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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4:25

第1章 第14条

合同第14条写着:乙方必须每晚陪甲方吃晚饭,并说一个秘密。

我蹲在502门口,手里一张A4纸,是从门缝里抽出来的,纸角卡着半截透明胶,撕的时候带下来一点墙皮,落在我拖鞋面上。

晚上九点四十,这楼我住了五年,六层老楼没电梯,我在五楼,水费另算,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房东去年冬天换过一次,钱打给一个姓冯的,我没见过人,纸上最后一行写着:甲方,冯程程。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每晚七点半,501,共进晚餐,缺席一次算违约,扣三百。

纸背面贴了张便利贴,蓝圆珠笔写:今天你没来。

我掏出手机看,七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

我拆了包浪味仙,锯齿边撕歪了,碎屑倒嘴里干嚼,声音像踩雪,问题不大,大不了多画两张。

我算了笔账:押一付三七千二,卡里剩四千三,扣三回就没了,这个月插画单还没结。

501的门开了,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一支圆珠笔,笔帽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

“唐见微。”

“你怎么知道。”

“合同上有,你填的。”

她敲了两下笔帽,停住,“你今晚没来。”

“我加班。”

“健身房前台加到九点?”

“你怎么——”

“你简历附在租房申请后面。”她说,“省体院,二十七,收入四千到六千,一个人住,没养宠物。”

我把浪味仙袋子捏成团,她眼睛跟着那个纸团走了一下,又回到我脸上。

“三百我明天转。”

“钱我收,饭明天补。”她把笔别到耳后,“一天不能少。”

“你图什么。”

“图有人坐对面。”

她说得很直,眼睛没躲,右手食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指甲剪得很短,短进肉里。

我嘴张着,没出声。

“冰箱。”她抬下巴,“合同第三条,原味酸奶一盒,常备。”

“明天买。”

“现在买,楼下开到十一点半,我查过。”

我下楼,马春燕在数关东煮的签子,一捆十根,数到第三捆抬头看我。

“原味酸奶,两盒。”

她塞了颗薄荷糖进嘴,糖纸在指头里搓了两下。

“你五年头一回买酸奶。”

“换口味。”

“501那位天天买,一盒,六块五,晚上八点半,你俩错开五分钟。”

“你数得挺清。”

“我开店,不数数干什么。”

我拎袋子上楼,塑料袋勒手心,两盒酸奶撞着膝盖,上楼时四楼那家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大。

501门关着,502门缝里又塞了张便利贴:补三次晚饭,明晚起算。

我推门进屋,酸奶塞进冰箱,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冷藏室灯灭,门吸上。

手机响了,冯程程:今晚开始,我在客厅等你。

我看表,十点零三。

回过去:不是明晚补?

她回:今晚第一顿,三次明晚起算。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还搭在门把上,冷藏室又嗡了一声,脚底拖鞋一只正一只歪。

我换了鞋,走到501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三下我没敲。

门开了,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剩的半碗米饭,勺子插在饭里。

“进来。”她转身往屋里走,碗放在桌上,桌上摆了两副筷子,“饭凉了,热一下,三分钟。”

“我吃过了。”

“我不管你吃没吃,坐下。”

我坐下。

第2章 酸奶

“冰箱我看一眼。”

她碗还没放下,人已经站到502门口。我钥匙在手里捏着,问题不大,我昨晚塞了两盒。

“看什么。”

“第三条。”

我开门,她先进厨房,手指勾着冷藏室门一拉,白灯亮了。两盒酸奶并排立在第二层,右边那盒歪着,压住一颗鸡蛋。

她拿出一盒,翻到底,看日期。“昨天买的。”

“昨天晚上。”

“我说的是今天。”

“你没说。”

“合同写常备。”她把酸奶放回去,摆正,和另一盒对齐,“常备是每天的。”

“一盒六块五,一个月两百。”

“你卡里四千三,够。”

我指甲抠浪味仙袋子的锯齿边,今天这包没拆,还是满的。

“你昨天买了,今天没买,就是断供。”她退到客厅,圆珠笔在合同纸边敲,三下,停一下,“今晚补上。”

“现在十点。”

“楼下十一点半关。”

“我明天补两盒。”

“今晚。”

我看表,十点十二。

“行。”

“我看着你买。”

我换鞋,她在门口等着,手里拿了外套,米色,袖口有块深色补丁,针脚很密,一条线直下去。下楼她走前面,四级一停,数着台阶。

三楼拐角堆着两捆纸壳,她侧身绕过去,手在扶手上滑了一下,扶手上漆掉了一半,露出木头。

“你前一个租客也这么买酸奶?”

“他不买。”

“那他怎么住。”

“住了三个月,走了。”

她说完这句就闭嘴,四级台阶下去,又数。

便利店灯白得晃眼,马春燕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们俩一起进门,薄荷糖的糖纸停在指头里。

“两盒原味。”

马春燕弯腰开冷柜,拿了两盒,放柜台上,眼睛在我和冯程程之间来回走。冯程程靠在货架边上,看冰柜里的东西,不看我。

“六块五两盒十三。”马春燕扫码,机器响了一声,“今天这么晚。”

“补货。”

“你们俩一起补。”

我没接话,扫码付钱,滴一声。

冯程程拿起一盒,看日期,又放下。“两盒。”

“知道了。”

“明天早上再买一盒,当天要新鲜的。”

“你这叫常备还是叫新鲜的。”

“都叫。”她转身出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马春燕把找零压在糖罐下面,压低声音:“这房东上个月也逼走了前租客。”

“为啥。”

她剥开一颗糖塞嘴里,含糊说:“你说为啥。”

第3章 第一顿饭

七点下班,我在三楼半就闻到糊味,越往上越重,到五楼拐角能看见501的门开着一条缝,烟从缝里往外淌。

我推门进去,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灶上那口铁锅冒着白烟,锅底糊了一层黑。

“你做的?”

“我做的,油下早了,你有意见晚点提。”

我端锅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一进去就滋啦一声,黑皮浮起来,一片一片贴在锅壁上。

“冰箱有面,下这个。”她拉开冰箱门,弯腰从第二层摸出一把挂面,塑料袋口用皮筋扎着。

“我做?”

“你做,厨房你用,碗你洗,我不动。”

我翻了三个橱柜才找着盐,糖罐在旁边,罐身贴着胶布,写了个“糖”字,油瓶是矿泉水瓶改的,瓶身还留着价签,四块五。

灶台边上摊着那份合同,第七页折了角,她做饭之前大概又翻过一遍。

水烧开,我把面下进去,面沉下去又浮上来,我用筷子拨了两下,手腕上溅到几滴。

“秘密。”她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饭前也算?”

