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被多位施暴者围堵伤害后,对亲密接触产生极度恐惧。
家里有钱,请了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江晏为我治疗。
他开了个特别的方子:"七天二十四小时完全掌控,做我的所有物。"
我答应了。
第七天,我爱上了他。
他说:"治疗结束。"
我却跪在他面前:"求你,继续掌控我。"
1.
诊疗室的白炽灯很亮,亮到魏承策能数清天花板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纹。
第三十七条。
他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门开了。
"魏先生?"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却让他整个人僵在沙发里。魏承策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走进来,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香,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皮质的,坐下去时有轻微的摩擦声,很慢,很克制。
"我是江晏。"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情况,陈医生已经跟我大致说过了。"
魏承策的手指蜷进掌心里。他知道该说什么,来之前家里帮他准备了无数次——说"您好",说"麻烦您了",说"我希望能配合治疗"。
他甚至在车上默念过三遍,可此刻那些字句全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晏没有催促。魏承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审视,也不是怜悯,就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在流。
不知过了多久,魏承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都知道了吧。"
"你愿意说多少,我就听多少。"江晏说,"如果你不想说,我们也可以就这样坐一会儿。"
魏承策终于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细边金属框眼镜,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皮肤很白,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那种白,衬得那副眼镜的颜色格外深。
江晏没有在看他。他在看窗台上一盆绿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开一道一道的光。
魏承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花了三十万预约费,等了一个月,就为了来这儿跟一个心理医生一起看绿萝?
"我被人打了。"他说。
江晏转过头来。
"四个人,"魏承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道褶皱,"在巷子里。他们把我拖到……"他顿住了,舌尖上泛起一阵铁锈味,那是当时咬破嘴唇尝到的味道。墙很脏,有苔藓和尿骚味,他跪在地上,后脑勺抵着湿冷的砖面,裤子的拉链被扯开时金属齿卡了一下,划破了小腹的皮肉——
"魏先生。"
江晏的声音忽然靠近了些。魏承策猛地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抖,膝盖撞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抱歉,"江晏退了回去,"我没有碰你。你看,我坐在这里。"
魏承策大口喘着气,视线里江晏果然还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一个完全暴露的、毫无威胁的姿态。
"慢慢呼吸,"江晏说,"跟着我。吸——"
魏承策跟着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五次之后,心跳终于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江晏平静地说,"你刚才说被拖到……然后呢?"
然后呢。
魏承策闭上眼。然后那四个人把他翻过去,脸摁在墙上,水泥的粗粝颗粒嵌进皮肤。皮带扣在身后叮当响,有人在笑,笑声又远又近,像隔着一层水。裤子被扯到膝弯,大腿暴露在夜风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
"然后他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轮流。"
最后那个字卡了整整三秒才出来。
江晏没有说话。魏承策睁开眼,看见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震惊,没有那种让他想吐的、怜悯的温柔。就只是点了点头,像医生听病人说"我有点咳嗽"一样自然。
"之后呢?"江晏问,"你报警了吗?"
"报了。"魏承策扯了扯嘴角,"家里有律师,人抓到了。判了。"
"判了多久?"
"十三年。"
"你满意这个结果吗?"
魏承策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说"太好了坏人被抓了""你要坚强""时间会治愈一切"。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感觉。那四个人长什么样他根本记不清,巷子太黑了,他只记得皮带扣的金属反光,还有那股尿骚味。
"……不知道。"他说。
江晏又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写了几个字。
魏承策看不见写的什么,但忽然有点紧张。他见过太多医生了,每一个都给他开药,白色的黄色的胶囊,抗焦虑的助眠的,吃得他整天昏昏沉沉像泡在温水里。他不想再吃药了。
"我不吃药。"他说。
江晏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打算给你开药。"
"那你写什么?"
"治疗方案。"江晏把本子转过来,魏承策看见上面写了四个字:行为脱敏。
"什么意思?"
江晏把笔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提前暴露在魏承策视线里,像在给一只受惊的动物展示自己无害。
"魏先生,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害怕。"他说,"害怕人群,害怕黑暗,害怕狭小的空间,害怕被人触碰。对吗?"
