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条
“条款第七条,晚上十一点后不许吃泡面。”吕念祖把合同推过来。
七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四十,我蹲在城西一间两室一厅的客厅里,脚边是一只装满合租广告的塑料袋。
塑料袋破了个洞,纸片漏出来,铺了半块地砖。
“签不签。”她问。
“容我想想。”
“想多久。”
“三分钟。”
我兜里还剩一千三百块,房东早上发消息,说下礼拜装修,让我月底前搬。
搬去哪,我没想好。
赵德柱下午在工位旁边吸了一下牙缝,说吕主管那间次卧空着,一千六,押一付一。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吕主管是谁。
他说,就审核组新来的那个,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没听懂他笑什么。
茶几上摊着八条,打印在A4纸上,宋体,小四,行距固定值二十二磅。
我给第七条看了三遍。
“泡面怎么了。”
“味道大。”吕念祖说,“半夜开盖,楼上楼下都闻得见。”
“我吃饼干行不行。”
“第八条写上。”她抽了支笔递我,“你自己填。”
第八条是空的,横线上印着下划线。
我写:本人承诺十一点后只吃饼干。
写到“饼”的时候手一滑,三点水多了一横。
我在牛仔裤缝线上刮了两下。
“一千六包水电网吧。”
“包。”
“阳台那半间归我。”
“归你。”
“洗衣机能用吧。”
“甩干的时候按住。”
她说完推了推眼镜,用中指。
我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掏出手机算了一遍。
一千六比现在这间便宜八百,一个月省八百,八个月省六千四,离八万还差得远,但也算往前走了一步。
“签。”我说。
我在第八条底下写名字,蔡大强,三个字写得比平时大。
她收过去看,点了点头,指着最后一款。
“看清楚。”
最后那一款是手写的,蓝黑墨水:违约者自动搬离,其余条款按本契约执行。
“押金呢。”我问。
“押一付一,一千六。”
我算了算,加上押金一共三千二。
三千二,我半个月工资。
“押金什么情况不退。”
“违约就不退。”吕念祖说,“第七条没做到,第十一条做不到,都退不了。”
“第十一条是什么。”
“冰箱贴不许挪动,按颜色排。”
我笑了一声,她没笑。
我转账,三千二,付款成功,余额剩四块二。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下,转身进厨房,拿了只马克杯出来,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响了一声。
“厨房在下班后归我,你八点前得收工。”
“八点我还没下班。”
“那你就早点回来。”她说。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次卧门开着,里面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朝北。
我把塑料袋扔在床角,坐着看窗外。
对面楼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很响,像是在重播什么晚会。
吕念祖在客厅说话了,声音不大。
“合同你收好。”
“我这人粗心。”
“所以让你收好。”
我回客厅拿那份合同,A4纸被她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一次,折成巴掌大。
我展开最后看了一眼。
她签名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得凑近才认得出:按契约第九条办理。
第九条写的是什么,我翻了回去。
刚才没细看——九个字:如遇违约,押金不退。
我抬头,吕念祖已经进了主卧,门带上,锁舌咔嗒一下落进槽里。
我捏着那张纸,纸角有点硌手。
第2章 工位对面
周一早会定在九点,八点五十五我端着豆浆进了会议室。
纸杯口烫手,我垫了两张抽纸。
赵德柱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你那屋朝北,潮吧。”
“还行。”
我把豆浆放在桌角,离我半臂远。
八点五十九,门口进来个人。
灰西装,马尾扎得很低,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中指推了一下眼镜框。
吕念祖。
她走到长桌那头,拉开主管的椅子坐下去。
我手指头一松,纸杯歪了,豆浆从杯口翻出来,顺桌沿往下滴。
我抽纸巾去按,按了三下,纸上洇出一片黄。
“蔡大强。”赵德柱说,“手抖啊。”
“烫。”
吕念祖把电脑打开,没看任何人。
“人都到齐了。”她说,“我说四件事。”
她把第一件事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从今天起,内容审核组严查私下接单。”
会议室里有九个人,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在响。
“审核账号一律不得外借,后台登录IP每天抽查,查到一条,全组绩效扣半个月。”
她说到“后台登录IP”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桌面。
扫到我这半边,停了一下。
我手指在桌下刮裤缝,刮了两下,又停了。
“第二件,排班表改了,晚班从十点调到十一点半。”
“第三件,下周起每个人交一份工作日志,手写。”
老张在后排叹了口气。
“第四件。”吕念祖合上电脑,“散会。”
“等等。”我把那只歪了的纸杯扶正,“工作日志写多少字。”
“一页。”
“一页是多少。”
“你手多大,一页就多大。”
她说完站起来,抱着电脑往外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到门口停了。
“蔡大强,你留一下。”
会议室剩我们两个。
她把门关了半扇,靠在门框上。
“你昨晚几点到家。”
“十一点半。”
“前头那句呢。”
我没接。
她推了推眼镜,中指,推完了拿纸巾擦了一下镜片。
“跑外卖的事,我不管。”
我抬头。
“出了这间屋子我也不认。”她说,“可你要让人抓着,我第一个签字。”
“签什么字。”
“辞退单。”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上有人喊她吕主管。
我回工位,把豆浆一口喝了,凉的,豆腥味压不住。
赵德柱端着杯子凑过来,在我椅子边蹲下,先吸了一下牙缝。
“昨晚你是不是在楼道里吃泡面了。”
“吃什么。”
“老坛酸菜的。”他说,“监控拍到四楼东头,十一点四十。”
第3章 小太阳
十一点半,我把泡面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康师傅红烧牛肉,还剩三包,是上个月超市满三十九减十凑的。
我把三包全塞进塑料袋,拎到楼下垃圾桶,桶盖掀开,里面躺着半颗烂白菜。
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四楼那户养狗的,狗冲我叫了两声,我跺了一下脚。
进门,洗手,把饼干盒从次卧搬出来。
苏打饼干,一盒十二小包,超市九块九。
我拆了一包,嚼了两片,干的,舌头半天转不过弯。
十一点四十七,客厅的灯关了。
我坐在次卧床边,拿手机看外卖单,超时三单,扣了四十五。
墙上那块表是房东留的,走快了四分钟,我算过。
十一点五十八,我出来倒水。
脚步放得很轻,拖鞋底薄,凉气从脚心往上钻。
吕念祖那屋的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条白光。
十二点整,她出来了。
穿一件灰色短袖,头发散着,手里拿个保温杯。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看一眼,关上。
冰箱贴一共九个,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按颜色重新排了个顺序。
红的两个挪到左边,蓝的一个挪到中间。
“你干嘛。”她说,头没回。
“倒水。”
“水在厨房。”
“我知道。”
“那你站这儿干嘛。”
