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栗子酥刚出炉,你尝一块。”
顾明珠把食盒打开,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砚的筷子越过栗子酥,夹走一片鲈鱼。
她看着那块酥饼,笑意停了一瞬,随即给他添了半碗鱼汤:“如今爱吃鱼了?那就多吃些。”
沈砚没接话。
他搁下筷子,径直走到床边,背对她躺下。
“沈砚。”
他睁着眼,没有回头。
三年前,他被北梁俘虏,关在大晏皇城。朝廷对外说是看押,实际把他送进了公主府的院子,连院门都不许出。
他曾是大晏最年轻的镇北将军,守着雁门关,麾下三万铁骑。如今兵符不在手,满身旧伤,身边只有一个仇人的女儿。
顾明珠日日来陪他。他不说话,她就说;他不肯吃,她便换着花样做。她替他挡过朝臣的杀意,也替他挨过几回冷眼。
三年过去,他没给过她一个笑。
“你想回雁门关吗?”
顾明珠背对着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溅到手背,她没擦。
沈砚翻身坐起:“你又想做什么?”
“送你回去。”
他盯着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藏着什么陷阱。
“当真?”
顾明珠低头看着杯中茶色:“当真。”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
“为什么?”
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我累了。”
眼泪落下来,她仍旧笑着。
“明日启程。我送你回雁门关。愿你还能像我初见你时那样,骑着马从雪里冲出来,身后带着三千铁骑,谁也拦不住你。”
那一天,她也在马上。
他没有看见她。
沈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你……”
顾明珠收好食盒。栗子酥一块没动。
“你自由了。”
门关上以后,沈砚还坐在床边。他盼了三年的自由就在眼前,却忽然记起桌上那盘栗子酥。
已经凉了。
顾明珠醒来时,嘴里一股血腥味。
头上裹着布,身下是陌生的木床。屋外有人劈柴,斧头一下下落在木墩上。
门开了,一个青布衣裳的女子端着药进来。
“醒了?你从山坡上摔下来,昏了七天。”
顾明珠撑着床板坐起:“你是谁?”
“柳青。上山采药时捡到你的。”
“我叫什么?”
柳青看着她,没马上答。
顾明珠想了许久,脑中只有一句话。
你自由了。
“先喝药。”柳青把碗递给她,“想不起从前,至少先把命养好。”
药苦得她皱起眉:“我昏倒前穿的衣裳呢?”
“烧了,都是血。”
“身上可有东西?”
“有块玉牌,背面刻了个明字。”柳青从枕边取来,递给她,“是你的吧?”
顾明珠接过玉牌。边角缺了一块,玉面温润,却怎么也勾不起她的记忆。
柳青看着她把玉牌收好:“你没地方去,先住我这儿。我叫你阿宁,图个平安。”
“好。”
药碗还没收走,院门外先响起马蹄声。
一个灰衣男人闯进来,把画像拍上桌:“柳青,前几天你是不是救了个女人?”
“我救过的人多了。”
“画像上的这个。”男人指着画中人,“她是北梁细作。知府有令,找到她的人赏五十两。”
画上的女子正是顾明珠。
柳青把画像拿起来看了一遍,转头问她:“你是细作?”
顾明珠没答。
“她昏迷七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柳青挡在床前,“人我不交。”
“知府衙门办案,轮不到你说不。”
柳青从灶边拿起劈柴刀:“那你去跟知府说。”
男人伸手要推她,顾明珠已经扶着墙下了床,挡到柳青前面。
“你说我是细作,凭什么?”
“画像。”
“画像是谁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画上的凤纹披风是宫里才有的样式。你拿着宫中画像到处抓人,知府知道吗?”
男人的脸沉下来:“少套话。”
“那你把画给我看看。”顾明珠朝他伸手,“画角有官印吗?”
男人迟疑了一下。
顾明珠一把夺过画像,翻到背面。纸角有淡红的印痕,边缘却被刀刮过。
“这是内府的印,不是知府衙门的公文。”她把画像递回去,“私拿宫中东西搜人,你不怕知府问罪?”
男人抢过画像,抬手便打。
柳青用刀背敲在他腕上。男人痛叫,画像落地。
“滚。”柳青说。
男人捂着手退到门口,仍不甘心:“你躲不了多久。”
顾明珠捡起画像,撕成两半,扔进火盆。
纸烧起来,刮去的印痕渐渐露出一个字。
明。
柳青带顾明珠去了镇上药铺找活。
她们刚进门,掌柜正把药包砸到伙计面前:“止血散都能配错,你还想不想干?”
顾明珠扫了一眼:“药没错,药包贴反了。”
掌柜抬头:“你懂药?”
“白芷、三七、甘草,外敷止血散。你骂他配错,他才不敢交给客人。”
掌柜拆开药包看了看,脸色缓和些,又板起脸:“外乡女人,懂两味药就来教我?”
“我没教你。”
伙计低声说:“掌柜,我照方子配的。”
“你还敢顶嘴?”
“我不顶嘴,我只是不要替别人背错。”
掌柜抓起账册,朝他砸过去。
顾明珠接住账册,翻到当天那页:“早上客人付了三钱,你只记了二钱。少的一钱,也算在伙计头上?”
掌柜伸手来抢:“少管闲事。”
“你说药配错,药没错。你说他偷钱,账也对不上。要请里正来看吗?”
掌柜不答。
柜台边的学徒已经把门推开,朝外喊:“里正叔,麻烦进来一趟。”
掌柜脸色变了:“谁让你叫人的?”
学徒缩了缩手:“你总说账目干净,我想让里正叔看看。”
最后掌柜补了伙计的工钱,把少记的一钱也放回账里。
顾明珠没留下。她刚出药铺,街尾有人叫住她:“阿宁姑娘,知府请你去一趟。”
柳青皱眉:“你又没犯事,凭什么去?”
“我不去,他们会来抓你。”
柳青没再争:“那就一起去。”
知府衙门里坐着个白衣男子。
顾明珠才踏进大堂,他手里的茶盏就落了地。
“公主殿下。”
知府拍响惊堂木:“堂下之人,你可知罪?”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知府大人要我认什么罪?”
白衣男子先开了口:“她是前朝余孽顾明珠,三年前死于宫变,尸身一直没找到。”
顾明珠看向他:“你叫什么?”
“陆文修。我在宫里见过你。”
“你见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陆文修面色一沉:“你当年逃出皇城,带着一枚凤纹玉牌。玉牌就在身上。”
知府立刻命人搜身。
柳青挡在顾明珠前面:“谁敢碰她?”
“柳青,你要抗命?”知府一挥手,“拿下!”
衙役刚冲上来,堂外响起一声脆响。一枚令牌落在地上,禁军随即入内。
为首的老将看见顾明珠,单膝跪下:“臣裴守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陆文修手里的茶盏又摔了一只。
知府从椅子上跌下来:“殿下?”
顾明珠没看知府,只问陆文修:“你刚才说我是前朝余孽。”
“认错了。”
“你不是说在宫里见过我?”
