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一搭上那条脊背,就知道不对。
皮肤是凉的,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而且没有汗。
县城东风浴池的夜场从一点开到四点,泡池的水四十度,泡足十分钟,人身上必有一层汗。马六搓了二十二年澡,手一摸就知道这个人泡了多久,喝了几两酒,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现在他摸着一条凉的背。
"师傅,重一点。"
客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压在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水。
马六没应。
他把手缩回来,去摸自己的搓澡巾。
毛巾是干的。
他刚才在水里浸过,现在干了。
浴池里蒸汽很大,房顶的白瓷上一直往下滴水,毛巾不可能干。
马六站在搓澡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起了一层白,不是水汽那种白,是像泡久了发皱的皮。
"师傅?"
"搓。"马六说。
他重新把手搭上那条背。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背上有一道疤,从肩胛一直到腰,横着,很宽,边缘发硬。
那道疤的位置,跟他师父当年身上那道一模一样。
马六的手停住了。
他师父姓齐,叫齐广林,二十年前在这个池子里烧锅炉。那年冬天,锅炉房炸了,齐广林没出来。
炸完之后,浴池停业三个月,重新开了,池子还是那个池子,瓷砖换了一半。
马六那年十九岁,在浴池打杂。齐广林把他从蒸汽里推出去,自己没跑出来。
"师傅,"马六低声说,"您趴好。"
他把毛巾搭在那条背上,开始搓。
搓下来的不是泥。
是一层很薄的、发白的东西,像纸,又像灰。四点,浴池的灯灭了。
客人都走了,池子里只剩水。
马六拿抄网捞水面的头发,捞到一半,抄网底下沉了一下。
他提起来。
网里是一块毛巾。
干的。
就是刚才他搓澡用的那块。
他把毛巾甩在一边,坐在池沿上,掏出烟,点了半天没点着。
老板老韩从办公室出来,披着一件旧大衣,头发也白了。
"今儿夜场几个人?"
"六个。"
老韩在池沿上坐下,看了他一眼。
"加一个。"
"...什么?"
"我数了。"老韩说,"你来的时候,池子里七个。"
马六没说话。
老韩说:夜场的规矩,你忘了?
马六没忘。
夜场从九八年就有了,比锅炉爆炸还早。那会儿浴池生意好,夜里也开,一点到四点,专门伺候晚归的人:跑长途的司机、下夜班的、喝了酒回不了家的。
夜场的规矩写在更衣室墙上,一行红漆:
【夜场不搓脖。只泡不搓,泡完就走。】
马六问过老韩,为什么不搓脖。
老韩说,脖子后面那圈是命门,泡一夜的人,气都聚在那儿,一搓就散。
"你今儿搓了。"老韩说。
"客人让我搓。"
"哪个客人?"
马六没答。
他知道老韩也知道。第二天,马六去了趟殡仪馆的档案室。
他表弟在那儿做登记,帮他查了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九日的记录。
记录上写着:尸体一具,男,四十七岁,齐广林,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合并重度烧伤。
"完整。"表弟说,"档案里写了,遗体完整。"
马六盯着那行字。
"完整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缺零件。"表弟说,"手、脚、头都在。"
"那疤呢?"
"什么疤?"
马六没解释。
他让表弟又查了一样东西:当天的死亡人数。
表弟翻了翻,说,那天全县一共死了三个人,一个是浴池的,一个在红旗路车祸,一个是老死的。
"浴池就死了一个?"
"就一个。"
马六从殡仪馆出来,骑车回浴池。
路上经过老浴池的后巷,他停了车。
后巷有个小门,通锅炉房,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是新的,纸上是今年的日期。
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锅炉房三年没用过了,铁炉子上积了一层灰。
墙角有一排水管,管子上刻着编号。
他数了一遍管子的数量。
八根。
浴池的池子一共六个位置。
多出来两根。
管子从池子底下接出来,接到一个铁箱子上,铁箱子锁着。
他拿撬棍把箱子撬开。
里面是六个铁牌,每个铁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齐广林。
第二个到第六个名字,他不认识。
第七个铁牌是空的。
空的铁牌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用铅笔:
【第七个位置留给下一个搓脖的人。】
马六把铁牌放回去,锁上箱子。
他站在锅炉房里,听见池子那边有水响。
不是正常的水响。
是有人在池子里站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掉的声音。
他回到浴池。
池子里没人。
可池沿上摆着六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他昨天用的那条,在第六条的位置。
毛巾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接着搓。】
"九八年以后,"老韩说,"夜场从来不点七个人。"
"为什么?"
