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停在永宁侯府门前时,爆竹声正响。
沈昭蘅端坐轿中,红盖头压得眼前只剩一片血色。隔着轿帘,她听见宾客喧笑、门房唱喝,也听见一句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的话。
“听说那位哑小姐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撑过今夜,也算给世子冲喜。”
轿子稳稳落地,鞭炮声骤停。
喜婆高声唱道:“请新娘下轿”
沈昭蘅抬手,掀开盖头。
满院宾客骤然变色。
红衣女子眉眼清冷,苍白的面容不见半分新娘该有的怯意。她被人搀下轿时,目光越过喜案,径直落向上首的柳氏。
柳氏手中茶盏一晃,险些泼湿衣袖。
沈昭蘅踩过红毯,一步步走到拜堂之处。
“母亲。”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利刃,劈开了满院死寂。
柳氏脸色骤白:“你……你喉咙不是坏了吗?”
沈昭蘅抬眸,声音清晰得让前排宾客都能听见。
“母亲,您换走的嫡女,回来了。”
话音落下,院中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昭宁猛地起身:“姐姐疯了!她分明是个哑巴,哪来的声音?必是癔症犯了,故意攀扯”
她提着裙摆扑下来,伸手便去抓沈昭蘅的盖头,想替她重新盖住,更想抢走站在主位前的新娘位置。
沈昭蘅侧身避开,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沈昭宁被生生扇倒在地,髻上珠花散落一地。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向沈昭蘅:“你敢打我?”
“连你们替我准备的后路都敢走,打你又如何?”沈昭蘅从袖中取出一张血迹斑驳的纸,展开道,“这是三年前给我治哑症的药方。每日以毒药入喉,再以重药吊命,每一笔都是柳氏身边的孙嬷嬷亲手所写。”
站在一旁的孙嬷嬷,苍老的面容微微一变。
柳氏厉声道:“来人!她旧疾复发,得了癔症!还不快把她按住!”
数名婆子从廊下冲出。沈昭蘅不退反进,将染血药方掷在柳氏脚下。
“毒哑嫡女,再让亲生女儿冒名顶替。永宁侯府的嫡女,是能随意换来换去的吗?”
宾客哗然。
柳氏眼皮跳了跳,忽然冷笑:“荒唐!来人,去请太医院的人!她不过是个送来的冲喜新娘,忽然能开口,不是旧疾复发,便是疯癫胡言!扰了世子冲喜,谁担得起这个罪?”
没过多久,院外便有人将太医院手令呈上。
柳氏接过手令,高声道:“太医亲笔所断,沈氏女身有旧疾,神志不稳。冲喜新娘侍疾,不得离开世子病榻半步!”
婆子立即逼近。
沈昭蘅目光冷沉,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响。
病榻上的裴行舟睁开了眼。
满院宾客再次安静下来。
裴行舟久病多年,形容枯瘦,此刻却撑着手臂坐起,冰冷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柳氏身上。
“她开口那一刻,这府里的天就该换了。”
柳氏脸色一变:“世子,你病糊涂了。她不过是个哑女,是沈家送来替你冲喜的”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沈家嫡女。”裴行舟打断她,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至于我的病,也劳烦母亲费心了。”
他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躬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药册,双手呈到案上。
“这是三年的药册。世子所服之药,哪一味出自何处,用了多少银钱,皆有记载。”裴行舟道,“慢药来自何处,药银又入了谁的口袋,孙嬷嬷,你来说。”
孙嬷嬷翻开药册:“世子每三日所用的补药中,都掺有慢性毒物。三年间,药银共计三千六百两,尽数被挪去柳家铺子。账上却只记了二百两。”
柳氏猛地起身:“一派胡言!”
“急什么?”沈昭蘅淡淡道,“还有更急的。”
她转向院门。
一辆停在角门外的青帷马车,被下人牵了过来。车身印着柳家暗记,车夫还未等人问话,便扑通跪倒在地。
沈昭蘅道:“柳家提前备了送我城外庄子‘养病’的马车。巧得很,车上备有哑药,还有封口用的砒霜。”
车夫浑身发抖:“奴、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满院宾客望向柳氏的目光,已从惊疑变成惊骇。
铁证层层摆出,柳氏却突然跪了下来。
她膝行两步,伏在老侯爷面前,泣不成声。
“侯爷明鉴!这些奴才早被柳家收买,药册也可伪造,哑药、砒霜更与她脱不了干系!妾身掌管侯府中馈,殚心竭虑,今日却被人当众羞辱至此……”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求侯爷为妾身做主!”