魏承策点头。
2.
"这些恐惧的根源,是你在那条巷子里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江晏说,"你的身体被他人使用了,所以现在你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和恐惧。要治好这个,你需要重新拿回控制权——只不过,是通过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江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到几乎没有反光,像两口深井。
"交给我。"他说,"七天。二十四小时完全由我掌控,你做我的所有物。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穿什么就穿什么,让你去哪就去哪。七天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比从前更牢固。"
魏承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治疗只有这一个方案。"江晏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可以接受,也可以离开。费用不退。"
魏承策盯着他。这个男人看起来冷静得近乎冷酷,甚至不像在说什么荒谬至极的治疗方案,而只是告诉他"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说,"魏承策一字一顿,"你要我……把自己卖给你七天?"
"是交给我。"江晏纠正,"不是卖。这七天里我会完全掌控你,但不会伤害你。这是我的承诺。"
"凭什么相信你?"
江晏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已经试过所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魏承策沉默了。
他说的是对的。两年了,他换了六个心理医生,吃了十七种药,做过催眠做过电击做过暴露疗法,花了几百万,但至今不敢一个人坐电梯,不敢在天黑后出门,不敢让任何人碰到他的后腰。上周在超市有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他,他当场吐在了收银台前面。
他就像一扇关不上的门,风一吹就开,开一次就碎一次。
"……七天之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之后你就好了。"江晏说,"至少,会比现在好。"
魏承策低下头。地毯是深灰色的,很厚,踩上去应该会陷下去一块。他现在有点后悔没穿袜子,脚趾在皮鞋里蜷着,能感觉到鞋垫的纹路。
"我有个条件。"他说。
"你说。"
"你不能碰我。"魏承策抬起头,"不是说那种碰——是任何碰。碰手也不行,碰肩膀也不行。你离我必须保持至少半米。"
江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个表情变化,很淡,唇角微微弯了弯,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行,"他说,"我不碰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衣帽钩上取下一件黑色大衣穿上。魏承策这才注意到他很高,大概一米八五左右,肩很宽,但整个人线条很薄,像一把刀。
"走吧。"江晏说。
"去哪?"
"我家。"江晏回头看了他一眼,"治疗从今天开始。你有七天时间当我的东西——首先,你的东西得搬过来。"
魏承策坐在沙发上没动。理智告诉他这太荒谬了,他应该站起来,走出去,叫司机开车回家,然后打电话给介绍人骂她一顿什么狗屁顶尖心理医生根本就是个变态。但身体里某个地方在松动,像很久以前垒起的堤坝裂了条缝,有水流进来,凉凉的。
他站起来。
"就七天。"他说。
"就七天。"江晏应道。
3.
魏承策跟着他走出了诊疗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江晏的影子上,像两个人连在一起。
上车的时候魏承策才发现,江晏开的是一辆老款的黑色沃尔沃,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物,连香薰都没有。魏承策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卡扣对了三次才插进去。
江晏没有看他。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魏承策眯起眼,看见窗外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第一件事,"江晏说,"你待会儿收拾行李的时候,只带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
"衣服呢?"