"因为池子只有六个位置。"老韩说,"第七个没地方坐,他只能泡在池底。"
马六站起来。
"那今天这双呢?"
"今天多了两个。"老韩说,"一个趴床上,一个泡池底。"
"为什么多两个?"
老韩把烟拿过去,抽了一口。
"因为你搓了脖。"
"我搓的不是脖,是背。"
"背下面那道疤,"老韩说,"就是脖子的延长线。你搓通了。"
马六坐着没动。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
锅炉房的压力表上有个红针,那天下午两点,红针一直往上走。齐广林在里面看火,喊了一声,让他去关阀门。
他跑出去,阀门卡住了。
齐广林从里面出来,把他推开,自己回去拧。
那一声响,把整个浴池的玻璃都震碎了。
他被人从蒸汽里拖出来,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脸上糊着纱布,别人告诉他,齐广林没了。
"老韩。"马六说,"我师父那天,是死在锅炉房,还是死在池子里?"
老韩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
老韩把烟摁在池沿上。
"锅炉房只烧死了一个人。"他说,"姓齐的,尸体是完整的。"
落在搓澡床上,一片一片。那天夜里一点,马六没等客人来。
他自己下了池子。
水是四十度,热得发闷,蒸汽把瓷砖糊成一片白。
他坐在池子最中间那个位置,背靠池壁,把手放在膝盖上。
两点,池子开始进人。
他听见更衣室的门一开一合,拖鞋在湿地砖上啪嗒啪嗒,一个一个走到池边,下水,坐好。
他没睁眼。
他数声音。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都坐下了。
水没动。
可他知道有人下来了,因为水面在他胸口的位置,往上升了一点。
只升了一指。
一个人坐进池子,水面会升两指。半个人,才是一指。
马六睁开眼。
池子里坐着六个人,都靠边,头枕在池沿上,闭着眼。
水面上没有第七个头。
他低头,看水底下。
水很清,能看见瓷砖的缝。
在他脚边的池底,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着身,背对水面,一动不动。
马六把手伸下去。
他摸到一条胳膊。
凉的。
他顺着胳膊往下摸,摸到肩,摸到背,摸到那道横着的疤。
他摸到疤的尽头,就摸到了一只手掌。
那只手掌也伸着,五指张开,正好对上他的手。
马六没有缩。
他把那只手握住。
手很轻,像一把湿毛巾。
他用力往上提。
提不动。
水底下那个人,像长在池底一样。
马六憋了一口气,弯腰,把两只手都伸下去,抱住那条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抬。
水面开始动。
那六个人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转头,六张脸都朝着水面,眼睛睁着,白的,瞳孔缩成一点。
"别抬。"六个人一起说。
声音是六个嗓子,合在一起,像水管里的回响。
马六没停。马六从池子里爬上来,去锅炉房。
他把铁箱子撬开,拿出那块空铁牌。
铁牌背面刻着一把凿子,是浴池修水管时留下的。
他找了把锤子,把铁牌按在水泥地上,一个一个刻。
刻了三个字:马六。
刻到最后一笔,锤子滑了一下,砸在虎口上,血出来了。
血滴在铁牌上,渗进去,字变黑了。
他把铁牌放回箱子,锁好,回到池子边。
齐广林坐在池沿上,脚垂在水里,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牌刻好了?"
