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点名喊到"八年级(8)班"的时候,楼道里答了一声"到"。
周砚的手电筒灭了。
不是没电,灯芯里的光像被人从外面用手掌按住,只留一条缝,勉强照亮脚边三十公分。
他站在老宿舍楼的三层楼道里,手电举到齐胸,喊了七声,七声都有回音,都是从新楼那边传过来的。
第八声不该有回音。
因为八年级(8)班不住这栋楼。
这栋楼两年前就封了,只剩他一个宿管住在一层,管教具和消防器材。上面三层锁着,铁链缠在楼梯扶手上,链条上有锈,锈得发黑,没被人动过。
可刚才那一声"到"就在他头顶。
很近,隔一层楼板。
周砚把铁链扯了一下,锁扣"当"地响了。
他听见楼上有人挪了一下脚。
那种塑料拖鞋在地砖上磨的声音。
他抬头。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格,昏黄,照见楼梯拐角。拐角那级台阶上,放着一只鞋。
白底黑面的布鞋,学校统一发的那种,学生穿烂了就丢。
鞋头朝下,摆得规规矩矩。
周砚没有上去。
他退到楼梯口,把铁链重新锁好,一分钟之内没有再看上面。
回到宿舍,他把点名册摊开。
册子是去年换的,一排八个班,每晚十一点打钩。他做宿管四年,从没漏过。
今天八个班都打了钩。
只是第八个班那一栏里,多出来一个名字。
周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册子是学校发的老式表格,每班二十个位置,名字是打印的。多出来的这个不是打印的,是写字,用的是铅笔,笔画很浅,得斜着光看。
名字是:周砚。
他自己的名字。第二天,他去找了刘德发。
刘德发是他爹的老同事,退休前管后勤,现在在学校后门的传达室打更,一个人,晚上喝点酒。
周砚进门的时候,老头正在煮方便面。
"第七页。"周砚把册子放在桌上,"你见过没有。"
刘德发看了一眼封皮,把火关了。
"你爹的东西。"
"他退休那年给我的。第七页没了。"
刘德发盯着那页毛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你爹撕的。
"为什么撕?"
老头往杯子里倒了点酒,没喝,就那么端着。
"二〇〇九年冬天,"他说,"老宿舍楼三层还有学生住。那年腊月,有个八年级的男生,姓宋,宋玉林。"
"他怎么了?"
"他从三楼窗户掉下来了。凌晨一点。"
周砚听过这事。学校当年说失足,家属闹过一阵,最后赔钱了事。
"那天晚上点名,你爹喊了七声。"刘德发说,"漏了一声,八年级(8)班没喊。"
"他为什么漏?"
"因为那个班那天晚上其实只有十九个人在。"刘德发说,"名单上二十个。多出来的那个不是人。"
周砚的手停在册子上。
"你爹做宿管十九年,只有那一次漏了。"刘德发说,"漏了一声的当晚,三楼少了一个人。第二天,宋玉林家里来抬人。"
"你是说,少的那个人就是宋玉林。"
"我不知道。"刘德发说,"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你爹每晚都喊满八声,一声都不肯少。风雨无阻。他退了休,还托人问,新宿管有没有喊满。"
周砚坐着没说话。
刘德发把酒喝了。
"你现在喊满没有?"
"喊满了。"
"那为什么它答你第八声?"
周砚愣了一下。
老头说:喊满了,它就该走。它要是还应,说明它没被点进去——它答了,可册子上没记它。
"记它?"
"点名不是喊给耳朵听的。"刘德发说,"是记给簿子看的。你喊了八声,册子上打八个钩,那八个班就算都在。多出来的那个没有位置,它就只能一直站在楼道里等,等哪晚有人漏一声。"
"等到了呢?"
