气带着一丝激动。
老陈立刻走过去,膝盖旧伤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强忍着弯下腰。
“这是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确实浅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松赶紧凑上前,心脏砰砰狂跳。
“顺着这个痕迹,能不能找到他们?”
“断断续续,很多地方已经被风雪破坏。”老陈眉头紧锁,抬眼望向痕迹延伸过去的雪路。
“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全体注意,保持间距,沿着这条残迹往前推进,脚下千万留意暗冰和雪坑。”
“另外,把信号信号枪准备好,隔五十米打一颗红色信号弹,给下面的人一个参照!”
队伍重新开动,脚下的踩踏痕迹时断时续,好几次直接彻底消失,众人只能靠着一点点凹陷艰难辨认方向。
“砰——!”
一道红色的光团冲破风雪,猛地窜上漆黑的半空,短暂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转瞬又被漫天飞雪吞没。
隔了1小时。
“砰!”
第三十个颗红色信号弹再度升空,在厚重乌云下一闪而逝。
目光斜下方深处,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短促的橘红色火光,转瞬熄灭。
“有回应!是他们的信号弹!”李松大声喊道。
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调转方向,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艰难横行。
这里到处是被大雪掩盖的深坑,好几次队员差点踩进雪坑。
越靠近山洞,人的呻吟声才慢慢清晰起来。
他们慌不择路,误钻进了一处狭窄的雪洞,上方留着着厚厚的积雪,随时有垮塌的风险。
“在这里!”
李松扒住洞边,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钱强摔在坑底,小腿严重变形,痛得浑身不停打颤。剩下三个人挤在一起,浑身覆雪,嘴唇乌紫,刚刚就是耗尽最后力气,打出了仅剩的那一枚求救信号弹。
察觉到洞口传来动静,奄奄一息的四人瞬间抬起头,眼中亮起绝境求生的光。
“救……救我们!我们撑不住了!看到你们的信号弹了!”
洞内救援难度远超所有人的预判。
狭窄的山洞内壁结满光滑厚冰,空间逼仄狭小,根本无法展开多人作业。
洞口大块雪饼不停掉落,每一秒都伴随着垮塌掩埋的致命风险。
靠前勘察地形的队员快速观察完洞内结构,回身凝重汇报。
“队长,洞内空间狭窄、冰层湿滑、顶层雪层松动,无法直接铺设担架!”
“没时间耗了,他们四人重度失温,再拖二十分钟,大概率会出现器官衰竭!”
“双人穿戴锁具缓慢进洞,固定伤员、包裹保温毯,外部人员配合低速向后转运,轻动轻移、全程稳压!所有人紧盯洞口积雪状态,随时预警!”
两名经验最丰富的救援队员穿戴全套防护锁具,贴着冰壁缓慢俯身,稳步进入山洞内部。
进入洞内后,他们立刻给钱强的伤腿做专业夹板固定、止血防护,又将加厚保温毯紧紧裹在四人身上,递上恒温糖水补充体能,最大程度延缓失温。
洞内施展空间极其有限,每一个动作都束手束脚。
队员只能半蹲俯身作业,小心翼翼给四人扣好安全安全带,一点点调整拖拽角度,全程不敢有丝毫晃动。
洞口外的队员紧绷神经,匀速向后接应,不敢加快半分速度。
漫长又煎熬的俩个多小时过去,伴随着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调整、接应、转运,四名被困者终于逐一被平稳移出危险山洞。
所有人早已体力透支、浑身冻僵,面罩结满冰霜,双手冻得僵硬发紫。
老陈的膝盖旧伤彻底发作,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脚步一瘸一拐,却依旧强撑着指挥队伍回撤。
“全员立刻回撤!一刻不能停留,绝不能在深山雪夜滞留!”
