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雨将废弃冲压车间的铁皮棚砸得咚咚作响。
排水沟的一侧已经生锈了,污水从裂缝处流了出来,浇在顾准脚边的废纸箱上。他左腿的小腿曾经骨折过,打上了两枚劣质钢钉,在阴雨天气的时候就会有酸胀的钝痛。
顾准将两只手插在满是油污的外套口袋中。兜底破了一个洞,手指直接接触到下面磨损起毛的工装裤布料。
“把字签了。”
说话的人站在三米外。黑色的大伞撑得极稳,雨水顺着伞骨边缘一滴滴地往下流,一点没落在这位顾氏集团董事长的皮鞋面上。
顾明海将一份受潮变软的文件向前推了推。保镖接过之后几步就到了顾准面前,抓起文件的一角狠狠地戳在了顾准胸口。
“认罪书。肇事逃逸,造成他人重伤的责任全部由我担下来。”
顾明海的声音混在雷声里,显得很沉闷,“天成下个月要代表顾家去省里参评杰出青年企业家,身上不能有污点。你进去蹲三年,三年出来之后,顾家给你留个副总的虚衔,城南那套老平房也划给你。”
顾准并没有接那张纸。抬眼盯着伞底下的中年男人,男人脖子粗短,领带夹上的碎钻闪了一下,晃得顾准眼睛生疼。
车间角落突然传来一阵干咳。
顾准后背的筋骨抽了一下。
雨幕之后有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车门打开了一条缝,顾母沈玉华的脸露了出来,后排加装的轮椅上还有一个小女孩。
那是顾准的亲妹妹,顾棉。
顾棉的脸部戴着便携式吸氧面罩,细瘦的手腕露在毛毯外面,手背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针眼。沈玉华在一旁坐着,手里拿着氧气管上的调节阀,隔着雨帘冷冷地望着过来。
“你妹妹下一阶段用的靶向药,一针九万八。”
顾明海抖了抖手腕上的表,表盘边缘磕过一道细痕,秒针咔嗒咔嗒走得让人心烦,“国内没进医保,全靠天成联系国外的渠道拿货。你今天要是说半个不字,今天晚上,这批药就得断。”
顾准的舌头顶到了自己的后槽牙上。嘴里全是劣质香烟留下的苦味。
“天成开的车,撞的人。”顾准开口了,嗓子哑得像两块旧瓦片相互摩擦一样,“他喝了四两白酒,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个野模。”
“放屁!”
沈玉华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尖利刺耳,“天成为了谈海德重工的代工订单才喝的酒!那是为了顾家的大局!你整天在机修铺子里摸机油,全身上下没有二两骨头是值钱的,你顶上去又怎么了?如果不是我在怀你的时候伤了元气,顾家怎么会招天成进来顶门立户?你欠你弟弟的,也欠顾家的!”
顾准想要笑,但胸口发闷,笑不出来。
他才是从沈玉华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亲骨肉。五岁时顾家刚开始做生意,他在菜市场走失了,在城中村垃圾堆旁捡菜叶一直活到十八岁。二十岁时被顾家找回去,第一件事不是上族谱,而是抽他的血,给患白血病的养子顾天成做配型。
两年前骨髓抽了,换来的是顾天成生龙活虎地执掌顾氏核心子公司。而他顾准,因为手握两套自研的数控机床动态补偿算法,被顾明海硬生生扣在城北老厂区,连个研发部助理的编制都没混上。
“咳……咳咳……”
商务车里的顾棉剧烈地抽动起来,胸口起伏得像快要破掉的风箱。吸氧面罩上泛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沈玉华的手指放在输氧旋钮上,慢慢的转了半圈。
气流声突然变小了。顾棉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变成青紫色,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干枯的手指去抓真皮座椅上的缝隙。
“签。”
顾准伸手到自己的口袋中。右手食指上有一条很深的旧伤疤,去年在车床旁调试高精度主轴的时候被飞溅的铁屑划破了,没有缝针,自己长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肉疙瘩。
保镖把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塞进他的手里。
笔油冻住了,顾准用大拇指在笔尖上使劲搓了搓,搓得指头一片黑油。
他在认罪书最后一页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戳破了薄脆的纸张,在上面留下了一条粗糙的痕迹。
“行车记录仪呢?”顾明海一跨进泥水里,昂贵的羊皮鞋上就溅满了黑泥。
顾准俯身从裤子里面的一个小口袋中取出一块黑色的塑料方块,大小为指甲盖左右。边缘有摔打过的裂痕,并且还有没有撕干净的一半黄色封箱胶带粘着在那里。
顾明海一把夺过来,握在手里,脸上的肌肉才放松下来。
“把人带走。”顾明海转过身去,把伞边往下压了一下,“自首程序都已经打点好了。进去老老实实的待着,不要乱说话。顾家每个月给老厂打两万块钱,死不了人。”
两个保镖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把顾准的胳膊夹在中间。
顾准没有挣扎。他任由自己的鞋底在烂泥上拖出两条深深的痕迹,目光死死地盯着商务车后排的脚垫。
沈玉华将氧气旋钮调至合适的位置。没有看顾准一眼,正在用湿纸巾擦拭顾天成留在后座的真皮皮夹。
顾准被塞进警车的铁笼子里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吱扭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顾准咽喉下方的那块皮肤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把右手拇指压进工装裤最深处的暗衬里,那里藏着一枚被防磁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TF内存卡。
那是顾天成撞人瞬间、副驾驶野模惊叫、以及顾天成打电话给顾明海商量找“替死鬼”的全部原声录音。
警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了一股青黑色的浓烟。
顾准闭上眼睛。雨水混着铁锈的味道顺着脖子流到衣服里面,很冷,感觉就像是刀子贴在肉上一样。
2.