"等到了,它就能顶上去。"老头说,"顶一个人,那个人就得下来。"
周砚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回宿舍,路过老宿舍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楼是三层的,正面全是黑窗户。
三层的窗户上,有一扇没关严。
风从那里出来,能听见里面有东西被吹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很多纸。
他站在原地,数了一下那面墙上的窗户。
四扇一排,三排,一共十二扇。
然后他发现自己数错了。
第四章窗户下面,还有一排。
那一排不在三层,也不在二层。
它在楼的"中间",像被人塞进去的,只有两扇,玻璃干净,反着屋里的一点光。
周砚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四层。
这栋楼,其实是四层。
清单上写的是三层。
他翻到册子第一页,看装订。
装订线是新的,孔却比线宽。
也就是说,这本册子被人拆开过,换过页,又缝回去。
周砚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新宿舍楼亮着灯,八个班的窗户一格一格排开,安安静静。楼下的塑胶跑道上有两个学生在偷偷抽烟,看时间是十一点十分。
他掏出手机,给校长发了条消息:
老宿舍楼三层有动静,怀疑有人翻墙进来了。
校长没回。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周砚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慢,像在念稿:
"周老师,点名要喊满八声。"
"你是谁?"
"喊满八声,缺一声,走的是你。"那天夜里十一点,周砚照常点名。
他站在新楼的三层楼梯口,点名册夹在胳膊下,喊一个班,听见应,就打一个钩。
一班、二班、三班,都齐。
四班的时候,他听见楼道尽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两个学生在商量什么。
他喊完"四班",应声来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跟了一句"到",慢了半拍。
周砚没有停。
五班、六班、七班。
七声喊完,他停了三秒。
第八声他不喊。
他要看看,会不会有人替他喊。
楼道安静。
静得能听见下面操场上的广播喇叭漏出来的电流声。
周砚站着,等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低头,翻开册子,把第八个班的钩打上去,同时把册子翻到第二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宋"字。
写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很稳。
写完,他抬头,往老楼的方向走。
铁链还在,锁扣上面没有新痕。他打开锁,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从一楼亮到三层。
他往上走。
三层的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开着。
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本学生用的绿色作业本,卷了边。
周砚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本子上写着日期,从九月一号开始,每天一页,全是同一个内容:
"晚点名记录 —— 应到二十,实到十九。"
只有最后一页不一样。
最后一页写着:
"二〇二五年十月,第八次点名,应到二十,实到二十。多一个。"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换了:
"他数到我了。"
周砚的手指有点凉。
他把作业本合上,装进兜里,转身下楼。
走到二层半的转角,他听见楼上有人把窗户关上了。
关得很轻,咔一声。
紧接着,整栋楼的声控灯同时灭了,又同时亮。
周砚站在转角没动。
他抬头,看见三层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影子。
影子不高,一米六几,穿校服,校服是深蓝色,袖子上有两道白杠,学校三年前的旧款。
影子没有说话。
它抬起手,指了一下他口袋。
周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作业本。
他把它掏出来,举起来。
影子转身,走进走廊。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拖鞋在砖地上磨出那种声音。
走到走廊最里头,它停下,抬手,推开了那扇不该存在的门。
门后面,是另一段走廊。
灯是亮的。
周砚站在二层半的转角,看着那扇门开着,看着那段走廊里的灯亮着,看着影子走进去,消失在光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往回走。
他下到一层,把铁链锁好,回到自己宿舍。
他没有上楼去看那段走廊。
他坐下来,给刘德发打了个电话。
"老头,"他说,"楼里有四层。"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刘德发说:三层最里头那扇门,你爹也开过。
"他开了以后呢?"
"他第二天就交了辞职。"那一夜周砚没关灯。
他把宿舍的门开着,椅子搬到门口,坐着,脚边放一根钢管。
十二点半,楼道的灯亮了一下。
是新楼那边的灯,从三层一直亮到一层,像有人在楼梯上走。
周砚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没人。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写了张纸条贴门上:
【今晚点名已满,八个班全在。】
贴完,他把门虚掩上。
一点十分,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指甲刮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间隔很长,像在试一试门有多厚。
周砚攥着钢管,没动。
刮门的声音停了。
接着,门缝底下伸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的指尖。
指甲短,指腹有墨,是学生写字留下的那种蓝。
那只手停在门缝中间,五根手指张开,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周砚盯着它,慢慢站起来。
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米六几,校服,深蓝,袖子两道白杠。
脸是模糊的,不是没有脸,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五官都在,就是定不住。
它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
"周老师。"它说。
声音是十七八岁男孩的声音,正中,有点沙。
"你叫什么?"