“合同没写饭后,饭前算。”

“我其实不会画画。”我盯着锅,没回头,“画室租了四年,一张没卖出去。接九块九的图,给人涂红黄蓝。插画单一个月两张,多画两张是我吹的。”

她没接话,我听见圆珠笔帽在合同纸边上敲,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咸了。”她吃了两口面说。

“盐多了半勺。”

“下次少半勺。”

面盛在两个白瓷碗里,豁口的那个她端走了。桌上摆一碟花生米,散装的,塑料袋卷了两圈,我咬到一颗坏的,吐在纸巾上。

“你这秘密,我听过更假的。”

“那你当假的听。”

“我当真的记。”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下次说新的,一晚一个,合同写的。”

我翻合同附件,便签夹在第十二条后头,蓝圆珠笔手写:第14条补充,乙方冰箱永远留一盒原味酸奶给甲方,甲方怕半夜饿。纸角卷着,我拿手机拍了一张。

“笑什么。”

“没笑。”

“看你牙。”

楼上咚咚咚,三下,停一下。

我抬头看天花板。她也抬头,筷子停在碗沿上。

“四点那位?”

“四点二十。”她看表,“我数过,每天不差五分钟。”

“你俩一个节奏,你笔帽和楼上剁馅。”

她放下笔,起身往里头走。里屋门半开,缝纫机在墙角,绿机身,台板上一道裂纹用红漆描过,描得不直。

她拉开缝纫机抽屉,往里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抽屉跟台板碰了一声。

“看看不行?”

“先吃饭。”

她回桌边坐下,把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把面吃完,端碗去厨房,路过里屋顺手推开门,抽屉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里面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是我画的椅子,画了一半,椅腿歪着。我抽出来,底下还有三张,按月份压着,边角都平了。

我把纸塞回去,抽屉推严。

她在外屋收花生米,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

第4章 画稿被压

冯程程十点出门修一台台灯,临走把钥匙插在门外的锁孔里转了两圈,说一点半回。

我在502等到十点二十,听见楼下铁门响,才摸进501。

客厅没人,里屋的门虚掩着。缝纫机靠在墙角,绿机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台板裂缝那条红漆在窗光里发暗。

抽屉没锁,拉手是铜的,磨得发亮,我拉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最上面一张是我画的那把椅子,椅腿两长一短,我画草稿从来不管长短,想收个边再补,后来忘了。

底下是张画了一半的窗,窗框的格子数错了,五格画成四格。再底下是上个月扔的废稿,一只猫趴在冰箱顶上,我嫌比例不对,卷成筒塞进抽屉就没管。

每张都被压平了,压在缝纫机台板的旧报纸底下,报纸是上上个月的,日期朝上。

我一张一张往外抽,边角被人抹过,卷边的地方全直了。抽屉底铺了张旧挂历,十二月那页,背面朝上,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椅子,唐,十月。

我数了数,一共七张,从九月到昨天,按月份排着,中间没断。

十月的椅子,十一月的窗,十二月的猫,一张没落。

抽屉最里头塞着一块裁好的纸板,从中间对折,把我那几张草稿夹在纸板里,四周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胶带剪得齐。

我蹲在地上,膝盖压着那张挂历的边缘,脚有点麻。我把纸板合上,重新塞回抽屉,又把旧报纸铺回去,按原来的折痕捏了几下。

缝纫机的抽屉跟台板碰了一声,我手在裤子上蹭,蹭了两下,裤缝那儿磨得发白。

客厅的挂钟走到十点四十一,秒针在玻璃后面一格一格跳。我站起来的时候碰翻了凳子,凳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道白印,我蹲下去用拇指抹,抹不掉。

门锁在外头转,一圈,两圈。

冯程程进来的时候手里两个塑料袋,右边那袋装着台灯的灯罩,左边那袋是酸奶,两盒,原味的,六块五那种。

她把袋子放桌上,酸奶拿出来,一盒立着,一盒横着,横的那盒往里推了推。

“今天轮到你说了。”

我站在里屋门口,手还背在身后。

“说什么。”

“合同第十四条,一晚一个。”她拧开台灯,灯泡亮了一下,“我十点半就到楼下了,在便利店坐了二十分钟。”

“坐什么。”

“想听你说什么。”她把灯罩套上,“马春燕跟我说你今天上午在店里拆了包浪味仙,拆完没吃完。”

我没接话。

“说。”

“我抽屉里的东西,你收的。”

她没抬头,手指在灯罩边缘按了一下,卡上了。

“我收的。”

“谁让你收的。”

“合同没写不让收。”她把台灯转到背光,“费电。”

第5章 剁馅声

十点四十六,楼上咚咚咚,三下,停一下。

我抬头,筷子在碗沿磕了一声。冯程程也抬头,跟我一个角度。

“又来了。”我说。

“今天早了四十分钟。”她看钟。

咚咚咚,灰从吊灯边掉下来一点,落桌布上。我伸手抹了。

“天天剁,剁的是金子。”

“白菜猪肉,肥的多。”

“你听得出肥瘦。”

“肥的黏刀,每下带拖。”

我拆了包浪味仙,锯齿边撕歪了,碎屑倒嘴里干嚼,咯吱咯吱,楼上停三下,我嚼三下。

“你一天几包。”

“第三包。”

“一个月一百七十四。”

“你连我零食都记账。”

“数的。”

楼上又响,咚咚咚咚。

“我想上去。”我把袋子捏成团。

“去。”

“你一起。”

她看了我两秒,笔别到耳后,拿外套。

五楼到六楼,她走前面,四级一停。六楼门缝底下透黄光,剁声闷在门里。我敲三下。

门开一条,一个男的探头,围裙全是油点,右手攥菜刀,刀上沾着白花花的肥肉沫。

“大哥,晚点剁行不行,楼下跟拆墙一样。”

“我六点出门,九点回,你让我几点剁。”

冯程程往前半步:“案板底下垫块毛巾,声音小一半。”

他愣了一下,菜刀换到左手,右手在围裙上擦。

“垫了,没找着厚的。”

“我那儿有块旧毛巾,回头送上来。”

他点了下头,门关上。剁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节奏慢了。

下楼她没数台阶。

进屋我端碗去厨房,她坐回桌边敲笔帽,三下,停。

“一块毛巾就打发了。”

“总比你上去喊。”

“我没喊。”

“进门先攥拳头。”

“没攥。”

“攥了。”

我不接话,开了水龙头冲碗,水凉。她把我那袋草稿往缝纫机抽屉上一推,抽屉没关严,露出旧报纸一角,我抽出来,是一张缝纫机速写,踏板画歪了。

“给你,垫桌脚都嫌矮。”我扔回抽屉上。

她拿起来看,展开,折痕压平,顺手拉开抽屉塞进去,推严。

“画歪了。”

“我知道。”

楼道有人上来,脚步拖,停在我门口,放了个东西走了。她过去开门,地上一个塑料袋,两根葱,一把香菜。

“楼上那男的?”

“还什么东西。”

她把葱拎进厨房,回来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三下,停一下。

“我妈以前也四点剁馅。”

手停在半空,笔帽在指头上转一圈,掉桌上,滚到合同边上。

我没问。

她捡起笔帽套回去,端盆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开了。

第6章 便利店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下楼买饭团。

马春燕在柜台后面拆一箱关东煮的竹签,塑料膜撕了一半,拿牙咬开的。

“两个金枪鱼,一个溏心蛋。”

“蛋剩一个,昨天的。”她把饭团丢进微波炉,按了一分半,“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

微波炉转起来,嗡嗡的,玻璃盘转一圈停一下。她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糖纸在指头里搓。

“501那位上午下来两趟。”

“买什么。”

“没买,站冷柜前面看。看酸奶,看半天。”

我没接。

“她前头那个租客,也是个小姑娘。”马春燕把竹签一根根码进筒里,“住了一年零两个月。”

“搬走了?”