陆文修没答。
裴守义将旧诏书放在案上:“陆文修三年前奉命护送公主出城,中途投靠北梁,还派人追杀公主。如今又在衙门诬陷殿下。”
知府跪下请罪。
顾明珠看着堂上的惊堂木:“你不知我是谁,却凭他一句话就要定我的罪。这堂不必再坐了。”
禁军将知府拖下去。陆文修被押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顾明珠,你忘了所有事,可不能忘沈砚!你在山里活着,他已经回了雁门关。你知道他如今如何了吗?”
玉牌从顾明珠手里掉在地上。
她不认识沈砚。
可这两个字落进耳里,像是她曾经听过无数遍。
裴守义把顾明珠和柳青带到驿馆,关好门才开口:“先别跟陆文修回京。”
“你说他追杀过我,证据呢?”
裴守义取出一截断箭,箭杆上刻着陆家军的记号:“这是射中你的箭。你坠下山崖后,宫里报你身亡。沈将军以为你死了,才肯回雁门关。”
柳青问:“他被关了三年,怎么又放回去?”
“朝廷拿他的命换雁门关兵权。”裴守义说,“他交出兵符,才被送回北地。”
门外驿卒送来一道诏令:顾明珠三日后入宫,重议与沈砚的婚事。
柳青把诏书揉了:“她连从前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让她嫁人?”
“婚事是先帝定下的。”裴守义说,“陆家也想借婚事把沈砚留在京城。”
顾明珠问:“沈砚愿意吗?”
裴守义没答。
柳青把揉皱的诏书放回桌上:“他不愿意就让他自己拒,别拿一个失忆的人当筹码。”
顾明珠将诏书展平:“三日后我进宫。”
“你还要去?”
“我要知道自己是谁,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恨我。”
入宫前一日,陆文修带着宫女和一只檀木箱来到驿馆。
“这是公主从前的衣物。明日进宫,别穿得像采药的。”
柳青挡住箱子:“她穿什么,不劳你操心。”
陆文修看着顾明珠:“你要和一个村姑混在一起?”
“她救过我。你呢?”
“我也救过你出宫。”
“那你为什么追杀我?”
“宫变时局势复杂。”
裴守义把断箭放在桌上。陆文修扫了一眼,移开目光。
“你失忆了,听谁的话都不可靠。”他对顾明珠说,“明日进宫,别提这件事。”
“你怕我提?”
“我是为你好。”
“那把箱子拿走。”
陆文修没有动。
顾明珠合上箱盖:“我穿自己的衣服。”
陆文修走到院门口,丢下一句:“沈砚会让你知道,你失忆前做过什么。”
柳青关上门:“他每句话都像在吓唬人。”
顾明珠摸了摸玉牌缺口:“明天就知道了。”
宫门外,内官拦住顾明珠:“公主失踪三年,得验明身份。”
裴守义递上诏书,内官看完仍没让路:“诏书是真的,眼前的人未必是真的。”
陆文修从宫里出来:“验。若她是公主,自有人认得。”
内官拿来铜镜,要对照旧画像。陆文修说玉牌或许摔坏了。
顾明珠把玉牌放在案上:“既然你见过我,倒说说我左腕的伤是怎么来的。”
陆文修迟疑片刻:“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
顾明珠抬起手腕,露出一道浅疤。
宫里一名年迈女官拄杖出来,看到疤,手里的杖掉在地上:“殿下小时候替先帝挡茶盏,被碎瓷划伤。奴婢陪了殿下十七年,不会认错。”
内官立刻跪下。
陆文修还不肯松口:“还要验玉牌暗纹。”
顾明珠把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痕连成半朵梅花。
女官接过去:“这是先帝亲刻的。殿下十岁那年,先帝说若走失,凭此牌就能回宫。”
陆文修只能侧身让路。
这时,小太监跑来:“沈将军到了。”
沈砚骑马停在宫门前,穿着镇北军服,腰挂断裂的兵符。
他下马,走到顾明珠面前。
“顾明珠。”
她没应声。
“你不认识我?”
“我失去记忆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是你亲手把我送进北梁大营?”
裴守义上前:“这事不是殿下做的。”
沈砚看他:“你亲眼看见了?”
裴守义没答。
陆文修想把人劝进宫再谈,沈砚却看着顾明珠:“我问的是你。”
“我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就当没发生?”
“不能。”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沈砚盯着她,像是在等她为自己辩解。顾明珠没有说。
他转身往宫门走:“婚事取消。臣不娶她。”
女官急道:“先帝遗诏还在。”
“遗诏是赐婚,不是逼婚。”
陆文修拦他:“公主回来了,你拒婚,天下人怎么看?”
“她不是你拿来安抚我的赏赐。”
沈砚翻身上马。
顾明珠没追。她掌心里的玉牌硌出一道红印。
陆文修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看见了?他恨你。”
“你很高兴?”
“你们越是互相厌恶,朝廷越好处置雁门关。”陆文修笑了笑,“三日后陛下收回沈砚兵权。你肯配合,仍是大晏公主。”
“我不配合呢?”
“看看你护不护得住他。”
宫门将合时,顾明珠看见高处站着一道明黄色身影,手里握着一封边角发黑的旧信。
承明殿里,顾明澈坐在御案后,脸色苍白。沈砚也在,兵符放在一旁。
顾明澈说:“皇姐,三年前你把沈砚的行军图交给北梁,朕查过了。”
顾明珠看向桌上的信:“证据呢?”
陆文修把信递给内官。信上写着雁门关南门换防时辰,还指沈砚从西侧绕行。
“信从哪儿找到的?”顾明珠问。
“北梁军营。沈将军被俘后,北梁主将交给朝廷。”陆文修说。
“谁收的?”
“我。”
“谁验的字迹?”
“太傅。”
“太傅在哪里?”
“告老还乡了。”
顾明珠转向皇帝:“陛下也认定是我写的?”
“字迹相似,印章也在。”顾明澈咳了几声。
“我的印章还在宫里。那信上的印是谁盖的?”
陆文修抢答:“公主,你不记得从前的事,别再追问。”
“你替陛下回答,是怕他病着,还是这封信经不起查?”
内官喝了一声“放肆”,顾明澈抬手让他闭嘴。
顾明珠翻过信纸:“边缘有烧痕,墨色却不一样。有人先烧掉半边,再补上文字。”
“这是猜测。”陆文修说。
“那就查纸。宫里每批纸都有纹路。”
裴守义拿出一张旧账单:“臣查过纸料,当年只有陆大人府上买的纸与此信一致。商铺掌柜在殿外。”
皇帝命人传掌柜。
陆文修跪下:“臣也是为大晏着想。沈砚手握兵权,公主与他关系密切,臣不得不防。”
“拿假信防他?”顾明珠问。
“信是真的。”
掌柜进殿,跪在陆文修面前:“大人当年买纸,说是替太傅府修书。小人不敢撒谎。”
沈砚这才看向顾明珠:“你说你不记得。那你怎么认出信是后补的?”
