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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4:23

第1章 第十二条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第十二条写着不许拆沙发缝。

2023年10月8号,下午两点四十,我站在侯家客厅,脚边一只二十寸行李箱,箱轮上还沾着汽车站门口的泥。

客厅里那套三人皮沙发占了半面墙,米白色,皮面有几道裂纹,像干了的河床。

“签不签。”侯德贵坐在轮椅上问,轮椅停在茶几那头,他右手压着一沓纸。

我捏着笔没动。我欠他家三十万,父亲的装修尾款,拖了两年零四个月,法院判了,我爸上了失信名单。

“签。”我说。

笔尖在纸上打了个滑,我签了“杨桃”两个字,日期写成10月8号,写歪了。

侯德贵把合同抽过去,从轮椅坐垫旁边摸出个印泥盒,让我按手印。

我按了。右手大拇指,红印盖在名字上,糊了一点。

“规规矩矩。”他说,“一年。管吃管住,一个月另给你一千五。”

“一千五。”

“跑腿费另算。”

我低头看那第十二条,看完又看了一遍。

不许拆洗客厅三人沙发,尤其不许动靠背左下方的缝线。

“这沙发,”我说,“我拖地拖到边上怎么办。”

“拖你的地。缝别动。”

“里头要是塞了钱呢。”

侯德贵抬头,眼睛从老花镜上头看我。

“你这丫头。”

“我问问。”我说,“这活儿得加钱。”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我还欠着三十万。

他没接这句,把合同卷起来,塞进轮椅侧兜,拿一块蓝布盖上。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从四点半的方向来,我看了眼手机,才三点差十分。

“推我下去。”侯德贵拍扶手。

“合同还没说完。”

“明天说。”

我推他到门口,防盗门锁是老的,拧了两下才开。

电梯里他问我一句:“你爸现在在哪儿。”

“江边那个奇牌室,给人看场子。”

“看场子。”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到了一楼,他不出去了,让我推回去。

“不听了?”

“今天不听了。”

我把他推回客厅。他让我去楼梯间把侯骏叫下来,说人在三楼理货。

我下了六层楼梯,三楼防盗门半开着,地上摊着一堆纸箱,箱上印着“骏马装修”。

一个男人蹲在箱子后面,左手虎口贴着一块创可贴,正拿裁纸刀划胶带。

“侯骏。”

“嗯。”他没抬头。

“你爸叫你。”

他站起来,裤膝盖上两道灰。他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笔。

“签了。”

“签了。”

他把刀往箱上一插,往楼上走。我跟在后头。

进门他先看沙发,右手在左扶手上按了一下,皮面出个浅窝。

然后他看见茶几上的合同。

他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快,手指头在第十二条那儿停了停。

“爸,这条是你加的。”

“我加的。”侯德贵说。

“加它干什么。”

“我沙发值钱。”

侯骏没说话。他捏着合同站了大概十秒,把纸对折,再对折。

“行。”

他把合同往夹克内兜里一塞。

“房子你的,钱你的,人你留下。”他说,“我上楼理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住楼梯口那间,窗朝北。”

“知道。”

“煤气灶右边那个头不好打,先按着再拧。”

“知道了。”

他手按在门框上没走。虎口那块创可贴翘了一个角。

“十二条规定,”他说,“沙发缝里要是有灰,你手别伸进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眼睛落在那条靠背左下方的缝线上。缝线比别处新一点,颜色也深一点。

我行李箱的轮子还压在客厅地砖的接缝上。

第2章 拖地拖到沙发边

六点二十,我拎着拖把从厨房出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电视柜底下那圈灯带,黄的。

我先拖阳台,再拖餐桌底下,拖到沙发跟前停住。

缝线就在那儿,米白色里头一条深色线,像缝过一针。

我把拖把往回收了半尺,绕过去。

楼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侯骏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电线。

“拖地呢。”

“拖地。”

“沙发底下不拖?”

“你爸说不许动缝。”

“缝是缝,底下是底下。”他把电线往鞋柜上一搁,“灰掉进去,缝里就鼓包。”

我蹲下去看。沙发底下确实有一层灰,还有两颗瓜子壳。

“那这活儿算加钱吗。”

“你欠着三十万。”

“我问一句。”

他没接,弯腰把沙发往前推了推。推的时候左手拇指在虎口那块创可贴上蹭了一下。

沙发腿在地砖上划出两道白印,刺耳,我后槽牙有点发紧。

我把拖把伸进去。手背蹭到皮面,凉的,比我想的凉,凉到手腕。

我抽回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凉吧。”他说。

“你摸过。”

“我天天摸。”他站起来,“拖完把沙发推回去,推不正看得出来。”

他上楼了。我听见三楼门响,然后没声了。

七点十分,我炒了一盘青椒肉丝,一盘青菜,米饭在电饭锅里。

侯德贵在餐桌那头,侯骏七点半下来。

三个人吃。侯德贵筷子在盘子里翻,挑肉片。

“明天去店里,把上个月的送货单理出来。”侯骏对我说。

“理单子也算跑腿?”

“算。”

“加多少。”

“一个月加三百。”

“四百。”

“三百五。”

“四百。”

“你欠着——”

“那三十万又不是我不还。”

侯德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啪一声,筷子滚了半圈。

“吃饭。”

我和侯骏都不说了。

八点四十,我洗完碗,擦灶台。灶台右边那个头确实不好打,按了三下才着过火。

客厅传来电视声,本地台,声音开得不大。

我跪在地上擦地砖缝,抹布一圈一圈地换水,擦到沙发跟前又停住。

侯骏坐在沙发正中间。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条腿压着另一条,眼睛没看电视,看的是对面墙上的挂钟。

九点差五分。

我不敢出声,过去把拖把桶放回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着,姿势没变。

九点整,他站起来,右手在左扶手上按了一下。

“走了。”

声音不大,像跟谁打招呼。

他上楼。楼梯走到一半,又下来。

“楼道灯坏了。”

“哪个。”

“三楼那盏。”

“明天报物业。”

“你不用报,我换过灯泡,是线的事。”

“那明天你修。”

“明天我修。”他说,“你早点睡,明天七点出门。”

我回了我那间朝北的小屋。窗户缝漏风,我把毛巾卷起来塞在窗台底下。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没开灯,电视关着。

茶几上有一小截光,是手机屏幕。

侯骏坐在沙发上,没换睡衣,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外套。

他右手插在靠背左下方的缝里。

手没动。

第3章 五角硬币

早上七点,侯骏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我叼着半块馒头下楼,他那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后保险杠用两根白扎带绑着,一晃一晃。

“单子在副驾脚底下。”

我拉开车门,一沓送货单滑出来,底下压着个旧扳手。

车里有股水泥灰味。收音机开着,主持人念到“临江二桥堵车三公里”,他伸手关了。

门店在建材市场最里头,卷帘门拉起来,里头码着七八摞瓷砖。

我理单子理到十一点半,他让我回去做午饭。

“沙发今天擦一遍。”他头也没抬。

“擦哪儿。”

“皮面。缝别动。”