“赶走的。”

微波炉叮一声。我伸手去拿,烫,指头捏着包装角换了两下。

“为啥赶。”

“偷东西。”

“偷了什么。”

马春燕往门口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五块一串的价签,边角翘起来。

“缝纫机上拆下来的零件。”她压低声音,又觉得不够低,“铜的,还有几个小铁轮子,装鞋盒里拿出去卖。”

“卖多少钱。”

“说是卖了三百八十块。”

我把饭团搁柜台上,没拆。

“那姑娘走的时候在楼道里骂,骂了半个多小时,四楼都听见了。”马春燕把糖咬碎,“冯程程一句没回,就站门口,等她骂完,把门关了。”

“合同里没写不让动缝纫机?”

“合同顶个屁用。”她说完自己愣一下,改了口,“我意思是,写了的,写了也没用。她锁了抽屉,人家从台板底下翻。”

我拆饭团,海苔潮了,粘在手指上。

“她那台机器,修得好吗。”

“修什么,说是少零件,配不上。”马春燕把竹签筒推到货架边上,“上个月还问我,认不认识做旧五金的人。”

“你怎么说。”

“我说我认识卖关东煮的。”

她笑了一声,自己收住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纸巾推给我。

下午三点,我上楼。楼道里没开灯,五楼拐角的窗户糊着报纸,光从缝里进来一条。

501的门开着,她蹲在里屋地上,背对门,手里一块湿纸巾,在擦缝纫机的踏板。

踏板是铁的,黑的,她擦一下,看一眼,再擦一下。

擦到第三遍,那块铁亮出一小片,能照见窗户的影子。

她脚边搁着一个鞋盒,盖子掀开,里头垫着旧报纸,空的。

我没出声,退回502,把门带上。

鞋盒是深蓝的,侧面贴过胶带,撕掉以后留了一圈印子。

我认得那个盒子。

上个月我拿来装过画笔,后来不见了。

第7章 冬至饺子

十一点半,501的抽屉碰了一声,闷响,我醒了。

冰箱在客厅,中间隔一道墙。我躺了十分钟才起来,赤脚踩地砖,厨房灯没开。

我摸到冰箱门拉开,两盒酸奶立在第二层,右边那盒压着一张便签,蓝圆珠笔写:冬至,九点回来。

我看表,十二点十一。我白天赶单子,忘了翻日历。

早上九点二十,501门开一条缝,她站里头,手里两个保温袋,脚边一塑料袋醋和蒜。

“下楼,帮我提。我五点就起了。”

“前面排多少。”

“十六个。冻饺子两袋,一袋两斤。”

她锁门走前面,四级一停。下到三楼拐角回头看我手里的袋子。

“别晃。”

“我没晃。”

“你走一步,袋口晃半下。”

进屋她把饭桌搬到窗下,铺一块蓝格子旧布,角上缝过,两个盘子,两双筷子。

靠墙那把椅子拉出来搁对面,椅背搭一件米色外套,袖口一块补丁。

“坐。”

“我坐哪儿。”

“这边。”她指自己右手边。

空椅子正对着她。她下饺子,水开两回,勺子碰锅沿。

端两盘出来,一盘搁我面前,一盘搁空椅子前面。

“你不吃?”

“我吃这盘。”

她把筷子摆到那把椅子那盘边上,两根对齐,摆成一条线。

“给谁的。”

“一个老朋友。”

“哪儿的。”

“本地的。”

“也吃饺子?”

“也吃,冬至都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皮厚,烫嘴。楼上今天没剁,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人家也过节。”她说,“平时四点,今天空。”

“你数着。”

“习惯了。”

那盘饺子冒白气,糊上玻璃窗。我把醋瓶往那边推了一点,她没拦。

“这朋友以前住这儿?”

“住过。”

“也租你房?”

“不算租。”

“那算啥。”

她剥蒜,掐进皮里,掰一半推过来。

“算朋友。”

第二个饺子蘸醋蘸多了,滴在蓝布上,她抽纸巾推过来。

“你上个月也买两份。”

“你怎么知道。”

“马春燕说的。说你年年买两份,一份放对面椅子。”

“她嘴快。还说什么。”

“就这些。”她从碗沿上看我一眼,没接话。

那盘饺子凉了,皮上油花凝成一片,她端进厨房,热过,又放回去。

“凉了不好吃。”

“都凉了还吃?”

她把外套袖子理了理,补丁朝上。

“吃一口就够。”

下午两点,我回502拿画本,下楼敲三下门。

她在缝纫机前坐着,抹布搭在椅背上。

“草稿我拿几张。”

“拿。”

我画那把空椅子,画那盘饺子,画她剥蒜的手。

五点半她开火。空椅子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你那朋友不来?”

“不来。”水开了,“一年就这一回。”

“来不了?”

“来不了。”

八点,空椅子那盘收进饭盒,搁冰箱第二层,跟酸奶并排,饭盒高出一截。

“留明天?”

“明天她也不来。”

冰箱门关上,嗡一声。

夜里十二点多我起来喝水,杯子在502水池边。

501有说话声,不是剁馅,不是缝纫机。我走到墙边,没穿鞋。

“……今年有人陪我吃了。”

停一下。

“就一个。”

又停。

“话多,吃的也多。”

我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杯子没拿。

第8章 嘴快

下午两点,健身房里没客人,我趴在闸机上改插画的线稿,前台电脑屏幕亮着,系统里排了四节私教课,三个会员欠费。

小周抱着一摞毛巾过来,胳膊上套着工牌,编号0447,问我会员卡过期能不能续。

“能续,三个月起。”

她把毛巾往架子上码,码歪了两条,重码。

“你最近怎么老走神。”

“没走。”

“你天天六点就走,谁替你值班。”

“我房东。”我把线稿缩到百分之六十,“合同里写,晚上七点半,迟到扣三百。”

“什么合同。”

“租房合同第十四条,陪吃饭,说秘密。”

小周手里的毛巾掉了半条,捡起来,眼睛睁着看我。

“说秘密?”

“一晚一个。不说算违约。”

她笑出声,笑到一半刹住。

“这房东什么事儿。”

“控制狂。”我压低声音,“冰箱里酸奶摆第几层都管,买一盒要我晚上十一点下楼。”

“一个月多少。”

“一千八。押一付三。”

“那你还不搬。”

“搬哪儿,这价钱找不着第二家。”我把画本合上,“忍一年,攒够钱我自己开画室。”

小周还在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往更衣室走,走两步回头。

“你别跟人说啊。”我说。

“跟谁说。”她推门进去了,门里传出吹风机的声音。

三点四十,阳光从玻璃门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条一条的。我把线稿重新打开,画到一半,手机震。

冯程程:酸奶,原味,一盒。

回过去:知道。

她没回。

五点半打卡下班,天开始飘雨,楼下电动车座上全是水珠,我拿袖子抹了两下坐上去,雨披没带,骑到半路肩膀湿透了。

拐进小区铁门,四楼窗户亮着灯。五楼黑的。

501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

我掏钥匙开502,冰箱有半盒剩饭,昨天她做的,饭粒干成一粒一粒的。

六点四十,我敲501。没动静。

再敲,三下。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没拿碗,没系围裙,头发没梳,站在那儿看我。

“今天不做饭?”

