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妈的录取通知书贴在冰箱上,红磁铁还没按稳,我爸从棉袄里掏出了另一封。
同一所学院,同样的红信封。
一个服装设计与工艺,一个机电一体化。
他把自己的那封往后藏了藏,先看厨房。
“你妈几点回来?”
“你先说,你跟踪她考的?”
我爸拉了张凳子坐下。
这位给设备换轴承眼都不眨的师傅,攥着录取书,把纸角弄皱了。
“也不全是。”
“全不全的,你当着她面说。”
“沈砚。”他搓了搓手,“爸想请你教我个事。”
我盯住他。
“怎么追你妈?”
水壶在炉子上叫起来。
我没去关。
上一世,我妈走的时候,我爸也是这样坐着。
她床边那杯水凉了,他只顾捧着,不知道递给谁。
可现在是二〇一二年一月。
我十五岁,我妈许青禾三十七岁,她的录取通知书刚到,我们一家还没走到那一步。
我伸手,把我爸那封也拿了过来。
上头有他的姓名,有专业,还有入学时间。
不像假的。
“你先把壶关了。”
他立刻站起来。
我看着他被热气扑得一缩,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
“追人之前,先别让人回来就收拾烂摊子。”
我妈推门进来时,我爸正在擦灶台。
她拎着一袋青菜,脖子上围着我去年送的灰围巾。
那围巾是我重生后,拿第一次月考的奖金买的。
买的时候嫌灰色耐脏,后来又恨自己这点小家子气。
她以前已经穿了太多耐脏的衣服。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爸把抹布放下,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给砚砚送点橘子。”
“橘子放着,你先回吧。”
我家的门很窄。
我爸那么高一个人,被她这句话挡在屋里,肩都塌了一点。
这是我妈租的房子。
一楼开门就是街,里间隔了个小厨房,我和她一人一张床,中间挂着蓝布帘。
我们搬出来八个月。
她没有跟我爸办离婚,但也不肯再回那套三居室。
我把通知书从冰箱上取下来,塞进她手里。
“许同学,你先看这个。”
她低头,塑料袋慢慢滑到了腕上。
那一瞬间,她没笑。
她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才去摸自己的姓名。
纸很薄,她摸得特别轻。
我爸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他终于知道去接她手里的青菜。
我妈却把袋子握紧了。
“还有一封。”我说。
我把我爸的录取书递过去。
她看看通知书,又看看他,眼里的亮一下沉了些。
“沈立川,你又要干什么?”
“上学。”
“你不用为了看住我,绕这么大个弯。”
我爸耳朵红了。
他本来准备好的话,好像让这句问话全冲散了。
我甚至能猜到他原先想说什么。
接送,照顾,一起上课,多好。
多方便的丈夫,多密实的一张网。
“我没想看住你。”他低声说。
我妈把他的通知书还给他。
“那你先想想,不跟我同路,你还去不去。”
她转身进厨房。
锅盖一碰,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爸站了片刻,拿起橘子袋,往里间桌上放。
我拦住他的手。
“她不爱吃酸的。”
“我尝过了,甜的。”
他剥开一个,自己先吃了一瓣。
果汁溅到手背上,他有点难堪,却没有把那瓣咽得很快。
像真在确认。
我拿了另一瓣,递到厨房门口。
“妈,录取了,庆祝一下?”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
“我手湿。”
我直接送到她嘴边。
她吃完,终于笑了。
“还行。”
我爸那只提着袋子的手,慢慢松开。
吃饭时,他没留下。
他把厨房的灯泡换好,把自己弄脏的地方擦干净,拎走了垃圾。
临走前,他在门口说:“我回去想想。”
我妈没应。
门合上,她坐到桌边,又把通知书摊开了。
我知道她没在看字。
她只是把那张纸放在自己手边,好像终于能相信,没有人会再拿走。
我夹给她一块鸡蛋。
“学费够。我给你存的那一份,也在。”
她拿筷子敲我的手。
“那是你上高中的钱,别动。”
“那我负责吃穷你。”
她笑着瞪我,眼泪却掉在了碗沿上。
我低头扒饭,没拆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爸发来短信。
他说:不跟她同路,我也去。新机床的说明书,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可我还是想跟她同路。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他。
那就先把你自己那条路走明白。
1
我重生在一盆洗脚水旁边。
上一刻,我三十五岁,在殡仪馆替我妈收那枚旧顶针。
下一刻,我坐在老屋的小板凳上,脚泡得通红,我妈站在门口问我明天吃不吃鸡蛋饼。
我扑过去的时候,盆翻了。
她叫着我的小名,让我别踩玻璃碴。
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盆,在她眼里还可以用。
在我眼里,整间屋子都像从灰里捡回来的。
我没有获得什么系统。
没有提示,没有任务,也没人告诉我还能回来几次。
我记得一些将来的事,记得自己后来做过广告文案,熬过夜,丢过工作,也谈过一段没能留下的恋爱。
可股票代码我不记得,彩票号码更没记过。
我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我妈五十六岁那年,给我看了一张大学毕业照。
照片上的人是她在厂里的旧同事。
她用指甲碰了碰那身学位服,说年轻时也想过。
我随口问,那为什么没去?
她说,那时候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有家务,有孩子,有奶奶,有厂里交不完的货。
后来她眼睛花了,握剪刀的手指也直不起来。
她没再说过想去。
所以回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她的铁皮盒。
里面有旧练习册,一张年轻时的证件照,还有没寄出去的招生咨询回信。
信封已经发黄。
我问她,还想不想学。
她笑,说我先把自己的数学学明白。
我把信放在她缝纫机上,盯着她,不许她又用一句玩笑混过去。
那时她还住在老屋,晚上十点,给我奶奶改一件棉背心。
我爸在隔壁给他弟弟打电话,说钱再缓一缓。
我妈手里的针停住了。
她就是在那个晚上,把我叫到阳台,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出去住。
我说愿意。
答得太快,她反而愣了。
“妈不会不让你见爸爸。”
“我知道。”
“外面可能没这么宽敞。”
“我又不长翅膀,要那么宽敞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用手背贴我的额头。
我很想告诉她,我知道她为什么走。
那笔一万二的存款,是她一件一件做裤脚攒下的。
她想拿去学手艺,也想留一点给我上高中。
我叔开货运,缺钱,我爸瞒着她借走了八千。
他说都是一家人,先救急。
我奶奶说,青禾懂事,不会为这个闹。
他们两句话,就替她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上一世,她闹了三天,最后留下。
这一次,我拿出自己的压岁钱,先交了出租屋的定金。
我承认,我那时挺得意。
觉得三十五岁的脑子放在十五岁的身体里,怎么都能替她赢一回。
她上夜课,我替她看摊。
她不敢问报名的事,我陪她去咨询。
她算题算到想摔笔,我把我的错题本推过去,说我也不会,一起丢人。
她就不舍得摔了。
我爸开始还以为我们住几天就回。
他给我打电话,张口就是:“劝劝你妈。”
我说:“你把钱要回来,先跟她道歉。”
他沉默很久。
钱后来要回一半,余下的写了借条,按月还。
他想拿着借条来接人,我妈却只收钱,没收他的钥匙。
从那以后,他每周六送点东西,站门口问我缺什么。
我总觉得他来得太晚。
可他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掏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事也许已经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变了。
开学前一天,他来找我。
没穿那件总带机油味的工装,洗了头,手里夹着一本新课本。
“你妈说得对。”
我正在院里晒被子,故意不看他。
“哪句?”
“我以前总觉得,一家人凑到一块儿,日子就能过。没想过有人一直在让。”
他把课本打开,露出里头夹着的草稿。
字写得挤,公式下面全是算到一半的横线。
“我学这个有用。”
“但你确实是看见她报名,才想起来学的。”
“是。”
我倒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
他看着被子角,声音有些涩。
“她肯往前走,我才发现自己站了这么久。”
风把床单兜起来,挡住了他半张脸。
我忽然记起上一世他头发白了以后,去超市也不肯一个人去。
不是不会买。
是买什么都想先问一声青禾。
可她还在的时候,他很少问。
我把被子拉开。
“你想追她,可以。”
他抬头。
“但你别找我要答案。她喜欢什么,她愿不愿意,你得自己问。”
我停了一下,又补上最要紧的。
“还有,她不回家,你也得把该做的事做下去。”
他点头,点得很慢。
“我试试。”
“别说得像修不好就换一台。”
这回他笑了,抬手想揉我的头。
我躲开,他又把手放下。
“那你教我第一件。”
我把没夹稳的被套递给他。
“把这个夹好。”
2
开学那天,我爸开着维修站的小面包车,提前停在街口。
后排收得干干净净,垫着一张旧毯子。
我看了一眼,心里就烦。
又是他那套。
先把事情安排好,再等所有人坐进去。
我妈拎着帆布包出来,包里装着笔、本子和一盒自己削好的铅笔。
我爸下车,没伸手抢包。
“青禾,今天东西多,愿不愿意坐车?”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坐公交。”
“行。”
他把车门关上,从兜里掏出一张公交卡。
“那我也坐公交。我不认东门。”
我险些笑出声。
锦川这么点地方,他跑维修能找着每条背街,偏不认学校东门。
我妈也知道。
她没拆穿,只把包换了个肩。
我们一路上都站着。
车到桥头,晃得厉害,我爸先伸手扶住她身后的栏杆,没碰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往里让了半步。
“你自己的书呢?”