老侯爷尚未开口。
族老手中那卷泛黄的族谱,忽然自行翻开。
哗啦啦的书页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被涂改替换的生辰页露出一角朱砂印记。那印记鲜红刺目,形状却不属于柳氏。
沈昭蘅瞳孔骤缩。
柳氏的字迹她认得,可这枚印记……是另一只手留下的。
有人,也曾插手换子。
祠堂大门沉沉合拢,将外头尚未散尽的宴饮声隔绝在外。
香案上,几盏长明灯被穿堂风吹得明灭不定。沈昭蘅立在祖宗牌位前,指间仍握着一张染血的药方。
方才被扇倒在婚堂的沈昭宁已经醒来,扶着墙壁站稳,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
族老双手捧着族谱,面色铁青。
首句指证换子,族谱重审已由宗规触发,谁也无法再避重就轻。
柳氏却忽然笑了一声。
“族老莫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太医院印信的手令,缓缓铺开:“犬女沈昭蘅哑疾缠身多年,昨夜冲喜时突然开口,谁知道是旧疾复发,还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她转向沈昭蘅,唇边笑意愈冷。
“一个哑了三年的废物,忽然能说会道,偏偏赶在冲喜夜里指认换子。族老莫不是忘了,她当年为何会被送去庄子上静养?太医院的手令在此,她若旧疾复发,便该送回庄子,而不是站在这里攀咬主母。”
沈昭宁立刻捂着脸哭道:“母亲,妹妹定是记错了。三年前病亡的是长房嫡女,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冒名的疯子。她冒充姐姐归来,怕不是为了夺咱们的身份。”
沈昭蘅没有争辩。
柳氏等了几息,见她始终沉默,越发笃定,径直走到裴行舟面前。
“世子,规矩就是规矩。冲喜须得新娘诚心,毒发之前若世子身亡,便是冲喜未成、女方害夫。”她扬了扬手令,“你若不信,大可请太医院来验。她敢不敢说明,你究竟何时毒发?”
祠堂内霎时寂静。
族老看向裴行舟。
柳氏这一问极毒。
只要他说不出毒发时辰,或说出婚前毒发,沈昭蘅便会背上为争掌家权害死病弱嫡女、冒充冲喜新娘的罪名。
裴行舟扶着供案,苍白的指节微微收紧。
沈昭蘅却将染血药方递向柳氏。
“既要看时辰,便看药。”
柳氏眼神一闪:“药方能说明什么?”
“太医院手令既说我哑疾复发,我手中这张药方,便是压制哑毒三年、护住喉脉的药引方。”沈昭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中药材与服法皆可对照。孙嬷嬷,请世子当面试药、解毒。”
孙嬷嬷上前,接过药方。
柳氏面色骤变:“荒唐!世子身中冲喜旧毒,岂能再试来历不明的药?”
“怕什么?”沈昭蘅淡淡道,“怕药验不出你扣押我的三年药引,还是怕药效一验,便能查出世子体内慢药与哑毒出自同源?”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封口严密的瓷瓶,轻轻放在供案上。
“这药引本该每月服一次。柳氏扣了三年,我便用旁的药材吊着命。眼下我已撑不住,可世子若当众服下半剂,足以压住毒发。解毒之后,余毒自会显出。”
裴行舟接过瓷瓶,没有半分迟疑,倒出药丸服下。
柳氏厉声道:“来人!拦住她!冲喜之际擅自给世子用药,谁知道是不是毒药!”
数名婆子刚要上前,裴行舟抬眼,目光冷得如刀。
“谁敢动我妻子?”
祠堂里瞬间无人敢动。
片刻后,孙嬷嬷两指搭上裴行舟腕脉,又取出银针刺入他指尖。
黑色血珠缓缓渗出,散发出一股苦涩腥气。
孙嬷嬷盯着银针,沉声道:“旧毒未发,体内却有慢药。”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泛黄的药册,双手呈给族老。
“这是世子三年来的侍疾药册。每一味药、每一次改方,都有太医院签押。再对照永宁侯府请领的药材与药银,数目少了七成。”
柳氏冷笑:“一本谁都能写的册子,也能作数?”