“不做。”

“合同第14条。”

“扣钱。”她把一份合同从背后拿出来,拍在门框上,“今天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在健身房说我是控制狂。”

我手里那盒酸奶还拎着,塑料袋湿了,纸盒软下去一块。

“小周跟你说的?”

“她打你店里电话。”冯程程把合同往我怀里一塞,“工牌0447,她说你天天受气,问我要不要给你换个房东。”

合同纸边拍在我手背上,第14条那页折了角,蓝圆珠笔敲过的地方指甲印还在。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她退回去,手搭在门上,“合同还在。今天你说什么。”

“我说,我画的老物件插画,后台有个人留言,出两百块买。”

“这算秘密?”

“不算。”

“那你的秘密呢。”

我把酸奶递过去,她没接,盒子在两个人中间卡了一下,掉地上,纸盒摔开一个角,白浆渗出来,滴在她的拖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需要你可怜。”

第9章 空椅子

酸奶在地上渗开一片,我蹲下去捡,纸盒角捏塌了,白浆沾了两根手指。

她用拖鞋面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痕,从门口拖到鞋柜底下。

“你听我说。”

“说什么。”

“健身房那话,我嘴欠。”

“小周电话里笑了三回。”她把手搭在门框上,“工牌0447,说你在闸机后面趴着改画,一边改一边损我。”

“我没损。”

“她说你说我管你冰箱第几层。”

我没接。

门往里合了一寸,我拿手背挡住,门条夹住指节,疼,没抽。

“饭我做。”

“今天不做。”

“我做。”

“这灶台这个月归我。”

我胳膊抵着门,酸奶剩下半盒顺地砖缝往客厅淌,淌到第二块砖就停了,那砖不平,积了个小坑。

她抽身往里屋走,我跟进去。缝纫机靠墙立着,绿机身,台板那道红漆裂缝上落了一层灰。

她手里捏一把黄铜小锁,锁鼻上有两三点锈。

抽屉拉出来一半,旧报纸露着角。她把我那七张草稿往里推,推平,抽屉推回去。

锁扣咔一声,小锁扣上,转了两圈。

“钥匙呢。”

“不用钥匙。”

“你锁它干什么。”

她蹲下去,钥匙往锁孔里塞,塞进半截卡住,拧,拧不动,再拧,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锁多久了。”

“三年。”

“三年你锁它。”

“锁的时候它还是新的。”她拿手背擦锁鼻,锈蹭在指头上,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从裤兜掏钥匙串,指甲剪上那个小钩子掰直,往锁孔里捅。

捅到一半碰到硬东西,不是锁芯。

抖了两下,掉出一截铜的,断口发黑,是半把钥匙,柄上那个圆孔剩一半。

“这什么。”

她坐在地上,背靠缝纫机腿,看了一眼,没伸手。

“我插进去的。”

“哪来的。”

“原来的。”

“这锁配两把。”

“一把。”

断钥匙捏在我手里,断口齐,是拧的时候别断的,不是剪的。

“另外半截呢。”

“不知道。”她拿湿纸巾出来,蹲踏板前头,擦一下,看一眼,再擦。

铁面上十几道白痕,从中间往四边散,她越擦越用力,纸巾擦出毛边。

“我屋不锁门,你随时进。”她把纸巾翻个面,“你抽屉我碰过,我锁我的,扯平。”

“我不是来扯平的。”

“那来干什么。”

“来吃饭。”

“今天不做。”

“我做。”

她擦踏板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两秒。

“灶台归你,碗归你。”

“行。”

“做完端这屋来。”

“行。”

她站起来,湿纸巾团成一团丢垃圾桶,没进,弹到地上,没捡。

我下楼买面,便利店挂钟指着六点四十七,马春燕在关东煮机前调火,一格一格拧,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断钥匙。

“这哪儿来的。”

“501抽屉上拧断的。”

她关了火,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糖纸搓两下攥在手心。

“那钥匙是她妈走那天拧断的。”

第10章 三下

断钥匙我搁在桌上,铜的,断口朝外。

她坐回椅子,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嵌着黑的。

“我妈走那天,锁眼堵了。”她说,“我拧的,拧反了。”

我把面下进锅,水开得慢,火调到中档,锅底贴着几粒没刷净的米。

“她做了多少年饭。”

“二十六年。”她说,“从我出生算起。”

“你妈叫一声,你就下来吃?”

“三下。”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三下,停一下,“她拿锅铲敲锅沿,三下。我在楼上听得见。”

我把面捞进碗,端到里屋。她坐缝纫机旁边,我把碗搁台板上,台板裂缝里两条红漆。

“你敲笔帽是三下,跟这个一样。”

她没抬头,手伸进缝纫机抽屉,拉开,抽屉碰台板一声。

“合同我写的。”她说,“第二稿。”

“第一稿呢。”

“改了七遍。”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订书钉锈了,纸边卷起,“改到第七条,我发现写的是我自己。”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她拿起筷子,没夹。

“第十四条,不是防你。”她说,“我一个人吃了四年晚饭,一盒酸奶放冰箱,半夜起来看一眼。”

“看一眼干什么。”

“看它在不在。”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停在半空。

“我写常备,就是有人动过。”她说,“你昨天买两盒,一盒歪着压鸡蛋,我摆正了。”

“我知道你摆正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草稿那回。”

她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

“我冰箱上贴的便签,你拍过照。”

“拍了,当笑话存的。”

“我看你手机了。”她说,“你相册里存了三十九张我写的便利贴。”

我拿筷子拨碗里的面,面条滑到碗沿又掉下去。

“这算不算秘密。”

“算今天的。”她说。

楼上咚咚咚,三下,停一下。她也停一下,筷子搁碗沿上。

我拿过她手里那支圆珠笔,笔帽拔下来,在合同纸边上敲。

三下。停。

再三下。

她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压在桌面上,指节压出白。

“你从哪学的。”

“看你敲的。”

她转过头去,看缝纫机,看了有十几秒。锅在厨房小声响,水在底上翻。

“你敲的时候我听见了。”她说,“刚才那一下,跟我妈一模一样。”

“手滑。”

“手滑三下,还停一下。”她放下筷子,面碗推到一边,“我妈那会儿在缝纫机上做活,到点就敲,我在里屋写作业,三下一停,我就出来洗手。”

“后来呢。”

“后来她住院,我一个人吃。缝纫机的台板裂缝是她用红漆描的,描完第二个月就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缝纫机前,拉开抽屉。

“我给你看样东西。”

抽屉最上面是我那张画,椅子,椅腿两长一短。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折成小方块,展开,蓝圆珠笔写:第14条是写给我自己的。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折痕压着:怕一个人吃。

第11章 换打法

“葱切三毫米,油六成热,筷子下去冒小泡。”