我回去烧了饭,侯德贵吃完在轮椅上打盹。我端了盆温水,拿一块旧毛巾,从沙发扶手上开始擦。

皮面有裂纹,擦过去发涩,毛巾得使劲按。

擦到靠背左下方,我手背又碰到那条缝线。

线头处鼓起一点点,比别处硬。

我拿指甲挑了一下,挑出一枚五角硬币。

硬币是黄的,背面荷花,年份印着2016。

我捏着它在手心里翻了个面,边上有一圈黑。

楼梯上没动静。我把它塞进了围裙兜里。

兜里已经有一张超市小票和半包纸巾,硬币进去磕了一声。

三点多,侯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坐下就摸沙发左扶手。

“擦过了。”

“擦过了。”

他手指在皮面上走了一圈,走到靠背那儿停住。

“这缝你碰了。”

“没碰。”

“线头松了。”

“本来就松。”

他没说话,伸手进缝里,整只手都进去了,摸到手腕。

他摸了两遍。

又摸了一遍。

“硬币呢。”他问。

“什么硬币。”

“我搁在里头的。”

我捏着抹布站在那儿,围裙兜里那枚硬币隔着布硌大腿。

“没看见。”

“你没擦缝,怎么知道没看见。”

“我擦皮面,没看缝里。”

他站起来,眼睛落在我围裙上。

围裙兜是敞口的,纸巾露出一个角,小票露出一个角,硬币在底下。

我把抹布搭上去,遮住了兜口。

“你翻我兜。”我说,“不合适吧。”

他没翻,转身去阳台拿了手电筒,趴下去照沙发底下。

照了半分钟,把沙发往外推了一尺,趴着看地板缝。

“这活儿得加钱。”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加多少。”

“我说着玩的。”

他站起来,手电筒往茶几上一扔,塑料壳滚了两圈。

“2016年,”他说,“我在那沙发缝里塞过东西。”

“塞什么。”

“不关你事。”

他上楼了。楼梯响到三楼,停了一会儿,又往下走了一截。

楼下有人喊:“磨剪子嘞戗菜刀——”

侯德贵在轮椅上睁开眼,拍了两下扶手。

我没动。侯骏站在楼梯拐角,没下来。

橘子袋敞着口,一个一个,颜色很亮。

我听见他上楼,三楼的门开了一次,关了一次。

围裙兜里的硬币硌得大腿发麻。

第4章 磨刀老头

四点二十,我在厨房择豆角,楼下吆喝声还没来。

侯德贵在轮椅上坐直了,耳朵朝窗户那边偏。

“推我下去。”

“才四点二十。”

“早了?”

“早了十分钟。”

他拿手拍扶手,一巴掌一巴掌,拍得轮椅往后挪了半个砖缝。

我把豆角扔进盆里,擦了手,去推他。

电梯下到一楼,磨刀老头正把长凳从三轮车后斗上往下搬,凳腿磕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

“来了。”侯德贵说。

他右手伸出去,抓了一把空气。

磨刀老头穿件迷彩罩衣,腰上系着根电线当皮带,他把砂轮摇了两圈,砂轮空转的声音像风吹破布。

“侯老板,好些日子没见了。”

“腿不行了。”

“我腿也不行了。”老头拍拍自己膝盖,“上个月蹲下去起不来,在茅房蹲了一刻钟。”

侯德贵笑了两声,咳嗽跟上来,我递水杯他没接。

老头从车斗里摸出一把菜刀,刃上豁了个口,说前面粮油店的。

砂轮转起来,火星子往水泥地上溅,一小片一小片地灭。

“你家那电线,”老头头也没抬,“2016年夏天那批,四平方的,一百二十卷。”

我推轮椅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出库单。”我问。

“我没说什么出库单。”老头手下一使劲,刀在砂轮上歪了一下。

侯德贵拿手背敲了两下轮椅扶手。

“周师傅,磨你的刀。”

“我磨着呢。”老头换了个面,“我是说那年送货的车,还有你儿子那面包车,我记着,一趟一趟拉。”

“记性那么好。”

“我记性不好。欠账的人记性才不好。”

他说完这句,砂轮又转了两圈,刀往水桶里一蘸,滋一声。

“单子我可留着呢,压在褥子底下,收废品的给五十我都没卖。”

侯德贵没说话了。

砂轮声是唯一的响动。这一片老小区里,谁家的抽油烟机也在响,比砂轮低。

“推我上去。”侯德贵说。

“才坐下十分钟。”

“上去。”

我把他推出两步,又停下来。

“什么出库单。”我问。

“你听见什么出库单了。”

“周师傅说四平方线,一百二十卷,还有签收人。”

侯德贵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那只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推我上楼。”

“单子在你手里。”

“上楼。”

他把扶手拍得哐哐响。我没动,他也没动。

砂轮又响起来了,老头喊了一声:“侯老板,你这轮椅轴承也得上上油了,响。”

侯德贵没理他。他拍扶手的劲小下去,手搁在膝盖上,像没电了。

“推。”他说。

我推着他往单元门口走。磨刀老头在后面喊:“下回给你留一把好刀。”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埋头摇砂轮,罩衣后背上洇着一大块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侯德贵忽然说了一句:“谁问你都别提那年的事。”

“我没问。”

“你问了。”

电梯到四楼,灯闪了一下。他伸手把电梯楼层按钮挨个按了一遍,像小孩。

我没拦。到六楼我推开电梯门把他推出去。

进门他把轮椅停在楼道里不进屋,也不说话。

五点半我该做晚饭,豆角还泡在盆里。

我蹲下去给他解鞋带,他脚往后一缩。

“豆角还泡着呢。”我说。

他没吭声。

第5章 坐垫底下

六点差十分,我把豆角从盆里捞出来,水是凉的。

侯德贵还坐在楼道里,轮椅轱辘压着门槛。

“进屋吃。”我说。

“不饿。”

“豆角都泡软了。”

他抬手摆了摆,像赶苍蝇。

我进厨房把豆角下了锅,油溅到手背上,两滴。

七点二十,侯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卷新电线。

“我爸呢。”

“楼道。”

他出去,过了两分钟把人推进来,轮椅在餐桌前刹住。

三个人吃豆角焖面。侯德贵吃了半碗,筷子搁下,说坐垫硌人。

“硌了一下午。”他说。

“明天我给你换个套。”我说。

“今天就换。”

“吃完。”

他拿筷子敲碗沿,敲了三下。

我放下筷子,去阳台的柜子里翻。旧床单叠着,蓝格子那条洗得发白,剪成两半正好包一个坐垫。

针线盒在电视柜第二格,顶针锈了一圈。

我把轮椅推到客厅中间,侯德贵扶着扶手站起来,右腿能撑,左腿拖着。

侯骏伸手要扶,他爹把他手打开了。

“我自己能站。”

坐垫是深灰色的,四角用松紧带绷在椅面上。我解开一根,松紧带没了弹性,拉长了不回。

第二根松开,我掀坐垫。

坐垫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两次,边角发毛,像被人反复捏过。

纸不厚,背上透出表格的线。

我把纸抽出来,坐垫顺势翻了个面。

纸是复印件,抬头印着“临江建材出库单”,日期2016年7月14日。

品名:铜芯电线,四平方,一百二十卷。

签收人那一栏,手写的三个字。

我把纸举近了看。客厅灯带黄,看不清,我往电视跟前挪了两步。

侯德贵在背后问:“什么东西。”

“垫底下的纸。”

他往前迈了半步,轮椅空着,他扶着茶几。

“搁回去。”

“我看一眼。”

“搁回去。”