三年后的夏末,城北红星机械厂门口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生锈的铁栅栏门用粗铁链锁着,上面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油漆剥落得只剩下“厂区重地”四个字。
顾准从一辆掉漆的二手小巴车上下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工装,肩膀处被太阳晒得泛出黄斑,一双旧劳保鞋走路时后跟会发出咔嗒声。刑满释放证明放在裤子口袋里,薄薄的一张纸,边角早就被汗水弄湿卷起来了。
除了证明之外,兜里还有一包被抽了一半的便宜红梅香烟,和一个沉重的铁齿轮。
齿轮是他昨天在监狱机修车间最后一道工序上车出来的,外圈有16个齿,每个齿的倒角都被他用细砂纸手工打磨得非常光滑,没有任何毛刺,握在手里冰凉又沉重。
一辆黑色奔驰车打着强光,从坑洼的柏油路上冲过来,轮胎碾过的碎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铁栅栏上。
车门一打开,顾天成就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银灰色暗纹西服走了下来。
三年时间里,这个假少爷身上不见半点当年的慌乱之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戴了一副无框金丝眼镜,百达翡丽手表在中午强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哥,出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顾天成停在距离顾准五步开外的地方,从西服口袋中取出一块浅蓝色的丝质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说道,“这里全是死机油的味道,真不明白当年你是怎么在破棚子里熬过来的。”
顾准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奔驰车的后排座位上。
顾明海,沈玉华两个人坐在里面,车窗放下来一半,冷气从里面喷出来。沈玉华戴着墨镜,并没有回头去看顾准一眼,只顾着用小锉刀修自己刚做的蔻丹甲。
顾天成顺着他的目光也笑了一下,语气中透着居高临下的粘腻:“别看了。爸爸妈妈是陪我顺便过来的。海德重工那笔两千台精密机床的大单,今天下午正式在市宾馆签约。爸爸很高兴,特意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干股转到了我的名下。”
“我的算法,用得顺手么?”顾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顾天成的右眼有些抽动,手帕从鼻尖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寸:“什么你的算法?那是顾氏集团研发团队用了三年时间才攻克出来的“天成矩阵系统”。大哥,你坐了三年牢,脑子坐糊涂了吧?专利证书上白纸黑字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也低了下去,嘴里的薄荷糖味道混着一股寒意扑到了顾准脸上:“你觉得你留下的那部分残缺代码就能困住我?我花了五百万,请德国工程师连夜打了补丁。今天签约之后,顾氏的市值就要突破百亿大关了。你这个有案底的强奸犯加肇事者,连到顾家大门口当条看门狗的资格都没有。”
顾准静静的听着,右手从口袋中慢慢掏出一个粗糙的铁齿轮来转动。
德国工程师给软件打补丁吗?
这套三轴联动动态补偿算法的核心并不是一般的PID闭环控制,而是他利用非线性阻尼方程推导出的自适应残差修正。不懂得底层张量流向的人强行打补丁,在轻载低速的时候看不出问题,但是机床一进入每分钟两万转的高速重切削阶段……
主轴会像玻璃一样被砸碎后马上爆裂。
“妹妹呢?”顾准发问。
“死不了,在郊区疗养院吊着命呢。”顾天成冷笑着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叠整齐的百元钞票,顺着手指一摔,啪的一声摔到了顾准脚下的烂泥地上,“爸妈的意思就是,这破厂子的产权当年已经抵押给了银行,你想要的话,自己去找资产管理公司赎。这三万块钱就当给你接风,拿去洗个澡,找个偏僻的小作坊修自行车去吧。以后不要再在市区里出现,给顾家丢脸。”
几十张红票散落在污水坑里,很快就被黑泥浸透了一半多。
奔驰车喇叭刺耳的响了两声。
顾明海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布满老人斑的脸,语气十分严厉而冷漠:“天成,上车。签约仪式海德的亚太区总裁亲临现场,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耽误了正事。”
“知道了,爸爸。”顾天成回了一声,随后抬起皮鞋,狠狠地把一张钞票踩进了烂泥里,转身回到车上。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奔驰车调过头来,喷出一缕浑浊的尾气之后就飞驰而去,溅起的泥水把顾准的裤子弄脏了一半。
顾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等到车影完全消失在路口之后,他才慢慢蹲下身来。但是没有去捡地上的钱,而是伸手从破烂不堪的背包底层,拿出了一台磨损严重、屏幕满是裂痕的军工级三防笔记本电脑。
电脑启动速度较慢,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
屏幕亮起来之后出现的并不是一般的操作系统界面,而是一行深绿色的控制台代码。
三年前他在监狱里参与西北某重工业基地特种轴承攻关项目时所创建的内部密钥通道。
顾准插入自己制作的黑胶U盘,打开市宾馆签约现场的公开转播信号。
顾天成站在大背景板前面,周围都是财经记者,镁光灯照得很亮。背景板右边摆放着一个贴有“顾氏智造”标识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主轴样机。
顾准伸出受伤的手指,在发黄的键盘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回车键。
3.