顾明珠脑中闪过火光、碎瓷,还有沈砚背对她走进牢门的身影。她扶住案角。
顾明澈问:“皇姐,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
陆文修立刻说她装失忆。
沈砚冷声道:“你又替她记得了?”
陆文修咬牙:“当年她亲手把你送去北梁。”
沈砚看着他:“那你呢?射她下山,又拿假信诬陷她,这些也不会变。”
顾明珠把信放回案上:“等我想起全部,我会亲自告诉沈将军。”
沈砚拿起兵符:“臣请陛下收回兵权。”
顾明澈脸色一变:“你这是逼朕?”
“臣不想再被任何人拿来交易。”
顾明珠问:“你交了兵权,雁门关怎么办?”
“与你无关。”
“陆文修正想借我的名义把你留在京城。你现在交出兵权,不正中他的意?”
沈砚看她:“你还替我做得了主?”
“我没有替你做主。”
“那就别拦我。”
他拿起兵符离殿而去。
顾明珠脑中那片火光更近了些。她似乎听见自己说:“沈砚,你若活着回来,我就告诉你真相。”
他当时答了什么,她仍想不起。
顾明澈正要追问陆文修,殿外禁军统领来报:北梁使臣求见,要当面指认顾明珠。
旧信被风吹落,背面露出一行小字:
沈砚,若你看见此信,别信顾明珠。
顾明珠追出宫门,沈砚没牵马,走得很快。
“沈将军。”
“别跟着我。”
“我想看那封信的背面。”
“你看过了。”
“那行字说明有人早就想让你恨我。”
“你当年有没有把行军图交给北梁?”
顾明珠没答。
沈砚停下:“你还是不记得。”
“我会查清楚。”
“查清以后,要我原谅你?”
“我没资格要求你原谅。”
“那你追出来做什么?”
“我不想让陆文修替我们说话。”
“我们之间没有我们。”
他继续往前走。
顾明珠跟上:“你明日回雁门关?”
“是。”
“带我一起去。”
“军营不是公主府。进去会有人骂你。”
“那就让他们骂。”
“挨几句骂抵不了三年。”
“我知道。”
沈砚看她片刻:“天亮前出城。跟得上就来。”
顾明珠回驿馆换上旧衣,裴守义给了她一卷军报抄本。
“这是当年送进京的最后一份记录,原件不在我手里,抄本有三处被改过。”
柳青看了看纸背:“这压痕我在药铺见过。陆文修的随从拿过相似的纸来配药,像是用药汁洗过字。”
柳青能配出显字的药汁,要半日。顾明珠让她当晚就试。
门外忽然来了陆文修的副手,带着衙役要带走柳青,罪名是私藏朝廷文书、伪造军报。
顾明珠走到门口:“军报在我手里,要抓抓我。”
副手说她身份还没确认,只请柳青问话。
沈砚从院外进来,亮出雁门军令:“柳青是随军医女。谁带她走,就是拦我回营。”
副手提醒他已经交了兵符。
“这是雁门军令,不是朝廷兵符。陛下没下令,谁敢说是奉旨?”
副手带人退了。
柳青把药杵放下:“你们两个说话跟吵架似的。”
沈砚看向顾明珠:“明日出城,我不等你。”
“我会到。”
当晚,药汁洗开纸上的字:
“子时换防是假。沈将军不可出南门。”
沈砚站在桌边:“这是你的字。”
顾明珠承认那字像自己,又说认得字不等于记得事情。
“印章也是你的。”沈砚说。
“你说得对。”
“那你认了?”
“我认得这字,不认得这件事。”
“你想说有人逼你写?”
“我不知道。”
沈砚把军报卷起,转身往外走。
“这行字不是写给北梁的。”顾明珠说。
他停住:“凭什么?”
“真要帮北梁,我为什么叫你别走南门?当晚南门是最安全的路。”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是字告诉我的。”
柳青指着军报:“被改掉的就是‘出南门’三个字。底下还有字没显出来。”
柳青重新调药。半个时辰后,原文显现:
“南门有伏兵,改走北门。”
裴守义的抄本上却写着沈砚命全军改走北门。
沈砚说:“当晚我没收到这封信。”
“谁送信?”
“死了。是青禾,你的贴身侍女。”
顾明珠问她死在哪里。
“雁门关外。”
沈砚仍不信她:“信从你身边送出。若不是你交给北梁,谁能拿到?”
“陆文修掌管宫门。”
“还有谁?”
“没人。”
沈砚披上外袍:“明日跟我去雁门关。别拿猜测当答案。”
次日三人出城。城门口贴着告示,称顾明珠与北梁勾结,皇帝暂时免去她的封号。
有人朝她扔烂菜叶,骂她把沈将军卖给北梁。
沈砚没拔刀。
顾明珠捡起菜叶放进泔水桶:“等我查清楚,你们再骂。我若真卖了沈砚,按律斩首也不冤。”
人群里有人问她敢不敢去雁门关。
“我现在就去。”
一位拄杖老人挤出来:“我儿子死在那场仗里。你查案之前,先告诉我他叫什么。”
“周二虎。”沈砚下马说,“死在南门外,尸身没找到。”
老人问:“没找到尸身,怎么知道他死了?”
没人答得上来。
顾明珠把玉牌交给裴守义:“到雁门关,把阵亡名册都找出来,先查周二虎。”
老人说,儿子出征前讲过南门不会有事。若查出那晚南门真有伏兵,她才信顾明珠不是故意害人。
顾明珠记住了这个名字,跟沈砚上路。
雁门关军营没人迎公主。
刚进校场,一袋沙土扔到顾明珠脚边。
副将杜长山说:“公主既然会写军报,先把沙袋扛去粮仓。”
沈砚问他谁准公主进营。
杜长山答:“她自己来的。将军不是说军营不收公主?”
“我没说过。”
“那就让她留下。弟兄们也想知道,谁把南门布防卖给了北梁。”
顾明珠扛起沙袋:“粮仓在哪儿?”
杜长山没料到她真扛,改口说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军营里的话,别随口说。”
她扛着沙袋进粮仓。柳青留在外面问杜长山:“你昨天刚请朝廷派来的秦将军进中军帐,今天就拿公主撒气,是给谁看?”
秦怀站在一旁:“说话要讲证据。”
柳青看着他:“沙袋是谁扔的,刚才大家都看见了。”
顾明珠放下沙袋出来,校场上的人都在看她。
沈砚问秦怀军粮清点得如何。
秦怀递上账册:“少了三百石。”
顾明珠翻了两页:“少的不是粮,是账。每月领五十石,仓里的印记却只有两百石,连着六个月。”
秦怀问她凭什么说。
“我看得出同一个人的笔迹。”
秦怀伸手取账册,沈砚按住他的手:“粮是你领的?”
秦怀没答,杜长山忙说粮仓归秦怀管。
秦怀瞪他:“你昨天还说粮仓由你负责。”
“我说的是帮忙。”
争执间,顾明珠指着账册最后一页的手印:“收粮的人是谁?”