"宋玉林。"
周砚握着钢管的手没有松。
"二〇〇九年腊月,你从三楼掉下去。"
"我没掉。"它说,"是被点掉的。"
"点掉?"
"那天晚上点名,我被人顶了。我上去了,被顶的人替我在册子上打了钩。"它说,"我一直在走廊里站着,站了十六年。楼里没我的位置,册子上没我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顶别人?"
"我要一个位置。"
"你顶了谁?"
它抬起手,指了一下门上的纸条。
"你。"周砚进屋,拿笔。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第八个班。
那页整整齐齐二十行,最后一行空着。
他落笔,写:宋玉林。
写完,抬头。
门口的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留着一只布鞋,白底黑面,鞋头朝外。
周砚把鞋捡起来,放在桌上。
外面楼道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从前到后。
最后一盏灭的时候,他听见老楼那边传来一声关门。
咔。
很轻。
第二天早上,他去三层看那扇窗。
窗户关上了。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他回宿舍,翻开册子,把昨天的记录重抄了一遍。
抄到最后,他停住了。
第八个班那一页,二十个名字都齐全,包括他昨晚写进去的那个。
可册子最后,多出一页。
不是哪个班,是新的一页。
页眉写着:宿管交接。
下面一行:
【本册第八次点名由周砚完成,名册满八班,缺口已补。】
再下面一行,铅笔写的,很浅:
【补缺口的人,要接下一轮。】
周砚盯着这行字。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德发。
"老头,册子上多了一页。"
"写了什么?"
周砚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补过一次。"刘德发说。
"他补了谁?"
"他补的是他自己。"
"然后呢?"
"然后他就做了十九年宿管,直到有人接。"刘德发说,"你爹退休那年,你以为他是自己不想干。"
"他是等到了人。"
周砚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新宿舍楼。
学生们正在下楼,背着书包,跑去食堂。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好几声"到"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应了谁。
他把册子合上,坐在椅子上。
中午,校长来了电话。
"老周,有人反映昨晚老楼那边有动静。"
"我处理了。"
"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周砚说,"以后点名,我每天喊满八声。"
校长在电话里笑了一下,说这样就好,学校最怕出事。
挂了电话,周砚把那本册子装进一个塑料袋,压在消防柜最下层。
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册子封皮上,用红笔写了三个字:
点名簿。
跟他爹当年写的一样。
那年冬天,学校换了新的宿管,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黄,刚来,第一天就问他,这活儿晚上清闲吗。
周砚说,清闲,就一件事。
"什么事?"
"每晚十一点,喊八声。"周砚说,"一声都不能少。"
"少一声会怎么样?"
周砚看了他一眼。
"少一声,走的是你。"
新宿管笑了,说老师你真会开玩笑。
周砚没笑。
他把钥匙交出去,走出校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宿舍楼。
三层的窗户全都关着,一扇没开。
只有那排不该存在的两扇窗,玻璃反着光,像有人站在里面,正往外看。
周砚把手插进兜里,握了一下那只布鞋。
鞋是干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走了。
后面那栋楼,灯亮了一格,又灭了。
周砚的呼吸停了半秒。
"今晚你喊满了八声。"它说,"八个班都在。可册子上只有七个班的钩是真的。第八个钩,是我打的。"
"我写的钩我自己打的。"
"你看册子。"它说。
周砚进屋,把册子翻开。
第八个班的钩,颜色比别的深。
他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点黑。
是墨,湿的。
他回到门口。
"你想怎么样?"
"我要一个位置。"它说,"把我写进去。写进第八个班。"
"写进去你就走了?"