“药银不会说谎。”
孙嬷嬷又取出一张车契:“柳家送来的马车契上,写着送长房姑娘去城外庄子静养。银票却从柳氏陪嫁的庄子里出,车夫签押,是柳家二房的人。”
裴行舟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抛在供案上。
一是半包残余的慢药,银封上留着柳氏管事的指印;二是数张未用完的银票,票面同样盖着柳氏陪嫁庄子的印。
“冲喜前夜,太医院送来的药中掺了慢药。”他淡淡道,“柳氏说手令能保世子性命,恰好催他服下。药银被截去七成,剩下的银子,则进了柳家庄子。”
族老拿起手令,对着灯火细看,脸色愈发难看。
“世子,这手令上的印……”
“换过印泥,揭印重盖。”裴行舟道,“太医院用的是朱砂印泥,这上面却掺了柳氏惯用的药墨。封皮原印尚在。”
孙嬷嬷将手令翻过来,对着烛火一照,封皮下果然露出另一层被覆盖的旧印。
柳氏终于变了脸色。
裴行舟看向她:“手令保不了你。药册、药银、车契,也保不了你。”
柳氏环顾祠堂,旋即冷笑起来。
“证据再多又如何?世子若无妻冲喜,必死无疑。”
她盯着裴行舟,一字一句道:“我能让他的病拖三年,也能让他永远醒不过来。族老今日若判我归宗,世子便等着给长房嫡女陪葬。”
话音落下,祠堂内外死一般寂静。
老侯爷不在,谁也不敢贸然判她归宗。
族老只能命人暂押柳氏,先验族谱。
族谱被铺上供案。
族老刚念到长房女眷一栏,声音便戛然而止。
沈昭蘅的名字不见了。
那一栏本该写她生母名位的地方,被人挖去一角,重新添上沈昭宁的名字。墨迹尚新,纸页边缘还带着刮痕。
柳氏立即道:“族谱年久破损,贸然落笔只怕错认血脉。既然有损,自然要另行核验,不可仓促定籍。”
沈昭蘅拿起染血药方,凑近族谱。
“添改族谱,用的是柳氏专用药墨。”
她将药方压在族谱旁,两种墨迹在灯下显出相同的暗纹。
“族老若说不知柳氏用什么墨,这药方上的血痕便是证据。”她抬眼看向几名族老,“还是说,买通一人改族谱,尚不够买通诸位?”
柳氏眼神阴冷。
沈昭宁忽然冲出来,一把抓向沈昭蘅手中的药方:“只要毁了这东西,你们便什么都证明不了!”
沈昭蘅侧身避开,将药方扬在沈昭宁面前。
“你既说自己才是长房嫡女,总该认得生母印记。”
她指向药方角落一枚残缺的血印。
“长房认女凭生母血印。你说沈昭宁才是嫡女,便告诉我,这印记该怎么写。”
沈昭宁愣住。
她方才只顾着毁药,从未细看血印,此刻被当众一问,嘴唇翕动,迟迟说不出一个字。
沈昭蘅逼近一步:“一个自称生母之女的人,竟不知生母印记如何落笔?”
族老的目光齐齐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猛地改口:“我……我怎会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印记都是族老代写,我从未见过!”
“既没见过,方才为何说药方能毁掉定籍之事?”
沈昭宁脸色煞白。
族老不再容她狡辩,当即取出族中验血的银针与玉盏,割开沈昭蘅指尖,将血滴入清水,又命沈昭宁验血。
族老将族谱拖到灯下,确认印记相符,沉声道:“血可相合,但旧例还需嫡女玉牒为凭。玉牒须由老侯爷亲自交出,眼下老侯爷不在,只能暂缓落判。”
话音刚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钟响。
不是喜钟。
是丧钟。
紧接着,一名侯府管事跌跌撞撞奔入祠堂,跪地急禀:“老侯爷仍未回府!柳家二房带着族人和京中贵人到了府门,说侯府嫡女三年前已经病亡,如今的沈昭蘅是假冒之人!他们带着病亡旧证,要求宗族将假嫡女送官究治!”
柳氏唇角一点点扬起。
沈昭蘅却望向来人手中那卷车契。
柳家掌事已走到祠堂门口,身后跟着数名柳家族人。
他展开契书,高声道:“三年前,正是这辆车送长房嫡女沈昭蘅离府。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当夜便因病亡,尸身送去义庄焚化。如今这个沈昭蘅,不过是她死后逃出的孤魂,冒名归来!”
沈昭蘅看着那张车契,目光骤冷。
车篷、轮纹、车夫签押,连车辕上那道柳家暗记,都与她被扣押三年药引时见过的一模一样。
正是柳氏曾命人备好,要送她去城外庄子灭口的同一种车。
若宗族信了旧证,她便不再是冒名的假嫡女。
她会成为被灭口的活死人。
刚刚启动的族审,也会随着这张车契被彻底推翻。
“来人,把这疯妇按住!”