我把纸对着灯翻过来。

签收人:侯德贵。

不是侯骏。三个字写得大,最后一笔拖得长。

我手一抖,手机从围裙兜里滑出来,砸在地砖上,屏幕朝下,响了一声。

侯骏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汤。

“怎么了。”

我没说话。那张纸还捏在我手里,复印件在我手机旁边,一上一下地叠着。

侯德贵扶着茶几坐回轮椅,坐垫还翻着,蓝格子床单扔在一边。

“捡起来。”他说。

我弯腰捡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拉到中间。

纸我没捡。

侯骏走过来,蹲下,把那张复印件拾起来。

他看了五秒。又看了五秒。

“爸。”

“复印件。”侯德贵说,“不顶用。”

“签的是你的名。”

“我签收的货,签我的名,天经地义。”

侯骏把纸对折,又对折,捏在手心里。

“那年你说是我。”

侯德贵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尺,轱辘蹭着地砖。

“那年你管着仓库。”

“我管仓库,你签收,货从仓库出去的。”

“你现在翻这个。”侯德贵拿手指头点他,“你翻。”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屏幕,裂纹底下还能点亮。

侯骏手里的纸捏成一团,指节压得发白。

“套子还换不换。”我说。

两个人都没看我。

我把蓝格子床单抖开,铺回坐垫,四角绷上松紧带,第三根断了,我打了个结。

“这活儿得加钱。”我说。

侯德贵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加。”他说,“加五十。”

第6章 遥控器电池盖

早上九点二十,侯骏在楼下按喇叭,两下长的。

我拎着单子下去,他正擦挡风玻璃,抹布冻得硬邦邦。

“昨天出库单那事,”我说,“签收的是你爸。”

他手停了。“你翻我爸坐垫。”

“我换套子。”

他把抹布往车顶一搭,左手拇指去蹭虎口那道疤。

“删了。”

“不删。”

“杨桃,你才来第几天。”

“单子又不是我造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打火,手在方向盘上搁了半分钟。

“那年货从仓库出去,我拉的。”他说,“签收人不是我就是我爸,还能是谁。”

“那谁把货卖了。”

“没人说卖。”

“一百二十卷线,工地没收到,你猜它是长了腿。”

他拧钥匙,车抖了一下没着,再拧,着了。

“我爸让我拉的。”他说,“拉到桥东一个仓库,卸完我就走了,别的不知道。”

“你问过他没。”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记错了。”

车开到建材市场门口,他没往里拐,靠边停了。

“你删不删。”

“不删。”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上面挂着指甲刀,拧下来捏在手心。

“你要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事。”

“你欠三十万,什么不是钱的事。”

我把手机从内兜掏出来,攥着。“我就想知道这单子为什么藏坐垫底下。”

他一把来抢,我往后缩,他手撞在档杆上,指甲刀掉进脚垫缝里。

“你他妈——”

他弯腰去摸,摸出来,壳上磕掉一块塑料。

“你跟我爸一样。”他说,“都翻别人东西。”

“你爸藏了七年。”

“所以呢,你替天行道。”

“我替我自己问一句。”

他拿指甲刀在仪表盘上敲了两下,敲得塑料壳咯吱响。

“照片删了,这活儿你照干。”

“不删。”

“那你搬。”

“合同没到期。”

“我撕得掉。”

“你撕,三十万照还,一分不少。”

他不说话了,拿拇指搓指甲刀的壳,搓得吱吱响。

“那沙发缝你以后别再碰。”他说。

“我没碰缝。”

“你碰了,硬币才没的。”

“硬币不是我拿的。”

“我也没说硬币。”

他把指甲刀往脚垫上一扔,推开车门下去,绕到我这侧,拉开。

“下来。”

“不下。”

“你下来,这车今天我开。”

我下了车,他坐进驾驶座,门摔得玻璃一颤。

车开出去十几米,停在路边,他又降下车窗。

“晚上我不回来吃。”

“那我做不做。”

“随便。”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后保险杠上那两根扎带晃得厉害。

我走回小区,进楼道,蹲下去把指甲刀从车辙边上捡起来。

壳子缺了一块,弹簧还在。

中午我煮了面,侯德贵吃了大半碗,问侯骏呢。

“出去了。”

“摔门了?”

“没有。”

“我听见车响得不对。”他放下筷子,“你们吵了。”

“没吵。”

他不再问,推着轮椅去阳台晒太阳。

下午四点半,磨刀老头没来,换了个卖糖炒栗子的,喇叭循环一句。

侯德贵听了两遍让我推他回屋。

晚饭我一个人吃,菜留了一半扣在锅里。

十点四十,楼道门响,他进来换鞋,没开大灯。

我把锅里的菜端出来热了热,搁在桌上。

他坐下吃,吃了两口,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我这边推。

一管护手霜,超市货,包装上贴着个手写的小标签。

“拖地用的。”他说。

第7章 加钱的活儿

早上七点五十,侯骏让我跟着去翡翠湾工地送样板。

面包车后座堆着四箱瓷砖,我用腿顶着,过减速带时箱子往我膝盖上撞。

“今天主要是找老周对一下料。”他说。

“哪个老周。”

“库房管的,干了九年。”

车停在工地门口,老周正蹲在台阶上吃包子,铝箔纸里还剩半个。

“骏哥。”老周站起来,包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侯骏从车上搬下一箱瓷砖,让他签单,转身去跟包工头说话。

我蹲到老周旁边,把手里那瓶没开的矿泉水递过去。

“周叔,问个事。”

“问。”

“2016年夏天,四平方的线,一百二十卷。”

老周咬包子的嘴停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喉结动得很慢。

“你新来的吧。”

“嗯,跑腿的。”

“跑腿的问这个干什么。”

“核对旧账。”

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纸团成一团,捏在手心没扔。

“那年我不在。”他说,“我下半年才来的库房。”

“那你听过吧。”

老周往包工头那边看了一眼,侯骏背对着我们,在比划墙角。

“听过一耳朵。”他声音压下去,“小侯替他老子背了锅。”

“怎么背的。”

“不清楚。反正后来侯老板见谁都说儿子手脚不干净,公司章也没给。”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别跟骏哥说是我讲的。”

“我说什么了。”

“对。你什么都没说。”

中午收工,侯骏让我把剩下的半箱瓷砖搬回车上,他自己去楼上量尺寸。

我在楼下等,看见老周从后门推着电瓶车出来,后座上绑着一捆废纸板。

“周叔。”

“又干什么。”

“单子复印件你有吗。”

“没有。有也不能给你。”

他把电瓶车撑脚踢上去。

“你问这么多,想干嘛。”

“我想弄明白。”

“弄明白了你能给谁看。”

这句话把我卡住了。他拧了把手,电瓶车嗡一声蹿出去,后座纸板晃了两下。

三点多回门店,侯骏让我去对门五金店买两盒钢钉。

我买完回来,路过办公室,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

“爸,老周年纪大了,库房熬夜扛不住。”

“对,调郊区那个点。”

“明天就去。”

我拎着钢钉在门口站了三秒,他挂了电话出来。

“钉子在桌上。”

“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听见了。”

“老周调走。”

“库房调整,正常的。”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左手拇指在虎口那道疤上按了按。

“还有,今天你问的那些话,别往我爸耳朵里送。”

第8章 虎口的疤

十点二十,翡翠湾工地门口,一辆银灰面包横着停,堵住通道。

三个男人站在车头,最前面那个穿黑夹克,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链坠是个拇指大的福字。