秦怀说是个跑腿的,早调走了。
杜长山说:“周二虎。”
顾明珠抬头:“阵亡名册上的周二虎?”
杜长山避开她的目光:“是。”
沈砚命人拿三年前的阵亡名册。秦怀说朝廷派他来接管军务,不是翻旧账。
“军粮账就在眼前,旧名册也要查。”沈砚说。
秦怀脸色发青,转身离开。
杜长山没跟着走。
名册锁在旧营房,钥匙在秦怀手里。沈砚让人砸门。杜长山看了顾明珠一眼:“你回来以后,军营没一件事安生。”
“这事原本就不安生。”顾明珠说。
他带人去了旧营房。
老兵翻完名册,说里面没有周二虎。
顾明珠问谁写的名册。
“秦怀。他当时负责收粮,后来调到南门。”
沈砚问南门守备是谁改的。
“陆文修送来的军令。”
名册有一页被撕过。柳青用药汁抹过纸背,显出周二虎的名字,下面写着:奉命押送粮车出城,未归。
老兵低下头:“名册是秦怀补的。周二虎押粮那晚,南门有伏兵。后来我在北门外找到几辆空粮车,车上没有血迹。”
“你为什么不报?”沈砚问。
“秦怀说周二虎贪墨军粮逃了。我妻儿都在关里,我怕得罪他。”
柳青问:“所以让他家里人守三年空坟?”
老兵摘下帽子:“我错了。”
他说秦怀曾运走三百石粮,车上盖着北梁商行的旗。
沈砚命人封粮仓,追秦怀。杜长山说秦怀已经回城,带了十二人。
“你替他做过什么?”沈砚问。
杜长山承认自己改过三份账,只改粮数,不知道周二虎被算作逃兵,也不知道粮卖给了北梁。
“你交出兵符,也是为了保住这些账?”沈砚问。
杜长山没否认。
顾明珠问他帮陆文修是怕,还是想捞好处。
“都有。”杜长山说,“我以为交出兵符,他就会放过我。”
他儿子在京城做人质。陆文修虽没明说,杜长山知道他能把孩子带走。
柳青问:“你明知道,还替他改账?”
杜长山没辩解。
沈砚把一封密信丢给他。信是陆文修今早送来的,说秦怀子时会带三百石粮从北门出关;若杜长山继续遮掩,下一封信上就会写他儿子的名字。
杜长山看完,拔刀要追秦怀。
沈砚问他还信不信得过自己的兵。
杜长山把账本和印章交出来,走出营帐。校场上没人动,一个年轻兵卒先站出来,随后又有几个人跟上。
他们说不替杜长山求情,只是不想再看粮送给北梁。
沈砚问顾明珠去不去。
“去。”
“你没骑过军马。”
“给我一匹慢的。”
柳青背上药箱:“我也去。”
“你留下等伤兵。”顾明珠说。
“你摔断腿谁包扎?”
没人再劝。
刚出军营,北门方向便响起警钟。一支粮车队正在出关。
“停下!”
沈砚骑马拦在车队前。
秦怀坐在头一辆车上:“将军,朝廷有令,军粮送去关外安置百姓。”
“令牌呢?”
“在陆大人手里。”
“没有令牌,不能出关。”
车队后面的士兵举起弓。
杜长山问秦怀:“你什么时候开始把军粮送给北梁?”
“你也替我改过账。”
“我认罪。”
“认罪有什么用?陆大人答应,只要把粮送出去,就给我活路。”
“你害死周二虎,还想活路?”杜长山说。
秦怀称周二虎是自己逃的。
顾明珠从沈砚身后出来:“名册写他押粮出城,车上没有血迹。他没死在南门。”
秦怀问她凭什么认定周二虎没死。
“我没认定。我去找他。”
“你找得到吗?”
“总比把活人写成死人强。”
秦怀举起军令,称拦粮就是叛乱。
杜长山举起账本:“六个月,三百石,笔笔都在。”
秦怀提醒他儿子还在京城。
杜长山说:“我知道。”
一名士兵放下弓:“秦将军,我们守关,不是给北梁送粮。”
秦怀拔刀架在他脖子上。
顾明珠拿出一张调粮文书:“宫里发的,调粮只送关外安置点,没写北梁商行。”
秦怀说她伪造诏书。
文官验过印鉴,确认是真的。
顾明珠问粮要送给谁。秦怀说陆大人答应帮他脱罪,随后咬紧牙关不再说。
秦怀忽然把刀转向顾明珠,沈砚策马抽落他的刀,杜长山扑上去将人按住。
粮车被拦下后,麻袋里装的不是粮,是一捆捆带血的旧衣,袖口都有雁门军的标记。
杜长山认出那是周二虎他们穿的衣服。
麻袋底下压着送货单,收货人写着北梁。
沈砚收起送货单,命人把车带回军营。顾明珠问周二虎在哪里。
秦怀不肯说,杜长山拔刀要废他的手。顾明珠拦住:“他死了,线索也断了。”
秦怀这才说,周二虎被陆文修关在北梁人的旧仓,自己只负责送军报和粮车。
沈砚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铜牌,刻着内府梅花纹,背面有个浅浅的明字,样式与顾明珠的玉牌相似。
他把铜牌递给顾明珠。她还没接,远处号角响起。
城墙上有人喊:“北梁骑兵逼近!”
河谷扬起尘土,最前面的骑兵举着一封信,指名要交给顾明珠。
使臣被带进军帐时,沈砚已经拔刀:“把信放下。”
使臣没看他,只向顾明珠行礼:“北梁王请公主回去。”
“你认得我?”
“王上说,公主曾在北梁住过一年。”
沈砚的刀尖抵上他的喉咙:“胡说。”
使臣让顾明珠看信。
纸上写着:沈砚,北梁俘虏,押往河谷旧仓。落款是顾明珠。
沈砚夺过信看完:“你真把我交给北梁了?”
“我不知道。”
“还说自己不记得?”
“我记得一点,火、雪,还有你说你不走。”
“你把我送进牢里,又来装救我?”
“我不记得写这封信的缘由,但它确实是我的字。”
“那就够了。”
“信上没有日期,也没有收信人。”顾明珠说,“不能证明是我送你去北梁。”
使臣告诉他们,沈砚被押去河谷那天,北梁王还收到密信,说只要保住顾明珠,就能用沈砚换雁门关。
沈砚把刀压深:“信在哪里?”
“在北梁王手里。”
使臣又说,证人就在河谷旧仓。
“周二虎?”顾明珠问。
使臣愣了一下,随即说周二虎已经死了。
顾明珠看向沈砚:“他在撒谎。他听见周二虎的名字没有惊讶,刚才也没问我为何知道旧仓。”
沈砚让人把使臣押走。
使臣临出帐时喊:“沈将军,你最好问问她,为什么拿着你的血衣从北梁回来!”