市宾馆国际会议厅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红丝绒地毯一直铺到主席台门口,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名贵雪茄的味道。
顾明海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红光满面地接受着周围商界同仁的吹捧。沈玉华脖子上戴着一条鸽血红宝石项链,几位太太围在她身边称赞她生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商界奇才。
“玉华,还是你有福气。天成这孩子不仅人长得端正,科研底子也扎实,年纪轻轻就攻克了德国人都头疼的五轴减震难题。”
“可不是嘛,”沈玉华捂着嘴笑,眼角的皱纹也笑成了堆,“天成从小就聪明,跟外面那些不知上进的野种不一样。顾家的家业交到他手里,我和老顾闭着眼睛都放心。”
在主席台上,海德重工亚太区执行总裁汉斯先生站在发言席前。
高大的德国老人表情很认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之后用不太地道的中文说道:“顾先生,在正式签署合同之前,根据海德的质量控制程序,我们要对样机极限转速做最后一次负载测试。”
顾天成把西服领口理了理,自信满满地走到操作台前,对汉斯先生说:“汉斯先生,尽管放心。我们的动态补偿算法经过了五百次模拟,主轴偏摆率控制在微米级以内,完全符合海德的超精密标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顾天成按下启动按钮。
展台中间的五轴联动主轴开始以很快的速度转动起来,低沉的电机嗡鸣声在宽阔的宴会厅里扩散开来。转速表上的数字一路攀升:八千,一万二,一万六。
机械运转的声音非常平稳,仿佛一头被驯服了的猛兽在低声咆哮。
顾明海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面前的香槟杯正要站起来向全场致意。
就在转速超过一万八千转的时候。
原来平稳的嗡嗡声忽然就变调了。主轴里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之后,就跟着两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硬质合金刀片在高速旋转的砂轮上刮过一样。
顾天成手指按在控制台上面,脸色稍微有些变化。他马上用触控屏打开德方工程师提供的补偿补丁来强行抑制主轴径向跳动。
屏幕上的数据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开始出现大面积的乱码。
顾准留下的自适应残差方程,在达到临界转速的时候被外部代码强行干预,从而直接触发了底层逻辑锁死。
“转速异常!过载了!”海德的随行技术员突然用德语大声喊了起来。
“关掉它!快关掉!”汉斯总裁脸色骤变,大步往后退去。
顾天成慌了神,伸手去按了紧急制动按钮。
晚了。
高速旋转所产生的巨大离心力和残余的谐振波在主轴颈部汇聚。伴随着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上百斤重的高刚性合金主轴被硬生生地扭断了,带着橘红色的火花横着飞了出去!
合金碎片四散飞扬,犹如爆炸后的弹片一般。
价值上百万元的高清摄像机当场被砸成了两半,镜头玻璃崩了一地。飞溅的金属残片擦过顾天成的左肩,把他昂贵的定制西装划开了一条大口子,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衬衫。
主席台的大理石地面被犁出了一条很深的沟,烟尘和烧焦的润滑油的味道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大厅。
台下贵宾席上议论纷纷。
太太们尖叫着抱头乱窜,踩翻了椅子和香槟塔。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保镖的呼喊声和警报器的尖鸣混成一片。
沈玉华手中的爱马仕包摔到了地上,被溃逃的人群踩出了几个黑脚印。她看到台上满脸是血、瘫倒在地的顾天成,嗓子都叫哑了:“天成!我的儿啊!”
顾明海手里的香槟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整个人都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烟雾慢慢消散。
汉斯总裁拍掉西装上灰尘,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哭泣的顾天成,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发抖的顾明海说道。
“顾先生,”汉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自主研发吗?连基本的动平衡收敛逻辑都是错的,这是欺诈,是对工业制造的犯罪。”
“汉斯先生,这是个误会,是操作失误……”顾明海结结巴巴地说着想上前拉住对方的衣袖。
“够了。”汉斯厌恶地甩开手说,“海德重工法务部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给贵公司发出律师函。那笔五千万欧元的意向定金,按照合同你们要承担三倍的惩罚性违约赔偿。另外,顾氏所有的技术信用评级,从今天起全部降为最低级。”
汉斯带着技术团队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大厅的大屏幕投影机由于短路而出现了几秒钟的闪屏现象,原本播放顾天成宣传片的画面也出现了卡顿的情况,之后就出现了红色背景、黑色文字的系统错误页面。
报错单最下面一行是系统深层日志自动抓取的初始开发者署名:
【Core Algorithm Developer: GZ-0921】
顾准生日为九月二十一日。
4.