“冰箱凉快。”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杯子伸到饮水机底下按了一下,热水,半杯。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沙发边上,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东西,朝我扔过来。
一包饼干,苏打,没拆封。
“吃了。”
“我不饿。”
“你站这儿就是为了吃。”
“我喝水。”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我拆开饼干,吃了两片。
“第七条说十一点后只能吃饼干,我照着办了。”我说。
“你昨天那碗泡面,味道从楼道飘到电梯口。”
“我没吃泡面。”
“那哪来的味。”
“不知道,可能是楼上的。”
她没跟我争。她倒了杯水,坐在沙发那头,腿收起来,缩在一块。
我离她一米八,能闻见她身上的洗衣液味,柠檬味的,很淡。
我吃饼干,她喝水,谁也没说话。
“你每天十二点都起来查冰箱。”我说。
“睡不着。”
“查泡面还是查别的。”
她拧保温杯盖,拧开一圈,又拧回去。
“不知道。”
“你这人真逗,查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是不吃泡面,我就不用查。”
我把最后一片饼干塞嘴里,拍了拍手。
她看了我一眼。
“你饿死在我客厅,我负不起责。”
我嚼饼干嚼到一半,停了一下。
这话听着别扭。
我咽下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站起来,往主卧走,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合同放好,别弄皱了。”
“知道了。”
她进屋,门带上。
我回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把那份合同抽出来。
A4纸对折两次,折痕压得很深,我展平放在桌上。
签名那行,吕念祖三个字,钢笔写的,收笔很利。
旁边画着一个小太阳,七根光芒,长短不一,有一根特别短。
我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纸角又扎了一下手指。
我把合同折回去,折成原来的样子,塞回抽屉。
第4章 电池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把电动车推到楼后充电桩边上,蹲下去拧电池仓的锁。
锁芯锈了,拧三下才开。
电池四十八斤,我一手提一头,从后门蹭进电梯,十三楼上来两个送快递的,箱子摞到下巴。
工位底下那块地砖是松的,我蹲下去把旧电池抽出来,塞进印“季度物料”的纸箱,新电池往里推。
“嘶——藏东西呢。”
赵德柱端着搪瓷杯站在过道,杯里泡着枸杞,红的一粒一粒浮在上头。
“换电池。”
“你天天换,七公里路用得着?”
“跑得多。”
他蹲下来,手指敲了敲电池壳。
“DE3吧,2020的,我外甥跑闪送就这款,电池一年半就废。”
他说话前吸了一下牙缝。
“你这车晚上跑外卖吧。”
“没跑。”
“你中午换电,晚上十点才下班,一块电池够使?”
我没接,把纸箱往桌脚最里头挪,拿伞挡住。
“你放心,我嘴严。”他拍我肩膀,手在肩上停了五秒,“不过有个事。”
“什么。”
“你那间次卧朝北,潮。换换,我住朝北,你去我那间,带阳台的,还按一千六,我补你两百。”
“图什么。”
“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响,走路也没拐。
我说得问问吕主管。
七点办公室没人了,我把旧电池装回车上,拧三次才打着火。
到家八点二十,吕念祖在厨房煮挂面,清汤,卧了一个蛋。
“吃过没。”
“没。”
她把面盛两碗,蛋拨到我碗里。
“跟你说个事,阳台那半间我想放电池,底下充电桩排队排一小时。”
“搁屋里充出事怎么办。”
“阳台门关死,就充四十分钟。”
她放下筷子,走到冰箱前把九个冰箱贴按颜色重排一遍,抽了张白纸压在桌上。
“第九条,阳台东半边归蔡大强使用,限电池充电,单次不超一小时,充电时关门。”
她写完签了名,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一横。
“赵德柱想跟我换房,说他腿疼,补我两百。”
“不换。”
“他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契约没到期,让他自己来找我。”
第二天中午,赵德柱在楼道堵我。
“怎么样。”
“吕主管说不换。”
他吸了一下牙缝,吸得很长。
“行,你等着。”搪瓷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我有办法让吕念祖主动赶你走。”
第5章 备用机
周三中午,赵德柱的手机屏摔裂了。
“修一下三百八。”他说。
下午两点他转到椅背后,先吸了下牙缝。
“你旧手机还用不。”
“哪个。”
“红米,抽屉里吃灰那台。”
我翻出来,电池还剩三十七。
“当备用机接验证码。”他说。
“密码呢?”
“我生日,零三一四。”
他塞进裤兜,拍了我肩膀一下。
四点二十我回工位,他桌上那台旧红米亮了一下。
我没细看,接着审我的六百条。
“大强,你审多少。”他端着枸杞杯回来。
“六百。”
“我五百三,你这号等级比我高两级。”
十点五十到家,吕念祖把条款表贴在冰箱上。
第九条底下多了一行圆珠笔:旧物处置须报备。
“旧手机怎么回事。”
“赵德柱借去当备用机,他手机摔了。”
“多久?”
“没说。”
她写“借出”,后面打了三个问号。
“登录过后台没有?”
“可能登过。”
“退出。”
第二天我在电梯口堵住他,他把手机掏出来。
“昨晚下歌呢,中午还你。”
中午没还。下午我去他工位,手机压在包软中华底下。
“拿着抽。”
“我不抽。”
我把手机拿回来,搁进自己抽屉,没开机。
晚上十点四十到家,洗衣机又在阳台敲铁皮桶。
我牙根发酸,把旧手机开了机。
登录记录三条,全在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其中一条对应一百四十七条审核量,工号是我的。
我把手机塞回抽屉,拿伞压住。
第二天早会,吕念祖站投影前念数据。
“蔡大强,平均七百八,超组均值一百六。”
“最近手感好。”
“手感好能好一百六。”
“以前也这样。”
她翻页,没再问。
散会赵德柱从椅背后绕,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厉害啊大强。”
“你也不少。”
“我没你会审。”
下午拿快递,经过他工位,抽屉没关严。
我那台红米在最里头,屏幕朝上。
等我走过去,抽屉关了。
下班扔垃圾,消防通道拐角有人打电话。
赵德柱的声音。
“……后台能用,单子放上去……一天四五十就行……”
我扔了垃圾袋,进去了。
第二天中午我蹲工位底下换电池,他端着饭盒蹭过来。
“昨天听见什么了。”
“你在消防通道打电话。”
“跟我小舅子,他开网店,让我看单量。”
他吸了下牙缝。
“真没事。”
“我没问。”
他夹了个鸡腿放我碗里。
下午审到一条刷单图,带二维码,我点了“疑似违规”。
后台弹出来:该账号近三十日无异常。
晚上吕念祖煮小米粥,锅盖边冒白汽。
“后台有异常没有?”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我拉开抽屉,伞底下那台红米没了。
赵德柱桌上摆着一台,右下角磕痕是我的。
他没抬头,把手机塞进抽屉,拉上。
“大强啊,你这后台密码也太好猜了。”
第6章 冰箱贴
“你把饼干渣掉条款表上了。”
我抬头,吕念祖站在冰箱前,手里捏着那张A4纸,指尖那点碎渣被她弹进垃圾桶。
“就几粒。”
“几粒。”她把纸转过来,第七条和下划线之间嵌着三粒,黄的一粒,白的两粒,“行距二十二磅,你占了一磅半。”
“我明天换一张。”
“今晚。”
她从电视柜抽屉里抽出一沓白纸拍桌上,又扔过一支笔。
“八条,全抄。”
“抄几遍。”
“抄到你记住。”
我趴在茶几上抄第一条,她在旁边拖地,拖把杆磕着沙发腿,一响一响。
第三条抄完我抬起头,她挪到阳台去了,拖把伸进洗衣机底下的缝里。
“第四条,冰箱门贴不得遮挡散热孔。”我念出来,“这都谁写的。”
“我写的。”
“废话真多。”
她没理我。
写到第五条,笔没水了。她从柜子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扔过来,砸在我手背上。
“这是你罚我,还是你顺手?”