"刻好了。"
"你上去吧。"齐广林说,"上去以后,别再下来。"
马六没动。
他站在池子旁边,看着水面。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蒸汽,六个脑袋在水汽里排成一排。
"师父。"他说,"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
"搓背。"
齐广林看着他。
"我背上的疤,"他说,"二十年没人搓过。你昨天搓了一半。"
马六把毛巾拿过来。
齐广林转过身,趴在池沿上。
马六把手搭上去。
这一次,皮肤是热的。
他搓得很慢,从肩胛开始,一寸一寸往下。
那道疤在他手底下变了:从发硬的紫红,慢慢变成浅红,又变成淡淡的粉。
搓到腰的时候,他听见齐广林发出一声很长的呼气。
"六子。"
"嗯。"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给你的。"齐广林说,"我给你的,是一条命。你还给我的,是一遍背。这事到这儿,两边清了。"
马六没接话。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池沿上。
四点,灯灭了。
马六从浴池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的卷帘门都关着,只有早点铺子亮一盏灯。
他站在门口,掏出烟,这次点着了。
抽到一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白皮。
那层白,跟昨天搓下来的东西一样。
第二天,老韩打电话来,说池子里的水一夜之间凉了,问他要不要看。
马六说不用。
三个月后,浴池重新招了一个搓澡工,二十七八岁,从市里来的。
老韩带他熟悉环境,走到更衣室,指着墙上的红漆说:
"夜场不搓脖。"
"为啥?"
"老规矩。"
新来的搓澡工笑了,说这什么老黄历。
老韩没解释。
那天夜里一点,夜场开了。
新搓澡工坐在搓澡床边,等客人。
两点,池子里坐满了六个。
两点半,更衣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那个人,走路很轻,拖鞋在地上几乎没声音。
他走到搓澡床边,趴下。
"师傅,重一点。"
新搓澡工把手搭上去。
皮肤是凉的。
而且没有汗。
他把那个人抬到水面上。
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齐广林。
脸上没有烧伤,皮肤完整,眼睛闭着,嘴唇是白的,脖子上那圈紫红色还在。
马六把他抱在怀里。
怀里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六子。"
马六叫了一声师父。
"你搓完了我背,"齐广林说,"我就得上来。上来就得有人替。"
"替什么?"
"替位置。"齐广林说,"池子六个位置,六个人泡着。第七个位置空着,是因为没人替。你把我抬上来,第七个位置就有人了。"
"谁?"
齐广林看着他。
"你。"
马六抱着他,没松手。
"师父,那年你为什么回去拧阀门?"
"因为阀门没关,整个浴池都得炸。"
"你明知道关不住。"
"关不住也得关。"齐广林说,"我那年四十七,你十九。"
马六的手开始抖。
"你抬我上来,"齐广林说,"我就自由了。可你下去以后,得等下一个搓脖的人来抬你。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
"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一直泡着。"
马六低头看着池水。
他想了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从蒸汽里被拖出来,脸上的纱布揭下来的时候,他爹站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只抽了半包烟。
那半包烟抽完,他爹说了一句:你师父把你推出来了。
马六把齐广林往池沿上一放。
然后他自己往池子中间退了一步。
"师父。"他说,"你上去。"新搓澡工叫陈立冬。
他没搓过背,先在市里一家连锁洗浴中心干了三年,专搓四十块钱一位的精油。
他手劲大,客人喜欢。
他把手搭在那条凉背上,第一反应是水凉了。
"哥,你是不是刚下来?"
"泡了会儿。"
"那我给您重搓一遍,加个热敷。"
他拿热毛巾盖上,盖了三十秒,揭开。
背上还是凉的。
他有点烦,索性用力搓。
搓下来的东西粘在毛巾上,白的。
他把毛巾翻过来,接着搓,搓到一半,客人说话了。
"师傅,你晚上一直在这儿吗?"
"夜班。"
"那你见过一个姓马的师傅吗?"