柳氏一声厉喝,侯府护卫立刻涌进祠堂。满堂宾客惊得后退半步,方才还在议论沈昭蘅身世的客人,此刻目光闪烁,无人愿先替她说话。
柳氏跪到老侯爷面前,鬓发散乱,眼底却仍藏着狠色。
“侯爷,明日便是冲喜正日,新娘却当众胡言乱语,逼得世子吐血。依民间忌讳,这便是冲喜新娘克死夫君!老身不敢拿世子的命去赌,请侯爷立即将她押回后院,等太医诊治后再议!”
她哭得情真意切,宾客中有人低声道:“若真是克夫煞命,这门婚事岂不成了笑话?”
老侯爷坐在上首,迟迟没有开口。
沈昭蘅目光微沉。
柳氏不是认输,她是在拖。
拖到太医院的人来,拖到裴行舟毒发,再将换子之罪,推成疯妇妄言。
裴行舟倚在椅中,面色苍白,握着茶盏的手却稳得不见一丝颤动。
“克夫?”
他缓缓抬眼,冷声压住了满堂私语。
“我还没死,她便急着替我定罪了。”
柳氏猛地回头:“世子神志不清,莫要再被她蛊惑!”
“是不是蛊惑,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裴行舟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 stepped out,怀中抱着厚厚一本药册,双手呈到老侯爷面前。
“这是世子三年来的诊脉记录、药方与抓药账册。每月需用的雪参、百年茯苓、赤芝,总计纹银七千四百两,药银却只支出一千九百两。”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几处朱笔圈记。
“这些药,账面写的是‘已送世子院中’,实际却并非如此。府里能经手药材的,只有主母院中的人。”
柳氏厉声道:“一个下人,也敢攀咬主母?”
孙嬷嬷看也不看她,只向老侯爷躬身。
“世子所服之药中有一味‘九节灵藤’,单服并不致命,与柳氏送来的安神药同用,却会令气血衰败、久卧难起。药方出自侯府旧方,唯主母院中存有。”
裴行舟将茶盏放在案上。
“我这三年久病不愈,原来并非天生体弱,而是有人日日给我喂药,想让我死在她能掌控的时候。”
满堂哗然。
老侯爷终于沉声道:“可有药渣为证?”
“有。”
孙嬷嬷又呈上一只青瓷小瓶。
“每日煎药后都有留存。前日老身已请府中旧人验过。”
柳氏脸色骤变,猛地扑向药瓶,却被护卫拦住。她回头厉喝:“赵嬷嬷,毁掉这些脏东西!谁敢动,就是与侯府作对!”
侯府管事赵嬷嬷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沈昭蘅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药方。
“先侯爷在世时,我尚在襒褓,曾为他亲制过安神方。府中若有女儿早夭,必会留下药方作证。”
她将药方递给族老周砚山。
周砚山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这不是安神方,是压制毒性、护住心脉的方子。”
沈昭蘅点头。
“柳氏为给世子下毒,将此方改了三味药。她所谓‘世子病危、需用重药’,恰恰是在逼世子服下慢药。”
话音未落,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
“这是柳氏给外院的采买手令。上面盖的不是太医院印,而是她私刻的伪印。所谓太医院手令,不过是她要按死我的工具。”
老侯爷的目光落向柳氏。
柳氏咬牙道:“手令可以伪造,药方也可偷换,谁知道是不是这疯妇捏造?”
“那沈昭宁身上的胎记呢?”
沈昭蘅转向角落。
沈昭宁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得脸色煞白,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柳氏身后缩。
沈昭蘅一步步走近。
“你左肩后有一块赤色云纹胎记,形似凤尾。先侯爷曾亲口说过,那是沈家嫡脉女儿才有的血印。我出生时,也有。”
沈昭宁下意识捂住肩后,旋即意识到此举太过明显。
宾客间的窃窃私语顿时变了。
族老陆怀礼眯起眼睛:“胎记也能作证?”
“自然不能只凭胎记断案。”
沈昭蘅取出先前换下的原身药方,声音不疾不徐。
“这张药方,是从我被关入柴房前服下的药渣中拼出的。先侯爷的药案上,有我幼时每月用量、体弱症状与诊脉记录。沈昭宁入府后的脉案,却与我全然不同。”
她将两张纸并排铺开。
“一个早夭嫡女,被换了身份,推进柳氏备好的火局。另一个活下来的孩子,顶着我的名字,做了三年侯府小姐。”
柳氏猛地厉声道:“住口!换女纵火之祸,我何曾知道?”