他挣扎着又说,顾明珠在北梁住了一年,有住处、有侍女,还亲自给沈砚送饭,他不肯吃,她就把饭放在门外。
顾明珠想起那盘栗子酥。
“我去过北梁?”
沈砚没有回答。
“我被关在那里?”
“你不是俘虏。”
沈砚命第二天去河谷旧仓。
顾明珠坚持同行。
“你去了,只会让北梁拿你当把柄。”他说。
“他们已经当着全军的面说我在北梁住过一年。我不去也洗不清。”
“你怕死吗?”
“怕。但我会去。”
沈砚没答。
柳青翻看那封信,发现私印旁有一道擦过的痕迹。
“这封信改过。要回京找宫里旧账。”
“回来再查。”顾明珠说。
帐外沈砚正在点兵。她追上去问:“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是不是也被关在那间屋子里?”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记得。”
“我现在问了。”
“因为我不想再听你说那句‘你自由了’。”
他翻身上马,带兵离营。
河谷旧仓的门锁着。沈砚命人砍开,里面只剩空木架。墙上有抓痕,地上有药渣,墙角压着一截缝了“周”字的雁门军袖章。
士兵在仓库深处找到暗门。通道尽头有只木箱,装着几十封旧信。
最上面一封写着顾明珠的名字。沈砚先拆开,里面只有一句:
若沈砚回京,立刻处置顾明珠。
落款是陆文修。
杜长山骂了一句。
箱底还有另一封,写着:“我答应你,把沈砚送回雁门关。你别再动他。”落款没有名字,只有半朵梅花印。
顾明珠认出那是自己的印。
沈砚问她是否答应陆文修放他回去。
“看起来是。”
“那你为什么又写信要处置自己?”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说不知道,事情就能算过去?”
“没有。”
“真相不会让死人活过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那场仗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仓外忽然有人喊着追人。一个穿北梁服饰的男人抱着木匣逃出后山,被沈砚一脚踹倒。匣子滚下石坡,顾明珠抢先抱住。
男人拔刀,沈砚挡在她前面,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把人按倒在地。
柳青从男人身上搜出一封写给陆文修的信。
木匣里有一把旧钥匙和一块染血玉佩。沈砚认出那是自己在北梁牢里丢的东西,后来落到了陆文修手里。
送信人说,北梁王要顾明珠交出雁门关旧军图,才肯放周二虎回家。
“周二虎还活着?”顾明珠问。
那人不答。沈砚把刀架上去,他才说王府旧牢的钥匙在匣子里。
顾明珠要去北梁。
“你不能去。”沈砚说。
“他们要的是我。”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去。”
“你要是去,他们就说你为了军图抢人。”
“我不在乎。”
“你在乎雁门关。”
沈砚没答。
顾明珠收好钥匙:“我去见北梁王。你带兵守在外面。若我一天没回来,就把这些信送进京。”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柳青和裴守义陪我。”
“你们都不会打仗。”
柳青背好药箱:“我会救人,也会让人疼得说实话。”
沈砚看着顾明珠:“你若出事,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你救过我?”
他没有回答。
北梁王府旧牢里,周二虎还活着。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扑到铁栏前:“公主,你还记得我吗?”
顾明珠摇头。
周二虎的脸垮下来,随后还是把当年的事说了出来:顾明珠曾给他纸条,让他把粮车送北门,提醒沈砚避开南门。后来北梁人抢走粮车,将他关起来;秦怀却说他贪墨逃跑。
沈砚问他见没见过陆文修。
“见过。他说公主答应把沈将军交给北梁。”
“我答应了吗?”顾明珠问。
“没有。你还留纸条说,若有人拿你的名义传话,别信。你写着,沈将军不能死。”
周二虎递出一块破布,上面是顾明珠的字:
把人救出来,别让他知道我在北梁。
沈砚看着那行字:“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在另一处牢房,后来被送回大晏,我见不到你。”
周二虎说,顾明珠被陆文修射伤,落进河里,被北梁人捞起。她醒来后才知道沈砚也被抓了。
“所以我不是去北梁出卖你。”顾明珠说。
“你去救我。”沈砚说。
“是。”
“回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记得了。”
沈砚没再逼问。
北梁王就在牢外等着:“公主、沈将军,好久不见。”
沈砚挡在顾明珠前面:“放周二虎。”
“可以。军图留下。”
“军图不在我手里。”顾明珠说,“我要看三年前的密信原件。”
北梁王笑道:“你比从前会谈条件。你为了沈砚,答应在北梁留一年。”
沈砚握住刀柄。
北梁王说,顾明珠伤重走不了,留下来给沈砚送饭、替周二虎藏证据,一再求他放人,他都没答应。
“是谁把沈砚送回大晏的?”顾明珠问。
“陆文修。他拿到你的血衣,说你已经死了。”
沈砚听说的也是顾明珠被北梁王处死。
北梁王取出原件。信是顾明珠亲笔:
北梁王,我愿以自己的性命换沈砚回大晏。若陆文修再来索要军图,请把他送来的东西交给沈砚。
末尾另有一句:
别让他知道我还活着,他若知道,必会再回来。
沈砚看完没说话。
“我当年没想害你。”顾明珠说。
“可你把我送回大晏,把自己留在北梁。”
“我想让你活着。”
“你问过我想不想活吗?”
“没有。”
“你还是替我做决定。”
“是。这一次我不替你决定。”
“回去以后,别再这样。”
“好。”
北梁王突然拍手,士兵从牢门两侧冲出:“信留下,周二虎留下,公主也留下。”
柳青撒出药粉,冲在前面的士兵捂住眼睛。裴守义带人撞进来,解开周二虎手铐。沈砚拔刀挡住护卫,顾明珠把信塞进衣襟,拉着周二虎往外跑。
旧牢外已被北梁骑兵围住。领头的人手里举着大晏旗,旗上写着顾明珠的名字。
沈砚看出是陆文修带兵赶到,想让北梁杀了他们,再把罪推给北梁。
顾明珠把信举起来:“陆文修要这封信。只要它在我手里,他就不能说没去过北梁。”
沈砚说要冲出去。外面有三百人,顾明珠看向王府里的旗杆:“换旗。把北梁旗换成大晏旗,你们的人撤进院里。我站在门口,他要抓我,不会放箭。”
沈砚拦她:“不准出去。”
“你答应过不替我决定。”
“我没答应看你送死。”
“我也不信陆文修。”
沈砚抓住她手腕,最后还是松开了。
顾明珠站上门前台阶:“陆文修,你不是要我吗?来拿。”
陆文修骑马到阵前:“殿下,把信交出来。”
“你带大晏兵围北梁王府,陛下知道吗?”
“陛下命我接你回京。”
“那为什么不让弓手放下弓?”
阵前弓手低了头。
陆文修说信是假的。顾明珠让他进来验,他要她先放下武器。
北梁王把周二虎推到门前:“大晏的兵为了掩盖卖粮,把他关了三年。你们也验验?”