陈立冬愣了一下。
"什么姓马的。"
"搓澡的。"客人说,"四十来岁,手上有伤,虎口那儿。"
"我们这儿就我一个搓澡的。"
"哦。"客人说,"那可能是别处。"
陈立冬看了看他。
客人趴着,脸朝下,后颈有一圈印子,紫红色。
他忽然想起了墙上的红漆。
他把手从背上拿开。
"哥,脖子这儿我不搓。"
"我知道。"客人说,"你搓搓我腰就行。"
陈立冬搓完,客人起来,付了钱,穿衣服,走了。
拖鞋的声音在更衣室里响了很久。
陈立冬去关门的时候,看见客人留在床上的东西。
是一块毛巾。
干的。
他捏起来,捏了一下,觉得有点硬,像被晒过。
第二天,他去锅炉房找水管,想接一根热水管改善水温。
锅炉房的门锁着,锁是新换的。
他撬开进去,看见墙角有个铁箱子。
箱子没锁。
他打开,六个铁牌,一个空位。
空位那个位置上,有一块铁牌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刻着三个字。
陈立冬借着手电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念:
马六。
他把铁牌翻回正面。
正面本来应该刻名字。
可正面是空的。
刻过的字,被人磨平了。
他站在锅炉房里,铁牌在手里有点凉。
池子那边传来水响。
他回去一看,池子里没人。
可水面上浮着一条毛巾,慢慢地在水里打转。
陈立冬伸手去捞。
毛巾下面有东西。
是一只手的指尖。
指甲短,指腹有墨,是常年搓澡的人那种被水泡得发白的指腹。
他把手抽回来。
池子里那六个位置,全空着。
只有最中间,多了一个。
水面在那里,低下去一点点。
像有人坐着。
"六子。"
"我十九那年你四十七。"马六说,"今年我三十九。我等二十年,你等我。"
齐广林没有动。
池子里那六个人同时把头转了回来。
"你要替,"他们说,"就得留个名字。"
马六说:留。
马六搓到那道疤的时候,手往下按了按。
疤下面没有骨头。
按下去是空的,软的,像按在一床湿棉被上。
马六把手抽回来。
他抬头,看池子。
夜场的池子里通常有五六个人,都靠边坐着,头枕在池沿上,不说话。
现在池子里坐着六个。
六个头都在水面上。
可水里还有一双脚。
那双脚在池子中间,脚跟朝上,脚趾朝下,慢陈立冬去找老韩。
老韩在办公室里喝酒,桌上摆着一本旧账。
"韩叔,池子里有人。"
"几个?"
"七个。"
老韩放下杯子。
"第七个什么样?"
"看不见。"陈立冬说,"就是水面低下去一块。"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是一张手写的表:
【夜场池位说明】
一、池子六个位置,六个客人,坐满为止。
二、第七个位置不上水面,泡在池底,是"压池"的人。
三、压池的人每二十年换一次,换的时候必须有人替他搓背,搓通脖子下那道疤。
四、替的人留下名字,名字刻牌,牌进铁箱。
五、铁箱里有七块牌,第七块牌不许翻面。
陈立冬看完,抬头。
"第七块牌我已经翻了。"
老韩的手停住。
"翻过来写了什么?"
"马六。"水很凉。
那只手没有松。
陈立冬站在池子里,忽然想起老韩说的一句话:压池的人,二十年换一次。
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岁数。
二十八。
再过二十年,他四十八。
跟当年那个姓齐的人,一样大。
老韩站起来,走到窗边。
"马六是我这儿的搓澡工。"他说,"干了二十二年。三个月前,他自己下池子替了人。"
"替谁?"
"替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陈立冬把纸放回桌上。
"那我怎么办?"
"你翻了他的牌,"老韩说,"他的位置就记到你名下了。往后这池子,你压。"
陈立冬笑了。
"韩叔,你这是吓唬我。"
老韩没笑。
"你去池子边站着。"他说,"看水面低下去那块,等它起来。"
陈立冬去了。
他站在池子边,站到天亮。
水面那块低的,一直没起来。
四点,灯灭了。
他正要走,水底下传来一声。
很闷,像有人在水里说话。
他把耳朵贴近水面。
声音清楚了一点。
"搓背。"
陈立冬直起身。
他看了看更衣室墙上那行红漆。他把毛巾搭在那条背上,开始搓。
水面,慢慢升了起来。
【夜场不搓脖。只泡不搓,泡完就走。】
他想了想,把搓澡巾搭在肩上,重新走下池子。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
水底下有一只手,正等着他。慢地在动。
马六数了三遍。
六个人,十二只脚。他数了一遍池子里的人。
七个。
池底那双,是第十三、十四只。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搓澡床。
"师傅,"背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还没搓完。"
马六转过身。
床上趴着的那个人,正慢慢把头抬起来。
脸是朝下的,抬起来的时候,先露出来的是一块头皮。
那块头皮上有一圈印子,紫红色,绕着后颈一整圈,像被绳子勒过。
齐广林死的那天,脖子就是这样的。
马六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把手巾重新搭上去。
"搓完了。"他说,"我给您搓完。"
他搓得很慢。
搓到那道疤最后一寸的时候,他听见那个人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是从水底下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