“你知道。”
沈昭蘅盯着她。
“你知道我活着,所以买通城外庄子的人备好马车,要在新婚夜把我送去灭口。”
她将一张车契拍在案上。
“你娘家管事送来的银票、庄子交接文书,都在这里。车夫的口供,也已有人证。”
柳氏娘家管事被族丁押进祠堂,刚想跪地喊冤,沈昭蘅便将车契翻到末页。
“车夫不识字,只认银票编号。这一千两的票号,是不是你柳氏账上的,你比谁都清楚。”
柳氏娘家管事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再不敢开口。
祠堂外,数名族丁已抬来沉重的族谱木匣。
族老周砚山取出宗律牌,沉声道:“沈氏昭蘅当众首句指证换子,族谱依制重审。掌家印、嫡女名分,一并核验。”
祠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是宗族铁律。一旦族谱开封,沈昭蘅若能验明血脉,侯府掌家印就必须物归原主。
柳氏死死盯着那只木匣,忽然尖声道:“慢着!她是外嫁女!沈家真正的女儿三年前便已夭亡,她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野种,永宁侯府无权让外姓女参与族审!”
老侯爷仍未表态。
沈昭蘅不再看他,转向春桃。
“把去年至今的药材账都搬来。”
春桃抹了把眼角,转身便跑向库房。片刻后,她抱着三本厚账回来,将账册重重放在案上。
“姑娘,三年账册都在这里。雪参入库四百二十二两,实际用掉二百一十七两;赤芝入库一百八十两,实际只用了六十二两;百年茯苓更是连库门都没开过!”
她越说越快,手指点在账页上。
“账上批的是‘世子病危,不足则补’,可库中余量却月月增加。药材不是用了,是被截了!”
孙嬷嬷上前一步。
“老身可作证。柳氏每逢世子急用雪参,便以‘先留后取’为名截下救命药材,再倒卖给药材商。她还命老身只开温和方,不许用峻药,说是要留世子一条命,慢慢拿捏。”
老侯爷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的指尖掐进掌心,片刻后竟笑了一声。
“就算世子的药是我经手,那也是为了这个家!世子活着,侯府才能保住爵位。我不过替他备着后事!”
“备着后事,却要了我的命,夺了我的身份,还要掌着整个侯府。”
沈昭蘅一字一句道:“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从袖中取出冲喜婚书,连同一份侯府宗契放在族谱旁。
“婚书上写明,我乃永宁侯府嫡长女沈昭蘅,嫁裴氏行舟冲喜。宗契上的生辰八字、女眷生辰朱印,以及先侯爷亲笔批注,全都在。”
裴行舟抬手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婚书之上。
“宗契为证,婚书为凭。沈昭蘅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柳氏忽然拔下发簪,猛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侯爷若要重审,便先杀了这个身败名裂的继女!她在侯府三年,早已与人私通,怎配做世子妃!”
她声音尖锐,满堂皆惊。
沈昭蘅却没有躲。
“验身。”
老侯爷眉头一动。
沈昭蘅扯下腰间一枚玉扣,递给赵嬷嬷:“请嬷嬷验明。”
片刻后,赵嬷嬷低下头,声音发颤:“回侯爷,姑娘身侧有守宫砂印记,确是清白之身。”
柳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身子是清白又如何?谁知道那些药是谁灌的?沈昭蘅哑了三年,必定早被下过哑药,身子亏空,谁知道还能不能生养!”
沈昭蘅缓缓抬起手。
“哑药也是你命人灌的。”
孙嬷嬷道:“三年前,有一包乌梅子粉混在安神汤里。入口无声,久服伤喉。姑娘每逢开口,喉间便如针刺,再也发不出声。”
“解药呢?”
沈昭蘅从内衫夹层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我用三年浴药养喉,残毒未清,却也能将哑药逼出。柳氏要的,就是让我永远不能开口。”
周砚山打开族谱木匣。
族老陆怀礼双手捧出那卷泛黄的族谱,封皮上的朱砂仍鲜红如血。
就在此时,柳氏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公函,厉声道:“这是柳氏宗族送来的族审公函!外嫁女不得参与侯府族谱重审,更不得索取掌家印!”
她将公函掷在案上,眼中重新有了得意。
“沈昭蘅,你身份未明,又已外嫁,就算从前是侯府女儿,也轮不到你坐这把椅子!”