“顺手罚你。”
我换了笔,接着抄。第七条那行小字我写了三遍,越写越歪。
“十一点后不许吃泡面,这条改八遍我也不服气。”
拖把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饼干就不嫌味大,泡面就嫌。”
“饼干没汤。”
“泡面不喝汤能叫吃泡面。”
“那你喝你的汤,我嫌我的。”
我摔了笔,又捡起来,指甲在牛仔裤缝线上刮了六下。
“写不写。”
“写。”
第八条抄到最后一行,我拿起来对着冰箱比了比。
吕念祖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九个冰箱贴全拔下来,红的两个摞一块,蓝的三个排成一排,才把我抄的那张按上去。
“字丑。”她说。
“你让赵德柱抄一个试试。”
她关了冰箱门,我看见她那包泡面还搁在冰箱顶上,红烧牛肉的,封口没拆。
“你的。”
“我的。”
“那你收着,我哪天实在忍不住。”
“你敢。”
她伸手把泡面拿下来,我伸手想接,她转身往厨房走。
“留着干嘛,眼不见心不烦。”
“我本来留着,看你抄七遍还在骂,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她把泡面往垃圾桶里一放,手松开,盖弹回去。
“我前头那个,也是半夜吃泡面。”
“吃泡面犯法?”
“不犯法。”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半分钟,抽张纸擦,“我半夜起来倒水,他坐餐桌那头吃泡面。”
“那有什么。”
“餐桌这头还坐着一个人。”
她擦完手把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女的。”
我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在茶几上,滚到垫子边上。
“所以你连泡面都不让提。”
“味儿不一样,他吃的是香菇炖鸡,我闻见那个味就想起那天晚上。”
“我这红烧牛肉,两码事。”
“面都是一样的面。”
她说完进主卧了,门带上,锁舌咔嗒响了一声。
我把八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七条底下我加的那句“饼干也不行,饼干掉渣”被她用红笔划了一道。
十一点半我躺次卧,肚子叫了两声。
十一点五十,我爬起来摸到客厅,没开灯。
冰箱门一开,灯亮得刺眼。
第二格多了张便利贴,蓝色,巴掌大,歪歪扭扭写着:饼干在第二格,别吃泡面。
第7章 差评
差评弹出来,扣五十块。
我蹲在楼道口对着手机念了一遍:“送餐慢,汤洒了。”五十块,得跑五单才补得回来。
上楼时我把头盔往鞋柜上一放,柜门弹开,砸回去又弹开。
吕念祖从主卧出来,捏着保温杯:“几点了。”
“十点四十。”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单从望江路到榆树街,你怎么走的。”
“导航走的大路。”
“这个点大路堵。”她拿过手机划了两下,“中间有条巷子,穿过去少六个红绿灯。”
“巷子有路灯吗。”
“第七盏不亮,我数过。”
她抽了茶几上一张废纸,反面画起来,两条竖线中间添一个弯,弯上标了个圈。
“文一西路拐进来,修车铺门口第二棵树右转,出来就是榆树街东口。”
“树也标。”
“树底下老停一辆三轮,别蹭。”
那根线画了三截颜色,蓝笔、圆珠笔,末段是眉笔描的。
“你这画的跟小学生。”
“你导航走的跟小学生。”
我把纸对折,塞进工牌夹子后头。
第二天中午换完电池,我顺那条巷子试了一趟。
树底下真停了辆三轮,我绕的,出来正好是榆树街东口,掐表省了七分钟。
下午两点到四点接了六单,跑完四单半,多接三单,一单四块八。
晚高峰又跑两趟,九点收车,流水八十六块六。
五十块的洞填上了。
九点四十到家,吕念祖在客厅改表格,茶几上摊着三张打印纸。
“跑了多少。”
“八十六块六,比昨天多三十四块二。”
“那条道走通没有。”
“通了,树底下那三轮我绕的。”
“我说了别蹭。”
“没蹭。”
她笔尖在“审核量”上戳了一下,洇出个小点。
“这路你记了多久。”
“三个月。”
“天天走。”
“给建材市场送盒饭,中午一趟晚上一趟,四十份上下。”她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一辆二手自行车,后座绑个泡沫箱,橡皮筋勒着盖。”
“一箱赚多少。”
“八块,一天四趟三十二块。”
“够干嘛。”
“够交房租,剩六块买米。”
“那会儿比我现在惨。”
“你都说了。”她把三张纸摞齐,在桌上磕了磕,“最后那天箱子翻了,四十份倒了两排,赔三百二,老板扣我半个月工钱。”
“然后呢。”
“然后找了审核这活,不用出门,不用记路。”
“你记路这么好。”
“不可惜。”她走到主卧门口,回头,“那五十块是你自己没找对道。”
“我都不知道有那条巷子。”
“问啊。”
“问谁。”
“问我。”
她说完把嘴闭上了,门带上,锁舌响了一下。
我坐沙发上把那张废纸掏出来,眉笔那截蹭花了,花成一团灰。
“我以前送过。”她隔着门补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第8章 五十块
奶茶我买了十一杯,一百四十三块,小票打了半尺长。
“大强请客啊。”小张先伸手。
“顺路带的。”
赵德柱坐在斜对面,端着枸杞杯,没动。
我从他椅背后面绕回工位,他吸了一下牙缝。
“我的呢。”
“十一个,一人一杯,漏了?”