“昨天先送去同事那儿了,他今天也报到。”
“那你还说东西多。”
我爸噎了一下。
我在旁边咳,咳得很响。
我妈嘴角动了动,转过头去了。
学院在老城区边上。
报到的人里,有和我妈差不多大的,也有看起来更年轻的。
她走进门时,抬手把额边的碎发往耳后抿。
这一小下动作,我小时候没留意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紧张时总这样。
我爸拿出她的通知书,刚要递过去,又收住了手。
他把信封交还给她。
“在那张桌子。”
她自己走过去,报姓名,领材料,跟老师问上课时间。
我站在走廊,心口像吊着个东西。
过去半年,我陪她做了那么多事,等的就是这几步。
原来真走起来,她不需要我们扶。
一名短发女人抱着一卷牛皮纸,从楼梯口上来。
她跟我妈说:“你也是服装班?帮我看一眼,教室是不是三〇六?”
我妈点头,接住快滑下来的纸卷。
两个人边走边聊。
女人姓陶,叫陶虹,在商场改衣服,嘴快,笑声也亮。
等走到教室门口,她已经知道我妈做了十几年成衣,也知道我妈带了儿子来。
“你儿子这么大了?”
“十五。”
“那我放心了,我家那个还在上小学。我先前就怕耽误带孩子。”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比我还积极。”
我立刻把背挺直。
我爸站在我旁边,也跟着挺了一下。
陶虹看看他,笑问:“这位也是家属?”
我爸嘴都张开了。
我妈却先说:“他自己也来上学。”
她指了指另一幢楼。
“机电班在那边。”
我爸顺着看过去,有点不舍,但还是点头。
“下课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跟同学去食堂。”
“好。”
他又站了半秒。
我拿胳膊顶他:“沈同学,迟到了。”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我妈。
她已经低着头,在填自己的学员资料。
那张小课桌边没有菜,没有待缝的衣服,没有谁叫她妈或嫂子。
她写下许青禾三个字。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
我忽然有点鼻酸。
上午的课不让家属旁听,我去了楼下小卖部。
老板给我拿了瓶汽水,我坐在台阶上喝。
没过多久,我爸抱着书从对面楼下来。
“怎么出来了?”我问。
“老师让买计算器。”
他买完却没立刻走,在我身边蹲下。
“你妈刚才,看起来挺高兴。”
“你别高兴得太早。她高兴不是因为你。”
我这话说得很冲。
他手上的塑料袋响了一下。
“我知道。”
我以为他要辩解,他却把一枚硬币递给我。
“给你。你妈说汽水不能天天喝,今天算我的。”
我没接。
他就放在台阶上,起身拍了拍裤子。
“我回去上课。”
那枚硬币被太阳晒得发亮。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守门的恶狗。
谁离我妈近一点,都想先咬一口。
可我实在怕。
怕她刚走出去,又被一句为了家拽回来。
午后下课,我妈跟陶虹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画着线条的纸。
她看见我,先把纸展开。
“砚砚,你看。”
不是成绩,也不是奖状。
是她今天画的第一张服装款式图。
我还没夸,我爸从另一边走来,端着两杯热豆浆。
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没放糖,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我妈看了他一会儿,接了一杯。
“还喜欢。”
她握住纸杯,又说:“以后买之前,先问。”
我爸点点头。
“记住了。”
我把台阶上那枚硬币揣进兜里。
没让他看见。
3
我奶奶第一次来出租屋,带了半袋米,还有一卷藏蓝布。
米放门后,布放缝纫机上。
我一看那布,就知道她不只想送米。
“你表哥下个月结婚,青禾给做身衣裳。”
我妈正在描一张裙片,闻言放下笔。
“妈,我这阵子没空接大件。”
“又不白让你做,给你买布了。”
我奶奶把布往里推,碰歪了桌上的尺。
我伸手扶正。
“衣裳不是买块布就自己长出来。”
“你这孩子,我跟你妈说话。”
“她已经说没空了。”
奶奶抬眼看我,脸上的笑收回去。
我从前最怕她这样。
她不骂人,就叹气,叹得满屋子都是欠她的债。
我妈在桌下拍了拍我的膝盖。
“砚砚,去倒水。”
我不想走。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轻地拍了一下。
我端着杯子回来时,奶奶已经说到老屋的窗帘该洗,阳台的花死了一半。
“立川一个人在家,哪里顾得过来。”
我妈把铅笔放进盒里。
“他下班比我早。”
“男人干的是重活。”
“我在厂里踩一天机器,回来再洗,不轻。”
这句话说完,我奶奶没接住。
她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又没说你轻。”
门就在这时开了。
我爸拎着个工具箱,本来是约好给房东修水龙头的。
他看见那卷布,站住。
奶奶立刻叫他:“你劝劝她。我说一句,娘俩十句等着。”
我爸把工具箱搁在门边,先问:“什么事?”
“你表侄结婚,做身衣裳,能要多少工夫?”
我等着他那句算了,都是一家人。
他却把布抱起来了。
“妈,这个咱送裁缝店。”
奶奶脸一沉。
“放着现成的人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我爸的胳膊僵了一下。
我妈站在桌边,没说话。
她指头上有一条刚被纸划的小口子,正压着铅笔盒的扣。
我爸看见了。
他把布抱紧一点。
“她周末上课,晚上有作业。不是现成的人。”
屋里安静得连楼上拖椅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奶奶把杯子放下,水洒出一圈。
“我以前叫不动她,现在连儿子也叫不动了。”
我爸走过去,把杯子往里挪。
“您叫我就行。窗帘我拆了,周三休班洗。花是我没浇,不怪青禾。”
他不是说得很顺。
中间还停了两次,像每一句都得先从老习惯里拔出来。
奶奶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心里那点准备好的刻薄话,忽然也没那么容易出口。
她并不是没吃过苦。
可她吃了一辈子苦,便认定后来的女人都该照着吃。
我妈给她抽了张纸巾。
“妈,我照样看您。您有事给我打电话。可这身衣裳,我做不了。”
她没把话收回来。
我爸送奶奶出去,把布也带上了。
走到门口,我奶奶回头看了一眼缝纫机。
上面铺的纸比布多,旁边还搁着一本她看不懂的教材。
她好像到这时,才知道我妈真的在念书。
傍晚我爸回来修水管,袖子上蹭着一片黑灰。
我问他奶奶怎么样。
“回去吃饭了。”
“骂你没?”
“骂了。”
他钻进水池下面,声音闷在里头。
“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蹲在旁边替他照手电。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这不还记着给她买豆腐么。”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在下面也笑,脑袋磕到水池,立刻吸了口气。
我妈端着一小碗面过来,放在矮凳上。
“先吃,凉了不好吃。”
他探出头,额角有一道灰。
“我的?”
“难道给水龙头的?”
我爸接筷子时,手指有点忙乱。
他那么大一个人,坐在矮凳上,膝盖支得很高,一口面吃进嘴,半天才咽下去。
我妈没看他,拿毛巾把地上的水擦了。
那碗面没放葱。
我爸不吃葱。
我背过身,把手电关掉,心里说,便宜你了。
4
我爸第二次来请教,是因为一个姓邵的男人。
我那时刚放学,他把车停在校门对面,手上拿着两串糖葫芦。
“你妈今天去买布?”
“她跟同学找材料。”
“那个,穿风衣的,也是同学?”
我停住,盯着他。
他立刻往后补:“我不是查她。我给维修站送零件,正好看见。”
两串糖葫芦被他举得一高一低,山楂上的糖都快晒化了。
我接过来一串。
“邵彬。他管一家布行,给他们班供练习料的。陶阿姨介绍的。”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他把剩下那串往嘴边送,咬住一颗,酸得整张脸皱起来。
我咬着脆糖,觉得解气。
“你要不高兴,就问她。别从我这儿套话。”
“我有资格问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那块胶皮裂了。
我一时没接话。
上辈子我也常干这事。
心里醋得冒烟,嘴上非说随便,转头又翻人家朋友圈,给自己找罪受。
我爸的糊涂里,倒有一部分不是当爹的专属。
“你可以说你想约她。”我说。
“她说不去呢?”
“那你就知道不去。”
他抬头,表情很像当年听我说考试七十分也算及格。
“这样就完了?”
“不然你想把她运回家?”
他把糖葫芦拿远,抹了把嘴。
“那我试试。”
周五,我妈收到他短信,问周日下午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她正在给我补校服口袋,手机放在膝盖上。
“你爸跟你说过?”
“他给了我一串糖葫芦。”
“就把你收买了?”
“还有一串。他自己吃了。”
我妈低下头笑,针停在布上。
后来她回他,可以,在学校附近,吃完她要跟同学去看展。
我爸把饭店订在东门。
结果那天我也去了。
别问,问就是我正在长身体。
我妈进门的时候,我爸已经站起来,旁边那张椅子拉开了一半。
她看见我,先皱眉。
“不是说,你同学叫你去打球?”
“下雨。”
窗外阳光正好。
我爸赶紧低头倒水,没给我作证。
桌上有糖醋鱼,有我爱吃的土豆丝,还有一碟我妈以前常点的凉拌藕。
她夹了一片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我现在不太吃这个。”
我爸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牙不舒服?”