春桃怒道:“公函就能越过宗规?”
沈昭蘅看向那封公函,忽然问周砚山:“族审公函必须由本族两名宗老副印,方才有效?”
周砚山翻开公函,目光一凝。
“确实需要。可此处只有陆宗老的印。”
陆怀礼脸色微变,将公函夺过:“老朽只是代印,何必纠缠?”
沈昭蘅没有再理会公函,只对周砚山道:“开谱,验血。”
周砚山割开沈昭蘅指尖,将一滴血落在族谱血栏。
祠堂寂静得只剩风声。
血珠慢慢渗入朱砂,又顺着族谱上的旧纹路向四周洇开。
柳氏忽然尖声道:“慢着!沈昭宁身上有先侯爷亲赐的玉佩!玉佩在,嫡女就在!”
她从沈昭宁腰间扯下一枚青白玉佩。
玉佩背面,确有一道“先赐”暗纹。
老侯爷神情微变。
沈昭蘅却拿起玉佩,对着烛光细看。玉佩边缘沾着一层极淡的米汤痕,夹层中还有未干透的药香。
“这不是先侯爷赐给沈昭宁的玉佩。”
沈昭蘅将玉佩递给周砚山。
“这是我母亲当年养在庄外庄子上的女儿遗物。夹层里用的是防虫的艾叶香粉,只有沈家旧庄才有。”
柳氏脸色刷白。
沈昭宁猛然后退:“母亲,我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
“闭嘴!”
柳氏厉喝,却因声音太急而破了音。
沈昭蘅盯着她。
“你从外头抱来的孩子,如何会有我母亲的遗物?你说真正被藏起来的‘换子’另有其人,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柳氏死死咬着唇,不肯回答。
族谱上的血痕却越来越深。
原本鲜红的朱砂之下,竟慢慢浮出另一行小字。
周砚山猛地俯身,颤声念道:“永宁旧谱封存,换婴之责,怀礼共书,亲印为证。”
祠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怀礼身上。
陆怀礼踉跄后退半步,厉声道:“这是污蔑!旧谱早已换过封皮,哪来的血字?”
柳氏却忽然跪倒在他面前,膝行两步抓住他的衣摆。
“陆宗老,救我……您不能让他们开谱啊!”
沈昭蘅瞳孔骤缩。
她俯身看向那行渗血的字。在“亲印为证”四字下方,赫然浮现出一枚熟悉的朱印与她记忆中母亲私印上的缺口分毫不差。
那是她亲手见过的印记。
族谱上的血字仍在蔓延,最后显出八个字:
真蘅未入火,生女托昭宁。
沈昭蘅盯着那枚私印,指尖缓缓收紧。
若真正的她从未进过柳氏安排的火局,那么三年前被烧死的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祠堂大门沉沉合拢,檐下铜铃被夜风吹得连响三声。
方才还挤满看客的院中无人敢散。柳氏扶着沈昭宁跪在香案前,眼线泛红,唇边却还强撑着一丝笑。
沈昭蘅立在门槛内,凤冠已卸,只穿一身大红嫁衣。三年不曾开口的嗓子像淬过冰,第一句话落下时,连祠梁上的积灰都仿佛震了一震。
“母亲,您换走的嫡女,回来了。”
沈昭宁猛地抬头:“你胡说!”
沈昭蘅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药方,轻轻放在供桌上。纸上字迹斑驳,几味药被红笔圈出,旁边压着一块沾血的旧帕。
“永宁侯府嫡长女沈昭蘅,生来体弱,患有喉疾。三年前,继母柳氏以延请太医为名,日日给我灌下哑药,又克扣药银,致使我毒哑三年,无人敢近。”
柳氏脸上的笑终于裂开。她霍然起身,抬手指着她厉声道:
“来人!把这个疯妇按住!旧疾复发、神志疯癫,还敢拿着几张废纸攀咬主母!冲喜夜便开口诅咒世子,分明是不祥之人!”
数名婆子应声涌入。
沈昭宁也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柳氏哭道:“姐姐,你定是嫁妆没带够,在外头受了刺激,才会胡言乱语。母亲养你三年,恩重如山,你怎可恩将仇报?”
沈昭蘅看也没看她,只将那血帕往前一推。
“这帕子上的血,是从哑药渣里验出来的。柳氏若说我神志疯癫,敢不敢请太医院当堂复验?”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验?谁能证明你拿的是自己的药渣?来人,先把她嘴堵上!世子若有个好歹,她就是冲喜不祥、克死夫主的祸星!”