手机架在盐罐上,视频里的人一句接一句。我切完葱花,冯程程从里屋出来,拿卷尺量了一下。

“长短不齐。”

“我重切。”

她没说话,回里屋了。这算过关。

周四我调休,趁她出门修椅子,把那台缝纫机从墙角抱起来。绿机身,二十斤上下,我从客厅挪到门口,歇两回,台板拆下来靠墙。

二楼老周帮我抬下楼,问搬什么,我说旧电器。他抽了根烟,没再问。

我用两条旧浴巾裹了机身,打包带捆四道,架上电动车后座。旧货市场在北环外,骑车四十分钟,进大门第三排,左边第一个棚子,招牌写“老物件修复五金配件”。

老头姓邓,眼镜推到脑门上,手里一把镊子。

“蝴蝶牌,JA1-1,哪年的。”

“1978。”

他翻到机头底下,手指摸了一遍。“钥匙呢。”

我把那截断钥匙递过去。他拿放大镜看,往钥匙机上比了一下。

“配一把三十,明天下午取,铜的。”

“锁能开吗。”

“开锁另算,二十。”

我掏了五十,他开单,红复写纸,底下那联透到手指上。

“这机器修得动吗。”

他把机头侧过来,照摆梭,镊子夹出一个小铁轮,齿磨平了,缺三个。

“原配的停产了。”

“副厂的呢。”

“副厂也绝了,去年跑天津转三天没找着。”他把轮子搁掌心掂了掂,“网上卖的是别的型号磨的,装上去走线乱,走两针跳一针。”

“缝个口袋行不行。”

“凑合。”

我骑车回来,风把那张红单子刮得贴手腕上,哗哗响。

晚上七点,我热了剩饭,炒了个鸡蛋。冯程程从里屋出来,坐下吃了半碗,筷子搁在碗沿。

“今天没听见你切葱。”

“切了。”

“切得挺好。”

她说完低头扒饭,没抬眼。

我拿圆珠笔在桌边敲,三下,停。

她筷子停了一下,又扒饭。

“你敲没用。”她说,“我妈那下是叫我下来吃,你这下是叫我下去修缝纫机。”

“机器我搬走了。”

她筷子放下了。

“搬哪儿了。”

“旧货市场,找邓师傅看看。”

“谁让你搬的。”

“合同没写不让搬。”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起身进里屋,抽屉一拉,空的,又推回去。

“钥匙配了?”

“配了,明天下午取。”

她站在缝纫机原来的位置,地上四个脚垫印,灰是白的,四个方块。

“修不好呢。”

“修不好再说。”

她蹲下来,拿湿纸巾擦那四个印子,擦一下,挪一个地方。

“唐见微。”

“嗯。”

“那机器别人碰我都不让。”

“我知道。”

她把湿纸巾团起来丢垃圾桶,这次进了。

“明天取钥匙,我跟你去。”

第12章 插画单

商单是周四下午来的,平台私信,画一组老物件,六张,一张一百八,交稿十天。

对方列了单子:搪瓷缸、收音机、铝饭盒、顶针、蒲扇、缝纫机。

我盯着最后那个词看了会儿,回过去:缝纫机行。

晚上七点半,我端菜进501,她坐桌边,筷子没动。

“画缝纫机。”

“画呗。”她夹了一筷子豆角,“找台新的画。”

“就画你那台。”

她嚼了嚼,咽下去。“踏板没修好。”

“画出来又看不出踏板转不转。”

“看得出。”她放下筷子,“我一眼就看得出。”

我没接。

“机头底下那道划痕,别人画不出来。”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你别画全,画一半就行。”

我答应得挺快。

稿子画了三个晚上。第一张画废了,机头高了两毫米。

第二张发过去,对方回:这个针脚走线能不能细一点。

我放大,一针一针描,描到夜里十二点。

第四天她进502拿快递,瞟了一眼我屏幕。

“你这摆梭位置不对。”

“从哪儿看出来的。”

“放这儿,线得从底下绕。”她拿手指在屏幕上比了一下,“你绕上面了。”

我改。

第六张画到踏板上,我画了两条白痕,跟她擦的那十几道对不上。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五分钟,她拿着湿纸巾回来,递给我。

“再擦掉两道。”她说,“底下那块黑,擦太干净了,我平时擦不到底。”

“你连这个都管。”

“不然呢,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我那台。”

第八天交稿,三百八到账。我截了个图,顺手发给她。

她回:请我吃饭。

我回:画的就是你那台,抵饭钱。

她没回。

晚上我趁她洗澡,把六张稿子和一张没交的线稿夹进缝纫机抽屉的旧报纸里,压在底下。

抽屉我早就不锁了。

我退出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台板,缝纫机没在,脚垫印还在。

第九天,她说踏板。

晚饭吃到一半,她把缝纫机的事提起来。

“邓师傅配的那把钥匙,能拧,踏板还是不转。”

“卡在哪儿。”

“摆梭底下有个轴,锈死了。”她放下碗,“上回送去,他说能修,要拆整个机头。”

“那就拆。”

“拆了要是装不回去呢。”

“他那招牌挂着修旧物件,装不回去他自己赔。”

她没说话,拿筷子在碗边拨了一下。

“我妈走那天,踏板还没修好。”她说,“她住院前一天骑这机器给我做棉裤,踩到一半踏板掉了,拿绳子捆了凑合踩。”

“后来呢。”

“后来就搁那儿了。”她把碗收走,“她想等好了自己修。”

我端着空碗进厨房,她跟进来,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开着,没转回头。

“你今天抽屉动过?”

“动过。”我把碗搁架子上,“放了几张画。”

她洗了第三个碗,比平时慢,冲了两遍。

“画的什么。”

“缝纫机。”

她关了水龙头,才转过来。

第13章 第一刀

插画发到网上,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张图,缝纫机放最后。

第二天早上评论三十七条。点赞两百一。

置顶那条问:这机器卖不卖。剧组道具,出价八百。

我截图发给冯程程。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不卖。

我问:八百。

她回:八百也不卖。

中午那人私信我,加到一千二。下周三进组,急用。

我把手机搁在闸机上。小周扫了一眼。

“一千二够你两个月房租。”

“不是我的。”

“那你问什么。”

“问问。”

下午三点四十,楼上没剁馅。我抬头看天花板。四点过了也没响。

五点下班,我上五楼。501门开着。

地上摊一块帆布,缝纫机搁在上头。机头拆了一半,摆梭露在外面。

旁边三个小碟子,螺丝按大小分着。最小的那个搁着磨平的铁轮。

冯程程蹲在帆布边,手里一把小刷子,刷齿缝里的锈。

“楼上今天没剁。”

“六楼出差了。”她没抬头,“三天。”

我蹲下来看碟子。铁轮的齿磨平了,缺三个。

“零件找到了?”