暴雨倾盆而下,这次落在了城北的老厂房屋顶上。
顾准站在人字梯上,手里拿着一把生了红锈的管钳,在拧头顶上一根老化漏水的镀锌水管。
水管里的黑水喷了他一头一脸,冰冷发臭。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之后,用力把生料带缠了七八圈,再用管钳紧紧地咬住管箍,咔咔两声拧紧。
不漏水了。
顾准从梯子上跳下来,膝盖着地的时候感到一阵酸麻。
车间中间空旷的地方,本来用厚厚的油布盖着的两台沈阳第一机床厂生产的普通车床已经被他用柴油洗得干干净净了。导轨露出了银灰色的金属本色,虽然有轻微的划痕,但是经过顾准手工铲刮修复之后,滑动面的贴合精度已经恢复到出厂时的标准。
车间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玉华打着一把黑伞冲了进来,脚上的高跟鞋沾满了铁屑和脏泥。她的后面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黑西装保镖,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顾准!你这个白眼狼!”
沈玉华一进门就指着顾准的鼻子破口大骂,尖利的声音几乎要把天花板掀起来,“天成的主轴爆裂,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在算法里留了什么脏东西?你知道海德要我们赔一点五个亿吗?天成的肩膀缝了四十多针,现在还在ICU里躺着!”
顾准把手中的管钳放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响。
“有证据,就去报警。”顾准拿了一块浸透了煤油的破抹布,慢慢地擦着手上十指关节处的黑色污渍。
“你少跟我装蒜!”
沈玉华踩着烂泥冲了过来,一把夺过顾准手里的抹布摔在地上,“天成的研发团队把底层代码给拆了,里面全是你设的自锁循环!你现在马上跟我去医院,把原版解密密钥交出来!然后再到海德重工的代表作证,就说是你在离职之前恶意植入了病毒,跟天成没有任何关系!”
顾准擦手的动作也停止了。
他抬起头来,一双黑黝黝、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盯着沈玉华保养得很好却扭曲变形的脸。
“你的意思是,让我再替他顶一次罪?”
“什么叫顶罪?那是救你弟弟,救顾家!”
沈玉华胸口急剧起伏着,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啪的一声甩在油腻的机床工作台上,“十万块!只要你肯把这件事扛下来,这十万块钱就是你的!拿了钱爱去哪去哪,顾棉在疗养院的费用我也给你包了!顾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没有我当年生你,你早就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帮家里做这点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顾准手里拿了一张面额为十万的支票。
支票的一角沾上了机油,墨迹微微化开。
他忽然伸手拿过来看了看那张支票。
沈玉华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与鄙夷:“我早就猜到,骨子里就是个没出息的穷光蛋,见钱眼开……”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顾准的手腕一翻。
顺手就把支票直接塞进了旁边正加热着的电炉淬火油槽里。
嗤啦一声!
白烟马上升腾起来,大厅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十万块的支票在热油中翻了两下之后变成了一团黑炭沉入油底。
沈玉华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种猪肝色。
“你……你疯了吗?”
“十万块,留着给顾天成买拐杖吧。”顾准冷冷地看着她,“他的左肩韧带撕裂,锁骨粉碎性骨折。即使接好了,这辈子连一把游标卡尺都握不稳。”
沈玉华扬起涂满指甲油的巴掌,疯了一样朝顾准脸上抽过去:“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巴掌还没落下,顾准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探出,一把扣住了沈玉华的手腕。
他手上有许多老茧,力气很大,就像一把紧紧闭合的台虎钳一样。沈玉华保养得很好的手腕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差一点就跪了下来。
“动我之前,先看看这个。”
顾准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直接扔到了沈玉华脸上。
纸张四散飞扬,落到沈玉华的鼻子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泥土里。
沈玉华用手捂住自己的手腕,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弄乱的文件,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了。
那是三份独家供货协议的复印件。
【南岭特种钢厂高碳铬轴承钢断供函】
【青河精工陶瓷滚动体排他性采购协议】
【顾氏机械制造第三分厂原材料质押保全申请】
“顾家能拿到的所有高等级主轴轴承毛坯,原料源头都在这三家工厂里。”顾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三天前,这三家工厂的全部存货和未来半年的产能,已经被红星机械厂以战略合作的形式全盘包圆了。”
“不可能!你一个刚出狱的穷光蛋,哪里来的钱?!”沈玉华尖叫。
“这不重要。”顾准松开手,沈玉华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保镖怀里,“更重要的是,顾天成答应给海德的那两千台机床,没有合格的轴承钢,连机架都焊不起来。下周一之前,顾氏要是交不出第一批整机,海德申请的资产冻结令就会正式生效。”
“顾准!你这是要把顾家往死里逼!”沈玉华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手掌。
“逼你们的不是我。”
顾准转过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护目镜戴在脸上,按下了老式砂轮机的电源开关,“从你们把氧气管拧上的那一刻起,顾家的大门,我就没打算再让它开着。”
砂轮机发出刺耳的高频声音,飞溅出的火星形成了一个大约半米长的火焰,照亮了顾准没有表情的脸。
保镖把尖叫不止的沈玉华护在身后,狼狈地逃出了车间。
5.