"写进去,我就有名字了。"它说,"有名字,我就能进那道门,走了。"
周砚站在门里,看着它。
它站在门外,脚上没有鞋。
两只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发白,白得不正常。
周砚想起三层台阶上那只布鞋。
"你鞋呢?"
"丢了一只。"它说,"我爬上窗台的时候,掉了一只。"
周砚低头看它的脚。
再抬头的时候,他看见它往前挪了半步。
门槛是水泥的,有一道边。
它的脚尖抵在门槛边上,进不来。
"我进去不了。"它说,"门是你的。你让我进,我就能进去。你让我进,你的位子就空出来。"
"空出来给谁?"
"给你。"它说,"你也站在走廊里等。"
周砚把册子合上。
他抬头,看着那张定不住的脸。
"我不让。"他说,"但你名字可以写上去。"那年腊月二十,周砚去了一趟宋家。
宋玉林的父亲还住在镇上,一间平房,门口堆着柴。
周砚进门,把作业本放在桌上。
老人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那页"多一个",手抖了一下。
"这是我儿子的字。"
"是。"
"他写成这样,是不是想说,他一直在那儿。"
周砚没答。
老人把本子合上,推回给他。
"你留着吧。"老人说,"我看了十六年,早就知道他在。"
"你怎么知道?"
"每年腊月,我给他留一双鞋。"老人说,"放在那栋楼底下,第二天早上鞋就没了。"
"今年呢?"
"今年没少。"老人说,"我在楼下放了一夜,第二天还在。"
周砚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那只布鞋,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伸手摸鞋面,摸到那块补过的位置,手停住了。
那不是他补的。
那是别人补的,针脚很密,用的是蓝布。
老人抬头:
"这鞋不是我们家的。"
周砚把鞋拿回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学生丢的旧鞋。
现在他知道,这鞋是有人专门补好了,放在三层台阶上的。
补鞋的人,把一只鞋放在该放的位置,等一个人来捡。
那个人,等了十六年,捡到了。
它没有动。
"你写我的名字,我要一个位子。"
"我写宋玉林。写第八个班第二十个位子。"周砚说,"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你的。那年册子上二十个名字,你是第二十个。"
它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二十个?"
"因为那本作业本。"周砚说,"你写的记录,应到二十。你把自己算在里面。"
"你数每一个人,数到十九个,你说多一个。"
"你不是多的那个。"周砚说,"你是被漏掉的那个。"
门口的影子安静了很久。
它的脚在水泥地上磨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没走?"
"因为他开了门,又把它关上了。"刘德发说,"他说,里面那层,是给没被点到的人留的。门开着,人就还有地方站着;门锁了,人就只能挤在楼道里,挤到谁家孩子身上。"
周砚握着手机,指节发紧。
"我今天开了。"走出宋家的时候,下雪了。
镇上的雪不大,落在地上化得很快。
周砚没有骑车,一路走回学校。
校门口,新来的黄宿管正在抽烟。
"周老师,来看看我值班表?"
"看。"
黄宿管把表递过来,第一行写着:十一点,喊八声。
周砚看了一眼,把表还给他。
"喊的时候站楼道口。"他说,"别站在屋里。"
"为啥?"
"屋里听不见。"
黄宿管点点头,把烟摁了。
周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手册第七页,你看了没有?"
"看了。"
"上面写的什么?"
黄宿管愣了一下,说,第七页是空白的。
"那你今晚别睡。"刘德发说,"它出来了,就要凑满八个。你现在只凑了七个半。"
电话断了。
周砚站在窗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爹当年也在学校做宿管,做了十九年,退休前一个月突然不干了,什么原因都不说,只留下一本薄薄的手册,用红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点名簿。
周砚从抽屉底下把册子翻出来。
封皮发黄,第一页写着"宿管夜间值班须知",第二页是作息,第三页开始是注意事项。
翻到第七页,纸是空的。
不,不是空。
第七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齐,只留下一道毛边。
他把册子翻过来对着灯,第七页的位置有一点印痕,是写字的时候压出来的痕,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八声……满……否则……替……"
后面认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