“侯骏呢,叫他出来。”

“送货的,十一点到。”我说。

“你谁。”

“跑腿的。”

“跑腿的挡不了事。”他往门里走,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又堵上。

“欠条带了没。”我问。

他愣了一下,从内兜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塑料膜包着。

“一万八千六,三月到六月,四十一天没结。”

纸上有侯骏的签字,我认得那三个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点描过两遍。

“这活儿得加钱。”我说,“我一个月跑腿费三百五。”

“你让开。”

“他手机关机了。”

“那更好。”

我从围裙兜里掏手机,拨侯骏,响到第四声他接了。

“门口有人堵,一万八千六。”

“老潘?”他问。

“挂福字那个。”

“让他等。”

“他说不等。”

电话那头有八秒钟没声。我听见钢卷尺收回去的嗒声,咔一下。

“五分钟。”

“快点。”

他挂了。我把手机塞回去,黑夹克还在原地。

“五分钟。”我说。

“三分钟也不行。”

“那你自己进去搬东西,搬得动就搬,搬不动等。”

他真往里走了,去搬门口那摞瓷砖,一箱四片,他抱两箱,走了六步,腰塌下去,把箱子撂在台阶上。

“一万八千六,你让侯骏出来。”

“来了。”

侯骏从电梯口出来,安全帽夹在腋下,左手虎口那块创可贴换了新的,白的。

“老潘。”

“别老潘老潘的,钱。”

侯骏摸兜,摸出手机,翻到转账那页递过去。

“卡里有三千,先转你。”

“三千顶个屁。”

“剩下的下个月十五。”

“下个月十五你都挪仓库了,我找鬼去。”

侯骏没说话,左手拇指去按虎口那道疤,隔着创可贴。

“这小区八栋,”他说,“你供的那批腻子,剥了三面墙。”

“剥了你找我,结款你躲着我。”

“谁躲你了。”

“电话不接,门店卷帘门关两天。”

“我关两天是因为进料搬库房。”

“你搬库房还是搬公司。”

侯骏的手停在那块创可贴上,指甲掐进去了。

我把黑夹克手里那张欠条抽过来,当着他们面把数字念了一遍,从日期念到签字。

“三月十七到四月二十八,一万八千六。他签字了,这不是赖账。”

“你谁啊?”

“管闲事的。”

“你有钱?”

“我有三十万欠着,你要不要帮我还。”

黑夹克看了看侯骏,又看了看我。

“这女的谁。”

“我家的。”侯骏说。

那三个字出来,我们俩都没往下接。

黑夹克把欠条拿回去,折了两折,比刚才折得整齐。

“下月十五。”

“十五。”侯骏说。

“不结我堵门店。”

“堵吧,堵了没人给你打欠条。”

车倒出去,挤着路沿蹭了一下,开走了。

我蹲下去把台阶上那两箱瓷砖重新码正。

“你刚才说家,”我说,“什么意思?”

“住一屋的意思。”

“你还挺会算。”

他把安全帽扣上,帽带扣了两下没扣紧。

“谢了。”他说。

声音不大,我差点没听见。

他抬手摸虎口那道疤,隔着创可贴按了按,又拿拇指蹭了一下。

“这疤。”

“搬电缆划的。”他说,“那批货我连摸都没摸过。”

第9章 三十万变六十万

晚上八点四十,我蹲在厨房擦灶台,手机在围裙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我爸。

“桃子。”

“说。”

“出了点事。”

我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搁,水是凉的,指头冰了一下。

“多少。”

“三十。”

“三十什么。”

“万。”

灶台上那口锅还冒着热气,我伸手把火拧了。

“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跟人合伙开了个奇牌室,台子钱没凑够,借了东哥的。”

“东哥是谁。”

“桥东的。”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

“去年十一月我替你还了八万。”我说,“今年三月又三万。”

“我记着。”

“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那边有人喊“老杨,牌还打不打”。

“你在牌桌上。”

“就看两眼。”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裂着那道纹,从左上角拉到中间,我盯着看了半分钟。

九点十分,侯骏从楼上下来倒水,倒完没走,靠在冰箱上看我。

“怎么了,擦个灶台擦这么久。”

“我爸又欠了三十万。”

他把杯子放桌上,杯底磕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三十万,桥东一个叫东哥的,奇牌室台子钱。”

他站直了,左手摸到虎口那道疤,按了一下。

“你爸不是在看场子吗。”

“看样子是坐在牌桌上看。”

他转身去客厅,我跟出去,他从电视柜第二格抽屉里把合同抽出来,纸页翻得哗哗响。

“合同第九条,债务未清期间,家里再有新债,本合同解除。”

“我签的时候你没说。”

“白纸黑字印着,你自己不翻。”

他把合同拍在茶几上,茶几玻璃震了一下,那袋橘子还剩三个,晃了晃。

“你搬。”他说。

“我今天才住第六天。”

“第七天,今天算第七天。”

“租个单间一个月八百。”

“那不关我事。”

“侯骏。”

“别叫我。”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遥控器,大拇指去搓电池盖,搓得吱吱响。

“早上你还说我是你家的。”

“我说的是住一屋的。”

“差三个字。”

“差远了。”

他把电池盖搓开一条缝,又按回去。

“你爸那三十万,什么时候到账。”

“不知道。”

“不知道。”他把这三个字学了一遍。

“他电话就说了这些。”

“他有没有说他戒了。”

我没接。侯骏盯着我,手停了。

“杨桃,你搬进来之前,知不知道他还赌。”

“我知道个屁。”

“你嘴硬。”

“我嘴不硬。”

“你昨天说没碰过沙发。”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拿手抠指甲边的倒刺,抠出血了,渗了一点。

“我爸说他不打了。”我说。

“你信吗。”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弹起来滚到地砖上,电池盖飞出去半米远。

他进房间,门关得响了一声,抽屉拉开又推上,出来手里多了一张A4纸,打印的,墨还新。

“补充协议,今晚签,三十万变六十万,期限缩到半年。”

“凭什么翻倍。”

“新债连带老债,公司风控。”

“你一个干装修的讲什么风控。”

“我干装修的也怕被人骗。”

他把纸撂在合同上面,笔按在纸上,笔帽滚下去,咕噜到茶几腿边上。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嘴里没一句实的。”

第10章 拆开那条缝

早上八点十分,侯骏出门。

他在沙发左扶手上按了一下。

“走了。”

我趴在窗帘后头看。

他上了车,后保险杠那两根扎带晃了两下。

九点零五,侯德贵在楼道里喊我。

“推我下去晒太阳。”

“今天风大。”

“我要晒。”

我推他下楼,绕小区转了两圈。

他在长椅上眯到十点二十。

我扶他上床,关了门。

客厅里只剩我和那套沙发。

缝线在这儿,米白色里一条深色。

我从电视柜第二格翻出剪刀。

刀尖挑进线头,一挑,松了。

线是手缝的,粗线。

剪到第四根,手指头能伸进去了。

我探进去,摸到皮面下头的海绵。

再往里,碰到一个硬的。

铁的,凉的,方方正正。

巴掌大。

我掏出来,是个旧饼干铁盒。

盖子上印着花,漆掉了一半。

盒盖有点锈。

我拿指甲撬了一圈,开了。

里头压着两张纸。

上面那张是出库单原件。

比复印件清楚,红章还完整。

签字那栏,侯德贵三个字。

我把它掀到一边。

下面那张对折的信纸,横格,蓝笔。

字挤得密,一行压一行。

第一行写着:爸,货不是我签的。

第二行:但你要我认,我认了。

第三行:公司给我,债我背。

第四行:你别再提电缆。

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头小。

这条沙发缝我留着,等你哪天自己说。

我把两张纸按原样叠。

搁回铁盒,盖上盖。

楼梯上有脚步声。

我抬头,侯骏站在客厅门口。

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盯着我手里的铁盒。

袋子掉在地上,滚了三个。

“你拆了。”他说。

“拆了。”