到了晚上,老厂区周围非常安静,只听见远处铁道口时而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顾准盘膝坐在车间里的一个旧弹簧床上,膝盖上放着几张已经发黄的总装图。旁边的搪瓷杯中泡着浓茶,茶叶渣浮在水面之上,苦涩的味道掺杂着车间里机油的味道。
床头的军工笔记本电脑发出轻微的哔哔声。
顾准向上一看,屏幕右下角的监控节点处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厂区后面铁丝网被剪开了一条缝。
红外夜视画面中,四个黑影猫着腰,踩着杂草很快地穿过废弃的排污沟,朝主车间旁边的材料库摸过来。带头的人体型精瘦,手里拎着撬棍和乙炔切割枪,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顾准合上图纸,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反手将车间总电闸的副回路关闭,整个大棚立刻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过了一两分钟之后,仓库侧门处传来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两扇铁门打开。
四个人钻了进来,头顶的强光矿灯东摇西晃,光柱准确无误地照射到了车间中间被油布盖住的机器上。
“虎哥,就是这台。”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说,“顾少爷交代了,把里面的主控主板拆走,带不走的直接泼强酸毁掉。至于那个劳改犯,打断两条腿扔到后山排污井里。”
叫虎哥的瘦小男子吐出一口唾沫,冷笑一声:“手脚要快。顾家给了二十万现金,事情办完直接去南边避风头。”
两个人拿着撬棍很快走到前面,把覆盖在上面的油布拽了下来。
然而,油布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高精密机床,而是一具用废旧钢管和旧电机拼凑起来的配重架。在配重架的核心位置,赫然架着一台正在无声运转的工业级高压液压泵,高压油管像盘踞的黑蛇一样缠绕在四周。
“操,假的?!”带头的汉子一愣。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天车滑轨上方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顾准站在距离地面五米的检修钢架上,手里拿着一根沾满油污的撬棍狠狠地砸在了限位销上。
吊钩上挂着的一捆废旧工字钢,重量大概在两吨左右,在钢丝绳发出刺耳摩擦声的同时,突然间重重地摔了下来!
巨大的铁梁擦过虎哥的鼻尖砸进了水泥地面,猛烈的冲击力把周围两米以内的地砖都震碎了,碎石飞溅,整个车间都在剧烈颤抖。烟尘腾空而起,把四名打手彻底隔绝在了一个狭窄的死角里。
“妈的!他在上面!”
虎哥反应很快,扔掉撬棍,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指着上方的钢架嘶吼:“弄死他!”
另外两个人马上跑向爬梯。
顾准面无表情地转动着脚边的控制阀。
滋——!
高压清洗泵喷出高密度乳化切削液,混入有刺鼻味道的防锈剂,变成两道高压水炮准确无误地射向爬梯四周。乳化液非常湿滑,在水泥地面上一铺开就变得非常滑,比抹了黄油还滑。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打手脚一滑,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到了凸起的钢轨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剩下的虎哥和尖嘴汉子吓得连连往后退。
顾准顺着滑索一纵身就落在了工字钢梁上,劳保鞋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手里拿着一根半米长的生锈撬棍,一步一步地从钢梁上下来,在昏暗的月光下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别……别过来!”尖嘴汉子握着乙炔喷枪,双手抖得像筛糠,想用明火把顾准逼退。
顾准看都没看那团火苗。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手中的撬棍从下往上挑,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尖嘴汉子的手腕外侧的尺骨茎突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
汉子发出凄厉的叫声,喷枪脱手飞出,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之后就把一大片油污烧焦了。
顾准反手一抓就抓住了对方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在旁边还没干透的切削液积水里,任凭他呛水挣扎,目光落到了最后剩下的虎哥身上。
虎哥手里拿着弹簧刀,手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一步步往后退,后背突然碰到冰冷的砖墙。
“谁让你来的?”顾准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去你妈的!”虎哥突然发狠,眼中凶光一闪,握着刀直刺顾准的小腹!
顾准身体稍微向一侧倾斜,冰冷的刀尖从工装外套上划过,留下了一条一尺多长的痕迹。与此同时顾准的右肘就变成了沉重的铁锤一样砸在了虎哥锁骨之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虎哥整条右臂瞬间脱臼下垂,弹簧刀当啷落水。他疼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砸在泥里。
顾准俯下身来,用染了血的撬棍顶住虎哥的咽喉,冰冷的铁锈味贴着对方的皮肤:“我问最后一遍。谁让你来的?”