“哦。”他笑了一下,“那没事,我减肥。”
下午他对着电脑敲得很快,我打水路过,他把窗口最小化了。
第二天九点零五,工位电脑弹出匿名群,未读一百三十七条。
第七十三条是张截图,楼下充电桩,我蹲着拧电池锁,脸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我抱着头盔进单元门,底下跟了二十几条。
赵德柱站我旁边,手里什么都没端。
“群里看了没。”
“没。”
“看看呗。”
“你拍的。”
“我拍这个干嘛。”他摸了摸下巴,“这楼里人来人往的。”
九点四十座机响了,吕念祖让我去她办公室。
百叶帘放下来一半,她把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下。
“门关上。”
我关了。
“楼是你那栋,车是你那车。”
“是我。”
她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抽出一张塑封的A4纸推到桌子中间。
《员工兼职管理规定》第九条:在职审核员不得承接配送类兼职,查实即解除劳动合同,不付补偿。
“入职材料第五页就是这张,全组都签过。”
“我没看那么细。”
“跑单流水我调得出来,三月到现在,七个月,四千八。”
“你查得挺快。”
“查实就开。”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你自己说,还是我上报。”
“自己说也是开?”
“补偿多半个月,流程好看。”
我手伸到桌下够牛仔裤缝线,刮了两下。
“还有一条路。”她说,“查这张图谁发的,怎么发的,发之前动没动过手脚。”
“查出来我留?”
“留不了。我能把上报日期往后拖三天。”
“三天够干什么,够我把四千八再跑一遍?”
“够你想清楚怎么说。”
我拿起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塑封边角有点卷。
“三天,一天合两百二十九。”我说,“我算过。”
“你算这个没用。”
“我知道没用。”
她合上电脑盖,扣了一声。
“回去歇两天,请假扣钱。”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到门口她在背后开口。
“蔡大强。”
“啊。”
“那杯奶茶我喝了,芋泥太甜。”
“下次少放糖。”
“你还有下次?”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你自己说,还是我上报。”她说。
第9章 搬走
“我搬。”
吕念祖坐在沙发那头。
保温杯搁在她膝盖上。
“搬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明天。”
她说:“押金不退。”
“合同上写着。”
“写上就是写上。”
“行李不多。两个箱子。”
“次卧衣柜有四个衣架。我前头留的。你拿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
辞职单,三份。
“你什么时候打的。”
“你说要搬的时候。”
我的名字和工号已经填好。日期空着。
我拿笔在三个地方签了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收起两份,对折两次,塞进包里。
“今晚把冰箱贴挪回原位。你昨天动了红的两个。”
我走到冰箱前。把红的挪回左边。
手指碰到条款表。纸边有点卷。
夜里我收拾箱子。
从床底拖出那只塑料袋。破洞裂到口子上。
合租广告的纸从缝里钻出来。
衣柜里四个衣架。三蓝一白。
我把羽绒服叠好塞进去。
拉链卡了三次。
第三次用膝盖压着才合上。
十一点四十我出门倒最后一袋垃圾。
楼道灯坏了三天。我摸黑下到四楼。
消防通道拐角有屏幕的光。
赵德柱蹲在台阶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脚边摆着我的旧红米。屏幕一条一条往下滚。
“……今晚就能放上去。明早看结果……”
我退了两步。拖鞋底在水泥地上一声轻响。
他回头。手机从肩膀上滑下来。接住了。
“大强,倒垃圾啊。”
“倒垃圾。”
“明天上班不。”
“上。”
第二天中午我把工牌交到行政处。
回来拆工位。电池装进箱子。
审计手册一本没带走。
赵德柱站在我椅子边上。手插兜。
“真走。”
“真走。”
“为张截图就走。你有点亏。”
“亏就亏。”
他伸出右手。我握了一下。手心里一层汗。
下午两点四十我拉着两个箱子出电梯。
轮子卡在门槛上。我提起来过的。
经过垃圾房。里面堆了六个泡面桶。
有红烧牛肉的。有香菇炖鸡的。
我拿钥匙拧开门。客厅没人。主卧门关着。
我回次卧最后看了一圈。
北窗关着。窗台落了灰。手指抹一道。
出来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
九个冰箱贴排在我昨天挪好的位置。红的两个。蓝的三个。黄的四个。
条款表换过了。边角重新压过。压在冰箱贴底下。
第七条后面多了一个括号。手写的。马克笔。字比原来大一圈:蔡大强除外。
我在冰箱前站了半分钟。
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底下压了张黄色便利贴。
上面写:钥匙两把。门禁一张。
我拉箱子出门。轮子在楼道里磕出四声响。两级一响。
楼底下风大。早点摊收了。铁架子叠在墙边。
我掏出手机。刚敲两个字。电话响了。
赵德柱。
“大强。你那个旧手机我放你门口了。”
“什么。”
“红米。我没带走。”
“怎么回事。”
“别跟吕念祖提啊。”
第10章 小太阳
我从塑料袋里把红米翻出来,开机,电量剩十一个点。
相册我没清过,里头七百多张,大半是截图。
外卖单号、后台报错、医保缴费记录,划得拇指发酸。
往后翻,翻到七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四十一。
那天我蹲在客厅签合同,随手拍了一张。
A4纸摊在茶几上,签字那行露出半截。
我两指放大,放到最大。
吕念祖三个字旁边那个小太阳,七根光芒,一根特别短。
太阳底下还有字,铅笔写的,细得快看不见:前男友也画这个。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从眼前挪开。
铅笔印子挨着钢笔签字,说明是签完之后添上去的。
那天她推合同给我,我只看见太阳。
底下这行字当时没写,还是我漏了,我说不清。
我坐在床沿上,指甲刮了六下裤缝。
十一点二十,主卧门开了。
她出来倒水,保温杯磕在水池沿上,响了一声。
“你还没睡。”
“找你。”
她转过身,看我把手机举起来。
照片推到她眼皮底下,我指着那行铅笔字。
“这是你写的。”
“哪儿拍的。”
“签合同那天,我拍了张留底。”
她没接手机,手撑在橱柜边上。
“放大点。”
我点了一下屏幕,字撑满半面。
她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蹭,蹭不掉,那是拍的。
“以前也这么画过。”她说,“他画完朝我笑。”
“谁。”
“赵德柱他表哥。”她拧开保温杯,又拧回去,“我前头那个。”
我手停在半空。
“赵德柱。”
“表哥介绍进去的,表弟跟着来应聘。”
“那你签我的时候还画这个。”
“手习惯了,收笔就带一下。”
她把杯子搁下,走到冰箱前面。
九个冰箱贴她一个没动,手指直接停在条款表第七条上。
“禁止晚上十一点后吃泡面。”
她顺着那行字摸过去,来回摸。
“写这条的时候,我知道你会骂。”
“那你写。”
“我写的时候想的是他。”她手指没停,“那半年我天天半夜起来,看餐桌那头有没有人。”
“画太阳呢。”
“也是他。”
她把手指收回来,按了一下冰箱贴里那个红的。
“赵德柱用你账号刷的单,我早就查到了。”
“什么时候。”
“匿名群那张截图发出来的前一天。”
“为什么不说。”
“上报了,你也脱不了干系。”她转过身,“账号是你的,密码你给他的,一百四十七条在后台挂着。”
我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自动暗下去。