“不是。以前你们都吃辣的,我夹着换换口。后来你就总点。”
我盯着那碟藕,忽然也不吱声了。
我一直说最懂我妈。
可我也记得她爱吃凉拌藕。
我爸伸手招服务员,让再加一个热菜,转头问她想吃什么。
她看着菜单,指了清蒸鲈鱼。
“这个吧。”
“已经有鱼了。”我脱口而出。
话说完,我恨不得咬掉舌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不重,我却坐得浑身发热。
“那份我想吃。”她说。
“点。”我爸把菜单递过去,“剩下我打包。”
那顿饭后来没有想象中尴尬。
我爸讲他上课把计算器按成手机,老师站在旁边等他半天。
我妈讲陶虹把布样粘反了,展示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另有想法。
她笑得很放松,肩膀从进门时那点紧里慢慢落下去。
我埋头吃饭,发现他们不需要每句话都由我接。
吃到一半,我爸还是问了邵彬。
问得相当绕。
“那个布行,材料便宜么?”
我妈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想问邵彬?”
他耳朵又红了。
“他帮你不少。”
“是。他懂布,知道哪里有便宜边角料。他做生意,我们付钱。”
她顿了顿。
“我跟他一起出去,也不只谈价钱。他会问我想做成什么。”
我爸的脸色变了。
我握紧筷子,想插一句,被我妈的眼神按了回去。
她继续说:“立川,我现在愿意跟能好好说话的人来往。男的女的,都一样。”
我爸低头,把鱼刺拣到碟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也得学会。”
我以为她会借机说他几句。
她却把刚上来的清蒸鱼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先别光顾着挑刺,自己也吃。”
他抬眼看她,眼里那点难受还没退,却多了点亮。
饭后,我妈去看展。
我爸问能不能一起去,她说买票都能进。
他真的买了。
我回学校打球,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并肩往公交站走,中间隔着一只帆布包。
我妈说了句什么,我爸低头听。
那只包随着她的步子晃了晃,没有被他抢走。
我把那句多余的“已经有鱼了”,一路想到了操场。
5
到了四月,我家的桌子开始不够用了。
我写试卷,我妈铺纸样,吃饭的时候再一起收。
她买了一把新剪刀,不许我拿去剪胶带。
我说你以前那把呢。
“以前那把太沉,剪小地方不顺手。”
“没坏就换?”
她抬眼。
我立刻闭嘴,把胶带咬断了。
她笑着拿走胶带,递给我一把学生剪刀。
“也不许用牙。”
那个周末,她要做一件课上用的样衣。
是给骑车送货的人穿的短外套。
她原本把胸前口袋做得很大,装手机、装笔都方便,拿给我爸看时,我爸没先夸。
他把自己那件工作服脱下来,翻出已经磨毛的口袋。
“弯腰会掉。”
我立刻看他。
你追人能不能讲点策略?
我妈却把他的工作服拿了过去。
“什么时候掉过?”
“上周。钻机器底下,手机掉在油里了。”
“你怎么没说?”
“擦出来还能用。”
她把口袋翻过来,摸了摸里头一道硬硬的油渍。
“你穿上,弯给我看看。”
我爸照做。
他弯腰,她蹲在旁边看衣摆怎么走,起身又拿笔改图。
我插不上话,就去削铅笔。
等我削好回来,他们还在商量口袋盖。
一个说手上戴手套不好开,一个说扣子换大些,又都觉得太碍事。
我爸拿了把螺丝刀做试验,塞进去,取出来,蹲下,再起来。
我妈忽然笑了。
“你别拿它当敌人。”
“我现在拿它当考题。”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我不熟悉的神色。
不是夫妻间习惯性的照料,也不是忍着火的客气。
她在认真听一个有用的意见。
我爸也察觉了,话渐渐多起来,连上课刚学的受力都想往上套。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这个我没弄明白,先不说了,免得误你。”
我妈把刚削的铅笔拿过去。
“你不懂衣服,我不懂机器,慢慢试。”
那天他们到晚上才做完试样。
我爸想帮着踩一遍缝纫机,被我妈拦住。
“你手上有油。”
他看了看指甲缝,老实去洗。
我在水池边撞了他一下。
“今天表现不错。”
他压低声音:“你妈主动问了我六个问题。”
“你还记这个?”
“以前都是我问她饭好了没有。”
水哗哗地流,他挤了点肥皂,连虎口那片老茧也搓了。
我忽然笑不出来。
原来他不是全不知道自己过去说过什么。
样衣交上去,老师让她带工作服来,课堂上一起看。
她回来讲得很兴奋,说同学有做快递的,提了别的意见;陶虹说袖口容易蹭脏,她就又改袖口。
我问有没有奖。
她说还没做完呢,哪来的奖。
我问老师夸没夸。
“夸了,说我肯听穿衣服的人说话。”
她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又装作没什么地去洗碗。
我抢下她手里的碗。
“许同学,请珍惜你的创作时间。”
她拿湿手在我脸上点了一下。
“先把你自己的阅读理解改了。”
我端着碗进去,手机正好响。
班主任发来家长会通知。
我把屏幕摁暗,没立刻告诉她。
我回来之后,一直觉得中学那点知识容易。
看书看得少,替她找资料倒找得勤。
上一次考物理,我看到题目觉得见过,公式还没写全,先把自己当成了会的人。
卷子发下来,红叉比我想的多。
这事我拖了三天。
第四天,班主任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妈那里。
我妈在缝纫机前坐着,脚从踏板上挪开,听了很久。
挂断后,她把我叫过去。
我先说:“我下次会考好。”
她没发火,只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上课挺忙的。”
“忙得连你考什么样都不能知道?”
我低头看见她剪了一半的袖片,忽然觉得自己的理由很难听。
她把卷子翻开,指着一道空着的题。
“这道不会,还是没写?”
“没写出来。”
“那就承认不会。”
我张了张嘴。
三十五岁的我站在十五岁的自己背后,居然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
她把笔放到我手里。
“砚砚,你帮我,我很高兴。可你不能因为帮我,就不管自己。”
我攥着那支笔,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把试卷往我面前推了推。
“现在来,哪儿不会,我们看看。”
6
我爸去开了那次家长会。
回来时,他手上多了一张学习安排表,没训我。
我反而有点慌。
“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聪明,就是心思不在这儿。”
“这话一般是客气。”
“我知道。老师后面还说了挺长一段。”
他把表放下,捏了捏鼻梁。
“你妈让我先问你,怎么帮合适。”
我趴在桌上,半天没抬头。
我会写广告,会把客户不肯掏的钱磨出来,会在加班群里阴阳怪气。
可卷子上的滑轮组,不会因为我活过一遍就少绕一根绳。
我爸在旁边拿出自己的课本。
我们父子对着两道不同的力学题,一起皱眉。
我妈回来看见,笑得差点没把钥匙拿稳。
“你俩这眉头,能夹布了。”
她没有挤进来替我们全包。
她去做她的样衣,隔一会儿来问要不要添水。
后来我爸解出自己的题,又拿我的题试了试。
方法不全一样,他说不清,我就让他别乱教。
他不服,把草稿往我这边一推。
“那你先找出我哪里错。”
找着找着,我居然把题弄懂了。
我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
他得意了整晚。
五月,邵彬给我妈送来一袋零碎布料。
他没有上楼,在门口跟她讲,有个小厂想做一批工作服,希望找人先出样。
我妈没立刻答应。
“多少件,怎么付钱,样衣单算么?”
这些话,她以前在家里很少说。
我爸刚好过来,站在旁边听,没替她开口。
邵彬说自己也只是介绍,让她想好再去谈。
“你那件衣服,我瞧着实用。不是夸你,给干活的人做,关键就得顺手。”
他把布袋放下,赶着回店。
我妈带着布料去找老师,回来后做了张简简单单的报价单。
她说,老师让她别把出样跟批量缝制混在一块。
“我以前都是算一天能踩多少件。这个不是。”
她拿那张纸给我看,仿佛怕自己写贵了。
我一眼看到数字,眼睛亮起来。
她却用手指按住我。
“不是全落我兜里。试样要钱,改也要时间。”
我点头,脸还是忍不住往上扬。
过了两天,厂里的桂姐知道了。
桂姐是她的老领班,平时肯给她换班,也常把最急的活交给她。
她下班时,桂姐叫她留下,说厂里也能接这种单。
“你用厂里的机器,活还是走厂里。你出样,我给你算加班。”
我妈回来得晚,包挂在肩上半天没放。
“我那件样衣,在家做的。”
“你说了?”
“说了。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年,手艺也是厂里练的。”
我听得火上来,张口就要她辞职。
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辞了吃什么?”
我一下没话了。
我记得后来电子厂招人,记得再后来小店好做,也记得某条街改造后房租涨得很快。
可眼下的房租要现钱,饭也是。
那些没发生的事,不能拿来给她发工资。
我爸听完,把他带来的修理工具放在墙边。
“你怎么想?”
我妈喝了口水。
“先把道理说清。厂里的活,我没少做。外面的活,我下班做,不用厂里的料,也不接厂里原有的客户。”
她停了停,声音变得有点硬。
“要还不行,我找别的班。可不是今晚就掀桌子。”
第二天她把样衣、布料票据和自己的作业带去。
桂姐有点下不来台,说她念了几天书,心大了。
我妈没争那句心大。
她把下个月的排班指给桂姐看,说周末上课早就讲好,急活能调,但不能每次都调她。
桂姐气得两天没跟她多说话。
那笔工作服的生意最后没谈成。
对方嫌出样费单收太贵,想找个愿意白做的人试试。
我本来准备好的庆祝零食,堆在桌上,显得很傻。
我妈拿了一块饼干,边吃边改袖口。
“不亏,至少知道自己这次在做什么了。”
“你真不难受?”