陆文修脸色变了。
沈砚拿出名册:“周二虎是雁门军。秦怀把三百石粮送给北梁。”
杜长山带着人押来秦怀。秦怀承认陆文修让他改账、运粮出关,并说手里有陆文修的亲笔信。
信被搜出,顾明珠当众念出:运走三百石粮,事后将周二虎列为逃兵;若有人追查,就说公主勾结北梁。
陆文修说信是伪造的。
“那你进来验。”顾明珠说,“你若敢,就不会只站在阵前喊我交信。”
陆文修的马往前一步,沈砚带兵挡住:“再往前,按叛军处置。”
陆文修说他已交出兵符。
“这些人听的是雁门军令。”沈砚说。
杜长山高声应道:“雁门军在此,听沈将军号令。”
弓手纷纷放下弓。陆文修的副将也收起刀:“没有圣旨,我们不攻北梁王府。”
陆文修伸手去抽他的刀。
顾明珠举起北梁王写给皇帝的信:“信里写着你曾用公主名义与北梁谈判,想换雁门关兵权。你再动刀,我就把两封信一起送进宫。”
陆文修的手停住。
杜长山说自己会回京作证,账本、军粮和周二虎都能对上。秦怀也低了头。
陆文修被自己的兵围住。
“顾明珠,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不知道。但你不能再替我说我做过什么。”
陆文修被押下马。
沈砚收刀:“回京。”
“你不回雁门关?”
“兵符还没拿回来。”
“跟我进宫?”
“先送周二虎回家。”
顾明珠跟了上去。北梁王把信交给她,提醒她别再把自己送进牢里。
“我会小心。”
“你每次说这句话,最后都伤得很重。”
“那我少说几次。”
周二虎的母亲见到儿子,先没认出来,抓着他的袖子摸了几遍,才哭出声:“我等了三年,他们都说你跑了。”
周二虎跪在她面前:“娘,我没跑。”
顾明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老人向她道歉。顾明珠说,儿子受的苦不会因真相大白就消失。
周二虎说,回军营后要把当年的事写进军册,免得再有人把活人写成死人。沈砚让他先养好身体,养好了就回来。
杜长山交出副将印信,承认自己改账。
“回京后由陛下定罪。”沈砚说,“我不会替你求情。”
“我知道。”
军帐外有老兵议论顾明珠。有人说她救过沈砚,也有人说她不该再管雁门关。
沈砚走出来:“有意见,当面说。”
有人说公主不该再管军营的事。
沈砚转头问顾明珠:“你怎么想?”
“我不管了。”
“真就这样?”
“雁门关不是我的地方。”
“你来这里做什么?”
“查真相。”
“查完了?”
“还没。”
“没查完就走?”
顾明珠看着他:“你希望我留下?”
沈砚没答。
柳青抱着药箱出来:“你们一个问走,一个问留,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沈砚让柳青先回镇上。
柳青不乐意:“我想回去,不是要你赶我。”
顾明珠接过药箱:“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我从北梁回来后,为什么失去记忆?”
柳青没说话。
沈砚看她:“你知道?”
“我找到她时,她身上的旧伤不少,头上的伤却不像摔出来的。她怀里抱着一只木匣,里面有半块烧焦的信。”
顾明珠问木匣在哪里。
柳青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块焦黑木片。上面刻着:
我若忘了沈砚,便是有人不想让我记得他。
沈砚看完没动。
顾明珠问是不是自己写的。
柳青说字迹像她。
沈砚问她是否早知道自己会失忆。
“可能。”
“为什么留这句话?”
“我不记得了。”
沈砚转身离开。
顾明珠追了两步,停下。
柳青说:“他不想听你说不记得。”
“那我该说什么?”
“等你想起来再说。”
当晚,顾明珠去了三年前的旧营房。墙上挂着沈砚的披风,右肩裂开一道口子。她伸手碰上去,脑中闪出一幕:沈砚坐在桌边推开她递来的饭菜。
她问:“你还想回去吗?”
他说:“想。”
她说:“我送你走。”
他问为什么。
她答:“因为我累了。”
顾明珠撞上门框,终于知道这段记忆不是梦。三年前她确实放走过他,却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沈砚站在旧营房门口:“想起多少?”
“想起我答应送你回雁门关。”
“然后?”
“我说我累了。”
“你确实说过。”
“你问我为什么。”
“你说因为我不肯吃你做的东西,也不肯跟你说话。”
“我对你做了什么?”
“每天送饭,把我关在院子里,不许见外人。”
“为了护住我?”
“不知道。”
“你当时恨我吗?”
“恨。现在也恨。”
顾明珠点了点头。
“我送你走以后去了哪里?”
“你没回京。”
“去了北梁?”
“是。你离开后我被送回雁门关,三个月后听说你死在北梁。”
顾明珠扶住桌沿:“我为什么失忆?”
“你问我?”
“我只能问你。”
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药瓶:“你留下的。说是安神药,怕我路上睡不好。”
“你喝了吗?”
“没有。我不信你。”
柳青后来验出瓶里有乌头和安神草,喝下去会昏睡半日。沈砚当时以为她要把他再次送回北梁。
“普通药铺买不到。”柳青说,“陆文修管过宫里的药材。”
顾明珠把药瓶包好:“我只想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她没有留下解释,独自回京。
路上在驿站遇见陆文修的副手。顾明珠问他知不知道陆文修想杀她。
“知道。”
“为什么不阻止?”
“拦不住。”
“你带着兵,怎么会拦不住一个文官?”
“皇帝也想收回雁门关的兵权。”
“现在还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愿意作证?”
副手低声说:“我怕死,但不想继续做错事。”
顾明珠把北梁王的信交给他:“送进宫,交给陛下。别经陆文修的手。”
副手接过信,问她为何信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王府外放下了弓。”
他答应送信。
皇城门口,内官不肯放顾明珠进去,说陛下有令,她暂时不得入宫。
“谁传的令?”
“陆大人。”
“他已经被押回京城,还能下令?”
内官不答。
顾明珠把玉牌交给他。半刻钟后,宫门打开。
顾明澈面前摆着北梁王的信和那只药瓶。
“皇姐,你在北梁的事,朕都看到了。”
“陛下信吗?”
“朕信这封信是真的,也想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沈砚。”
“我不想让他回来找我,再被关一次。”
“你觉得他会为你回去?”
“我不知道。”
顾明澈看了眼药瓶:“这是你给沈砚的药?”
“我刚知道里面是什么。”
“若是你给的呢?”
“我会承认。”
他翻开旧档:“你从北梁回来后,陆文修说你受了折磨,神志不清。你在宫里住了一个月,后来离开。青禾的尸身葬在西陵。”
“她死了吗?”
“陆文修说死了。”
顾明珠请求去西陵,也要见天牢里的陆文修。顾明澈准了,又提醒她别一个人进去。
西陵入口刻着青禾的名字。守陵人说遗物已经烧毁,是陆文修拿宫中令牌下的令。
“你亲眼看见他烧了什么?”