婆子们一拥而上。
春桃想拦,却被柳氏的心腹婆子反手一推,重重撞在柱上。她咬牙爬起来,扑到沈昭蘅身前,张开双臂。
“姑娘,谁敢动您,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放肆!”
柳氏厉喝,“连个贱婢也敢拦我?给我拿下!”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重咳。
裴行舟被两名暗卫扶着,从病榻上一步步走来。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胸前衣襟仍带着病中煎药的苦味。
满院死寂。
柳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过去:“舟儿,你快告诉娘,这个疯妇在胡说!她要借冲喜害你,娘绝不会让她靠近半步!”
裴行舟没有理她,只停在供桌前,拿起那张哑药方。
他指尖微颤,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寒刃。
“孙嬷嬷。”
候在祠外的老嬷嬷拄杖而入,将一只乌木匣放在案上。
孙嬷嬷先向老太侯与族老行礼,随后打开匣子。里头三本药册已被油纸仔细包好,纸页边缘还留着历年药渣留下的褐色痕迹。
“世子毒哑嫡女、三年旧疾,药册、药银账簿、太医院手令都在这里。”她看向柳氏,“手令上写得清楚,侯府每年支给世子与嫡女的药银共六百两,实领不足二百。剩下的银两去了何处,账上都有去处。”
族老翻开账簿,脸色骤变。
裴行舟又道:“母亲说要替我求医,药钱却只够买最次的寻常药。我每服一碗,她便多留一份药渣;三年旧疾未愈,反倒日益沉重。柳氏,你给沈昭宁治病的汤药里也有同味药引你当她只是体弱?那是给我下的慢药。”
沈昭宁尖叫:“我没有!母亲没有!”
孙嬷嬷将另一张药单推到她面前。
“你每月所服安神汤,药渣中也有哑药引。姑娘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煎药。”
“你血口喷人!”
沈昭宁冲上去要撕药单,被沈昭蘅一把攥住手腕。
沈昭蘅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喝了三年,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往后,你也会知道。”
柳氏终于慌了,猛地推开沈昭宁,跪向老太侯。
“侯爷!这都是她们串通好的!沈昭蘅早已被调换,入府的孩子另有其人!今日之人不过是要借审簿,夺我侯府主母之位!”
祠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族老原本已捧出族谱,听见此言,手上动作一顿。
沈昭蘅眸色微沉。
柳氏抬起头,眼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狠意:“我养了她三年,早已查清。她根本不是侯府血脉!真正入府的孩子,另有其人!”
老太侯沉声道:“空口无凭。”
柳氏厉声道:“凭据自然有!只要重验身份,这审簿就该停!”
她反将一军,竟真将祠堂变成了沈昭蘅自证身份的僵局。
沈昭蘅沉默片刻,忽然从贴身衣襟取出一片残破玉牒。
玉牒只有半指宽,边缘却刻着永宁侯府独有的云纹。她将残页放在供桌上,又取出幼年时留下的手印凭据。两份东西一处拼合,竟严丝合缝。
“玉牒残页是许氏亲手交给我,哥哥沈昭蘅二字,也是她亲笔所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氏脸上,“至于当年调换、纵火、毒哑和侵吞药银,柳氏,你认是不认?”
柳氏死死盯着玉牒,唇色发白。
族老将残页与族谱对照,片刻后,颤着手翻开泛黄的谱册。
沈昭蘅第一次指证换子之时,族谱上的墨字便开始自行浮现金光,从她的名字一路蔓延至掌家印所在之处。
宗族铁律,终于启动。
“金字显谱,审簿归真!”族老高声道,“沈昭蘅首告换子,族谱重审!永宁侯府嫡女名位,归还沈氏蘅!掌家印”
沈昭蘅上前一步,从族老手中接过那方沉甸甸的旧印。
印底触及掌心的刹那,柳氏忽然扑上去抢夺,被暗卫横臂拦住。
“侯府的中馈是我掌了三年!”她厉声尖叫,“一个哑了三年、刚会说话的废物,也配接印?”