“难受。”她咬着饼干,含糊地笑,“我还跟你爸算过,挣了想买块好点的画板。”
我爸从门外进来,刚好听见。
“现在也能买。”
我妈抬头,他赶紧补:“我那块旧木板,给你刨平。新的等你自己买。”
她低头笑了,把最后半块饼干递给他。
我爸接得很自然。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把一桩落空的事说完,心里第一次没急着替她找个胜利。
7
六月末,班上推荐我妈去临江参加暑期实训。
不是旅游,也没有漂亮的校园。
他们要在一间样板室里待六周,从量体、出样到最后改版,跟着做完一轮真正的活。
费用有减免,吃住自理。
我妈把那张纸带回来,放在桌角,吃饭时已经看了三次。
她一面算钱,一面问我暑假有没有安排。
我说学校有补课。
“那你中午……”
“我会吃饭。”
她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爸来了以后,她把纸递给他。
他看完第一反应是:“这么远?”
临江离我们坐火车半天。
我妈没接他的话,转身去拿另一个碗。
我爸看着她的背影,像被自己那三个字绊住了。
他又把纸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走?”
“七月中旬。先交作品,合适了才去。”
“你想去?”
她抱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过了一会儿,点头。
我爸把通知递回来。
“那就先交。”
她接过去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我却没说话。
临江这两个字,让我想到一个人。
上一世,我妈在厂里的旧同事也去过外地学技术,回来以后换了工作,再后来,全家搬走。
她们断了来往。
我妈提起她时,常常带着点惋惜,也带着点羡慕。
我一直把那点羡慕,当成她想上大学的证据。
如今她真的要走,我才想起,学会新的东西以后,人可能不只是变高兴。
她可能会有一份我们都插不上话的生活。
我爸拿到录取书时,我替她高兴。
可我心里偷偷留了一条线。
可以上课,可以交朋友,最好还住在这条街,吃饭时我一叫,她就出来。
我不肯承认这条线。
所以我先找钱的理由,再找路远的理由,最后问她,实训回来到底能安排什么工作。
她听到第三个问题,放下了筷子。
“我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这句话冲得比我想的快。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妈没有立刻说话,把我碗旁的一小团纸巾拿开,擦了擦桌上的水。
“去学不会的。”
“家里也能练。”
“家里没有那样的老师,没有机器,也没有一整轮的活给我做。”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困惑。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劝我多出去看?”
我把碗一推,说回屋写作业。
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叫我。
我隔着蓝布帘听见我爸说,钱可以一起凑。
我妈说不用她那份生活费,先拿自己接零活攒的。
他们甚至谈到了我暑假住哪里。
那一刻我真有点恨我爸。
他以前那么多该同意的事不同意,偏偏这一次点头快。
临江实训的报名要发作品照片。
我妈不会用邮箱,一直借我那个发作业的账号。
周日,我帮她拍好样衣、纸样和细节,传过去。
她站在旁边,指着一张模糊的说重新拍。
我说差不多。
“这张口袋看不清。”她坚持。
我重新拍了。
她很认真地把自己的机会交到我手里,而我那时竟只嫌她太认真。
回信到的时候,她在厂里加班。
老师要她两天内确认,再寄正式材料。
我盯着那封信,整整坐了十分钟。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我妈去了以后,家里怎么办。
“该怎么过怎么过。”他说。
“你就不怕她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那点沉默,像给我递来一根绳。
我赶紧往上抓。
“她现在认识的人,做的事,跟咱们都不一样了。”
我爸过了很久才出声。
“我怕。”
我心里一松。
他却又说:“但她回来,得是她想回来。”
我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我在那封信下面打字。
老师您好,家里临时有事,这次实训不能参加,非常抱歉。
发送。
鼠标按下去时,我心跳快得耳朵里都响。
我告诉自己,等两天再告诉她。
告诉她名额没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觉得自己把家保住了。
8
第三天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没有问我吃了没有。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拉开另一张椅子。
“砚砚,你坐。”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孟老师打电话给我了。”
孟老师是推荐她去的人。
我曾经帮她给老师发过那么多消息,却忘了她也可以自己联系老师。
“他说,你替我回了邮件。”
我站在桌边,没有坐。
她把手掌平平地放在桌上。
“是你回的?”
我点头。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宁可她立刻骂我。
宁可她说我不懂事,伸手给我一下,也好过她这么安静。
“我可以再发。”我急着说,“我跟老师讲清楚,我弄错了,我……”
“名额给别人了。”
“那我去求老师。”
“别人也准备了作品,也等着去。人家不是占了我的。”
她把视线转开,望了望那把新剪刀。
“你为什么要替我说家里有事?”
我脑子里准备过的理由一拥而上。
路远,费钱,妈妈太累,爸爸会担心,我马上要中考。
每个都像能撑一撑,可每个都站不住。
我喉咙发紧,最后只说:“我不想你走。”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不想,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也会去。”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原来我知道。
我从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想去,知道说服不了,所以直接替她把门关了。
我妈抬眼看我。
“对,我可能还是会去。”
她这一次没有哄我。
“我爱你,也想出去学六周。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咬着牙,眼泪还是往下掉。
我活了两辈子,还像个被抢了东西的小孩。
“我怕你过得好了,就不想回来。”
我妈终于站起来。
她走近一步,又停住,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抱我。
“砚砚,我也想过得好。”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想拉她的衣角。她低头看见了,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来抱我。
“我不是不管你。我就出去六周,回来还跟你一起吃饭。你为什么非要我把这件事放下,才肯放心?”
我紧紧绞住校服下摆。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里的失望让我不敢再找别的理由。
“你舍不得我,我听见了。可我不能因为你害怕,就哪儿也不去了。”
门响了一声。
我爸站在外面,手里是从老屋带来的饭盒。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妈,什么都明白了。
我转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他把饭盒放在门边,没来替我说情。
我妈吸了口气,重新坐下。
“邮箱密码,你给我写下来。我自己学着用。”
“我帮你。”
“这次我自己来。”
我嘴张着,半天才点头。
我写下密码,纸角被眼泪打湿了一块。
我妈收起来,又说:“以后我的报名、回信,不经我同意,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点头。
“你爸也一样。”
我爸站直了一点。
“我知道。”
我妈起身去了里间,把布帘拉上。
那层布很薄,挡不住灯光,也挡不住她坐到床沿时那一点动静。
我蹲下去,手抱住头。
我一直以为我替她搬出了那套房子,就能跟从前那些人划清界限。
可刚才我说的每一句,都像从那间老屋里拣来的。
我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饭盒打开。
“先吃点。”
我摇头。
他把筷子放好,坐在我旁边的地板上。
“我借那八千块的时候,也觉得不告诉她,是怕她操心。”
我捂着脸。
“你别说了。”
“行。”
他真没再说。
我们坐了很久,饭盒里的热气散了。
后来我还是把筷子拿起来,吃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米饭。
不是饿。
我只是忽然明白,我妈不用再出来哄好我们,才有资格难受。
9
第二天,我去找了孟老师。
不是去讨名额。
我妈出门前说过,别再替她决定。
我在学院楼下等到中午,把那封回信是我发的、我妈并没有放弃这件事,自己讲清楚。
孟老师听完,没像哄孩子似的说没事。
“你妈妈的作品很认真。我们推荐她,也不是因为她有个热心的儿子。”
我低着头,手心攥出汗。
“我知道。”
“她以后还有别的机会。但这次没去成,就是没去成了。”
我点头。
他让我回去好好道歉,又说我妈早上已经来过电话。
她问下次什么时候开班,能不能自己先把基础再练扎实。
我从学院出来,沿着树荫走了很远。
原来没有我,她也没有停下来。
我回家时,她正在学登录邮箱。
我爸搬来一台维修站淘汰的旧电脑,借了人家的显示器,风扇一响,像屋里飞进一只大蚊子。
我站在门边,没敢往前凑。
她慢慢敲密码,敲错了,退回去,再敲一遍。
我爸坐旁边,也不太懂。
两个成年人盯着屏幕,认真得像在给什么精密仪器开机。
我终于忍不住说:“大小写开着。”
我妈看了一眼键盘,关掉。
登录成功。
她松了口气,伸手把旁边的凳子拉开。
“这个收件箱,怎么分文件夹?”
我坐下,手却没去碰鼠标。
我指给她看,让她自己点。
她点得不快,有时问第二遍,我也老老实实说第二遍。
下午,她把报名邮箱换成了自己的。
我的那个账号彻底退出来。
我看着空下去的文件夹,心里酸了一下,没吭声。
晚上,我把道歉信放在她的画板上。
没写什么为了你好。
我写,我知道你想去,我不想让你去,所以冒充你拒绝了老师。我怕你变得不再需要我,却拿这个当理由,剥掉了你自己的机会。
写完那些话,我把纸翻过去,趴在桌上。
我妈看完,没有立刻说原谅。
她把纸折好,放进铁皮盒。
“砚砚,我现在还难受。”
我点头。
“你不用今天就跟我好。”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只是一下,随后就去洗自己的杯子。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上一世的病房。
白色床单,窗边的塑料椅,我爸手里那只凉透的水杯。
我醒来时,已经坐了起来,喊了一声妈。
布帘很快掀开。
我妈披着外套,站在床边。
“怎么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皱眉,说疼,我才松开。
我爸那晚没留宿,他的折叠凳靠在墙边,椅背挂着替她改好的工作服。
我盯着那件衣服,眼泪又下来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坐到床沿,等着我说。
我没说股票,没说未来的楼会有多高。
我只说梦见她老了,缝不动衣服了,还在给我留饭。
梦见我总说等忙完再带她出去,后来真的空下来,她已经不在了。
说到最后,我分不清自己在讲梦,还是终于把那段不敢碰的记忆摊在她面前。
她听得脸色发白,反握住我的手。
“所以你一直盯着我。”
我点头。
“我知道听着很怪。我就是怕。”
她坐了很久,替我把踢下去的被子拉上来。
“我不知道你梦见的,会不会发生。”
她把我的手放回被子上,手掌还压着,热乎乎的。
“可我今天还在呢。”
她拨开我额前汗湿的头发,掌心贴了贴我的额头。
“我想上课,想出去学点东西,也想回来听你讲学校里的事。你梦见的那些,我没法保证。可你别一害怕,就什么都不让我做了。”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她的手还在我额上,我忍了很久,才没有再问她一句,你真的会回来吗。
她没有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离开,没有说人只要听话就不会死。
她只叫我往里挪一点,靠着枕头坐下,陪我等窗外那阵风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又睡着。
这一次醒来,厨房里在摊鸡蛋饼。
我妈叫我拿碗,语气还是平常那样。
我翻身下床,先去洗了自己的脸。
10
暑假,我爸失去了维修站那份熟活。
老板把店盘给别人,新老板不愿养那么多固定工,想改成有活再叫人。
他回来时,还拎着那只跟了十多年的工具箱。
箱扣松了,走两步,里头就叮当响一下。
我妈问他以后怎么打算。
他说有个仓库招维护,工资稳,但要倒班。
“跟课撞么?”她问。
“有几回。”
“能调么?”