“你把上报日期拖了三天。”
“三天我改过内部流转单,笔迹是我自己的。”
她把保温杯拿起来,往主卧走。
“明天开始,你听我的。”
第11章 换打法
“我不走了。”
吕念祖手停在门把上。
“辞职单明天才录系统,行政窗口贴了通知,系统升级。”我说。
她转过身,看了我三秒。
“你算过。”
“我干审核的。”
她把保温杯放回鞋柜,杯底滚了半圈。
“说。”
“让赵德柱以为我走了,我躲阳台。”
“白天呢。”
“图书馆,麦当劳,能蹭座的地方。”
我拉过她的包,从侧袋抽出那张折叠的纸,展开摊在茶几上。
她把纸抢回去,指头按在第三行。
“你怎么知道我包里有。”
“你昨天塞进去没拉好,露出一个角。”
她没接话,把纸重新铺平。
“赵德柱的小舅子在城北开网店,执照挂别人名下,每月几笔大额进账,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跟他排班表最后一栏能对上。”她手指顺着纸往下走,停在一串数字上,“群主手机号尾号七三一六,他发团购链接点进去留过浏览记录。”
“你查了多久。”
“两个月。”
我把纸转过来对着自己看,字很小,涂改过两处。
“你早能报。”
“报了连你一起。”
“所以你在等。”
“等他自己跳。”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她包侧袋,拉好拉链。
“条件。”
“第九条不变,阳台东半边归你。”她说,“第七条,一个字不许犯。”
“饼干行不行。”
“行。”
她往主卧走两步,停下。
“你为什么信我。”
“你图上那条巷子,第七盏灯不亮,树底下停三轮,不住三年写不出来。”
“三年哪够。”她低头看了眼鞋尖。
冰箱就在身后,我伸手把最上面那个红贴按了按。
“赵德柱最讨厌闻泡面味。”
“他以前跟我表哥合租过一回,我半夜煮面,他在客厅转圈,说这味渗墙,第二天就跟表哥吵翻了。”
“所以你写第七条。”
“一半为他,一半为我自己。”
我没说话,把红贴按回原位,蓝的三个排成一排。
“你吃,他就发疯。”她说。
“发疯就出错。”
她推了推眼镜,中指,推完在镜片上抹了一下。
“明天起,你听我的。”
第12章 阳台
八月七号早上六点二十,楼下喇叭喊“豆浆——热的”。
我躺在阳台行军床上,后腰硌着一根横杆。
七点吕念祖出门,反锁两道。
我等到八点,从消防通道下楼。
后门香樟树底下停了辆三轮,我绕过去。
麦当劳文一店二楼靠窗有位子,插头松,得用手扶。
我坐到下午四点,摁掉三个催收电话。
五点回小区,等四楼遛狗的进去,我才上楼。
进门吕念祖热了剩饭,排骨两块,米饭半盒。
“赵德柱问了你两回。”她说。
“问什么。”
“搬哪去了,说要请你吃散伙饭。”
“你回什么。”
“你手机停机。”
我那张卡拔了,换的保号卡十九块。
八点十分,我端一桶泡面到赵德柱门口。
红烧牛肉,泡好的,汤没倒。
开盖搁在他门垫上,离门缝十一厘米。
我拍了张照,退回阳台。
八点二十八,楼道有皮鞋跟响。
他在门口站十秒,把泡面端起来闻。
“谁搁这儿的。”
没人应。他敲我房门,屋里空着。
“大强?”
九点他出来扔垃圾,泡面桶倒扣着,打了个死结。
第二天我五点半起,垃圾车六点到。
他门垫翻了个面,压了半块砖。
周三我又放一桶,换香菇炖鸡。
多搁一双一次性筷子,别在盖子上。
八点四十他回来,弯腰看门垫底下。
“嘶——”
吸牙缝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十点他敲吕念祖门,敲四下。
“蔡大强是不是没走。”
“走了。”
“他屋里有动静。”
“我收拾屋子挪柜子。”
“我闻见泡面味。”
“我吃的。”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吕念祖进来拿晾衣杆,压着嗓子。
“他信一半。”
“剩一半呢。”
“今晚他肯定早回来守。”
“那不放。”
“放。换厨房外窗台,隔壁阳台看得见。”
周四晚上十点,我把桶搁在窗台,压半块砖。
十一点二十,赵德柱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泡面桶,配一个字:谁。
没人回。
十一点三十七,他连发三条,说这层楼出鬼了。
周五他请假,说老寒腿犯了。
下午三点零七,他舅子来电话,门窗没关。
“……钱到账没……别提名字……用你那个户头收……”
我趴在推拉门缝上,旧红米录了四十秒。
晚上放给吕念祖听,她倒回去听了两遍。
“他的声音。”
“户头是小舅子的。”
“户主叫什么。”
“只听见姓孙。”
她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孙建明,群里发团购链接那个。”
她把身份证照片转过来给我看。
“赵德柱的小舅子。账户是他本人名字。”
我把录音存进一个删不掉的文件夹。
十点五十,群里又弹一条。
赵德柱:蔡大强是不是没走?
吕念祖秒回:走了,我亲眼看他上的高铁。
第13章 第一刀
八月十号,我坐在麦当劳二楼,插头松,得用手扶着,两点十七登进审核后台,把登录日志导成表格。
三条记录,都在七月十二号下午。
设备型号红米八。
我没用过这机器,IP归属地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东,还有一个查不出名字。
我把表格截成六张图,自己的工号打码,又注册了个新邮箱,用户名一串数字,收件人填总部审计的公开信箱。
标题写:审核账号外借情况说明。
两点四十一,发送成功。
三点零二,赵德柱站起来,端着枸杞杯往走廊走,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三点二十六回来坐下。
键盘敲得飞快。
四点五十,他桌上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三个“是”,又补一句“好,我知道了”,挂掉以后手停在听筒上没挪开。
五点半,他收拾桌面,药盒、便民卡、抽屉里那包软中华,全塞进包里。
六点整,他出办公室,电脑没关。
六点四十,吕念祖发消息:他被叫去总部了。
七点二十,我在阳台听见皮鞋跟,比平时快。
他进门没开大灯,只开了阳台那盏,在屋里来回走,走三步停一下。
七点五十开始拉抽屉。
一个接一个,卡住就拿膝盖顶。
八点十分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谁查的。”
“我怎么知道是谁。”
那边说了句什么,他停住。
“我就用了几天,能有多大动静。”
九点,他还在翻,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四声。
九点半他下楼倒垃圾,袋子鼓鼓囊囊,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十点十七,我趴厨房窗户往下看。
他手机贴得很近,一张一张翻聊天记录,翻一张删一张,删完长按一下确认,中间有两次按错了又倒回去。
十一点零六,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十一点半,吕念祖发消息:明早别动,正常上班。
九点二十,她开完会回来。
“审计邮件抄了三个部门。”
“谈得怎么样。”
“四十分钟。他咬死是替你登的。”
“替我登。”
“说帮你跑数据。”
我指甲刮了四道裤缝。
“密码是我给的,这话没毛病。”
“他补了一句,说你知情。”
十一点,她在厨房热饭,手机响了,她走到阳台门口接。
“我知道。让他自己说。”
挂了电话,她没抬头。
“他中午来拿充电器。”
“什么充电器。”
“他不缺充电器。”
十二点零八,赵德柱开门进来,手里拎半袋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水。
“吕主管,拿个充电器。”
“你找。”
他蹲下去翻茶几底下的抽屉,翻了三个,手在最里头摸,摸出一张旧名片看了看又塞回去。
“充电器不在那儿。”
“我再看看。”
他抬头,吸了一下牙缝。
“吕主管,你前男友最近找你了?”