“没找到才接单的。”她把刷子放下,“接了三台缝纫机。”

“多少钱。”

“一台八十。”

“两百四。”

“抵两盒酸奶。”

“一百三十盒。”

她抬眼看我,一秒。

“你今天话多。”

“那人加到一千二了。”

“一千二也不卖。”她把机头盖翻过来,棉布擦内壁的黄蜡,“拆了零件,剩个壳子,拍完扔仓库。”

“我没说要卖。”

“你截图给我,就是想问。”

我没接话。她把帆布四角往里卷,卷到一半停住。

手机又响。那人发来:一千五,最后一次。

我看了一眼,没回。屏幕上那行字亮着,过了十秒暗下去。

“一千五了。”我说。

“你替我涨的价。”

“他自己涨的。”

她把帆布卷完,抱起来往墙角挪。二十斤上下,抱到一半歇了一下。

我伸手接,她侧身让开。

“你搬走吧。”

我手停在半空。

“合同还有七个月。”

“合同我撕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展开。

是最后一页。签字栏从中间撕开,撕得不齐。

“我不想你是因为合同才留下。”

她把那页放在帆布上,压住铁轮。

冰箱嗡了一声。楼道有人下楼,脚步拖到二楼拐角就没了。

“那饭呢。”我说。

“想吃就下来。”她把机头盖装回去,偏了,拿下来重对,“不想吃就不下来。”

六楼窗户开着。风把她额前头发吹起来一缕。

她没管。

第14章 搬走

纸箱是马春燕给的,便利店进货剩的,一个装二十斤,我搬了四个上楼。

晚上七点二十,我拿胶带封第一箱,画本四十七本,最底下那本封面写2019。

八点,501的门没开。

九点,门还是没开。

我下去买饭团,马春燕扫码,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胶带印。

“楼上那位今天没下来。”

“六楼出差,三天。”

“剁馅的。”她把找零压糖罐底下,“不是她。”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501开门,脚步下去,四级一停。

我没起来。

晚上七点四十,我端着饭盒站501门口,敲三下,停。

门里没动静。

我把饭盒放在门脚,回502,坐在纸箱上啃剩的半个馒头。

九点去收,饭盒还在,汤没动。

第三天,最后一箱封好,胶带拉到头,剩两厘米,用牙咬断。

三轮车八点到,我搬第一箱下去,师傅抽烟等着。

五楼拐角窗户糊着报纸,风顶开一条缝,我抬头看501,窗帘拉着。

第四趟上来,501的门开了。

冯程程靠门框上,手里捏一把十字螺丝刀,掌心黑一片。

她看一眼我手里那箱,又看我手。

“搬?”

“嗯。”

“搬哪儿。”

“桥南,同事那屋,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一。”

她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擦两下。

“七个月。”

“合同撕了。”

“我撕那页,你的还在。”她抬手把门推得半掩,“饭我做了,你没来。”

“我敲门了。”

“你敲完就走了。”她从口袋摸出一张便利贴,上面一个“饭”字,描了三遍,“第二回你没敲。”

我没接。

她把便利贴捏回去,塞口袋,退半步。

“纸箱底下垫块板,一楼返潮。”

门合上。

傍晚五点四十,我扫502的地,扫出十一个烟头,老周在楼道抽的。

门口有脚步声,我抬头,不是冯程程。一个穿卫衣的女的,头发扎得高,手里拎塑料袋。

“502唐见微?”

“你谁。”

“赵小雅。”她往501那边看一眼,“我以前住501。”

我扫帚没停。

“楼下阿姨说你搬。”她从袋里掏一叠钱,一万的扎皮筋,底下几张散的,“缝纫机,我出八千。她不见我,你帮我搭句话,给你五百。”

“不搭。”

“八百。”

“三千也不搭。”

她把钱收回去,站了两秒,下楼,到四楼半抬头。

“那机器修不好的,零件绝了,我找过三年。”

六点二十,三轮车铃铛响。我下去搬最后一箱,马春燕在店门口择小白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

“赵小雅找你?”

“找了。”

“她出八千。”

“嗯。”

马春燕往嘴里塞颗薄荷糖,糖纸在指头里搓,没扔。

“我跟她说,唐见微不是你叫得动的人。”

她把糖咬碎。

“她没走,蹲在小区门口等半天,我刚看她往501那单元上去了。”

第15章 抽屉底

赵小雅上楼的时候我还在502。门开着。高跟鞋一声一声,到五楼停了。

“冯程程,开门。我说两句。”

里面没声。

“八千我不讲价。我就要那个铁轮。”

门开了。冯程程的声音很平:“不卖。”

“你搁着也是锈。”

“锈着也不卖。”

高跟鞋下楼。走到四楼半又停:“你抽屉底下垫的报纸,我翻过。”

“翻就翻。”

“报纸底下有东西。我没动。”

脚步远了。

我过去的时候,她把抽屉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抽屉是木头的。底板刷过深红漆,边角磨白了。

她把旧报纸一张张往外抽。抽到第三张停住。

“有夹层。”

“撬开看。”

她用螺丝刀别底板。木屑掉在帆布上,一片一片。

底板翘起一条缝。里面有纸。

一张收据,对折四次。边角发脆,展开掉了一小片渣。

蓝复写纸印的,字淡了。

蝴蝶牌JA1-1型缝纫机壹台。单价一百二十七元整。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

她翻过去。

背面一行钢笔字,蓝黑,洇了一点:给程程攒的嫁妆。

我蹲在她旁边。收据在她手里抖。

她没念出声。嘴唇动了一下。

“我妈第一个月工资。”

“一百二十七。”

“她在服装厂踩了三十年机器。”

她蹲着没动。手伸进底板缝里又摸,摸出半截白线,线头卷着。

“我以为这钱她给我买了棉袄。”

“棉袄呢。”

“没买。”

她把收据搁在帆布上压平。台板那道红漆裂缝正好压住一个角。

她伸手去够底板。膝盖磕在帆布边上,人和木板一起歪了。

她没站起来。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出声了。不大,闷在胳膊里。一下,停一下。

我蹲着没动。把她撬下来的木屑拨到一块。

她哭到第五下,伸手够那张收据。够不着。

我捡起来递过去。

她捏着收据站起来,擤了把鼻子。拿螺丝刀按底板,按两下没进去。

“这抽屉明天我修。”

“行。”

她把收据夹进合同那沓纸里,夹在第14条那页。

“你画的那个抽屉底板。”

“怎么了。”

“画得比我记得的深。”她低头看抽屉,“我妈刷漆刷了三遍。我记成两遍。”

“你记岔了。”

“嗯。”

她把抽屉抱起来,搁回缝纫机那位置。缝纫机不在,地上四个脚垫印。

“明天晚饭你买酸奶。”

“冰箱还有两盒。”

“买三盒。”

第16章 八千块

赵小雅第二天又来了,上午十点,我正把502钥匙交给老周。

她带了个人,四十来岁,夹个皮包,皮鞋尖上蹭着灰。

“唐见微,我最后来一趟,你把冯程程叫下来,我当面谈。”

“她不卖。”

“你替她做主?”