返程的路更是磨难重重。
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风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等整支队伍终于踏出密林,回到山下救援点时,沉沉的深夜已经笼罩整片长白山。
等候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把四名被困者接上救护车送往医院。
李松摘掉面罩,脸颊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得几乎弯不过来。
老陈一边揉搓自己肿胀的膝盖,看向李松。
“多亏你熟悉他们的习惯,不然在这么大的暴风雪里,想找到他们,代价不敢想象。但进山这种事,以后绝对不能再冒险参与。”
李松重重哈出一团白雾,点了点头。
数日之后。
4 磊子又来挑事
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钱强腿上打了厚重石膏,半靠在病床上,另外三个人手上、耳朵上还留着冻伤擦拭的药膏痕迹,脸色依旧憔悴。
看见推门走进来的李松,钱强率先开口。
“李松,多谢你。那天要不是你跟着救援队进山,凭着对我们的了解锁定大致方向,我们四个怕是要冻死在那个山洞里面。”
旁边一名驴友也跟着低下头,语气满是羞愧。
“我们偷摸从小路闯禁区,没听你的劝告,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鬼迷心窍。”
“松哥!”大主编磊子不请自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带路的大英雄哟!说说心得!”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他拎着一篮水果,脸上挂着熟络的笑容径直闯了进来,目光飞快扫过病房里的几个人,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攥着录音笔。
“哟,救援账单十万五千多?”他一下子就看到桌上的纸张,凑上前细看,随即皱起眉头,改口低呼,“好家伙,这账单可真够吓人的。”
他随手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录音笔直接就伸向钱强病床跟前,脸上摆出一副共情满满的模样。
“兄弟,你们这也太惨了。就是误入山里迷了路而已,救援队张口就要三十多万,换谁谁扛得住。”
钱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接他的话。
磊子浑然不在意对方的抵触,继续鼓动:“机会摆在眼前,我过来就是帮你们解围的。你把心里委屈跟我讲讲,我写篇文发全网,把这事捅出去。”
“只要舆论热度起来,网友同情你们,这笔巨额救援费说不定直接就可以免掉,还能讨一个说法。”
一名驴友眉头紧锁,开口反驳:
“不是误入,是我们故意绕小路闯封山禁区,是我们自己做错在先。”
磊子瞥了那人一眼,直接选择性忽略,又看向李松,把录音笔转向他。
“松哥,你跟着搜救队进山,亲历整个救援过程,你来讲两句。”
“就说说救援队收费离谱这件事不合理,咱们把话题炒热,你也算发声为民。”
李松往前踏出一步,挡在病床前面,眼神冷淡地盯着磊子。
“没什么好说的。搜救耗费一百多名队员、搜救犬、雪地装备,暴风雪里熬二十个小时,账单每一笔开销都附了票据,清清楚楚。这是违规闯山应当承担的成本。”
磊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大致能听见:
“李松,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咱们可是好兄弟,文章爆了,广告费少不了你的一份。”
“靠捏造事实,换流量的钱,我不会要。”李松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跟他纠缠。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病房里面只剩下磊子和四个驴友。
屋子里陷入短暂沉默。
磊子见李松走了,心头一松,又把录音笔转回到病床前,继续趁热打铁。
“你们听听,李松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道理谁都懂,可现实呢?人均将近十万出头,四个人加起来四十多万。你们几个普通上班族,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分期还,要还几年,半辈子都被套牢。”
钱强的手指无意识抠着石膏外面的纱布,脸色纠结。
“可……确实是我们私自闯进禁区,错在我们。”
“错是有错,但罪不至背上十多万的债吧?”磊子循循善诱,声音放得更低,“网上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只要把文章发出去,把我们的遭遇写出来,稍微说说一下暴风雪遇险的惨状,不用刻意抹黑,就讲普通人承担不起天价救援费。到时候网友的呼声一起来,官方迫于舆论压力,很大概率会酌情减免一部分,甚至直接免去。”
另一个耳朵还敷着冻伤药膏的驴友,咽了口唾沫,眼神动摇了:
“十万多一个人……我几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家里还有房贷要还,要是背上这笔债务,我家直接就垮了。”
第三个人也跟着叹气,“我听你们的吧!”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那股下定决心还款的良心,正在被狗一点点吃掉。
“那……真的不用编造谎话吗?”钱强迟疑着开口。
磊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亮,面上却装作坦荡。
“只说说遭遇,把遇险的痛苦写出来就行,剩下的交给网友评判。”他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来,强哥,你先说,讲讲你摔断腿在雪洞里面冻得以为自己要死的感受。”
钱强盯着那支录音笔,迟迟没有开口,手心全是冷汗。
磊子也不催促,就举着录音笔静静等待。
走廊外面,李松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病房门外的转角,隔着门,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不过口袋里手机不小心架在里面,又不小心开了摄像头!