"穿我的。"
魏承策转头看他。江晏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在镜片后面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的衣服我穿不了。"魏承策说。他比江晏矮半个头,骨架也小一圈。
"那就穿你带来的。"江晏说,"但你要记住,这七天里你穿什么,是我决定的。我让你穿哪件你就穿哪件,明白吗?"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明白吗"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魏承策的后颈忽然麻了一下。像有根极细的针扎进去,不疼,但酸。
"……明白。"他说。
江晏的家在城郊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没有电梯。魏承策跟着他爬了六层楼梯,到门口时小腿已经开始发酸。江晏拿钥匙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玄关很小,换鞋的地方铺着一块深蓝色地毯。魏承策站在那里,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和江晏身上的一样。客厅不大,东西很少——一张灰色沙发,一个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书,没有电视。窗帘拉着,光从布料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几道暖黄色的长条。
"客房在左手边。"江晏脱了外套挂好,"你去收拾行李,我做饭。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好。七点吃饭。"
魏承策站在客房里,门关着,听见外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很规律,很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黑色,二十寸,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瓶洗面奶,还有几板没吃完的药。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忽然不知道干什么了。
江晏说让他收拾行李,但他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都挂在柜子里了,洗漱用品放在洗手间台面上——洗手间很干净,镜子上没有水渍,毛巾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搭在架子上,像酒店。
魏承策在床边坐下。床单是白色的,棉质,有一种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味。他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的声音:江晏好像在切什么东西,刀速很快,笃笃笃笃,像机关枪。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门。
厨房是开放式的,江晏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一根胡萝卜。他换了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推到手肘上面,小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魏承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天前他还在那间全是白色墙壁的公寓里躺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静音,外卖放在门口等配送员走远了才敢开门拿。而现在他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厨房门口,闻着胡萝卜和姜的味道,像某种最普通的日常。
"饿了?"江晏没回头。
"……没有。"
"还有十分钟。"
魏承策不知道说什么,就在餐桌旁边坐下了。桌面上铺着格纹桌布,蓝白相间,边角洗得有点发毛。中间摆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花,魏承策不认识是什么品种。
江晏把菜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胡萝卜炒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很家常,油放得不多,颜色很清爽。
"吃吧。"江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饭。
魏承策拿起筷子。他其实不饿,但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种清甜的味道。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很久没有坐在餐桌前吃过饭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三个月前,他妈妈来看他,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门关上之后他听见了外面碗筷收拾的声音,还有妈妈压低的啜泣声。
"慢点吃。"江晏说。
魏承策低头扒饭,没有说话。他吃了两碗,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看见江晏已经在收拾,袖口溅了一点油渍,他没管,先把碗收进水池打开了水龙头。
"我来洗吧。"魏承策说。
"不用。"江晏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洗澡。浴室柜子第二层有没用过的浴巾,洗发水在淋浴架上。水热了再进去。"
4.
魏承策站在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他用江晏的洗发水,是一种很淡的植物味道,泡沫细腻。洗完澡出来,他发现自己忘了拿换洗衣服。
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魏承策犹豫了一下。客房在走廊另一头,要经过客厅。他探头看了看,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落地灯亮着一圈暖光。江晏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忘了拿衣服?"他说。
魏承策点头。
江晏放下书站起来,走进客房,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棉质短裤。他走到离魏承策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伸手递过来。
"你的衣服洗了。"他说,"先穿我的。"
魏承策接过衣服。T恤的布料很软,带着和江晏身上一样的雪松味。他回浴室换上,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间,短裤的松紧带要系紧才不会掉。
他走出来的时候江晏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笑什么。"魏承策说。
"没笑。"江晏把书放回茶几,"去睡觉。客房床头灯开关在右边,被子如果薄了柜子里有毯子。"
魏承策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江晏已经进了主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渗出来。
"江医生。"他说。
"嗯?"
"……晚安。"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晏的声音传出来,隔着一道门缝,比刚才轻了一些:"晚安,承策。"
魏承策躺下来的时候,被子有一种被晒过的味道,蓬松地裹住他。他关了灯,黑暗涌上来,他习惯性地缩进被子里蜷起身体,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魏承策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他睁开眼,恍惚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阳光把地板照成一片金色,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
他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自己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衬衫,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衬衫应该是熨过的,没有一点褶皱。
魏承策换上衣服走出去,江晏正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他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发胶固定过,看起来和昨天诊疗室里一模一样。
"早。"江晏把盘子放在桌上,"煎蛋和吐司。牛奶在冰箱里。"
魏承策坐下,咬了一口吐司,边缘烤得酥脆,黄油已经化进去了。江晏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切煎蛋,刀叉碰到瓷盘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今天做什么?"魏承策问。
江晏抬眼看了他一下:"出去。"
魏承策握着吐司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哪?"