“顾天成……就是顾天成!”虎哥已经完全崩溃了,眼里全是恐惧,说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给了定金,说图纸拿不到就把你废了……手机里有通话录音!真的,在我兜里!”
顾准从虎哥皮夹克的暗袋中拿出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的第一栏写着“顾总”,通话时间在半小时前。
顾准按下了回拨键之后就打开了免提功能。
“搞好了没有?那个废物的两条腿断了没有?图纸拿到手立刻发给我,德国专家已经在连线了!”
顾准把手机贴到嘴边,嘴角冷冰冰地翘起。
顾天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顾天成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音清晰地传到安静的车间里。
“你派来的人,工具带得挺全。”顾准淡淡地开口,脚尖踩在虎哥脱臼的手臂上,微微用力。
虎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顾准!你敢动我的人?!”顾天成在电话那头暴怒地吼道,声音因为恐慌都变了调,“你不过是个刚出来的劳改犯!你敢动私刑,我现在就报警抓你回去!”
“报警?”
顾准眼底一片漠然,“正好。经济侦查大队和知识产权法庭的人,明早八点半会准时到顾氏大厦。雇凶潜入国家重点保密实验室下属合作单位盗窃军民两用技术图纸,这个罪名,三年可打不住。”
“你胡说八道什么国家保密……”顾天成的话还没吼完。
顾准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地上,用脚踹碎了屏幕。
6.
第二天早晨,顾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的会议室。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两边坐着很多神色非常凝重的董事。顾明海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眼球上全是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没有吸完的一半雪茄头。
沈玉华坐在一边,眼圈发黑,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催款信。
海德重工的正式起诉书已经送达到了。法务总监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在咀嚼生铁一样:“除了三倍违约金一点五个亿之外,他们还以商业欺诈为由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目前被冻结的账户有六个,流动资金缺口达到两点三亿。”
“天成呢?!”年长的董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眼睛冲顾明海喊道:“当初力排众议,把研发资金全砸到他那个什么矩阵系统上的人是你顾明海!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这个研发总监又在哪里?!”
“天成在医院做手术……”沈玉华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他的伤挺重,全是因为工作……”
“放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穿深蓝制服的经侦支队民警面无表情地大踏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手里拿着公文包的公证处工作人员。
带队的警察拿出证件、搜查令放到顾明海面前的桌子上。
“顾明海先生,沈玉华女士。”警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昨天晚上两点钟左右,红星机械厂发生了入室盗窃未遂以及恶性伤人事件。被抓获的四个犯罪嫌疑人都已经全部坦白了,指认顾氏集团的副总经理顾天成是幕后主使。”
沈玉华浑身发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警察同志,这是诬陷!我们天成还在ICU里,他是不可能……”
“嫌疑人的通讯记录、转账流水闭环完整,顾天成名下的个人账户在案发前两小时向主犯转账十万元。”警官冷冷地打断了她,“红星机械厂目前承担着西北某特种装备核心零部件的试制任务,属于国家二级保密资质单位。顾天成涉嫌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及雇凶伤害罪,医院方面已经由警方正式接管实施强制看护措施。”
“轰”的一声,整个会议室都炸开了锅。
董事们一个个都站起来,脸色由青变白,指着顾明海夫妇骂个不停。
“涉嫌刑事犯罪?!还要背上窃取保密技术的罪名?!”
“顾家要完蛋了,顾氏的股票今天开盘一定跌停!”
“退股!马上进行股份清算,不可以让这两个笨蛋牵累我们!”
顾明海整个人都软在了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胸膛急促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话来。
“还有一件事儿。”
警官侧过身,露出身后的身影,挺拔如山。
顾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虽然劳保鞋已经很破旧了,但是上面的泥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手里拿着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破产债权人申报证明,一步步走进了以前没有资格进去的豪华会议室。
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突然就停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脸色很冷的年轻人身上。
沈玉华看着走近的顾准,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顾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顾家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准走到会议桌前,把手中的文件放到桌子上。
“顾氏集团向南岭特钢、青河精工等八家供应商借的三千七百万货款,今天早上已经被红星重工全部买下。”顾准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打在人们的心头之上,“作为最大的受偿债权人,红星重工正式向法院申请对顾氏机械制造板块进行破产重组。”
“你接盘?你是怎么弄到那么多钱的?!”顾明海紧紧抓住桌子,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汉斯先生给的预付款。”
顾准略微侧过身去,会议室门口慢慢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是海德重工亚太区总裁汉斯。
汉斯冷眼看着面色惨白的顾家众人,之后走到顾准身边,郑重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对他说:“顾工,国家工程院的杨院士已经给你的算法做了背书。海德重工愿意撤回对红星重工供应链的所有诉讼,并且把原本属于顾氏的两千台高精度机床订单全部转给红星重工。”
顾明海眼前猛地一黑,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噗通一声栽倒在会议桌上,带翻了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头一脸。
沈玉华尖叫着扑上去扶他,抬起头看向顾准的眼神里,终于彻底被绝望所吞噬。
顾准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生父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工装裤兜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郊区疗养院护士长的号码。
顾准按下接听键之后,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护士急切的声音:“顾先生!你的妹妹顾棉忽然不见了!病房的窗户被砸坏了,地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只有你一个人去城南报废汽车拆解厂。”
7.