“一只木匣和一包衣物。”
“木匣里有什么?”
“不知道。”
守陵人顿了顿:“我看见青禾姑娘没死。”
他带顾明珠去西陵深处。无名坟前的土是半年前新填的,一个穿青衣的女人来挖过墓,自称青禾的妹妹,之后往北去了。
柳青在墓边捡到一根刻着“明”的发簪。顾明珠一碰,记忆浮上来:
青禾满脸是血,把军报塞给她:“陆文修要杀沈将军,你快走。这封信别交给沈将军,里面有你的亲笔密令,是他逼你写的。”
记忆断了。
守陵人又拿出一把铜钥匙,说是青禾留下的,若公主回来就交给她。钥匙刻着宫中旧药库编号。
旧药库早已封存。守门内官本不肯开门,顾明珠拿出令牌,他才转动生锈的锁。
柳青在箱子夹层里找到一份领药名单。沈砚名下有一份安神散,顾明珠名下有三份止痛药,陆文修领过一钱乌头粉。名单末尾写着:
顾明珠所用药中掺入失忆散,服后易忘近事,不损性命。
柳青看着药方:“有人故意让你失忆。”
“谁开的药?”
“没写姓名。”
“谁领的药?”
“陆文修。”
门外一队侍卫闯进来,拿着皇帝令牌,声称奉旨封存旧药材,不许公主带走东西。
顾明珠把名单收入袖中:“我只拿走自己的名字。”
侍卫伸手来抢。柳青撒出药粉,趁他们咳嗽,带顾明珠冲出药库。
宫道上,副手迎面赶来:“陆文修要见您。他说青禾没死,西陵里埋的是陆家侍女。”
“他为什么突然认罪?”
副手递来一封信:“他说您不去,就烧掉当年的密令。”
信封背面写着沈砚的名字。
顾明珠要去天牢,柳青拦她:“他手里有密令,肯定有后手。”
“名单在我手里,药的事已经藏不住。”
她把名单交给副手:“我若没出来,把它交给沈砚。”
“我陪您进天牢。”
“你守在门口,别让人拿走证据。”
陆文修坐在牢栏后,手里捏着一张薄纸。
“你失忆了?”
“你给我下了药。”
“没有。”
“药库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名单可以伪造。”
“你领过乌头粉,也领过失忆散。”
陆文修笑了:“你终于想起自己写过什么?”
顾明珠问他哪一道。
“命沈砚从南门出关的军令。你一面叫他走北门,一面又写南门,自己都不知道想救他还是害他。”
“是你逼我写的?”
“我为什么要逼你?”
顾明珠把药库名单放到栏杆前:“你给我下药,让我忘掉三年前,再把罪推给我。”
“你失忆不是我做的,是你自己求太医开药。”
“为什么?”
“你从北梁回来,知道青禾死了,也知道沈砚以为你出卖了他。你不敢面对,就想忘掉。”
“太医呢?”
“死了。是你下令处死的。”
顾明珠抓住栏杆:“我为什么要杀他?”
“他说你写的军令害死了几十个雁门军。你不信,还是不想听?”
陆文修把手里的纸贴到栏杆上:“这是你写给我的信。你说,若沈砚知道青禾因你而死,永远不会原谅你。要我把她的死推给北梁。”
顾明珠没有伸手。
“信给我。”
陆文修递出来。纸上是她的字:
青禾的事,不要告诉沈砚。若他问起,就说我亲手将他交给北梁。
顾明珠看着那行字,想起青禾说:“陆文修在沈将军身边安插了人。他若回来找你,陆文修会杀他。”
她当时答应了青禾。
“青禾没有死在北梁。”顾明珠说,“守陵人见过她半年前还活着。西陵里埋的是谁?”
“一个死囚。”
“青禾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顾明珠收起信:“等陛下问你,你再答。”
陆文修靠回墙边:“你当年说,只要沈砚活着,愿被他恨一辈子。如今他还恨你,你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你把青禾的死算在我头上。”
这时太监匆匆进来:“殿下,沈将军进宫请辞,要交出雁门关兵权。”
陆文修笑了:“他还是不信你。”
顾明珠把信交给副手,让他带陆文修去见皇帝,随后赶去御书房。
沈砚站在殿中,兵符放在桌上。
“你要交兵权?”
“是。军中有人拿我当旗子,朝中有人拿你当罪人,再握着兵权,只会有更多人死。”
“你不查青禾了?”
“那是你的事。”
“陆文修说她死在我手里。”
“我听见了。”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顾明珠把名单递给他:“我当年服过失忆散。陆文修领过乌头粉,青禾留下的东西还没找全。”
沈砚没接:“你是自己选的失忆?”
“我不知道。”
“那还是不知道。”
顾明珠收回手:“我会找到青禾。”
“找到以后呢?”
“向她道歉。”
“她恨你呢?”
“那就让她恨。”
沈砚说自己不想再回雁门关,也不想替任何人守一座城。
顾明澈从屏风后走出来,问沈砚若北梁再犯,谁守雁门关。
“另派人。”
“新派的人守不住。”
“那就让他们去守。”
皇帝问顾明珠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沈砚该不该回去。我只知道陆文修在北梁埋了人,秦怀卖过粮,杜长山改过账。现在换掉所有旧将,雁门关没人认得这些暗线。可以给沈砚三个月查清旧账,三个月后他仍要辞官,再放他走。”
沈砚说她又替他安排。
“我是在请求陛下,不是命令你。你可以拒绝。”
皇帝问沈砚愿不愿意。
“我不答应。”
顾明珠点头:“那就另派人。”
沈砚把兵符放到御案,转身离开。
陆文修被押上殿,副手作证他曾封锁药库,还在北梁王府外试图杀害公主。守陵人作证青禾的墓是假的。
陆文修盯着顾明珠:“你亲手写过的信还在,亲手下过的命令也在。”
“我写过。”顾明珠说,“你逼我写过什么,我也会查清楚。”
“你怎么证明是我逼的?”
“青禾还活着。”
陆文修的笑停了。
顾明珠把军报、北梁王的信、送货单和药库名单摆在御案上。这些能证明陆文修借公主名义与北梁交易、改军报、卖军粮,但她仍不知道自己为何写过那封信。
顾明澈命人彻查,准她去西陵。
“沈砚呢?”
“已经离京。”
顾明珠没问他去了哪里。
西陵假墓已被打开,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封封旧信。
最上面一封是顾明珠写给青禾的:
若我不记得你,别来找我。陆文修会盯着你。你活着,总有一天能把沈砚的冤屈说清。
柳青问她是不是早知道自己会失忆。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沈砚?”
“怕他回来救我。”
守陵人在墓底找到一块木牌,写着京城旧织坊的地址。
旧织坊门窗紧闭,院里有新脚印。顾明珠喊青禾,没有人答应。她进院看见墙上挂着一件旧衣,袖口有血迹。
“殿下。”
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子从屋后出来。
“青禾。”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一些。”
“记得多少?”