“还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
我在旁边做题,笔尖停了。
我太熟悉这种不看人的样子。
把一件准备好的坏事藏起来,等对方没法改了,再说为你好。
果然,第二天我妈在他的包里看到了一张停学申请。
还没交,姓名已经写上了。
他去买菜回来,我妈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没有吵。
她越不吵,我越知道这事要坏。
“为什么?”
我爸把菜放下。
“先挣钱。你那边还要交学费,砚砚也上高中了。”
我刚拿到中考成绩,去了本地一所普通高中。
没比原来那条人生路好到哪里去,可每一道题都是自己做的。
原本一家人还说周末吃顿好的。
现在那张申请横在桌上,像把庆祝也劈成了两半。
我爸补了一句:“我不怪你。”
我妈抬头。
“可你以后累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为了我才没念?”
我爸张口,没说出话。
“我不是要你一定读完。你要真不想读,想换工作,我尊重。”
她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但你别把自己的决定,写在我身上。”
我爸坐下,把手里的菜叶捏破了一点。
他说:“我有点怕。”
我妈没有催。
“这么大年纪,重新找活。以前会的,现在别人也会。上课学的那些,我还没能用好。”
他说得磕磕绊绊。
“我怕两边都抓,最后都没了。”
我妈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那就把钱摊开,先看咱们能撑多久。”
她用的是咱们。
我爸显然也听见了,抬头看她,又赶紧低头开工具箱,拿本子。
三个人在那张不够大的桌子上算生活费。
房租,学费,奶奶那边的日常开支,欠款每个月能回来多少,哪笔不能指望。
没有算出什么突然富起来的办法。
只算出我爸还有一段能找新活的时间。
我妈说,稳定的仓库工作可以谈,课也可以先问学院有没有补修的安排。
别还没问,就把那张纸交了。
我说我的暑假零花钱减半。
她看我一眼:“先把你报到的材料整理好。那也是正经事。”
我爸第二天去了学院,又去找以前跑过的几家小厂。
有的直接说不用,有的只肯按次付。
他回得越来越晚,鞋底总带着灰。
有天他接到一台自己弄不明白的设备,没硬拆,给学校的老师打了电话,请教该先看哪里。
老师让他别凭经验乱碰,叫了熟悉那类机器的师傅过去。
他当了一天帮手,只拿到不多的工钱。
晚上回来,却把停学申请撕了。
“我以前以为,上学是拿张纸。今天才知道,有些活不会就是不会。”
我妈在灯下穿针,闻言笑了。
“那你还念?”
“念。”
他看向她,把余下那句话说得很清楚。
“不是替你念。我想自己往前挪挪。”
那天晚上的菜不多。
我爸买了一条鲈鱼,我妈让他下次别总买,换着吃。
他立刻拿出手机记。
我妈按住他的手。
“这个不用背,想吃什么就商量。”
她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没有马上移开。
我低头扒饭,假装自己忙得很。
11
我奶奶摔伤手腕,是在我高一开学后。
她想站在凳子上擦窗框,凳腿一歪,人摔在地上。
幸好邻居听见,先叫了我爸。
我和我妈赶到时,她手上已经固定好了,正坐在走廊上发脾气。
“这点事,你们请什么假。”
我爸在旁边缴费,额头都是汗。
我妈蹲下,摸了摸她的另一只手。
“疼不疼?”
“有什么疼的。”
奶奶话说得硬,眼泪却流下来了。
她就是这么个人。
能嚷着让全家听见的事未必最怕,真怕的时候,反而说没事。
回到老屋,她看见水池里没洗的碗,床上脱下来的衣服,终于不肯装轻松了。
“青禾,要不你回来住一阵。”
我站在门边,一下绷紧。
她又看我爸:“你还得挣钱,哪有那么多工夫。”
我妈没马上回答,先看我爸。
我爸把药袋放好,拿出一张写着日期的纸。
“我跟立海说了,他晚上过来。白天我没活就在,有活请楼下王婶来坐会儿。”
立海是我叔。
奶奶一听,立刻说:“他还要跑车。”
我爸低头,把被角抻平。
“我也要干活,青禾也要。您两个儿子,不能连这几天都排不过来。”
我叔赶到时,手里拿着一兜香蕉。
听说让他晚上过来,他先看我妈。
我爸挡在他前面,接过香蕉。
“看她干什么。你的事,我给你列了。”
我叔脸有些挂不住。
“哥,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
“以前没分清,才让别人多干。”
我叔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像要吵。
我爸没提高声音,只把奶奶的睡衣拿过来,单手试着解扣。
奶奶那件旧睡衣扣子小,衣袖窄,手上多了东西,怎么套都别扭。
他拽了一下,奶奶疼得叫出声。
我妈立刻按住他的手。
“不能硬拉。先让妈把胳膊放稳。”
她让奶奶坐好,剪开旧衣服一侧的线,慢慢腾出位置。
我叔站在旁边,看见他妈额头那层汗,终于把钥匙收回去了。
“我今晚来。明早要出车,白天哥你看着。”
没有谁把话说得特别漂亮。
但那张排班纸贴到了冰箱上,后面也真的填进了我叔的名字。
我妈那天留下吃了晚饭,没留下住。
临走前,她给奶奶量了肩和袖长。
奶奶问她干什么。
“做件好穿脱的衣服。”
“买一件不就行了,别耽误你。”
我妈抬头笑了一下。
“这回刚好也是我的功课。”
她回去把两件旧睡衣拆开,试着在肩侧做开口。
我给她拿笔,她让我把奶奶容易疼的位置记下来,又给陶虹打电话,问有没有更软的料。
那天她做到很晚,不是赶谁托的人情。
她想知道,衣服除了好看,还能怎么让人舒服一点。
第一次试穿,不好。
开口留得太靠后,奶奶够不着。
第二次,把位置挪前,躺下又硌。
我爸照顾奶奶几天,已经学会不凭空给意见。
他拿手机拍了穿脱的过程,征得奶奶同意,才发给我妈。
奶奶在画面里皱着脸,一口一个别拍我这么丑。
我妈看得笑,笑完把重点写下来。
第三次终于顺了。
奶奶自己拢好衣襟,低头摸了半天。
“这个比外头买的好。”
我爸在旁边说:“那你夸夸她。”
“我不正在夸?”
她瞪了我爸一眼,又抬头看我妈。
“青禾,这个……你要上课用,拿去。”
她把好穿的那件往外脱,动作小心翼翼。
我妈拦住她。
“有照片,有纸样,您穿着。我还想知道穿久了哪里不舒服。”
奶奶把手停下,脸上有点不自在。
“那我给你记。”
她从床头找了个旧本子,郑重写下几个字。
袖子,不勒。
字很大,歪歪扭扭。
我站在旁边,突然想起她当年说青禾懂事,不会为这个闹。
如今她终于也能替我妈记一点别的事。
晚上回去,我爸送我们到楼下。
我妈看见他袖子上沾着洗衣粉,伸手掸掉。
“照顾人挺累吧?”
“累。”
他没有说你以前也不容易那类刚刚学会的话。
他靠着墙,肩颈放下来,承认得实实在在。
“以前我下班回来,说累了,就能坐。现在还得先想,妈有没有吃,衣服有没有换。”
我妈的手从他袖口移开。
她看着他,眼圈有一点红,却没有借机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今天先去睡。明天还要上课。”
我爸点头。
走出几步,他又转回来。
“青禾,等妈好一点,你有空,咱们能不能再出去吃顿饭?”
我正要说我也有空,我妈先开了口。
“可以。砚砚那天去同学家。”
我愣在台阶上。
我爸没忍住,笑了。
那笑实在欠揍,我一直记到洗漱前。
12
他们那次约会,真没带我。
我在同学家写了半天作业,回去时出租屋没人,桌上留着两盒菜。
我妈的字条上写,热透再吃,别光挑肉。
后面是我爸加的一行:鱼在底下。
我看着两种字,翻了个白眼,把饭热了。
晚上九点多,他们才回来。
我妈手里拿着一张电影票,进门时还在跟我爸争,说他讲到一半猜结局,害她少看了好几句。
我爸说我真没猜着。
“那你还讲得那么肯定?”