城南报废汽车拆解厂。
这是整个城市最脏乱差的地方。成百上千辆报废的轿车被压成了铁饼堆在了一起,堆得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锈迹斑斑的钢铁在热气中散发出浓浓的机油味和酸臭味。
下雨之后空气非常潮湿,使人感到呼吸不畅。
顾准一个人在废车之间穿行,废车之间的通道很窄,像是迷宫一样。脚下的泥水掺杂着黑色的废机油,踩上去会发出“咕唧”的声音。
“顾准!往上看!”
一声嘶哑而狂乱的吼叫自前方头顶传来。
顾准停了下来,抬头向上看。
顾天成站在一个由废旧重卡骨架组成的简易吊装平台边缘,披头散发。穿的是医院的条纹病号服,左肩缠着渗血的厚厚的绷带,整条左臂用三角巾悬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把生锈的大号螺栓枪,枪口对着一个小姑娘的太阳穴。
顾棉被尼龙绳五花大绑在一张生锈的铁制轮椅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胸膛微微起伏。吸氧管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能大口呼吸带着铁锈、机油味道的空气,瘦小的身体由于疼痛和缺氧而剧烈颤抖。
“哥。”
顾棉看见下面的顾准之后,青紫色的嘴角艰难地动了动,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两道白痕。
顾准瞳孔中黑气很浓,全身肌肉在工装下面绷得紧紧的。
“把枪放下来。”顾准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地底下的暗流一般。
“放下?!哈哈哈哈!”
顾天成仰头大笑,整个脸都扭曲成恐怖的样子,嘴角还有白色泡沫:“顾准!你把我害成这样,还让我放下吗?经侦要抓我,法庭要判我,顾家破产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顾棉瘦削的肩上。
顾棉疼得哼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我是顾家的大少爷。我去国外留学,我在财经杂志上发表文章,所有人都得围着我转!”顾天成歇斯底里的吼叫着,唾沫星子溅到了顾棉的头发上,“你算个什么东西?十几年来吃垃圾堆里烂菜叶的野狗,凭什么随便写几行破代码就可以拿走我所有的东西?凭什么?!”
“当年抱错孩子的这件事情,沈玉华早就已经知道了。”顾准忽然说话了,语气十分冷酷。
顾天成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拿着的螺栓枪也跟着抖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真是福利院里她领养的一个苦命孩子吗?”顾准一步一步的向下走着铁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沈玉华二十五年前请了一个盲人算命,盲人说她命中克子,第一胎生下的孩子是煞星,会克掉顾家的家业。”
顾天成愣在那里,眼睛看得很直。
“所以我刚从她肚子里生下来不到三天,她就亲手把我扔到了城中村的公厕旁边。然后从同产房里一个未婚先孕的村妇手里花了三千元买下了你。”
顾准踏上了铁梯的第一级台阶,生锈的铁架发出咯吱的呻吟声。
“顾天成,你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也不是什么顾家的救星。你从头到尾,只是沈玉华给自己买来挡灾的一块破抹布而已。”
“闭嘴,你闭嘴。”
顾天成已经崩溃了,眼睛全是血丝,发疯似的扣动着螺栓枪的保险杠:“你在骗我!爸爸妈妈最疼爱的就是我了,他们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他猛地转动手中的螺栓枪,对准了顾棉的心口处:“跪下!给我跪下!不然的话,我就用枪射穿她的胸口!”
顾准停在距离平台还有半层楼高的地方。
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报废汽车堆的最上面,有一台以前被淘汰掉的龙门吊电磁铁吸盘,在顾天成头顶上方大约三米的地方。由于年久失修,吊绳的钢丝已经大部分断裂了,只有一根生锈的机械卡扣将它挂在横梁上。
顾准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眼睛一直盯着横梁旁边用来保持平衡的液压控制阀线。
“天成,你认输了吧。”顾准慢慢说道,在工装外套的遮掩之下,右臂的肌肉一寸一寸的绷紧。
“老子没有输!我手里有活人,我还有……”
顾天成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准就动了!
他没有向顾天成扑去,反而是将手中的十六齿铁齿轮当作投掷武器,用尽全力向头顶的横梁掷去!
砰!
坚硬的合金齿轮准确无误地撞击到了生锈的机械卡扣销钉上!
本就处于临界断裂状态的销钉顿时崩断!
废弃的电磁铁吸盘重达半吨,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后“砰”的一声砸了下来!
顾天成头顶上立刻就黑乎乎的一片。顾天成本能的抬起头来,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黑铁疙瘩,手里拿着的螺栓枪也不由自主地上扬了起来。
轰!
吸盘接触到铁台边缘之后下落,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废卡车的骨架立刻塌了下来!