“第十二条。”

“我看见了。”

他弯腰拾橘子,拾到第三个,手停了。

“里头什么。”

“你自己看。”

他没接。他走过来,蹲下,把铁盒拿过去。

盖子没开,他先翻过来看底。

底上贴着一张旧价签,两块八。

“这盒子我认得。”他说。

“你藏的。”

“我藏的。”

“七年。”

“七年。”

他把盖子撬开,抽出信纸。

看了一眼,折回去。

又抽出来,看第二眼。

“我爸知道吗。”

“我没说。”

“你打算说。”

“我还没打算。”

他站起来,把信纸对着灯。

灯带是黄的,纸透出背面的字。

“2016年7月14号。”他念。

“出库单同一天。”

“嗯。”

“你爸签的收。”

“我看得见。”

他把信纸塞回铁盒,盖上。

“公司给我,债我背。”他念自己写的话。

念完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

“这话我写了七年。”

“你爸没答应。”

“他答应了。”他说,“公司给我了。”

“那债呢。”

“债也给我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左手拇指在虎口那道疤上按。

“你爸的三十万,”我说,“算不算债。”

他看着我,没答。

楼下有人喊:“磨剪子嘞戗菜刀——”

四点二十。

侯德贵在屋里拍床板。

“推我下去。”

我没动。

侯骏也没动。

铁盒在茶几上,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蓝。

第11章 铁盒摊牌

晚上七点四十,我把铁盒从床底下端出来,搁在餐桌上,盒盖掀开,出库单和信按原样叠着。

侯德贵那屋门缝底下漏一条光,轮椅停在门口,他睡了。

八点十分侯骏下来倒水,杯子端到一半,看见桌上的东西。

“我说了搁你屋里锁上。”

“锁了。我拿出来给你看。”

“看过了。”

“没看完。”我说。

他站着没动,把杯子搁在铁盒边上,水冒着气。

“2016年7月14号,一百二十卷四平方,签收人你爸。”我说。

“我知道。”

“你写信也那天。”

“同一天。”

“你给他看过。”

“给过。他看了两遍,第一遍没戴镜子,说看不清。”他拇指在折痕上来回蹭,“第二遍戴上,看了半分钟,说字丑。”

“你没问货去哪儿。”

“问了。他说我记错了,货送到工地了。”

“工地没收到。”

“没收到。”他把信纸对折,“桥东那个仓库,七月十九号就退了租,人去楼空。我查了三个月。”

“后来你认了。”

“他让我认,我认。公司给我,债我背。”

“债多少。”

“六万八。2021年夏天还完,最后三千六。”

我把铁盒盖上的锈抠下一小片,掉在桌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

“给你爸看。”

“现在给他看,他会说原件是我自己造的。”他眼睛盯着我,红了,红到眼角,“我留着这东西,是提醒我别信人。”

他拿水杯喝了一口,凉了,倒进水槽。

“盒给我。”

“不给。”

“放我屋里。”

“也不给。”我说。

他撑在灶台边沿,侧过头看我,左手拇指在虎口那道疤上搓了两下。

“我爸退了三十万,你走不走。”

“退了我走。”

“他不退呢。”

“我留一年。”

他笑了一下,很短。“你想查就查,别让我爸知道。”

“查出来你认吗。”

他没答,摸出面包车钥匙搁在桌上,跟铁盒并排。

“车你明天开,后保险杠掉了一根扎带,先找绳绑上。”

“修车铺报多少。”

“四百八。”

“你等着掉下来。”我说。

他把钥匙往前推两寸。“铁盒搁你床底下,锁上,钥匙别给我。”

“你信我。”

“我信个鬼。”他把铁盒塞进我手里,盒底贴着掌心,凉,“你拆的,你负责。”

“那你还留我拖地。”

第12章 最后一颗雷

早上七点,我把老周堵在库房门口。

“周叔,那批线的事。”

“你又来了。”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你那天说小侯背锅。”

“我说过吗。”

“你说过。”

他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单子签收的是老板,货也是老板让拉走的。”

“你亲眼见的。”

“我在后头搬货,他在前头签字。”老周拎起一只编织袋,“这话我只说一遍。”

八点半,我把手机架在阳台晾衣杆上,拿毛巾盖住,只露一个镜头。

侯骏九点出门,在沙发左扶手按了一下。

“走了。”

我应了一声。

楼下磨刀老头十点半到。我推侯德贵下去,慢了半拍。

“你磨蹭什么。”

“鞋带开了。”

磨刀老头刚把长凳支上,老周和他的徒弟就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这是我昨晚约的。

老周清了清嗓子:“那年那一百二十卷线,四平方的,签收是老板签的。”

“哪个老板。”

“还能哪个老板。”

侯德贵手里的纸杯捏了一下,水没洒,杯口扁了。

“后来让谁扛的。”徒弟问,声音太大。

“儿子呗。”

“儿子认了。”

“认了七年。”老周把烟屁股弹进花坛,“上个月我才听说,单子压在坐垫底下。”

侯德贵拿手背蹭了两下轮椅扶手。

“推我上去。”

“才下来。”

“上去。”

砂轮转起来,老周还在讲,讲得慢:“货是老板转手卖的,儿子背了名,公司到现在还压着不给他。”

“谁说的。”侯德贵问了一句。

“库房都这么传。”

他不说话了。轮椅往单元门口挪了半尺,锁着,没动。

“推。”

我把他推回去,电梯里他一句话没说,只拿手指头点着膝盖,一下,一下。

四楼灯闪了一下。他抬眼。

“今天楼下那人,谁叫来的。”

“碰上的。”

“几天不碰,今天碰上。”

“巧。”

“巧。”他学了一遍,把手搁回膝盖。

进门他让我去叫老周上来。

“他上午还得干活。”

“叫上来,我跟他说两句。”

“说什么。”

“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

他拍了一下扶手。“叫不叫。”

“不叫。”我说,“我手机里有更清楚的。”

他手停在半空。

“什么手机。”

我把手机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点开录音条,摁下播放。

“那批货我签的,骏儿不认,我就不给他公司。”

“这谁说的。”他问。

“你刚才跟老周说话,我录的。”

“我没说这句。”

“后半句是我拿他孙子问出来的。”我说,“你原话是——那批货我签的,骏儿不认,我就不给他公司。”

他盯着手机,手指头在轮椅扶手上掐着。

“你阴我。”

“不敢。”

“删了。”

“不删。”

他伸手来抢,我往后一退,腰磕在餐桌角上,手机没掉。

他坐了半分钟,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

“给我留着干什么。”他问,“给你爸还债?”