他望着她,笑得很老实。
“改。”
我在桌边咳了一声。
两个人这才看见我。
我妈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给我带的是烤红薯。
热气已经淡了,袋子还暖着。
我问电影好看么。
她说一般。
我看她的脸,觉得一般的不是电影。
我爸坐了会儿就走,没因为吃过一次饭,就把自己那一份位置搬回来。
我送他到门口。
他从兜里拿出钥匙,忽然低声问我:“你妈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没答上。
我记得她高兴过很多次。
我考好,我爸涨工资,家里换冰箱,都高兴。
可不为了谁有出息,只因为自己出门看了一场电影,这种笑,我记得太少。
“你们以前也看电影?”我问。
“看。”
他靠在门边,眼神往旧日里飘了一下。
“你妈刚跟我处对象那年,想看一场重映。她舍不得请假,我替她留了最后一场的票。结果临时加班,我没去成。”
“然后呢?”
“我骑车赶到门口,她抱着一袋炒栗子,坐在台阶上等。”
我心里一沉。
怎么从年轻时候就这样。
我爸却笑了一下。
“她说电影挺好看,可惜我没看着。栗子给我留了半袋,一颗都没凉透。”
他顿了顿,笑意慢慢退下去。
“我后来总记着,她会等。就忘了,她那天也是自己进去看的。”
我没说话。
他把钥匙握在手里,站直了。
“回去吧,别冷着。”
那晚我睡得晚,听见我妈在里间翻东西。
我掀开布帘,问她找什么。
她坐在床边,手里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她穿红毛衣,我爸还很瘦,靠在自行车边,笑得露出一排牙。
她看见我,没收起来。
我坐到旁边,看那两张比我现在大不了多少的脸。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这个问题我上辈子没问过。
好像父母生来就是父母,不该有别的身份。
我妈摸了摸照片边。
“他那时候挺招人喜欢。别人说我想得太多,他说那就先去试。说不好看,拆了重来。”
“后来怎么不说了?”
“后来我们都觉得,要把日子过稳。”
她把照片转了转,让我看她毛衣袖口一小块不同的颜色。
“这个是我自己拼的。他夸了好几回,说跟别人不一样。”
我看着那一小块红,心里有点发软。
“你还喜欢他?”
我妈想了想。
“喜欢,不是天天喜欢。”
我被她逗笑。
她也笑,随后又认真起来。
“我现在也不是要他把年轻时的好话再说一遍。他能不能继续做,我得看。至于我,也得知道自己愿意什么。”
“那你还生我的气么?”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
“有时候想起来,还生。”
我垂下头。
“可我也看见你在改。”
她用肩膀碰我一下。
“你现在教我电脑,比以前有耐心。”
我吸了吸鼻子,说电脑旧,脾气大,它得先改。
她笑着推我去刷牙。
第二周,她收到了临江下一期的征集消息。
这回直接发到她自己的邮箱。
她打印出来,带回家给我们看,时间在寒假前后,仍是六周。
我爸先问她要带几件厚衣服。
我没有急着说行,也没有问她挣不挣钱。
我看了那张纸很久,问:“上次那套样衣,你还要用么?”
她说要,但要再改。
“那我周末帮你重新拍。”
我把相机电池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你看着我发,发完你自己收回信。”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好。”
一个字,不大。
我却觉得比我那次中考成绩出来时,还让人能喘气。
13
我妈去临江那天,背了一个旧旅行包。
包是我爸的,拉链坏过一次,他提前修好,又觉得里头总有股工具味,洗了两遍。
我妈晾衣服时发现包挂在外头,伸手摸了摸,说干不了就用别的。
我爸想也没想:“明天肯定干。”
说完,他看见我盯着他,又低头闻了闻。
“干不了就换。”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临走前,她把六周的生活费分了分,没有像过去出门一天也要把饭做好的那样,往冰箱里塞一堆菜。
她只在纸上留了水费和房租的日期。
我爸拿过去,贴在自己那本记工本上。
“收到。”
“我不是给你交作业。”
“我怕忘。忘了有滞纳金。”
这句实在,我妈也没再说。
火车站门口,我的手一直攥着旅行包的提手。
快到检票时间,她说给我吧。
我又多抓了一秒。
她没催,站在原地等。
我终于松开,把包交到她手里。
“你到了,想发消息再发。”
她抬眼,笑了。
“到了肯定发,省得你俩瞎猜。”
我爸把一小袋橘子塞进侧兜。
这回他没提前剥。
“车上想吃再吃,皮装袋里就行。”
我妈接过去,抬手替他把围巾往上拢了一下。
我爸一动不动。
她把围巾抻好,手还停在他胸前。
“立川,你也好好上课。”
“嗯。”
他答得太轻,又补一声:“你也是。”
她转身进站,走到拐角,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忽然想跑两步。
不是要拦她,只想再看清一次。
最后我留在原地,挥了挥手。
我爸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她走。
人看不见了,他还没动。
“走吧。”我说。
“再等一下。”
我陪他站了一会儿。
两个嘴硬的人,把那点舍不得吹得满脸都是风。
我妈到了以后,给我们发了张宿舍的照片。
窄床,灰柜子,两张桌子,窗外有棵掉光叶子的树。
我盯着照片,第一反应是床太小,灯太暗,想让她换房间。
字打到一半,我删了,改成问她冷不冷。
她说被子厚,挺好。
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吃饭的照片。
陶虹也去了,两个人一人端一碗面,脸都被热气糊了。
我把照片给我爸看。
他放大,看了半天。
我问你找什么。
“看她吃完没有。”
“你怎么连一碗面都要操心?”
他放下手机,自己先笑了。
“习惯。”
第一周,我妈打电话还很兴奋。
第二周,她开始累,声音有些哑,讲他们拆了一整天样板,最后还要重做。
我爸听完,没说不行就回来。
他问,晚饭吃了么。
她说吃了,不想说话。
他就说,那你先歇。
挂掉电话,他对着工具箱坐了会儿,拿出自己的笔记看。
我在旁边做题,做烦了,问他怎么不继续哄。
“她说不想说话。”
“那你不难受?”
“难受。”
他把笔拿反了,发现以后又换过来。
“可她累的时候,不该还得管我难不难受。”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我妈那天为什么会伸手替他整理围巾。
不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一句好听话。
是这双手真的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放开。
第三周,我妈寄来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临江的老桥,背面分别写了我和我爸的名字。
给我的是,砚砚,你上次教的文件夹我用上了,现在找资料快得很。
给他的是,立川,我今天看见一台老缝纫机,声音像以前你给我修的那台。
我爸把明信片放到窗边,看着看着,嘴角就起来了。
我说别晒褪色了。
他立刻收进课本。
那一页他做了个记号,后来翻得比公式还勤。
14
六周快结束时,我妈第一次主动给我爸打了个很长的电话。
我在桌边写作文,听见她说,不知道最后一次试穿会不会又改。
她们做的是给行动不太方便的人穿脱的日常衣服。
她原来以为,宽松一点、开口大一点就够,真找人试了,才知道有人怕肩膀冷,有人不愿意衣服看起来像病号服。
还有个年轻女人,指着那条她改过好几回的侧缝,说我想出门穿这个,不想一看就让人问身体怎么了。
我妈讲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以前给别人改衣服,总先问腰围多少,肩多宽。这次才知道,还得问人家想去哪儿穿。”
我爸听得认真,手里捏着记工本的角。
“那你怎么改?”
她立刻把刚才的困顿忘了一半,讲起领子、外套和可以隐藏的开口。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听烦。
可她声音那么有精神,我写作文的手不知不觉停下了。
临近结束,他们有一场小展示,邀请合作单位的人来看。
我妈没问我们能不能去,只说做完给我们拍照。
我爸挂了电话,自己查车次。
我凑过去:“去给她个惊喜?”
他看了我一眼。
“先问她。”
我居然被他教训到了,立刻坐回去。
我妈收到消息,过了半小时才回。
她说想让我们去,但别赶得太急,路上注意安全。
我爸拿着那条消息,反复看。
他那天答应了一家小厂检修设备,已经收过定金。
我以为他会推掉。
他没有。
他先给对方打电话,问能不能提前一天。对方说排产排好了,不能动,他就没继续求。
他联系了以前的同事,问是否愿意一起做,自己负责前面拆检,剩下的由对方接上,工钱按实际的算。
同事答应来,却说得先看看,别接一半接不住。
两个人提前到现场试了配合,我爸把要看的地方写在纸上,跟对方一项项讲明白。
他为此少拿了一份钱。
没有说是为了谁,也没把那份少拿的钱给我妈看。
我问他万一还是走不了怎么办。
他把车票放好,想了一会儿。
“就告诉她走不了,别装手机坏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笑得很大声。
他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最后我们还是赶上了。
早班车,座位很硬,我爸靠着窗打盹,手还压着放车票的口袋。
我偷偷把他的围巾拉上一点。
到临江后,我妈在车站外等。
她穿一件自己改过的米色外套,头发扎高,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憔悴。
她先接了我手里的袋子,问冻坏没有。
我爸站在后面,忽然不太会走路。
我妈抬头看他。
“怎么了?”