“记得你把军报交给我,让我救沈砚。”
青禾说,陆文修抓了她,找人顶替她下葬。她逃出来后一直躲在织坊。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不让我找你。”
青禾认出那封旧信,说失忆是顾明珠自己求太医开的。陆文修逼她写军令,又拿青禾威胁她。她为了救沈砚,一边把假军令交给陆文修,一边偷偷写真军报给沈砚。
“我为什么还要忘记?”
“你不知道沈砚最后收到哪一封。你醒来第一件事就问他回没回雁门关。听说他走了,你才肯喝药。”
顾明珠问那封军令害死了人没有。
“十七个人。”青禾说,“但他们不是照你写的军令走的。陆文修换了守门将领,把军报改成出南门。沈砚照你的提醒走北门,还是中了埋伏。后来你赶去北梁救他。”
“我救出来了吗?”
“没有。沈砚自己逃出来了。你替他挡了一箭,昏迷两天。北梁王把你送回大晏,想换雁门关军图。”
“我答应了吗?”
“没有。你把军图烧了。”
顾明珠道歉,青禾让她别替自己道歉:“你在公主府也被关了三年。”
顾明珠问她愿不愿意进宫作证。
“你要我证明你没害沈砚?”
“证明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会原谅你吗?”
“我不知道。真相该让他知道,原不原谅是他的事。”
青禾答应作证。
柳青要带她看大夫。青禾说不用,柳青只回她:“你说了不算。”
临走前,青禾问沈砚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那不找他?”
“我先把该说的话说完。”
青禾看着她:“至少让他知道,你不是不爱他才放他走。”
顾明珠停住。
三年前,她说自己累了,却没说舍不得他走。
朝堂上,顾明澈宣读陆文修罪状。
陆文修仍不认:“信件都是伪造。”
青禾站出来,说陆文修命她把假军令交给沈砚,随后将她关进北梁旧牢。
陆文修冷笑:“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突然回来作证?”
青禾露出手腕上的铁链伤:“北梁王府的人、周二虎都能作证。”
陆文修转向顾明珠:“你让逃犯替你顶罪?”
“青禾没有替我顶罪。字是我写的,印也是我盖的。”
“你承认害了沈砚?”
“我承认写过假军令,也承认隐瞒真相。”
“那你凭什么指控我?”
“因为你改军报、卖军粮、伪造信件、杀害证人。我的错不会让你的罪消失。”
陆文修问她是否答应过永远不把北梁的事告诉沈砚。
“我答应过青禾救沈砚。”
“你救了吗?”
“没有。”
“所以你害死十七个人。”
“我会承担。我会去见那些人的家人,一个一个解释。”
“解释有用吗?”
“没用也要说。”
顾明澈命人将陆文修押入天牢候审。陆文修被拖下去时还喊:“沈砚不会回来,你以为查清真相他就会回到你身边?”
顾明珠没答。
退朝后,顾明澈递给她恢复封号的诏书。
“等案子审完再说。”顾明珠把诏书收好,“我要去找沈砚。”
裴守义只知道沈砚辞官后去了北边一个村子,不肯留名。
顾明珠带着柳青和一匹马沿路打听,找了半个月,才在河边看见沈砚。
他正修渔网,身边放着一把没剑鞘的刀。
“你怎么找到这里?”
“问来的。”
“你不该来。”
“我知道。”
“你又知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
他放下渔网:“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真相。”
“朝堂上已经说过了。”
“朝堂上说的是证据。我想说我自己的话。”
沈砚没让开:“说。”
“当年放你回雁门关,是怕你留在我身边会被陆文修杀掉。我说累了,是不敢告诉你,我舍不得你走。后来我去了北梁救你。假军令是真我写的,真军报也是我写的。青禾被抓后,我服了失忆散,想忘掉那些事。”
“你觉得忘掉就算了?”
“没有。”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现在才想起来。”
“你总在等自己准备好。”
“是。”
沈砚站起身:“我等了三年。”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我没有别的话能把这三年还给你。”
“那你来做什么?”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再把我当成只会撒谎的人。”
“你骗过我。”
“我承认。”
“你也把我交给北梁。”
“没有。那封信是求北梁放你回去,不是把你送过去。”
“我没看见那封信。”
“所以我来告诉你。”
沈砚拿起渔网:“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走吧。”
顾明珠没动。
沈砚低头打了个结:“我不想回京,也不想回雁门关。”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再被人安排。”
“那你还来?”
“我想自己选一次。”
“选什么?”
“把话说清楚。你若不愿再见我,我会走。”
沈砚看着她,随后指了指河边的小屋:“留下吃顿饭。屋里有鱼。”
顾明珠说要给他做栗子酥。
“我不爱吃栗子酥。”
“你爱吃什么?”
“豆腐。”
“我以前不知道。”
“你以前知道。”
“我忘了。”
“现在又记起来了?”
“没有,是你刚说的。”
沈砚把一篮鱼递给她:“那就做豆腐。”
屋里桌上放着一只旧食盒,盒盖有道浅裂。顾明珠认出那是三年前带去公主府的。
“你没扔?”
“没有。”
“你不是不吃我做的东西?”
“你走以后吃过。”
“什么时候?”
“没必要问。”
沈砚添了两双筷子:“这回别夹错了。”
顾明珠没再追问。
她把豆腐推到他面前。沈砚夹了一块,没有评价,又夹了一块。
“明日我回雁门关。”他说。
“好。”
“你不跟我去。”
“我要回京,等案子审完再说。”
“你还是不肯听安排。”
“我自己决定。”
“打算住哪儿?”
“柳青的镇上。”
“离雁门关不远。”
“你要来找我?”
“我没说。”
“那我不等,只把门留着。”
沈砚端起碗去厨房,没有回答。
第二天清晨,他骑马离开。顾明珠站在门口没追。
走出很远,沈砚回头叫她:“顾明珠。”
她抬起头。
“栗子酥下次少放糖。”
“好。”
“我没说下次一定吃。”
“我知道。”
他转回身,马蹄声远去。
三个月后,陆文修被判斩刑,秦怀革职流放,杜长山主动认罪,免去死罪,降为守关兵卒。周二虎重新入了雁门军。顾明澈恢复顾明珠的公主封号,她没有回宫受封,只让裴守义领回旧玉牌。青禾留在京城,替宫里整理旧档。
沈砚没有说原谅。每月他会来镇上一趟,有时带鱼,有时带雁门关的公文。顾明珠从不问他何时再来。
冬天的一日,沈砚推开柳青家的门,把一包栗子放在灶边。
“这回没烤糊。”
顾明珠看了眼:“你烤的?”
“周二虎烤的。”
“你拿来做什么?”
“他说你爱吃。”
“你呢?”
“我不爱。”
顾明珠剥开一颗,放进他的碗里。
沈砚没推开,夹起来吃了。
他们之间缺过的三年,谁也补不回来。沈砚仍没说原谅,顾明珠也没有替他把那句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