"超市。"
魏承策感觉胃里那口吐司忽然沉了下去。超市。人很多的地方,灯光很亮,广播会突然响,有人会推着购物车从背后经过,轮子嘎吱嘎吱响。小孩会跑,会叫,会突然撞到你的腿。
"……能不能不去?"他说。
"不能。"江晏把最后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魏承策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像在展示一种仪式。
"承策,"江晏说,"你记得我们昨天说好的吗?"
魏承策的手指收紧,掐进掌心。他记得。七天二十四小时,他做江晏的所有物。所有物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记得。"
"那就吃饭,吃完我们出发。"
超市在公寓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了。魏承策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看着对面超市入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小腿肌肉又开始发僵。
江晏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大概半米的距离。魏承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雪松味被风吹过来,一点一点,很淡。
绿灯亮了。江晏迈步,魏承策跟着他。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魏承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肩膀差一点碰到江晏的手臂。江晏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进了超市,魏承策推了一辆购物车,手推杆上缠着一条塑料带,写着"消毒已清洁"。他盯着那条带子看了一会儿,江晏已经走开了,在蔬菜区挑番茄。
魏承策推着车跟过去。超市的灯光白得刺眼,天花板上的音箱放着某首轻快的流行歌,购物车轮子嘎吱嘎吱地响。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推着补货车从旁边经过,纸箱摞得摇摇晃晃,魏承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货架,金属架被撞得晃了一下,一包薯片掉下来砸在他脚上。
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撑着货架稳住身体。手心里全是汗,滑溜溜的,金属杆几乎握不住。
"承策。"
江晏的声音从两步远的地方传来。魏承策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番茄摊前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圆滚滚的红色番茄。
"过来。"江晏说。
魏承策推着车走过去。江晏把番茄放进车里,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盒鸡蛋,放进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呼吸,"他说,"你憋气憋了一分钟了。"
魏承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张开口喘了一下,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超市特有的那种混杂着生鲜和烘焙的复杂气味。
"……我没憋气。"他说。
"你憋了。"江晏又拿了一袋面条,放进去,"从你捡薯片开始。现在呼吸,慢慢来。"
魏承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好一点了。他看着江晏在前面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很直,像一道不会动的墙。
他推着车跟在后面。有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差点撞到他,但江晏忽然侧了下身,刚好挡在小孩和魏承策之间。小孩的胳膊蹭到了江晏的衣摆,但魏承策没有被碰到。
魏承策看着江晏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人很多,排了大概五分钟队。魏承策站在江晏身后,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数他头发上有几根白发。数到第七根的时候轮到他们了,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一件扫过去,江晏拿出钱包付钱。魏承策注意到他的钱包是黑色的,很旧,边缘磨得有点发白。
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扑了一脸,魏承策眯起眼,拎着购物袋的手指有点发酸。江晏走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一支笔那样随便。
"重?"魏承策问。
"还好。"江晏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魏承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跟在江晏后面过了马路,爬上六层楼梯。江晏开门的时候他站在后面,看着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进门之后江晏把东西拎进厨房,魏承策站在玄关没动。换鞋的时候他忽然说:"江医生。"
"嗯?"
"今天……"他顿了一下,"今天还行。"
江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但魏承策看见了。
"明天会更行。"江晏说。
魏承策低下头换鞋,发现自己嘴角也翘了起来。
6.
第三天江晏带他去了电影院。
魏承策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大银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电影是一部旧片子,黑白的,讲一个男人在沙漠里找水。他不记得情节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右手边——江晏坐在那里,隔着一个扶手,手臂搁在扶手上,小指微微翘着,离魏承策的手大概只有几厘米。
魏承策能感觉到那几厘米的空间里空气的温度,比别处高一点点。电影里男人终于找到了水,趴下去喝,镜头拉远,沙漠一望无际。
有人从后排经过,蹭到了魏承策的椅背。他缩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寸,碰到了江晏的小指。
那一瞬间魏承策整个人僵住了。
皮肤接触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又麻又酥,但他没有缩回来。江晏的小指很凉,指节分明,就那么安静地搭在扶手上,没有躲,也没有主动靠近。
魏承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电影在演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小片接触的皮肤上。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但那种抖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陌生的东西。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魏承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江晏走在他前面,出了放映厅,穿过走廊,走到外面的阳光下。
魏承策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你刚才没躲。"
江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没缩回去。"
魏承策低下头,耳朵有点热。他快步跟上江晏,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影子在脚下叠在一起。
"江医生,"他走着走着忽然问,"你给别的病人也开这种方子吗?"