“你这件好看。”
她低头拉了拉衣襟。
“新做的。兜没加,你帮不上忙。”
我爸笑了,耳朵却又红起来。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碍事。
展示场地不大,衣架推来推去,人人都忙。
我妈没有把我们安顿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让我们坐后面,自己去给试穿的人整理衣服,蹲下,拉平下摆,再退远看。
我爸举着相机,不怎么会对焦,拍出来好几张都是背影。
我拿过相机,说我来。
快到我妈讲的时候,电脑没放出她想要的那张照片。
她愣了一下,朝我们这边看。
我下意识要起身,被她轻轻摆手止住。
她把样衣从架子上取下来,直接穿在自己身上。
“照片里不容易看,我给大家试一下。”
她抬起一边手臂,演示怎样从侧面打开,又拿出奶奶那本记着袖子不勒的小册子。
她说,最开始是家里老人手受了伤,穿衣服费劲。
说第一次做得不好,硌着。
说有位试穿的人提醒她,方便的衣服也得让人愿意出门。
她没有提我帮她报名,没有提我爸替她垫过那块画板。
她说的是她自己做过的事。
我爸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握了又松。
等她讲完,下面有人问衣料怎么洗、换季能不能做厚一点。
她边回答边拿笔记,没急着接受夸奖。
我坐在后面,忽然很想站起来告诉每个人,那是我妈。
后来真的有个人问我们是不是家属。
我点头,点得特别响亮。
“我是她儿子。”
我爸在旁边跟了一句。
“我是她丈夫。”
说完,他看了我妈一眼。
她听见了,朝这边笑了笑,没有纠正。
那一笑,我爸回程的车上都没舍得睡。
15
我妈从临江带回来的,不是一份立刻上岗的高薪工作。
是几本写满的笔记,一袋布样,还有一张样板室的联系方式。
人家在锦川也有合作的小组,缺能做样、愿意继续学的人。
她去谈过,起步的收入比厂里少一些,不用每天计件,却也不是往椅子上一坐就有钱。
试样做不好,照样要重来。
桂姐听说她想走,给她加了些工价。
“你在这儿熟手熟路,出去又从头学,图什么?”
我妈把这句话带回来,没急着反驳。
她也犹豫。
我看得出来,她拿着那张联系方式时,指甲总压在纸边上,压出一道细细的痕。
我已经不敢随便说你一定行。
那句听起来很暖的话,有时会把一个人后悔、害怕和失败的地方全堵住。
我爸先把自己的新工作说了。
他跟那位老同事一起接了几家小厂的定期维护,不算稳得纹丝不动,但不再天天等电话。
“先按我现在能挣的算,别把以后想挣的放进去。”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是想让你养。”
“我知道。你要先学,这阵子我多出点,以后谁宽裕谁多出。不是借你的,也不是买你回家。”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没有笑他。
她把那张纸压平,放进包里。
“我再跟他们把试工的事说清楚。”
她后来真的去了。
在厂里最后一天,桂姐没来送她,下午却让人拿了一包她常用的缝纫线。
说是剩的,拿着吧。
我妈接过来,没有说从此两清。
她在那间厂里熬过很多夜,也跟桂姐分过热馒头。
不适合继续待,不等于过去全是假的。
搬东西那天,我爸借来车,陶虹也来帮忙。
我妈把用了多年的脚踏机留在出租屋,新样板室有机器,她下班还想做点自己的东西。
我问,那你还住这里?
她正在叠帆布,抬头看看屋顶那块潮印。
“房东说下个月涨租。隔壁街有套房,我看过。”
“多大?”
“两个卧室,一个小客厅,南边有个窗台。”
我爸手里的纸箱慢慢放下。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我妈。
她没有立刻说让他一起。
她先问我:“搬不搬?”
我点头。
“你呢?”她这才看向我爸。
他站在门口,嗓子动了一下。
“你愿意让我搬过去?”
“愿意试试。”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布,像说一件很普通、又不能敷衍的事。
“不是以前那样。你的东西你收,家里的事一起做。妈那边,你跟立海继续排着。还有,我要放画板的地方。”
我爸点得太快,她抬手止住。
“别现在全答应,累了又不肯说。”
他把手里的箱子端稳,想了一会儿。
“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们再商量。不是你负责补上。”
她看着他,过了几秒,嗯了一声。
他这才笑出来。
我没忍住,在旁边哼:“恭喜沈同学,争取到一次试住资格。”
我妈拿卷软尺轻轻敲了我一下。
“你也一样。鞋别甩在门口。”
新房子没有老屋大。
房东留下的桌子有点晃,我爸锯了一小片木头垫住,先问我妈画板放哪里。
她选了南边,白天能见太阳。
我爸把自己的课本放到客厅柜子的下层,没有占她桌角。
搬完那天,三个人坐在地上吃饺子。
我爸下的第一锅破了一半,汤里全是散开的馅。
我妈看了一眼,说这锅留着明早煮面。
我以为她会接手。
她没有。
我爸把火调小,自己又下了一锅。
第二锅好些,我们吃着吃着,都笑起来。
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完整的家,原来不是三个人终于在同一张桌子前坐齐。
是锅破了,也不用只站起来一个人。
晚上我去倒垃圾,回来时听见他们在阳台说话。
我爸问她,还怪不怪他。
我停在门口,手里拎着空桶。
我妈没有马上回答。
楼下有人收衣服,晾衣绳一下一下响。
“那八千块,我以后想到,还是会难受。”
“我知道。”
“可我现在看你,也不只想到那件事。”
我爸低下头。
她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手上的老茧。
“立川,我愿意再跟你好好过。”
他握住她的手,像是还没听真切,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躲。
“可不是你考上大学,我就得跟你回来。这阵子,有些事你肯听,也真的去做了。我跟你待着,没那么累了。”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手却握得更紧。
“以后做不好,你跟我说。”
“我会说。你也得自己记着,不能什么都等我提醒。”
“嗯。”
他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半天没舍得松开。
我妈又问:“你呢?要是哪天我没变得很厉害,学得慢,挣得也没你多,你还觉得我该去么?”
我爸握住她的手。
“该。”
他答完,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又说了一句。
“你想学,就该去。跟后来多厉害没关系。”
我把垃圾桶放得很轻,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这一晚,我没有再去担心他们会不会散。
他们已经会自己讲话了。
16
生活重新住到一起以后,并没有变成我想象中的大团圆照片。
我爸照样会把袜子塞到沙发缝里,我妈照样会累得不想听人说话。
我晚自习回来,偶尔还能听见他们争。
争谁忘了买盐,争我爸说好不接的活怎么又接了,争一盏灯到底该不该移。
有一次我从房间里冲出来,心已经提到嗓子眼。
我妈看见我,先停了。
“怎么了?”
我爸拿着灯,站在墙边。
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忽然懂了,把手里的尺放下。
“砚砚,我们在商量这个灯。我生气,是因为他说好了又忘,不是要走。”
我爸小声说:“我刚才语气也不好。”
“你刚才不是语气不好,是根本没听我讲完。”
“对,这个也是。”
我站了片刻,慢慢退回房里。
我妈没有为了让我安心,就把气全咽下去。
她继续说灯的事,我爸听完,把插线板换了个位置。
那点尚未消失的不痛快,从门缝里传过来,却没再让我觉得天要塌。
到我高二那年,家里多了许多新东西。
我妈的画板,奶奶送来的热水袋,我爸做的一个工具架,还有我在学校写的广播稿。
我奶奶的手腕早就好了,来我们家时,常常先站在我妈桌边看一会儿。
有次她伸手摸一块料,被针扎了一下,赶紧缩回去。
我妈把针垫拿开。
“您别乱抓,有针。”
奶奶这回没说你怎么不收好。
她说:“那你放个盒,我看不清,省得碰着。”
后来她真给买了个透明收纳盒。
一点不精致,盖子还印着大花,我妈却把常用的东西装进去,放在手边。
我叔也变了一点。
最后那笔借款还上时,他没挑家庭聚餐的时候,不想让所有人都来劝我妈大度。
他自己上门,把钱交给她。
“嫂子,这回确实拖久了。”
我妈收下,没说不要,也没说一家人不提这个。
“以后用钱,你跟我商量。没有就是没有。”
我叔点点头。
过了片刻,又有点讪讪地问她,能不能把车上那件破工作服改短些。
屋里顿时安静了。
他立刻补:“付钱,按你平时算。”
我妈想了想,说行,下周取。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给他递了杯水。
有些人不至于从此成为特别明白的人。
但下次开口前,能先知道那是别人的工夫,就已经不一样。
我妈在样板室也不是一路顺。
第一年,她有一批试样没做好,前后改了好几次,手指被针戳得红肿。
有天回来,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坐着不说话。
我在旁边问她是不是同事欺负她。
她瞪我:“我自己做错了,也算别人欺负?”
我讪讪地缩回去。
她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以前觉得只要让我学,我什么都能学。真学了才知道,脑子也没那么灵,眼神也不如年轻人。”
我去给她倒水,端过来时说:“那就慢一点。”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惊讶。
我放下杯子。
“我不是说你不行。你累了,可以先歇。”
她端起水,喝了一大口。
“这句好。”
我爸晚上回来,带了一袋她喜欢的热栗子。
不是纪念日,也没什么要庆祝。
他说下班路过,闻着香,就买了。
我妈吃了一颗,觉得甜,又塞一颗到他嘴里。
他们并排坐着,我在旁边看书。
桌上有没做完的工作,也有我的数学卷。
那一晚没有谁很成功,我们却都能坐稳。
高三前,我第一次认真想自己以后要学什么。
上一世我读了一个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绕来绕去,最后靠写字吃饭。
这次我把几所学校的资料摊开,一张张看。
我妈先问我喜欢什么,又陪我看了课程和毕业后能做的事。
我说想学中文。
说完又有点心虚,怕她问学出来干什么。
她却拿起我那张广播稿,说你这篇写得不错。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个开头挺有意思。
我惊讶地看他。
“你还听广播?”