第14章 反咬
赵德柱把半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放。
“吕主管,总部下午来人,两点。”
吕念祖从电视柜底下抽出充电器,搁在橘子上。
“谁通知的。”
“行政群。”他吸了一下牙缝,“单独谈话。”
他走的时候橘子没拿。
一点四十,楼下停了一辆黑车。
上来两个人,年纪大的工牌挂在腰上,年轻的抱一台笔记本。
吕念祖开门,让到沙发那头。
我在次卧留了一条门缝。
“核实一下。”年纪大的摊开一张打印纸,“你和组员蔡大强是不是共同居住。”
“是。”
“租约哪天签的。”
“七月二十一号。”
“他进你组是哪天。”
“四月十一。”
年轻的那个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两张截图,对话框一行字:这条记录帮我改成通过,晚点请你吃饭。
底下回:删了那三条,别留痕。
“这个对话,是你和蔡大强的。”
“头像是我的,字不是我打的。”
“原始文件没有这条记录。”年纪大的说,“举报材料附了笔迹对比,第八页三处起笔收笔一致。”
我指甲刮在裤缝上,一下一下。
“还有一个事。”他抽出第二张纸,“蔡大强被房东赶出来当天就住进你家,房租比同小区低四百,谁定的价。”
“我定的。”
“你们组赵德柱说这份契约他先看过,你给他传过复印件。”
“没有。”
“他说有。”
我拉开次卧门。
“二维码那批单是赵德柱放的,我录过音。”
两个人都看我。
“录音呢。”
我把旧红米掏出来,解锁,点开那个文件夹。
空了。文件夹还在,零个文件。
“哪天录的。”
“周五下午三点。”
“谁在场。”
“她。”
我指吕念祖。
年轻的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人证只有一个,还是当事人。”年纪大的把纸收拢,“停职,明天交工牌,电脑留下。蔡大强,明天九点单独来一趟。”
两点五十八,两个人下楼。
赵德柱在楼道口等着,吸了一下牙缝。
“吕主管,慢走。”
门关上。
吕念祖摘下工牌放在鞋柜上,绳子绕了两圈。
“录音怎么没的。”
“抽屉没锁。”
“小太阳的事他今天没提。”她把袖口往上撸了一下,“这画是他前女友教我的。”
“谁。”
“他表哥后来那个姓周的。周姐先画着玩,赵德柱见过,笑说这画得像个歪鸡蛋。”
“他认得出。”
“他认得出,就知道我签合同都带这一笔。截图上那个签名也有,假的也像真的。”
她进主卧拉出箱子,装了三件旧衬衫、一叠A4纸。
“你去行政交材料,别提录音。”
“为什么。”
“提了就变成你偷放录音。”
她把箱子拉链拉到头,扣进锁孔。
“第七条,你今晚可以吃泡面了。”
第15章 旧账
八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四十,我坐地铁到城北,出了站走八百米,找到那家网店的门牌。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堆着纸箱,箱子上印的净重是十二点五公斤。
一个小个子男人蹲在地上贴面单,手边搁着半瓶冰红茶,瓶身的水珠淌了一地。
“孙建明。”
“你谁。”
“蔡大强。赵德柱的同事。”
他手里的面单停了一下,贴歪了,撕下来重贴。
“他说你会来。”孙建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让我什么都别说。”
“你说了,还算自首。”
“自首什么,我又没刷。”
“你那两个账户,半夜两点到四点收的钱,一个月流水四万七。”
他脸上的肉跳了跳,转身把卷帘门又往下拽了二十公分。
“进来说。”
屋里一台风扇,转起来咔咔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他给我三成。”孙建明从纸箱上扒出个旧本子,翻开,里面记着日期和数字,“从三月起,一共六万一。”
“他抽多少。”
“七成。头两年少点。”
“头两年?”
“这买卖他做三年了。”他舔了下嘴皮,“我去年才知道。头一个客户好像姓周。”
“什么周。”
“我没见过。”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指了一行名字,“第一笔账记的是‘周哥,八百’。”
我掏出手机拍了那行字。
“赵德柱说,那人是他表哥的朋友。后来闹掰了,单子没再接。”
“闹掰是因为什么。”
“他没细说,好像跟个女的有关。”孙建明把本子合上,“你要报就报,钱我退,别让我进局子。”
“你把转账记录导出来给我。”
他点开手机银行,滑了半分钟,截了九张图发到我微信上。
我一张张看完,日期、金额、备注,跟本子上对得上。
十一点二十,我出门,太阳顶在头上,柏油路上有股烧橡胶的味。
我坐在花坛沿上,翻吕念祖前男友那个旧群。
群名改了三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年前。
我往上翻,翻了六百多条,翻到一个叫“周”的人发的一张截图,配一句:兄弟,谢了。
截图是赵德柱发的,一行字:嫂子那边我顶着,你玩你的。
底下还有半句:她冰箱上那张纸,我替你撕了。
我把截图保存,手背上有汗,屏幕蹭了三下才滑过去。
下午两点到家,吕念祖在餐桌前坐着,面前一杯凉白开。
“找到了。”
“嗯。”
我把两张截图亮在她眼前。
她看了十秒,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我那时候还问他,怎么天天来咱家喝酒。”
“他没交底。”
“他现在也没交。”
手机响了,赵德柱。
“蔡大强,你跟孙建明说什么了。”
“实话。”
“你他妈阴我。”
“你先把旧手机还我。”
第16章 摊牌
八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三楼大会议室里摆了四十七把折叠椅,坐得差不多满了,我戴着帽子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帽檐压到眉毛底下。
吕念祖摘了工牌坐在第一排最左边,手搭在膝盖上,面前那杯水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赵德柱站在投影布前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银色U盘,插进笔记本侧面的口子,插了两下才进去。
“耽误大家十分钟。”他吸了一下牙缝,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
“吕主管替组员改审核记录,这事儿有视频,我这儿有。”
投影亮了,进度条一点一点往下走,画面是后台截图,一只鼠标在表格上挪。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响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等一下。”
一百多号人回头看我,前排有个女生的笔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先放我这个。”
“你没资格。”赵德柱伸手来挡,手掌张开挡在投影镜头前面。
“四十秒。”
我把旧红米举过头顶,按下播放键,手心一层汗。
孙建明的声音从会议室喇叭里出来,背景里那台风扇咔咔响,他说话带着喘,一句话断成三截。
“……别提名字……用你那个户头收……”
后排有人挪椅子,塑料腿在地砖上蹭出长长一声。