病房里面,磊子差不多结束录音,把录音笔收好,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很好,素材足够了。等文章发布,热度一起来,你们就等着好消息。”
钱强神色复杂,心底残存的愧疚还在隐隐作祟,可一想到可以免去那笔欠款,便没有出声拒绝。
李松背靠冰冷的医院走廊墙面,抬手揉了揉眉心,抬脚,伸手推开病房门。
磊子看见李松折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就换上熟络的笑容。
“哟,松哥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想通,愿意过来聊两句了?”他扬了扬下巴。
钱强几人浑身一僵,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脸上藏着心虚,不敢直视李松的眼睛。
“回来拿我落下的手机。”
“刚刚走得急,随手搁这儿转角,差点忘带走。”
磊子还不死心,继续试探:“正好,手机拿回来了,松哥,咱们再聊聊。这哥几个遭遇这么凶险,搞这么一大笔救援开销,你作为亲历搜救的人,就没有一点感触?”
钱强垂着眼,石膏包裹的伤腿摆在床上,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一旁另外三个驴友也都低着头,内心还在激烈拉扯,一边是雪山死里逃生的庆幸,一边是十多万账单压过来的现实压力。
李松靠在门框边,没有接磊子抛出的话头,转头看向钱强他们:“做人要有情有义。”
“道理谁都懂,但是情况你……”钱强内心愧疚,可一想到房贷、家中老小,那点良知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
他们叮嘱磊子,不要完全捏造,只求多讲自己遇险受难的经过。
他嘴上满口答应,拿到录音素材之后,转头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写文稿。
5 实锤反杀造谣
第三天清晨,一篇爆文一马当先冲上各大平台热搜。
标《雪山死里逃生,脱险之后等来天价救援账单,普通家庭该何去何从》。
整篇文章写了四人在暴风雪中被困雪洞、断骨冻伤、濒临死亡的凄惨遭遇,字里行间满是无助。
里面刻意隐去几人绕小路私自闯入封山无人区的关键事实,只轻描淡写一句误入雪山深处。
字里行间暗示救援队漫天要价,拿普通人的苦难牟利。
流量瞬间炸开。
短短半天阅读量冲破千万,热搜一路飙升到榜单第一位。大量不知情的吃瓜网友被文字煽动,评论区含妈量极高。
“拼死捡回一条命,还要背上巨额债务,这也太寒心了。”
“救人本就是职责所在,怎么可以向遇险者索要这么多钱?”
“希望有关部门可以体恤普通人的难处。”
医院病房,钱强拿着手机,看着飞速暴涨的评论,看见评论区开始出现指责雪山救援队、谩骂队长的留言时,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安席卷全身。
“磊子不是说,只是说说我们的遭遇吗,看看有没有减少的费用吗?怎么大家都在骂救援队?”