“你妈用手机录了,我听过。”
我妈低头整理资料,假装没听见。
我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辈子,也不全是在单方面救她。
她从来都有在看我。
我把资料再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那我试试。考到哪儿算哪儿,我自己选。”
我爸点头,又忍不住加一句:“别离家太……”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我妈看着他,眼里全是笑。
“又犯了吧?”
我也笑。
他举起两只手,投降得很熟练。
“行,远一点也行。告诉我怎么坐车。”
17
我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妈去领毕业材料。
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两次衣服,最后选了那件米色外套。
我爸说天热。
她说里面这件没口袋,手机没地方放。
我爸立刻拿起她的包。
“我拿。”
我在旁边笑:“你终于当上口袋了。”
他瞪我,又把包放回她手边。
“你要自己拿也行。”
我妈看了他一眼,主动把包递过去。
“今天你拿。”
同样一件事,隔了几年,意思竟能差这么多。
我们到学院时,楼下已经有不少人拍照。
陶虹穿一身新裙子,站在树荫下朝我妈挥手,说她今天一定要拍够,不然这些年白熬了。
我妈笑,说你轻点,隔壁还上课呢。
孟老师从楼里出来,叫大家去拿材料,又看见我。
“高考考完了?”
我点头。
“这回妈妈给你当家属了。”
我妈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神气十足地说:“一直是。”
我拿着相机,站在她们旁边。
轮到我妈拍单人照,她把证书放在胸前,肩膀有点紧。
摄影的人让她放松,我在旁边故意叫了一声许同学。
她没绷住,笑出来。
我按下快门。
相机里那张脸,比上辈子同样年纪的她多了点晒痕,也多了点不肯退的精神。
没有变回十八岁。
她三十七岁开始,四十来岁读完,眼角有纹,手指也留着干活的痕迹。
可她站在这里,一点都不晚。
我爸领材料的地方在另一幢楼。
他不肯催我妈拍照,站在旁边拎着包,等大家慢慢拍。
后来我妈一回头,看见他。
“你自己的呢?”
“等会儿去。”
“现在去,晚了老师该歇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包,又把我手里的相机接过去。
“走,去拍你爸。”
我爸愣住。
那一愣让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一直往我妈这边靠,靠久了,连自己也是今天的学生都差点忘了。
我妈没有让他只站在旁边。
到了机电班的楼下,他跟同学打招呼,有人拍他肩,说你媳妇来接你了。
他笑着应,笑得像年轻照片上那个小伙子。
我妈给他拍了几张,嫌他总盯镜头不笑,索性说:“你站直了,平时不是挺得意么?”
同学们都笑。
他也笑了。
咔嚓一声,留住了。
领完材料,我们去了校园后面的长椅。
树很大,光从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只装证书的袋子上。
我妈把自己的那只打开,又合上。
我爸看着她,小声问:“高兴么?”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挺高兴。”
我看见她眼里有水,赶紧转头,假装去找瓶盖。
她却先叫住我。
“砚砚,过来。”
我坐到她旁边。
她把那只文件袋放在我膝上,没有给我保管,只让我看。
“你当时拉着我去问报名,我到门口还想回头。”
我垂下眼。
“后来我也干过坏事。”
“我记着。”
她把文件袋拿回去,放在自己包里。
“可该谢你的,我也记着。”
我鼻子一酸,没敢说话。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短,我已经比她高出一截,她手臂环过来,像碰着一件长得太快的衣服。
“谢谢你陪我走到门口。”
我把脸埋到她肩上,终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为了换她现在就说没关系。
只是那件事一直在,我想再认一次。
她拍了拍我的背。
“我知道了。”
我爸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等我松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纸袋。
里面是一副新画板的支架,可以调高低。
不是他自己锯的木头,也不贵得让人不敢拆。
我妈在店里看过两回,后来把钱留着买料了。
“这个可以放你现在那块。”他说。
我妈摸了摸支架,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给?”
“想今天给。后来又觉得,早给你早用。”
“那下次早给。”
“好。”
她把支架收好,从包里也拿出个小盒子。
一支笔。
我爸上课那支总漏墨,手指常常染蓝,他每次都说还能写。
她把盒子递给他。
“以后记你自己的东西。别光记我几点吃药、几点上课。”
他拿着盒子,没立刻打开。
过了很久,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我妈看了他一眼,伸手搭在他胳膊上。
“毕业了,也不是就不学了。”
“我知道。”
“约会也一样。”
我爸抬头。
她眼里有笑,带一点他熟悉、我却刚见过不久的狡黠。
“你别以为住一起,就能不约了。”
他那副突然不够用的脑子,终于转过来。
“那今晚……”
“今晚吃什么,你问我。”
我爸认真地问了。
她认真地选了。
我坐在旁边,把自己的毕业聚餐从这两个人的晚饭里挪出来,第一次挪得心甘情愿。
18
我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到的。
临江,一所普通大学,中文专业。
我拆信封时,手抖得比我妈当年还明显。
活过一遍的人,也会怕自己的选择不算数。
我妈站在旁边,没伸手帮拆。
等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她才凑近,看了好几遍。
我爸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就问在哪儿。
我把通知书举起来。
他看完,第一句话是:“这回我认得路。”
我们三个一起笑。
晚上吃饭,我妈把她和我爸当年的通知书也找出来。
红信封压在铁皮盒的底下,边上留着折痕,里头还夹着第一学期的上课安排。
我爸那份纸角皱得最厉害。
就是他第一次拿出来求我教他追妻时,自己攥皱的。
我拿出来,指给他看。
他装作没听见,去倒水。
我妈伸手接过去,低头看着纸角。
“你那会儿,真找他请教过?”
我爸站在水壶边,没地方躲。
“问过。”
“他怎么教的?”
“先让我关水壶。”
我妈笑得把信封按在桌上。
我爸又说:“后来让我问你。”
她慢慢不笑了,抬起眼。
他看着她,端着水杯走过来,放在她习惯伸手的那一边。
“这个学得最久。”
我妈把三封通知书放在一块儿,摊平。
一封崭新,两封已经旧了。
我看着它们,想起重生醒来那晚,我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把她送出去。
那时我以为,读大学就能把她从以后那些遗憾里救出来。
后来才知道,她走进去以后,还会遇到别的难处,还会有做不好的工作、说不清的委屈。
她可以后悔某个决定,可以想家,可以觉得累。
可那些都是她自己的日子。
我不是拿着另一辈子的答案回来,就能替她全做一遍。
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三个透明袋,把通知书分别装进去。
她把自己的那封放在冰箱上,又把我爸的并排按住。
轮到我的时候,她回头问:“你这封放不放?开学还要用,别弄丢。”
我说放,装袋了不怕。
红磁铁还是当年那几颗,少了一颗,底下用蓝的补上。
贴好以后,三封纸靠在一块儿,挤得冰箱门上那张买菜单没了地方。
我爸把单子取下来,贴到侧面。
没人提要把谁那封挪走。
八月底,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妈有时走到房门口,看一眼,又走开。
第三次,我叫住她。
“舍不得我?”
她没否认。
“有点。你走了,这屋突然空一块。”
我心里一动,故意问:“那我不去了?”
她立刻瞪我。
“你敢。”
我笑起来,她也笑,随后在床沿坐下,替我把一件摊开的外套折好。
“我那会儿去临江,你是不是也这样?”
“比你严重。我那时觉得你能飞走。”
她伸手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傻。”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像那次噩梦醒来一样攥疼她。
“妈,你以后还想去哪儿,就去。别因为我在外面,你也得守着这边。”
她看了看我,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有点红。
“行。我跟你爸也过我们的。”
“我爸要不去,你自己也去。”
门外响起我爸的声音。
“我听见了。”
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先递给我妈,又塞给我一块。
“真去不了,我给买票。少在背后挑事。”
我咬着西瓜,笑得直呛。
出发那天,还是那个火车站。
这回旅行包在我背上,拉链是我爸刚检查过的,侧兜里有我妈给装的纸巾。
她原本想塞很多吃的,最后只放了够路上吃的。
她说东西多,自己拿着累。
我爸一路问我证件在哪儿,问到第四遍,被我妈拉了拉袖子。
“他装好了。”
我把证件举了一下。
“沈同学,放松。”
他哼一声,说你现在本事大了。
站到检票口,我忽然又有点不想进去。
我看着我妈的脸,想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她不再是我上辈子记忆里,那张永远在厨房灯下低头的脸。
她的手机里,有客户刚发来的修改意见,有陶虹问周末看不看展,还有一个我爸专门换上的双人头像。
我嫌那头像土,她说他自己挑的,挺好。
我爸也看着我,喉咙动了动,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
“到那边,想家就打电话。”
我点头。
我妈朝我张开手。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又转头抱了我爸一下。
他僵了一瞬,手掌很快贴上我的背。
有点重,很暖。
广播又叫了一遍车次。
我松开他们,提起包往里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
我爸正低头跟我妈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笑着把那只手握住。
看见我回头,两个人一起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转过身去。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你妈说下午想去看电影。哪场好看?
我靠着车厢门,看了半天,笑着给他回。
问许同学。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两张电影票,日期是今天。
我妈的手指压在票角上,旁边露着他那截总也收拾不齐的袖口。
紧接着,是她发来的语音。
“砚砚,上车坐好。我们出去玩了。”
我把语音听完,找着自己的座位,把旅行包稳稳放下。
窗外的站台在阳光里亮着。
我坐下来,给她回了一句。
“玩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