“这录音能合成。”赵德柱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他小舅子欠我六万块,早想赖账。”
“孙建明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发了我九张截图,备注栏写的全是服务费三个字,一张一张数得清。”
“六万一。”我说,“他抽七成,从三月到八月,一天四五十单。”
“放屁。”
我没跟他争,把手机连上投影线,登录日志铺满整面墙,白底黑字,三条记录排在最上头。
设备型号红米八,登录时间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到四点,工号后头挂的是我的名字。
“这台机器谁的。”
“你的。”
“你从我抽屉里拿走的,那天中午我蹲在工位底下换电池,你端着枸杞杯站我后头看了半分钟。”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喉结动了动。
吕念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她从包里抽出那份合同,对折了两次的A4纸在她手里展平,折痕压得很深。
签字那面朝外,举到胸口的高度。
“赵德柱。”
她手指点在小太阳上,七根光芒,有一根特别短。
“周姐教我的。”
“哪个周姐。”
“你表哥那个周姐,二〇二一年夏天在我家客厅画的,你当时坐沙发上啃西瓜,说画得像个歪鸡蛋。”
赵德柱的脖子往上红,红到耳朵根,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后来介绍你表哥来我这儿租房,我签合同就带这一笔。”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声音低下去半截。
“跟你表哥有关系。”吕念祖把合同翻了个面,“他走那天,你在消防通道给他打电话,说嫂子那边你顶着。”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塑料片嗒嗒响。
赵德柱把U盘从笔记本上拔下来,举起来,往地上一摔。
塑料壳弹起来,滚到第二排椅子腿底下,停住。
“行。”他吸了一下牙缝,笑了两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蔡大强,你押金在我这儿,别想要了。”
第17章 第七条括号
赵德柱搬走那天下午,冰箱贴全进了垃圾桶。
绿的蓝的红的混在烂菜叶里,我蹲下去一个一个捡。
垃圾桶是十二升的,套了只黑色袋子,袋口系得死。
我解开,一股隔夜汤味。
“别用手掏。”吕念祖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只一次性手套。
“你倒的?”
“我看着他倒的。”
她把一只手套扔我膝盖上,自己戴上另一只,蹲在我旁边。
桶底有三个冰箱贴粘在一起,红的那个掉了一块磁,吸不住铁皮了。
“这个废了。”
“留着。”
我一个个在裤子上蹭干净,搁进她端下来的塑料盒里。
黄的四个齐的,蓝的三个齐的,红的两只。
“少一个。”我说。
“哪个。”
“不知道。”
她翻了两遍,手指在盒沿上敲。
“压条款表那张。”
《第七条》那张白纸被油笔水洇了半个角,字还认得出。
她捏着纸边抖了一下,三粒饼干渣掉下来。
括号在第七条末尾,手写的,马克笔,比正文大一圈。
蔡大强除外。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交工牌那天中午。”
“行政那边没定呢。”
“我知道你没走。”
她手指顺着那行字摸过去,从左到右,指肚压在“除外”上头。
“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我不受第七条管。”
“对。”
“为什么。”
她手指没拿开,来回摸,摸到括号的右半边停住。
“洗衣机。”
“什么。”
“你那阳台东半边有插头,我洗衣机搬不过去。”
“你顺着说。”
“我甩干那声儿你也听见了,我搬不动。”
“我搬得动。”
“你搬走了,谁帮我按着洗衣机。”
我把最后一个黄冰箱贴按进盒里,磁面朝上。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她把手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捏成一团。
“赵德柱的东西清完了没有。”
“清完了,他那间我扫过两遍。”
“床底呢。”
“扫了。”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前头那个,泡面吃完第二天就搬走了。”
“哪天吃的。”
“十一月三号,香菇炖鸡。”
她把纸重新按回冰箱上,按了三下,四个角。
“你那天端出去那桶,我看了,汤没泼,汤面上一层油你刮了。”
“顺手。”
“桌上的水印你也擦了。”
“顺手。”
她转过身,纸的一角翘起来,被我刚按下去那块红磁铁压住。
“你擦什么桌子。”
第18章 洗衣机
周三晚上十点四十,我正在次卧叠衣服,阳台上响了一声。
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桶,敲到第三下我牙根开始发酸。
吕念祖在阳台喊我,声音破了。
我过去的时候,桶里绞着两条毛巾,机器在地上蹦,蹦一下碰一下栏杆。
“按住。”她说。
我两只手压住顶盖,手掌震得发麻,震了大概十秒。
“别按了,断电。”
她拔掉插头,滚筒还在里头空转,转了七八圈才停。
桶底渗出一小摊水,顺着地砖缝往门口流。
“修修多少钱。”她蹲下去看。
“这种老机器,上门费六十,换离合器三百八。”
“修。”
“修完还得坏。”
“修。”她站起来,把毛巾从筒里扯出来,滴了一路水。
第二天中午我推去巷口修理铺,姓吴的师傅拆开后盖看了两眼。
“离合器烧了,皮带也裂了,修好四百二,保三个月。”
我回来学说,吕念祖在厨房剥毛豆,剥一颗扔一颗。
“四百二,三个月后又坏。”
她把毛豆盆往我这边挪了挪。
“那你说多少。”
“二手小天鹅,五百上下,保半年。”
她没说话,剥了半盆,手指头绿了。
周六我去了旧货市场,五楼,没电梯,转了三圈看中一台,六公斤,外壳有一道划痕。
老板要五百五,我还到四百九,自己搬,扛下楼绑在电动车后座,骑了二点七公里,上楼歇了两回。
进门十二点四十,吕念祖拿抹布把机器擦了一遍,插上电,空转一分半。
“声儿对。”我说。
“声儿对。”她说。
她从房里拿了手机,点开转账,屏幕怼到我眼皮底下。
“五百。”
“不要。”
“四百九。”
“说了不要。”
她把手机举起来,数字打得很大。
“那我把第七条改成必须收钱。”
我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橱柜把手上。
“你写。”
“我写了你就得收。”
我挠了挠后脑勺,说这点小钱我扛得住。
她中指推了一下眼镜,把手机收回去,打了半天字。
“改好了。”
我探头看,第七条后面新添了一行小字,括号里写着:蔡大强收吕念祖四百九十元整。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洗衣机归两人共用。
手机响了,是我爸。
“强子,那八万,凑得咋样了。”
“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年底前。”