木已成舟,文章已经全网扩散,撤都来不及。
同一时间,李松刷到了这篇热搜文章。
虽早有心理准备,心口还是往下一沉。
他早就料到磊子篡改事实,前世的悲剧,终究还是再一次拉开序幕。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一份静静躺在相册里的录像,清清楚楚记录了病房之内的全部对话:磊子如何步步蛊惑,如何诱导众人靠网络舆论施压,几人亲口承认绕小路私闯封山禁区的全部原声,一分一毫都完整保存。
除此之外,还整理好当初向雪地巡逻站报警的通话记录。
他没有直接把视频丢到网上引发混战。一旦私自放出,很容易被反咬一口,说成是恶意剪。
李松穿好外套,直接前往市应急管理局,找到负责本次长白山搜救事件的工作人员。
办公室内,热搜页面摆在电脑屏幕上,工作人员也正为突然爆发的舆情焦头烂额。
“我手里有完整证据。”李松把手机递过去,“这篇热搜文章存在刻意隐瞒、误导公众的情况。”
工作人员立刻播放录像。
画面之中,病房的场景清晰,朱磊循循善诱鼓动驴友造势,钱强几人亲口承认为打卡拍照,刻意避开主路闯入封禁无人区,全部声音清清楚楚。
看完完整视频,在场所有人神色凝重。
“原来背后是自媒体刻意煽动,隐瞒关键事实。”
李松马上附和:“搜救当晚所有执法记录仪、长白山入口周边监控、救援开销票据都还在。”
“博主朱磊为博取流量,断章取义剪辑录音,误导全网,让舍命救人的救援队承受无端网暴。”
市应急管理局迅速启动舆情处置预案。一方面立刻联络平台,提交证据申请管控不实文章。
另一方面汇总全套材料:监控录像、救援出勤台账、费用票据清单,再加上李松提交的病房完整录音录像,形成完整证据链。
下午两点,官方微博正式发布通报。
比前世早了三天。
通报先还原完整事件经过:四名驴友无视封山禁令,避开警示牌,走隐秘小道擅自闯入未开发风雪禁区,遭遇暴风雪被困,接到李松报警后,救援队伍冒着极大风险跨昼夜进山搜救,一名救援队长旧伤复发入院。
随后直接附上李松提交的病房完整视频片段,打上马赛克保护当事人隐私。
里面朱磊子游说炮制流量文章的全过程。同时放出原始执法记录仪录音、长白山周边监控、每一笔搜救开销票据。
通报的最后写明:救援费用依据相关法规核算,当事人确有经济困难,可以提交证明,走正规渠道申请分期还款,绝不支持通过隐瞒事实、煽动网络舆论来逃避责任。
重磅通报一出,全网舆论断崖式反转。
刚刚还在同情驴友的网友看完实锤视频,瞬间哗然。
“好家伙,原来是自己偷偷闯禁区,被自媒体当流量棋子了!”
“救命的救援队差点被网暴,太过分了。”
“明明可以走正规申请分期,非要搞这一出。”
热度急速反转,刚刚那篇千万阅读的爆文被平台迅速下架。
磊子账号评论区瞬间被攻陷。他慌慌张张想要删帖辩解,可证据已经全部留存,辩解苍白无力。
病房里,钱强四人看着官方通报,脸色惨白,手机从手里滑落。
他们看着视频里自己被磊子蛊惑动摇的模样,羞愧得抬不起头。
网上铺天盖地的批评朝他们袭来,可这一次,李松没有参与。
李松来到病房,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强声音沙哑,满脸悔意:“我们……我们以为磊子只是帮我们说说难处,万万没想到他会把我们的话改成这样。”
“我知道你们被十几万的债务压乱了心神。”李松神色平静,“可你们从一开始就该明白,借谎言换来的减免,早晚要付出代价。”
没过多久,磊子接到平台处罚通知,全平台账号遭到封禁,同时有关部门针对他捏造误导内容、消费灾情流量的行为启动调查。
他靠着这篇文章想要赚的流量广告费还没捂热,就得付出全身家当。
钱强四人主动录制道歉视频,向雪山救援队,尤其是旧伤复发的老陈队长公开致歉。他们提交了家庭收入证明,按照正规流程,申请救援费用分期偿还。
网上依旧有不少嘲讽他们的声音,但因为主动认错、配合调查,没有重演前世那种彻底社会性死亡、家人遭受牵连的惨剧。
6 阖家暖光时刻
家里,窗外风雪停了,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进卧室窗户。
李松在电脑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李松!”
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柳雅站在门边,第一眼就看见他手上尚未消退的冻伤,指节红肿,好几处皮肤还泛着青紫,再看向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应急管理局的通报页面,心里又气又怕。
“你知不知道我刷到新闻的时候有多慌?”柳雅把挎包重重搁在桌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情绪。
“你倒好,直接跟着搜救队扎进暴风雪的深山里面!李松,你是不是骨子里就改不掉爱冒险的性子?”