江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
"为什么给我开?"
江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棵梧桐树,树叶落下来一片,打着旋掉在魏承策肩膀上。江晏伸手把它拈走了,动作很快,快到魏承策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已经结束。
"因为你不一样。"江晏说。
"哪不一样?"
江晏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深井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你明明怕得要死,"他说,"但还是跟我来了。"
7.
第四天,江晏带他去了那个巷子。
魏承策站在巷口,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爬满青苔,地上积水未干,映着天空灰白的光。就是这里。他在梦里来过几百次的地方,每一次都是被拖进去,脸摁在墙上,皮带扣叮当响。
"我们不进去。"江晏站在他旁边,"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魏承策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腐烂的叶子混合的气味,但没有尿骚味。现在是白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巷子照得很亮,他能看见墙上爬着的蜗牛,还有地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那天……"他开口,声音很干,"那天是晚上,十一点多。"
"嗯。"
"我本来不该走那条路的。车坏了,我懒得等拖车,想着走快点二十分钟能到家。"
"嗯。"
"他们从后面来的。"魏承策盯着巷子深处的某个点,"有人捂了我的嘴。手上有烟味,还有……薄荷糖的味道。那个人的大拇指上有个疤,压在我嘴角上,很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江晏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保持着他承诺的半米距离。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住身体,能看见腰线的轮廓。
魏承策闭上眼,黑暗涌上来,但他听见旁边有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他跟着那个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呢?"江晏问。
"然后……"魏承策睁开眼,看着巷子里那面墙,"然后他就把我摁在那上面了。墙很湿,我的脸贴上去之后能闻到土腥味。有人拉我的裤子,拉链卡住了,扯了好几下才拉开。皮带扣撞在墙上,叮当响。"
他的声音慢慢平下来。他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心跳虽然快,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要冲出胸腔的窒息感。因为江晏在旁边。因为江晏在听。
"我后来去医院,"魏承策说,"身上全是伤。腿上全是淤青,小腹被拉链划了道口子,缝了三针。还有……那个地方,撕裂,也缝了针。"
江晏没有说话。魏承策转头看他,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个表情几乎称得上——生气?
"你……"魏承策试探地开口,"你在生气?"
江晏呼出一口气,下颌松开了一点:"没有。"
"你明明在生气。"
江晏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压下去:"我是生气。气我没能早几年认识你。"
魏承策愣住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他胸口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走吧,"江晏转身,"今天先到这。"
魏承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个巷子一眼。阳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蜗牛在墙上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很慢,很坚定。他转过身,跟上江晏。
"江医生。"他叫。
江晏放慢脚步。
"我现在觉得,"魏承策说,"那面墙好像没那么高了。"
江晏没有回头,但魏承策看见他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们沉默着走回公寓,爬楼梯的时候魏承策觉得腿没有那么酸了。
8.
第五天江晏让他穿一件自己的毛衣。墨绿色的,粗线针织,魏承策穿上之后袖子长了半截,盖住手指尖。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毛衣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江晏站在他身后,隔着一米远,从镜子里看他。魏承策能从镜子里看见江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很慢。
"好看。"江晏说。
魏承策耳朵又开始发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从袖口露出来一点,指甲剪得很短,是昨天江晏让他剪的。
"为什么让我穿你的衣服?"他问。
"因为你在习惯我的气息。"江晏说,"气味是最直接的条件刺激。你穿我的衣服,闻着我的味道,慢慢就会把这种味道和安全联系在一起。"
魏承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的。他现在闻到雪松味已经不紧张了,甚至会觉得安心。前两天江晏出门买咖啡的时候他在客厅等,闻不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居然有点焦虑,像少了点什么。
"那以后呢?"他问,"七天结束之后,没有你的味道了怎么办?"