“我跟侯骏讲过,不给他看。”

“那你录什么。”

“我留着,怕你不认。”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腿歪了一边。

“我妈走那年,公司章就在他抽屉里锁着。”门口有人说话,我回头。

侯骏站在楼梯口。

第13章 第一刀

我把录音拖到一半,摁了暂停。

“后半段呢。”侯骏问。

“你先听完这半段。”

侯德贵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背景有砂轮声,说的是货是他签的,骏儿不认,公司就不给。

侯骏把手机拿过去,又放了一遍。

“爸,这句是你说的。”

“录音能剪。”

“剪没剪你听不出来。”

侯德贵偏过头,看阳台方向。

“货是我签的,别的我没讲。”

侯骏把手机搁到茶几上,屏幕还亮着,裂纹从左上角拉到中间。

“2016年你让我认,我认了。”

“你让我认的是货丢了。”

“货是你卖的。”

侯德贵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轮椅往后挪了半寸。

“你有证据。”

“出库单原件在我手里。”

“假的。”

“红章也是假的。”

“刻章铺子满街都是。”

侯骏没再往下接,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四点二十,楼下喊磨剪子嘞戗菜刀。

侯德贵耳朵朝窗户偏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今天不听了。”

门铃响。

猫眼里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腋下夹着文件袋。

“找侯骏。”

我拉开门。

“鸿达小贷的,六月十七号那笔三十万,明天到期。”

侯骏没接文件袋。

“什么三十万。”

“公司账户抵押,法人签字,侯德贵。”

我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侯德贵把脸转到阳台那边去了。

“签字页我看。”侯骏说。

女人抽出三页纸,指着最后一张右下角,签字、身份证号、日期六月十七号。

“钱打进的是公司基本户,下午两点零六。”

“钱呢。”侯骏问。

“您查账户。”

他掏手机翻,指头停在屏幕上。

“余额三千二百四。”

女人没显出意外。“明天下午五点前。”

“不还呢。”

“走程序。”

她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响了七下。

侯骏拨了个号,按免提。

“李姐,六月十七那笔三十万走的哪家供应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记的是备用金,侯厂长签的字。”

“三十万备用金。”

“他说月底补票。”

侯骏挂了电话,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往茶几上一搁。

“我回厂里翻账。”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家。”

他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下,门摔上,脚步下到三楼就没了。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摁了保存,进度条停在四分十七秒。

六点四十,面包车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我下楼。

侯骏从后座拎出那个铁盒,往我脚边一摔。

盖子弹开,信纸滑出来一张。

“你满意了。”他说,“我爸把公司账挪空了。”

“多少。”

“六十七万。加小贷三十万,下月工资都发不出。”

他把铁盒踢到墙根,铁皮磕水泥,响了一声。

“公司要黄。”

第14章 反扑

七点十分,侯骏把面包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说去厂里翻账。

我跟着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拦。

走到楼梯口,他又折回去。

右手在客厅沙发左扶手上按了一下。

“走了。”

我在楼下等,车灯闪了两下。

八点半到厂里,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灯全开着,账本摊了一桌。

“李姐昨晚把流水拷给我了。”他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你看这三笔。”

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

九点四十,楼道里有人上来,脚步很沉。

侯德贵自己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爸,你怎么来了。”

“账不能让你一个人翻。”

侯骏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着那三笔备用金。

侯德贵看了两眼,抬手把屏幕按回去。

“钱我挪的,周转。”

“六十七万,周转到哪儿。”

“桥东。”

“桥东哪个仓库。”

侯德贵不答,从轮椅侧兜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甩。

纸是新打印的,抬头写着“借款确认书”。

“杨桃她爸上周签的,三十万,担保人写的是你名字。”

侯骏拿起来,看了三秒。

“我没签过。”

“上头的字是你写的。”

“你找人仿的。”

“你可以这么说。”侯德贵转过轮椅,对着我,“这丫头进门第八天,她爸的新债就冒出来。巧不巧。”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慢慢按了三个数。

“她住我屋里,翻我坐垫,还想翻公司账。我现在打110,说她诈骗。”

他按了拨出键。

我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那借款确认书上,担保人三个字横写得歪。”我说,“侯骏签字收尾都往下压,不往上挑。”

“你倒懂行。”

“我干了三年设计助理,跟过合同。”

侯骏走过来,站在门口。

他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脚在门外,把门堵住。

“爸,电话放下。”

“你让开。”

“不放。”他把手机从侯德贵手里抽出来,按了挂断,“今天你报警,我先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她爸的债我核过,跟公司账没一笔对得上。”他把借款确认书举起来,“第二,这张纸的落款章是假的,章圈的缺口不对,我们公司的章我摸过几千回。”

“第三,”他停了一下,“她要骗钱,不会把出库单原件给我。”

侯德贵拍扶手,拍得轮椅都往后挪。

“你信她不信你老子。”

“我信纸。”

“纸谁不会造。”

“你造的。”侯骏把借款确认书折起来,塞进自己夹克内兜,“这张我收着。”

侯德贵的脸别到一边,喘气声越来越粗。

“你翅膀硬了。”

“我没翅膀。”侯骏往前走了半步,“爸,你当年也是这么逼我认的。”

第15章 坐垫底下的复印件

我把铁盒搁在电脑旁边,盖子开着。

“还有第三件事。”我说。

侯德贵转过头来看我,眼镜片反着灯管的光。

“你坐垫底下那张复印件,我抽出来了。”

我从铁盒里捏出那张对折过四次的纸,抖开,举到灯下。

边角发毛,摸得起了绒。

“跟原件对得上。”我说,“红章、流水号、吨位,一笔不差。”

他伸手来抢,轮椅往前蹿了半尺,轱辘卡在门槛条上。

手抖了。抖得纸角砂砂响。

“你翻我坐垫。”

“我换套子那天就翻了,10月14号,下午五点半。”

侯骏把复印件接过去,和原件并排摆在桌上。

“爸,两张都是你的字。”

侯德贵没看纸,看的是我。

“丫头,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他念了一遍,把手搭回扶手上,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

“那年你妈住院,押金三万二,我兜里八百四。”

他不看我们了,看窗户外头。

“化疗一回八千六,做了四回。第五回她自己不肯做,说钱留着给骏儿娶媳妇。”

电脑风扇嗡嗡响,桌上一摞账本,最上头那本摊着,页角卷起来。

“货是我拉的,7月14号下午两点,拉到桥东,一个姓吴的收的,一百二十卷,一卷六十八。”

“八千一百六。”侯骏说。

“八千一百六。”侯德贵点头,“押金窗口交了三万二,我数了四遍。”

“那六万八的债呢?”

“利滚利,滚到2021年。”他抬手抹了一下嘴,“你说的我卖的,我卖的就是那八千一。”

侯骏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齐,捏住两角。

“单据上写的是九千八一卷。”

“那是牌价。”侯德贵说,“姓吴的压价,我没还嘴。”

我掏出手机,录音键按下去,红点在屏上闪。

“谁签的收?”

“我。”

“货谁经的手?”

“我。”

“骏哥呢。”

侯德贵把手从扶手上拿下去,塞进轮椅侧兜,摸烟,摸了个空。

“他在仓库外头看车,坐的是那辆五菱,车牌尾号37。”

侯骏把纸放下,转身靠在桌沿,两只手撑着。

“你让我认了七年?”