悬空平台马上倾斜到四十五度!
顾天成站立不住之后发出惨叫,顺着光滑的铁板滑了下来。
顾准在平台坍塌的同时飞身扑去,左腿重重地踏在倾斜的护栏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一般跃过了三米宽的空中,左手一把抓住了轮椅后背的推杆,将滑向深井边缘的顾棉拉了回来!
轮椅撞到断裂的钢梁之后就停下来了。
失控下滑的顾天成,在倾斜的铁板上不断挣扎、爬行、抓挠,手指深深刺进生锈的铁皮里,留下五道鲜红的痕迹。
“救我!大哥!救我!”
顾天成的身体有一半已经悬在报废发动机深井之上,只剩下右手紧紧抓着平台边缘的一块铁皮,泪流满面地望着上面的顾准。
顾准一手抱着已经昏迷的妹妹,站在断崖边的地方往下看。
“当年雨夜的时候,你在车里看着我,想过要救我吗?”
顾准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天成手指上的铁皮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不——!”
发出一声惨叫之后,铁皮彻底崩断。
顾天成整个人都摔进了有十米深的废料井里,废料井里全是废旧曲轴和尖锐的钢筋。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一起从深井底部传上来,之后就只剩下寂静了。
顾准把轮椅上的顾棉抱起来,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脱下自己沾满鲜血的衣服给小女孩披上。
远处的警笛声、救护车鸣笛声越来越近,撕破了废铁坟场的沉寂。
顾准抱着妹妹,踩在满地的铁屑、碎玻璃上,一步一步地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怀里的小女孩动了动,把脸贴在顾准胸口的机油味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衬衫。
8.
三个月后
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重症康复科。
沈玉华穿了一件起了球的便宜旧毛衣,头发大部分已经白了,乱蓬蓬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破烂不堪的铝制饭盒,里面放着两个凉了的馒头和一些咸菜。
重症监护室在走廊的尽头,顾天成睡在白色的病床上。
下半身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腰椎粉碎性骨折造成终身截瘫,左臂在肘部以下被截去,脸上的疤痕纵横交错,非常难看。由于涉及多起恶性刑事案件,在病床的一侧被铐上了一副冰凉的手铐,两名法警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
“天成……吃个馒头吧,妈妈给你买了热腾腾的馒头……”沈玉华边抹眼泪边往里走。
法警伸手拦住她说:“探视时间还没有到,退后。”
沈玉华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的养子,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嚎啕大哭。
顾明海蹲在走廊长椅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已经被中级人民法院签发的破产清算裁定书。曾经风光一时的顾董事长现在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式老头衫,脚蹬一双破旧的塑料拖鞋,人也瘦得不成样子了,眼睛浑浊没有神采。
顾家所有的资产,包括大厦、厂房、豪车、半山别墅等,在昨天下午的司法拍卖中全部清零。
为了偿还海德重工高额的赔偿金以及给供应商支付货款,他们的养老保险账户已经被依法强制执行了。
走廊上挂着的电视屏幕突然亮起来。
财经频道黄金时间正在播放全球同步直播。
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面,有一行非常有力的中文字符在发出耀眼的光芒:
【红星重工集团正式挂牌上市】
切换到交易大厅主席台的画面。
顾准穿了一套剪裁非常得体的深色带暗纹的西服,站得非常直,神情很冷峻也很从容。右手食指上还有淡淡的旧伤疤,在聚光灯的照射之下,却像是一枚最铁血的功勋章。
站在他旁边的顾棉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连衣裙,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在对着镜头挥手。
清脆洪亮的敲钟声通过卫星信号传遍全球,台下掌声雷动,数以百计的国际投行巨头和制造业大亨纷纷起立致敬。
字幕滚动播出红星重工开盘估值:
【总市值突破一千二百亿人民币,正式加冕全球超精密数控系统新霸主】
沈玉华呆呆地望着屏幕上的亲生儿子,嘴唇剧烈颤抖着,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电视机下面伸手去摸顾准的脸。
“那是我的儿子!那是我的亲骨肉!”
沈玉华边哭边向四周的医护人员大声喊道:“你们看,这是我的孩子!我是千亿集团总裁的母亲!我要去找他,他得给我养老!他不能不管我!”
周围的病人、家属都像看疯子一样避开她,用一种鄙夷、冷漠的目光来对待她。
顾明海看着电视里受到万人瞩目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眼泪终于一大滴一大滴地砸到了破产清算书上,“债务人:顾明海”这几个字也被打湿了。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废旧车间里面的情景。
想起自己曾经欺负过的亲生儿子,想起被强迫签署的顶罪书。
其实亲手掐灭顾家最后一线生机的,并不是什么克夫克母的命数。
而是他们自己那颗烂透了的、贪婪的人心。
大厅的电视屏幕里,顾准转身离开的画面被固定了下来。
镜头前,顾准牵着妹妹的手,大步走向属于他的工业帝国时代,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这片曾经埋葬他的泥潭哪怕一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