江晏从镜子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9.
第六天下了雨。
魏承策坐在窗台上看雨,窗户开了一条缝,凉风带着水汽钻进来,扑在脸上很舒服。江晏在沙发上改病历,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江医生。"魏承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江晏的笔停了一下:"因为我喜欢解决问题。"
"就这个?"
"就这个。"江晏继续写,"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比任何数学题都复杂。解开一个人的心结,很有成就感。"
"那你解过最难的一个是什么?"
江晏想了一下:"有一个中年男人,怕坐飞机。怕了二十年,从来不敢出差。后来我用了三个月让他上了飞机。"
"怎么做到的?"
"脱敏。先让他看飞机图片,然后看视频,然后去机场大厅坐一天,然后登机不上飞,最后飞了一次短途。"
魏承策把头靠在窗框上,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那我的算难吗?"
江晏放下笔,转头看他。雨天的光线很暗,江晏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的天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算。"他说,"但也不难。"
"为什么不难?"
"因为你配合。"江晏说,"你比所有病人都配合。你信我。"
魏承策把脸埋进膝盖里,毛衣的领口蹭着下巴,痒痒的。他听见江晏站起来,走过来,脚步在地板上很轻。然后他感觉到江晏在他旁边坐下了,保持着那半米的距离。
"承策。"江晏说。
"嗯?"
"明天是第七天。"
魏承策从膝盖里抬起头。江晏坐在他旁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镜片上沾着的一粒极小的灰尘。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啦啦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我知道。"魏承策说。
"明天治疗结束。"
魏承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结束。
"……嗯。"他说。
那天晚上魏承策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天花板,听着雨声。隔壁主卧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明天过后会怎样。他会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公寓,吃外卖,不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会再有人早起给他做煎蛋,不会再有人带他去超市,不会再有人站在巷子口陪他看蜗牛。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像江晏的手腕。
魏承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在想,七天真的够吗?他好像才刚刚开始习惯被人看着,被人安排,被人掌控。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把自己交出去之后,反而拿回了更多东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床头柜上依然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自己的牛仔裤和一件衬衫。
魏承策换上衣服走出去。江晏站在厨房里煮咖啡,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他说。
"早。"
两个人吃早餐,和前几天一样。煎蛋,吐司,牛奶。魏承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他看着江晏收拾碗筷,冲水,放进洗碗机。
"承策。"江晏把手擦干,转过身来。
魏承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心开始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七天到了。"江晏说,"治疗结束。"
说完之后他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魏承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依然很平静,但魏承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腿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呢?"魏承策问。
"然后你可以回去了。"江晏说,"你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司机在楼下等。"
魏承策低着头看桌面,格纹桌布上有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前两天炒菜溅的。他盯着那块油渍看了很久,久到江晏又说了一遍:"承策?"
魏承策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落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最底端,然后爆开来。
"求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求你继续掌控我。"
江晏没有说话。魏承策抬起头,看见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那是魏承策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意外的表情,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江晏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魏承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那块格纹桌布,"我不想回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穿什么、去哪、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你说了算。全都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我……我想当你的。"
江晏走过来。魏承策看见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他没有停在半米的地方,而是直接走到了魏承策面前,那么近,近到魏承策能看见他衬衫第二颗扣子上的线头。
江晏蹲下来,和魏承策平视。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魏承策脸颊旁边大概一寸的地方。
"我可以吗?"他问。
魏承策点头。
那只手落下来,掌心贴住他的脸颊。江晏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那里有一点潮湿,魏承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七天不够,"江晏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辈子够不够?"
魏承策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用力点头。雪松的味道完全包围了他,温暖而牢固,像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
窗外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格纹桌布上,落在两个人跪坐交叠的影子上。雨停了,天晴了,阳台上的绿萝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光里亮得像星星。
魏承策闭上眼。
他想,他可能真的好了。
又或者,他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交付自己的人。
而那个人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