“你妈问我钱哪来的,我说儿子弄的。”侯德贵咳了一声,痰在嗓子里滚了一下,“她信了,没再问。”

“她到死以为是我。”

“是。”侯德贵说,“我卖钱是给你妈治病,你妈到死不知道。”

楼下没响。

整栋楼静了一下。

侯骏站了大概十秒,把复印件折回去,塞进铁盒,盖上。

“账本我今晚翻完。”他说。

“翻。”侯德贵把轮椅往后倒,“翻完这公司还是我的。”

侯骏没接,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二。

“李姐明天八点来对账。”

“你叫外人。”

“六十七万,三十万小贷,下月1号发工资,二十三个人。”侯骏把账本摞起来,拍了拍,“你让我拿什么发。”

第16章 当众清算

早上八点,卷帘门拉到顶,侯骏把折叠桌搬到厂门口,账本摞在桌角,铁盒压在账本上。

老周和两个库工靠墙站着,老潘坐在一摞瓷砖上,脚边烟头攒了四个。

“都到齐了。”侯骏说。

李姐把流水单摊开,手指头点住一行:“六月十七,三十万。”

“我认。”侯德贵自己推着轮椅从办公室出来,膝盖上盖着那条蓝布。

“钱转给谁了。”

“桥东。”

“桥东哪家。”

侯德贵不答,手搭在扶手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收。

侯骏按了手机,砂轮声先响,老周把脸别过去。

录音放到一半,老潘站起来,烟头在瓷砖上碾灭。

“侯老板,我那一万八千六,拖了四十一天。”

“堵过你一回。”我说,“你记着日子。”

“今天十五。”老潘说。

侯德贵拍轮椅,拍得蓝布往下滑了一寸:“轮得到你说话。”

“轮得到。”侯骏把两张出库单拍在桌上,原件压着复印件,“签收,是你。红章,也是你。”

侯德贵偏过头朝门外看,拍扶手的手没停。

九点四十七,楼道里进来一个人,墨绿夹克,拉链拉到脖子,脚上一双棉拖鞋。

我爸。

“桃子。”

“你来干什么。”

“要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压住出库单的边角。

“三十万,担保人侯骏。”

“假的。”我说。

“字是真的。”我爸拿手背蹭鼻子,“侯老板让我写的,上礼拜。”

侯骏把纸转过去看,又转回来:“你什么时候拿的钱。”

“上上礼拜。”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我爸说,“三十沓,银行扎带都没拆。”

老周喉咙里响了一声,像被烟呛着。

“封什么口。”老潘问。

我爸拿手指头点侯德贵,点得挺直。

“他早跟我讲过,电缆是他卖的,儿子替他背。”

“你凭什么信。”侯骏问。

“我不信他。”我爸拿鞋尖蹭地砖缝,“我信钱。”

侯德贵一巴掌拍下去,轮椅横了半尺:“老杨,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我爸往前迈了一步,“我闺女给你家拖地做饭,一个月一千五,我拿你三十万,我亏了。”

“你把话说清楚。”我说。

我爸转过头来,眼珠子全是血丝。

“去年十一月我欠那八万,是假的,我手里一直有钱。”

我没接上话。

“钱呢。”侯骏问。

我爸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有烟渍。

“东哥那台子,我坐了三宿。”

“输了。”

“输了。”

侯德贵把蓝布从膝盖上抓下来,攥成一团。

“老杨,你拿我的钱去赌。”

“你拿你儿子的名声换钱。”我爸说,“我拿你的钱换两宿痛快,咱俩谁也别嫌谁。”

老潘在瓷砖上坐下,两只手抱着膝盖。

李姐把流水单往桌上一推:“那三十万封口费怎么走账。”

“没走账。”侯骏说。

“我打的欠条。”我爸把纸往前推了推,“他说写好担保人,三十万就归我。”

侯骏拿起那张纸,从中间撕开,再撕,撕成四片,搁在桌上。

“担保人我没签,这债我不认。”

“你爸认。”我爸说。

“我爸的账我认一半。”侯骏说,“你赌的那部分,你自己还。”

我爸把四片纸拢到一块儿,装了装兜,没装进去,撒在桌上。

“你给我的三十万封口费,”他指着侯德贵,“我赌输了。”

第17章 最后一击

九点五十二,我爸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三十万,担保人侯骏。”

侯骏拿起来看。“字不是我写的。”

“你爸让我写的。”

“现金呢。”

“输了。三宿。”

侯德贵拍扶手。“老杨,闭嘴。”

“我闭什么嘴。”我爸往前一步,“你拿儿子名声换钱,我拿你的钱换两宿痛快。”

老周在墙边咳嗽,咳完别过脸。

“那张信纸。”侯骏说,“杨桃,你念。”

我掀开铁盒,抽出横格纸。

“爸,货不是我签的。”

老周把头低下去。

“但你要我认,我认了。”

侯骏盯着他爸那只手。

“公司给我,债我背。”

侯德贵五根指头张着,一根也没收。

“你别再提电缆。”

我停了一下,纸在抖。

“这沙发缝我留着,等你哪天自己说。”

侯骏一步跨过来,抽走信纸。

一扯,两半。再扯,四片。

“你欠我妈的。”他嗓子劈了,“别让我还。”

侯德贵把手捂到脸上,十根指头压着眼窝。

肩膀往下塌,塌了半头。

老潘摸出半包烟,捏了捏,塞回去。

“一万八千六,今天十五号。”

侯骏掏出手机,按了三下。

“一万八千六,转了,你收。”

老潘看了两遍,抽一根烟夹耳朵上。

“收到。下礼拜我补腻子。”

我爸把碎纸往兜里塞,掉了一片,没捡。

“三十万拿不回来,那八万我还欠你。”

“你欠的不是我。”侯骏往沙发那头走。

他蹲下,手插进靠背左下方的缝。

一把,两把,碎纸全塞进去。

缝线鼓起来一个小包。

“这债你爸不用还了。”他站起来,手上沾着锈,“三十万,八万,都不用。”

“那我搬。”

“你今天搬。”

“地还没拖。”

“不用拖。”他从鞋柜顶上摸出钥匙,搁在茶几上,“六点之前,东西清走。”

我爸把地上那片纸捡起来,捏成团。

侯德贵把手放下,眼眶一圈红。

“骏儿。”

“你别叫我。”

“那年押金窗口,我数了四遍。”

“你数了四遍,我妈死了七年。”侯骏把铁盒搁到他膝盖上,“这盒子你留着。”

六点差十分,我把箱子拖出来。

轮子过门槛,颠了一下。

侯骏坐在沙发上,右手插在缝里没抽。

“钥匙。”

我把钥匙放进他外套口袋。

手指头碰到虎口那道疤。

五点五十八,我走到门口。

他把缝里碎纸又往里塞一寸,转头看我。

“这债你爸不用还了。”他说,“你搬走。”

第18章 余震

六点二十,我把箱子拖到楼道口,轮子卡在门槛条上,拽了两下才过去。

侯德贵那屋门关着,里头一点声音没有。

我下楼,在路边拦了辆车,司机下来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说八块。

车开出两个路口,我让他靠边停,自己又下来了。

箱子里的东西一半是侯家的,围裙、拖鞋、针线盒,我压根没分清哪件该还。

十点四十,我蹲在小区门口花坛边上翻箱子,翻出一管护手霜,标签上那行手写字还没掉。

手机在兜里响,掏出来一看是侯骏。

“东西清完了。”

“没清完。”

“你人在哪儿。”他问。

“门口。”