李松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
前世就是这一场祸事,把两个人的感情彻底碾碎。
如今柳雅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没有拉黑,没有连夜搬走,可眼底那一份后怕与责备,真实得扑面而来。
“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李松的声音放轻,“可钱强他们被困在里面,只有我清楚他们原本计划的路线,我不去,搜救队就要漫无目的在暴风雪里满山搜寻,会白白耗费更多时间,被困的四个人很可能撑不到救援。”
柳雅抿紧嘴唇,心里的火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后怕。
她伸手,轻轻抚过李松冻得发红的手背,指尖碰到红肿处的时候,李松下意识缩了一下。
“疼吧。”柳雅的声音软了下来,“道理我都懂,救人没错。可我一想到暴风雪封山,漫山遍野全是看不见的雪坑,我晚上觉都睡不着。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把自己置于这种绝境?”
他反手,轻轻握住柳雅的手腕。
“我明白。经历过这一回,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脚步声由玄关一路走近。
李松心头微微一动,是他爸妈李刚,齐艺。
两夫妻今天特意抽时间过来儿子家里看看,之前在医院匆匆一眼,他心里始终记挂儿子手上的伤,也想再好好和李松聊一聊。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柳雅立刻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衣角。
“进来吧。”李松开口。
他们推门走入卧室,身上还带着室外残留的凉意,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李松还未复原的手上,又扫过电脑屏幕上的官方通报。
“回家了就好。”李刚叹了口气,走到桌边。
齐艺紧随丈夫身后,一进门眼神就黏在儿子红肿青紫的手背上,眉宇间满是心疼,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托起李松的手掌,声音都带上了一点颤意:“看看这手,冻成这个样子,在雪山里面遭了多大罪啊。”
李刚视线落向电脑屏幕,缓缓开口,“那个叫磊子的自媒体,刻意剪辑素材、隐瞒关键事实博流量,平台已经做了封禁处理,相关部门也介入开展调查。钱强他们几个人提交的分期还款申请也审批下来了,结合每家的收入情况划定还款年限,不用一次性扛下十几万的重压。”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松,神色复杂,有欣慰,却依旧藏着一丝责备。
“这一回,大方向你做得无可挑剔。没有被愤怒裹挟,也没有听信别人的挑唆去颠倒黑白,还及时保存证据交给官方,避免救援队平白蒙受网暴。这点,我和你妈都很欣慰。”
话锋微微一转!
“可跟着搜救队冲进暴风雪封锁的深山,这件事依旧太过冒险。你不是专业救援人员,山里暗冰、雪坑、随时可能到来的雪崩,哪一样都足以致命。运气不会次次都站在我们这边。”
齐艺在一旁跟着点头,放下李松的手:“你爸说得没错。”
“救人的心是好的,但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那天我刷到长白山搜救新闻,看见你的身影,我跟你爸坐在车里,心一直悬着,连饭都吃不踏实,就怕接到什么坏消息。”
柳雅站在旁边,“叔叔阿姨,我刚刚也跟李松说过这件事,他已经答应我,以后绝不会再这样以身涉险。”
李松看着眼前他们真切的担忧,心底翻涌着只有自己才懂的悔恨与庆幸,那些前世家毁人散的惨烈画面,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个字也不能吐露。
“爸,妈,我知道。”李松神色诚恳,“我不会再冲动莽撞,这些我都记牢了。”
在旁人听来,这只是劫后余生的感悟,只有李松明白,这句话背后,是一世又一世的血泪教训。
窗外,云层彻底散开,金灿灿的阳光大把大把洒进卧室,落在书桌、床铺,落在几个人身上。
齐艺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透出一点笑意,抬手理了理李松额前凌乱的头发:“人平平安安回来,是非也分得清清楚楚,就比什么都强。以后出去玩,可千万不能再碰这种危险的地方。
李松轻轻应了一声。
有些沉重的过往,只有他一个人埋藏心底。但万幸,这一世,所有重要的人,都好好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