“修车铺房东催了,说下月不交就断水。”
“我知道。”
“你别硬撑。”
“撑得住。”
挂了电话,吕念祖站在洗衣机边上,手里捏着抹布。
“你爸。”
“修车铺欠的。”
“八万。”
“八万。”
她没问下去,把抹布搭在机器顶上。
“四百九。”
“说了不收。”
“你不收,我今晚就把条款表撕了。”
我掏出手机,收款码亮给她。
她扫了,钱到账,提示音很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账记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衣机上。
“下回坏,换新的。”
“下回你出钱。”
“我出就我出。”
她把抹布重新拿起来,叠成四折,搁在机器旁边。
“你中午吃没。”
“没。”
“锅里剩两碗饭。”
我去盛饭,她跟在后头,说那四百九记本子上了。
“记什么。”
“账。”她说。
饭端到桌上,她坐下来把筷子摆正。
“你爸那边,差多少。”
“还差四万三。”
“哦。”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忽然说洗衣机保修卡让我收着。
“你收。”
“我容易弄丢东西。”
我把卡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冰箱顶上,九个冰箱贴旁边。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卡往冰箱贴底下掖了掖。
第19章 豆浆
六点二十,楼下喇叭喊“豆浆——热的”。
我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两回。手指头还带着昨晚剥毛豆的绿。
早餐店卷帘门拉一半,老板姓吴,围裙上油点子摞油点子。
“好久没见你了。”他舀豆浆,一勺一块五。
“上班早。”
“那姑娘呢,脸小,马尾扎得低,说话跟查账似的那个。”
“她就那样。”
“她每天早上买两杯,一杯甜的,一杯不甜。”他往门口那排电动车抬下巴。
“不甜的搁你车筐里,搁完还把你筐里那张废单子抽出来扔了。”
我手停在裤兜里,指甲在缝线上刮了一下。
“我以为是送的。”
“送的能有半年?我一天送两杯,这店还开不开。”
我扫了三块,买了两杯。他用牛皮纸袋套了一根油条塞我手里,纸袋底下渗出一小片油。
上楼一层十级,走到四楼歇了一口气。
八万块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一转给我爸,他回六个字:收到了,别省。我查了余额,剩三百一。
进门吕念祖在冰箱前头,马克笔捏在手里,冰箱贴拔了一地。
白纸上的条款从八条变成九条,字挤得比上一版密。
第七条:蔡大强可以吃泡面,但必须加蛋。
“加蛋。”
“加蛋。”她笔帽咔嗒一声按回去。
“为什么加蛋。”
“光吃面没营养,你脸是黄的。”
我把不甜的那杯搁她手边,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响了一声。
“老板说你每天买两杯,不甜的那杯放我车筐里。”
她端起来转了半圈,转回原位。
“放就放了。”
“你早起二十分钟就为搁一杯豆浆。”
“我赶班车。”
“班车七点十分。”
她喝了一小口,没抬头,喉头动了一下。
“那个不甜的,我半年没喝,也半年没扔。”
我挠了挠后脑勺,说这点小事我扛得住。
“你爸那边转了?”
“转了,剩三百一。”
“够撑到发工资?”
“够。”
她翻出本子,笔尖点在一行数字上:“上个月你垫的水电一百八,这个月我垫,抵了。”
“不用抵。”
“本子上记着。”
冰箱上剩八个贴,黄四蓝三红一,红的是捡回来那块,磁掉了拿双面胶垫着。
我绕到冰箱侧面,背面朝外的角上画着两个小太阳,一高一矮,光芒都歪。
高的旁边一个“吕”,矮的旁边一个“蔡”,中间连了根弯线,像条巷子。
“这什么。”
“表格背面空着。”
“随手画两个?”
“一个太孤单。”
她盖上笔帽,搁进笔筒,三支笔按长短排了一遍。
我把油条分她一根,她咬了一口,油沾在指头上,拿纸巾擦了。
“明天我去买。”
“你起得来?”
“起得来。”
我端着豆浆上楼,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吕念祖正把新写的条款表往冰箱上按,四个角一个一个摁平。
第20章 泡面锅
三月十八号下午,判决书快递到了工位。
二十二页,我翻到最后一页:追缴赃款三万一。
财务打款那天我到账一万五千五。
吕念祖在餐桌那头摁计算器,摁一下响一下。
“一人一半,剩的法院慢慢执行。”
“我还差两万七千五。”
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数,划掉,重写。
“电动车电池换了吧。”
“旧的还能跑。”
“鼓包了。”
周六上午我去修车铺,以旧换新,三百二。
新电池质保一年,回来骑了四公里,电量表一格没掉。
进门吕念祖在阳台洗床单,洗衣机转起来只有水声。
“不响了。”
“换了轴承,一百一。”
“你自个儿修的?”
“拆了四回装回去的。”
晚饭后她拿我手机看判决书照片,一张一张划。
“剩下一万五他名下没财产。”
“早转走了。”
“转给小舅子那笔算赃款,一并追。”
她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备注写“执行线索”。
三月二十五号晚上,我把柜子底下的空泡面桶数出来,十一个,套成一摞。
“明天早上煮一顿。”
“煮什么。”
“最后一顿。”
她没问。
三月二十六号六点二十,楼下喇叭喊“豆浆——热的”。
我比喇叭早起了五分钟。
新锅搁在灶台上,不粘的,口径二十厘米,盖子带个玻璃窗。
烧水,撕两包红烧牛肉,面饼压进锅里。
蛋在碗沿磕了两下没裂,第三下才开。
吕念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那张条款表。
“你要搬。”
“你看见了。”
“押金追回来那天我就猜着了。”
水开了,我掀盖下料包,热气扑了一脸。
她把条款表往灶台边一搁,纸角被水汽熏得往上卷。
“第七条改了,你没看?”
我低头凑近。
括号里原先写的“蔡大强除外”,后头多了三个字。
不许搬。
“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昨晚我在。”
“你先睡了。”
“就加了三个字?”
“就三个。”
蛋在锅里翻了个面,我拿铲子拨了拨,蛋黄没破。
“搬去哪,我没找着房子。”
“那就不找。”
“你不嫌我吃泡面。”
“嫌。”她伸手把火拧到中档,“嫌也得看着你吃。”
锅盖斜着盖上,留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往外钻,玻璃窗蒙了一层白。
她从橱柜里摸出两只碗,一只印着“福”,一只缺了个口。
“两个蛋都给我留着。”
“我磕的。”
“我买的,上礼拜超市满三十减八,一共三十个。”
我把蛋先捞进她那只福碗。
她从冰箱顶上拿下来一张保修卡,压在条款表底下,两张纸摞齐,角上压了压。
“车库那半边我跟房东报备了,加一张折叠桌,一个月多五十。”
“五十我出。”
“我出的,本子上记着了。”
我把火关了。
新锅搁在灶台上,盖缝里还在冒白气。
回头,吕念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那张条款表,用中指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