他挂了。

十一点,我把箱子拖回楼上,搁在那间朝北的屋里,没开灯。

窗缝塞的毛巾还在,我拿手捏了捏,凉的。

半夜十二点差五分,有人敲我房门,三下,不重。

我开门,侯德贵扶着墙站,右腿撑地,左腿拖在后头,脚上没穿鞋。

他手里一个红皮存折,边角卷了,封面上印着“整存整取”。

“三十万,我退你。”他说。

“你哪来的钱。”

“压箱底的。”

“账上空了。”

“空的是公司的,不是我的。”他把存折往我手里一按,指头冰凉,“密码六二年三月十一。”

我翻开看了一眼,户名是他,余额那一栏印着三十万零六百。

“利息六百,你拿着。”他说。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不收。”

“你不收,他明天就把你撵出去。”他扶着墙换了个脚,“骏儿嘴硬,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

“你东西别搬。”

“他让我六点前清走。”

“他说了不算。”他抬手摆了摆,“这屋里我说了算。”

楼道灯闪了一下,他手扶回墙上,喘了两口。

“你爸那三十万,我另算。”

“怎么算。”

“他输的他自己还,我垫的那八万,我认。”

“你认八万。”

“我认八万。”他重复了一遍,“剩下的让他去跟东哥磨。”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回头看我。

“沙发缝里那点碎纸,我早上扫出来了。”

“扔了。”

“没扔,搁铁盒里了。”

门关上,我听见轮椅轱辘蹭了两下地砖,然后没声了。

早上七点四十,我下楼倒垃圾。

侯骏那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后保险杠换了新的,白的,扎带没了,螺丝帽亮得反光。

他蹲在车屁股后头,拿手指头按了按保险杠,按了两下。

“换好了。”

“四百八。”

“付了。”

“修车铺收你多少。”

“四百八,一分没少。”他站起来,裤膝盖上两道灰,“人家说扎带绑了半年,早该换。”

“你没还价。”

“没还。”他从兜里摸出两把钥匙,一把车钥匙,一把他卧室的,“法人我改我爸名下了,上午去办的。”

“为这个付四百八。”

“为这个。”

他把车钥匙扔给我,我伸手接住。

“明天还送样板,七点半。”

第19章 磨刀老头又来了

十点二十,磨刀老头把长凳支在花坛边的冬青丛跟前,凳腿陷进泥里半寸。

我坐在对面的石墩上啃冰棍,红豆的,小卖部冰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的,一块五一根。

老头从三轮车后斗卸下砂轮,摇了两圈试空转,声音像撕一块干布。

楼道门响,侯骏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斩骨刀,刃上全是豁口,刀背还有一块没刮干净的锈斑。

“磨一把多少钱。”

“八块。”老头拿抹布擦了擦刀面,拇指刮一下刃口,“这把锈深,费轮子,十块。”

我掏了两块,钢镚儿搁在长凳上,滚了一下。

“你付。”侯骏说。

“我付。”

他蹲到长凳另一头,左手拇指按在虎口那道疤上来回蹭。

砂轮转起来,火星子往冬青叶子上溅,一片一片落下去就灭了。

老头把刀按在轮上,刃口贴着转,声音比刚才尖,我后槽牙跟着发紧。

“你这刀多久没磨了。”

“不知道。”侯骏说,“我拿出来的。”

“你家还有别的刀吗。”

“有,不磨。”

“剁排骨。”我说。

“我爸牙口不好,排骨得剁小块。”

砂轮停,老头拿湿布擦了一遍刃,又摇起来,这回转得慢。

侯骏站起来去小卖部,回来手里四根冰棍,六块钱,绿豆的。

他递我两根,自己蹲下剥了一根,咬掉半截。

“保险杠换了,四百八。”他说。

“我看见了,螺丝帽亮得反光。”

“后胎也磨平了,一对七百二,修车铺说趁早换。”

“你换了。”

“没换。”他咬了口冰棍,“能跑。”

四楼窗帘拉开一条缝,侯德贵扒着窗台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拉上。

侯骏抬了抬头,没招手。

“铁盒里那团碎纸。”他说。

“怎么了。”

“我爸昨天又塞回沙发缝里了。”

我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

“他不是扫出来了。”

“扫出来又塞回去,说搁着。”侯骏拿冰棍棍儿在地上划拉,“缝进去,鼓个小包,坐上去硌背。”

砂轮停,老头拿旧报纸把刀包了,两头拧成尖。

“拿好,八块。”

“刚才说十块。”

“算八块,下回还来。”

侯骏扫了八块,把报纸包递我手里,刀沉,压得手腕往下坠。

“沙发缝你拆的。”他说。

“拆了。”

“二十一天了。”

“你数着。”

“合同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数。”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你缝。”

我捏着报纸包没动。

“缝成什么样。”

“缝上就行,别露口子。”

“针脚歪呢。”

“歪也缝。”他往楼道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这活儿得加钱。”

“你说的。”

“我说的。”

第20章 针脚

早上八点十分,侯骏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根针。

针是缝被子的那种长针,他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捏一根钉子。

“穿不上线。”他说。

我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沫。

“给我。”

他把针和线轴一起递过来。

线是深棕色的,跟沙发缝不是一个色,色差一眼看得见。

“没有米白的线。”

“有也不能用。”我说,“脏了看不出来。”

我把线头抿湿,捻细,对着光穿了三次,穿进去。

他蹲下去,膝盖压在米白皮面上,皮面塌下去一个坑。

针从缝线一头进去,穿出来,拉了半尺线。

第二针扎下去了,歪的,跟第一针差着半个指头宽。

“你缝过东西没有。”

“缝过扣子。”

“这是皮子。”

“你说缝上就行。”

我没接。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剪,弹开,把线剪断,打结,结打得太大,鼓在皮面上。

“那不行,线头得塞进去。”

“塞哪儿。”

我蹲下来,捏着针尾,把结推回针眼底下。

他手没动,虎口那道疤离针尖两寸远。

缝到第三针,他左手拇指在疤上蹭。

“你别蹭。”我说,“线绕手上了。”

他低头看,线真缠住了食指,勒出一道白印。

我伸手把那圈线解开,指甲剪从围裙兜里摸出来,弹开。

“别剪根。”

“剪线头。”

第一下剪空,第二下才咬住。

线头断了,疤还在那儿,一道白,横在虎口上。

他把针往皮面里扎,扎了四次才进。

不到五百个字,缝了七针。

七针排下来,一条新的缝线,深棕色,弯得像一条没画的直线。

我站起来倒水,水倒满了溢出来,烫了手背。

他还在蹲着,左手扶着沙发靠背,右手一针一针往前推。

“你爸上午去医院了。”

“复查。”

“几点回来。”

“十一点半。”他把线拉紧,“说中午想吃面。”

“你擀。”

“我擀。”他把针插在沙发上,“别放太咸。”

窗外磨刀老头的吆喝声从楼下过去,四点半的腔调,今天早,九点四十。

“你听。”他说。

“听见了。”

“刀还没拿下去。”

“昨天那把。”

“嗯。”

他站起来了,针还插在沙发缝上,线晃了两下。

“剩下的你缝。”

“这活儿得加钱。”

“加。”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

“加多少。”

“你说。”

“五十。”

“一百。”

“六十。”

“八十。”

“七十五。”他把手伸出来。

我把他虎口那道疤上的线头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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