“我替她挡人。”

皮包男掏出张名片,塑封的,边角烫金。我没接。

赵小雅从包里抽出一沓钱,橡皮筋勒着,一万的,往我手里塞。

“八千。你递个话就行,五百归你。”

我把钱推回去,推在她手背上,钱散了,几张掉在楼梯上。

五楼的门开了,冯程程站在门口,手里那支圆珠笔别在袖口。

“别在楼道里数钱,一楼听得见。”

赵小雅转身上去:“程程——”

“赵小雅。”

“七个月,我找那铁轮找了三年。”她一脚踩在门槛上,“你把机器卖我,零件全给你留着,剩下的我拉走。”

冯程程没让门,也没让路。

“我拆了,没用。”

“我要整的。”赵小雅从包里摸出个塑料袋,抖开,里面三个小铁轮,齿口磨平,“我手里有仨,加上你那台,能凑一台整的。”

冯程程看了一眼布袋。“你这仨是丙级的,跑不了直线。”

“能转就行。”

“转不了。”

皮包男在楼下咳了一声,皮鞋在地砖上磕了两下。

赵小雅把钱往前一递:“八千,现金,你点。”

冯程程没看钱,蹲下去,伸手把散在楼梯上那几张捡起来,抖了抖灰,叠成一沓,拍回赵小雅手心。

“拿走。”

“你缺钱,我知道,你妈那台机器你要修,修得好吗。”

“修不好我也搁着。”

我回502,从床底拖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底下压着存折、两张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这半年攒的。

我蹲在地上数了三遍,一万一千四。开画室要三万。

我下楼,站在赵小雅旁边。

“这机器我买。”

楼道静了。

“你出多少。”皮包男回头看赵小雅。

“八千。”

我从信封里数八千,纸有褶,数到第四遍才数干净,缺两张,我又从卡里摸了两张,凑齐。

“我出八千。”我把钱往冯程程面前递,“机器归我,租约我的,合同你撕了那页,我那张还在。”

冯程程看着我手里的钱,没接。

“你哪来的。”

“攒的。”

“攒了多久。”

“七个月。”

“七个月,你天天吃我饭,攒的。”

“饭钱另算。”

她伸手把钱推回来,推得挺快,钱硌在我手腕上。

“你傻。”

“我不傻。”

“你拿开画室的钱买一台修不好的缝纫机。”她把钱按回我怀里,“你图什么。”

“图你晚上不用一个人吃饭。”

赵小雅在边上笑了一声,皮包男拽她袖子。

“走。”

高跟鞋下到四楼半,她又停:“八千,我留着,你想通了打电话。”

脚步远了。

冯程程蹲下去,把帆布重新铺开。

“你攒的钱,回去放好。”

“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她抬头,“这机器我的。”

“我买。”

“你买不起。”

“八千够。”

她站起来,手上还攥着那半截白线,线头绕在指头上。

“你要买,就连我一起买。”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手指张了一下,线掉地上。

我没接话。

她把脸转开,俯身去捡那根线,捡了两回才捏住。

第17章 冬至面

冬至前一天,冯程程买了三盒酸奶,两盒并排,一盒横着压在上面。

她说,明天冬至,我包饺子。

我说,你包,我擀皮。

面是我和的面,五百克面粉,两百四十毫升凉水,揉到盆光手光,盖上湿布醒二十分钟。她把白菜剁了,猪肉馅是楼下买的,十六块八一斤,要了八两。

她剁馅的时候楼上也剁,六楼今天没出差。两边咚咚咚,三下停一下,她停他也停,像在打拍子。

我擀皮,她包,皮子中间厚边上薄,她拿手掂了一下,说第三张薄了,自己擀了三张,码在案板边。

包到第四十个,她停手。

“今年不摆空椅子了。”

“那你往年为什么摆。”

她没答,把饺子一排一排码在撒了面粉的旧报纸上。

“赵小雅那事之后我想过。”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我妈那盘饺子,凉了就是凉了,我摆四年,一盘没少。”

我把面皮叠起来,搁到左手边。

“你要想摆,我陪你吃两盘。”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包。

“不摆了。”

五点四十开锅,水响了三滚,饺子浮起来,她拿漏勺舀,三十八个,一个不破。

“我调了个新蘸料。”我把醋、蒜末、两滴香油搁在小碟里。

她蘸了一个,嚼,“醋少半勺。”

“你又数。”

“吃得出。”

吃到第二十个,她拿筷子戳着碟子边。

“你拆浪味仙那样,我妈要是看见,肯定嫌你吵。”

“我也没在饭桌上拆。”

“你在楼道拆,五楼都听得见。”

“那你嫌不嫌。”

她没接,低头吃饺子,吃了一口把醋碟往我这边推。

“你多吃点,面还剩半团,我下不动。”

我去厨房下面,水开的时候她在客厅喊。

“唐见微。”

“嗯。”

“我妈那机器,我修到今年第七个月了。”

我关了火,端锅进去。

“零件配不上的事,我知道。”她拿筷子在碗里划了一下,“邓师傅说三遍,赵小雅说三遍,我自己也数过,原配的轮子没了。”

“你还修吗。”

“我每天蹲那儿擦,擦完了看看,看完再擦。”她把碗搁下,“我知道修不好,我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妈回来敲那三下。”她抬头,“三年了,我还没等到。”

我把锅放桌上,坐下。

“修不好就修不好。”

“嗯。”

“但它能拉线,能转半圈,有台板有抽屉。”我把碗往她面前推,“坏了你也能摸到它。”

“你刚才说,坏了我也能摸到它。”

“我说了。”

她拿起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两下,放下。

“饺子剩五个,你吃。”

我吃了。

她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在灯底下发暗,齿上沾着一点油。

“抽屉的?”

“不是。”她把钥匙搁桌上,推到我面前,“机头的,能拆上下盖。”

“你给我干什么。”

“你修吧。”

我捏起钥匙,齿口顶手。

“我修坏了呢。”

“修不好我也不怪你。”她把最后一盘饺子端进厨房,“反正我已经怪不着自己了。”

第18章 修好了

我拍了两个,四十六一个,加运费一共九十三。

卖家在沧州,我打字问他能不能对上蝴蝶JA1-1的摆梭轴,他回了一句老货,明天开机。

等了四天,取件码八四二七发到手机上,我下楼取柜子,盒子比烟盒大一点,两个零件裹了三层气泡膜,胶带缠得死,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

摆梭轮套不上,差半毫米,我把六百目的砂纸摊在膝盖上磨,磨两圈比一下,磨到第四遍轴孔发烫,搁窗台上晾了三分钟。

去501借螺丝刀,她递我一把小的,柄上缠的胶布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铁皮。

“零件到了?”她问。

“到了。”我说,“差半毫米。”

“慢慢来。”

我回屋接着磨,磨完装上去转了一下,摆梭走了一圈半,压脚也能落下去。

夹线板得跟着调,面线穿了三次,头两次从针眼里滑出来,第三次我拿牙咬住线头才穿过去。

我找了块旧棉布夹进压脚底下试踩,踏板动了两格,布走了一寸,针脚歪着,连走五针才直。

线轴是红的,剩不到半圈,我翻抽屉找了半天没找着同色的,最后在冯程程那台机器的配件盒里翻出一小卷。

第五天下午三点,她屋里没动静,我端着那台机器过去喊她。

“你踩。”

“试过了?”

“试了两针。”

她把杯子放窗台上,里头剩半杯凉水,蹲下去,右脚搁上踏板。

踩。踏板下去了,机头朝她倾了一下。

第二脚,针上下打了两下,布往前走了一点。

“响了。”我说。

“嗯。”

她又踩,连住踩,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声音从台板底下出来,闷的,沉的。

跟六楼剁馅一个节奏。

她手停在压脚边上,没抽回去。

“楼上那个。”我说。

“像不像。”

“像。”

她低头把布边对齐,又踩了三脚,布头走了两寸,针脚一行一行压过去,红线上有一处跳了一针,她没停。

“我两年没听过这个声。”她说。

我蹲在她旁边,看她脚底下的踏板一上一下,铁面上被她擦过的那十几道白痕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亮。

她松开踏板,脚没挪,鞋底贴着铁面。

“零件多少钱。”

“九十三,两个,运费十八。”

她从兜里摸零钱,十块的五块的,数了九十,又摸出三张一块的。

“那三块买酸奶。”

“合同撕了。”

“酸奶也撕了?”

她没笑,钱按在台板上,一枚硬币滚了半圈,停在红漆裂缝上。

我把钱收起来,搁进抽屉。

楼上又响了,六楼的,三下。

她也踩三下,踏板送出去,一行线走到头,布头到了边。

“今晚开始。”她把脚收回来,鞋跟磕了台板一下,“合同撕了。”

我看着她。

“但你得自愿留下。”

第19章 吃饺子

工作室开张那天,我搬了张折叠桌搁在客厅靠窗那角,一米二长,六十公分宽, ninety块,二手市场淘的。

桌上铺一块裁下来的旧床单,边角拿图钉按进桌缝。画本摞成一摞,四十七本,最上头压着冯程程给的玻璃罐,装笔。

她给我钉墙上一个木架子,三层,收我二十块材料费。

“钉子钱。”

“钉子一共八毛。”

“手工费。”

第一单是楼上六楼介绍的,画他家那只老挂钟,八十块,钟面缺一块玻璃。

我画了三个晚上,交稿那天六楼下来取,站门口看半天。

“钟摆画歪了。”

“你家钟摆本来就歪。”

“哦。”他掏了八十,零钱,一张五十,三张十块,我数了两遍。

冯程程在里屋接修复单,一张桌子占半间屋,帆布铺地上,拆开的收音机零件按大小排三行。

她接一台五十,一个月接了四台,两个台灯一个风扇一个闹钟。

晚饭还是七点半,我端菜进501,或者她端下来601,六楼那家现在不剁了,搬去了城南,新来的是个弹琴的,晚上练琴,一个调弹二十遍。

“今天不说秘密。”她把碗搁下。

“合同撕了。”

“嗯,不说了。”

“不习惯?”

“习惯。”她夹一筷子青菜,“少一道工序。”

吃到一半,楼上琴声停了,换了个调。

我拿筷子头在碗沿敲,三下,停一下。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筷子反过来,也在自己碗沿敲了三下,停一下。

“学会了。”她说。

“暗号。”

“什么用。”

“没什么用。”

她低头扒饭,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拆了包浪味仙,撕歪了,倒一把在掌心,干嚼。

她伸手过来捏了两片,搁嘴里。

“咸。”

“三十九块九,十包,一包四块。”

“你记账。”

“你教的。”

第二天晚上,楼上又响,三下,停一下。

我敲三下桌子,她敲三下,筷子搁下。

“新来的也剁馅。”她说。

“弹琴的,剁什么。”

“剁手指头。”

我没接话,又敲了三下。

她跟着敲三下。

楼上停了一会儿,又响。

第20章 酸奶

缝纫机修好那天,她把台板拆下来,拿红漆补了一遍裂缝,补完用手按了按,漆没干,指头上沾了一道。

“别碰。”她把手往裤子上蹭。

“你蹭裤子上。”

“我自己的裤子。”

五月她接了六台旧风扇,三台台灯,还有一台收音机,抽屉里零件盒排了四层,每层贴一张胶布,写型号。

她还是用那支圆珠笔敲合同纸边,三下停一下。合同早就不在了,纸边换成一沓收据。

我画单子的时候她坐对面,不说话,看我描线。

“你这根线歪了。”

“哪儿歪。”

“椅子腿。”

“椅子腿本来就不直。”

她没再管,低头剥蒜,蒜皮落在一张用过的复写纸上。

六点半她起身,从冰箱第二层拿酸奶,撕开一个角,喝了两口,放回去,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盒。

“你天天喝半盒。”

“剩下的明早喝。”

“明早你又开新的。”

“我乐意。”

两个礼拜的活儿堆到一块,我画到十一点半,手边一杯凉茶,茶里泡的是她晒的橘皮。

她进来收酸奶盒,顺手把我桌上的废稿收进缝纫机抽屉,压平,按日期排。

“别收,那张要重画。”

“重画的放左边。”

“你怎么知道哪张是哪张。”

“你画到一半都会揉一个角。”她把抽屉推严,“揉角的是废的,没揉的留着。”

我没话说了。

装修那阵儿六楼灰大,窗台每天落一层。她拿湿抹布擦,擦完把抹布晾在阳台栏杆上。

隔壁小孩在楼梯上喊他妈,喊了四声,他妈应了一声,第四声没应。

她听了会儿,回头看我。

“以前的菜市场也这么喊。”

“你妈喊你?”

“我妈不喊,她敲。”

冬至前三天,她搬了两袋面回来,五公斤一袋,搁在厨房门口。

“今年包多少。”

“三十八个。”

“去年也是三十八。”

“去年剩了五个。”

我调蘸料,醋、蒜末、两滴香油,她尝了一口。

“这回对了。”

“前年你说少半勺。”

“前年醋是新开的。”

楼上弹琴的换了首曲子,弹到一半停了,又弹。

我拿筷子在碗沿敲,三下,停。

她也敲,三下,停一下。

“新来的听得懂吗。”

“听不懂。”她把蒜末搅进醋里,“咱俩听得懂就行。”

最后一个饺子从锅里捞出来,三十九个,一个没破。

她多包了一个,说给楼下马春燕,人家店门口那棵葱是马春燕给的。

我端下去,马春燕接过去,塞嘴里一个,烫得吸了口气,嚼完才说话。

“关东煮机我女婿给我装上了,自动的。”

“花多少钱。”

“四千二,我出两千,剩下的他掏。”她低头咬第二个,“你俩那机器真修好了?”

“真好了。”

“那以后不用买两份了吧。”

“不买了。”

吃到第三十个,她放下筷子。

“今年的秘密,我给你留一个。”

“合同撕了。”

“没写合同。”她夹起一个饺子,“我留的不是秘密,是打算。”

“打算什么。”

“缝纫机以后归你管零件,我管擦。”

“这算什么打算。”

“算合伙。”她把饺子塞进嘴里,嚼完才说,“你画你的,我修我的,这屋一人一半,电费水费照交。”

饭后她进里屋,把那沓插画草稿摊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抹平,按月份码好,最后一张压在最上面。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拆的浪味仙。

她头也没抬,把台板裂缝那道红漆挪了挪,正好压住画角。

“明天晚饭你买酸奶。”

我蹲下去,拿第一片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手指把画角又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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