沈昭蘅握紧掌家印,抬眸看她。
“现在才说配不配,晚了。”
裴行舟接过另一份族令,目光扫过满院众人。
“从今日起,侯府中馈、内外库钥,一应交由世子与嫡女共同监管。柳氏所掌旧账,由孙嬷嬷与族老即刻封存核验。”
他看向柳氏,冷声道:“母亲经营侯府三年,原来不过是借我的病,吃我的银子。”
柳氏眼中恨意翻涌,面上却忽然露出凄厉笑意。她袖中滑落一枚小纸团,被心腹婆子悄然攥住。
那婆子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族谱上,悄然退向祠门。
裴行舟抬手一拂。
两名侯府暗卫无声拦在她面前,从她掌中夺过纸团。纸上只有一行字:庄子已备,宗族落印即动手。
“想趁族谱落印前灭口?”裴行舟眼底杀意骤起,“封城外庄子,所有人不得进出,一个活口也不许放走。”
暗卫得令,押着婆子疾步而去。
就在此时,春桃从柳氏房中跑来,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暗账。她额角有汗,显然是一路从妆奁夹层中硬翻出来的。
“姑娘!账找到了!”
沈昭蘅翻开暗账。最后一页上,墨迹森然。
“许氏血书,城外慈恩庵,义庄第三口棺。”
沈昭蘅指尖骤然收紧。
还未等她离开祠堂,院外便响起急促马蹄声。暗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世子,夫人,柳氏派往城外灭口的人已经动身。与此同时,慈恩庵方向同时起火!”
“啪”
惊堂木重重落在香案上。
沈昭蘅跪在祠堂中央,身前摊开一本暗红色族谱。祠门大开,满院宾客与沈家族老皆堵在外间,数十双眼睛越过门槛,齐齐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将那张折了数次的药方铺在族谱旁。
“这是三年前,我被人灌下的哑药方。”她嗓音沙哑,字字却清晰,“血渍、药渣、服用时日,皆可核对。”
柳氏站在上首,脸色铁青。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一个哑了三年的废物,忽然便会说话,谁知道是真好了,还是旧疾发疯,故意攀咬?”她转向族老,语调凄厉,“侯爷病重,太医院都不敢断言,她却拿几张废纸污蔑主母!来人,把她押下去!”
几个婆子应声逼近。
沈昭蘅寸步不退,只盯着柳氏:“三年前换走的孩子,如今在哪儿?”
柳氏眼皮猛地一跳。
“胡说!我何时换过孩子?”
“沈昭宁比你当年抱回府时,足足大了一岁。”沈昭蘅缓缓道,“你说她早夭的病弱嫡女,其实根本没死。你拿她的名字做筹码,让我替你挡尽明枪暗箭。”
门外顿时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沈昭宁尖声道:“姐姐,你疯了!我才是侯府嫡女,你不过是个替嫁的野种!”
沈昭蘅侧过脸,目光冷淡。
“你出生时,我生母难产而亡。柳氏说孩子也死了,却将你抱回府,记作她所出,再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刮去。”
“你胡说!”
柳氏厉喝一声,抬手便要撕药方。裴行舟却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仍穿着大红喜服,病容未改,握人的手却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慢药、断银、换医。”他盯着柳氏,“三年了。”
柳氏猛地甩开他的手:“世子病重,本就该静养!府中银钱紧张,药自然要减量,与我何干?”
“你减掉的,是救命的药。”
孙嬷嬷自人群中走出,怀中抱着一只陈旧木匣。她在沈昭蘅身侧跪下,双手打开匣子,三本药册整整齐齐码放其中。
“第一册,记世子每月用药、诊脉、药银去向;第二册,记慢性毒物添入饮食之处;第三册,是柳氏与我往来的手令。”
她翻到最后一页,苍老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世子若在冲喜前死了,侯府之福便转运到沈昭宁身上。”
祠堂内外彻底炸开。
柳氏色厉内荏,指着孙嬷嬷破口大骂:“你个老东西,也敢投靠她?世子的毒早就入了骨,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孙嬷嬷垂首道:“世子的毒,压了三年。今日这局,该收了。”
裴行舟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碗残片,扔到她脚下。
“这是从你院中搜出的。慢药不是断了,只是换了名字,继续送进我的汤药。”
柳氏面色惨白,忽然跪向祠门外。
“侯爷!侯爷!”
老侯爷终于从宾客让开的通道中走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踏进祠堂,沈家族老立刻起身相迎。
柳氏膝行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摆:“侯爷,府中多年中馈都是我操持。昭宁是您看着长大的嫡女,这些年她受的委屈,难道都不算数了吗?”
老侯爷没有立刻扶她,只看向族谱。
“这本族谱,三年前曾重抄过?”
柳氏神色微变:“旧纸破损,誊抄是常事。”
老侯爷命人取来铜镜,照向族谱最后一页。昏黄纸面下,浮出几道被刮洗过的暗痕。沈家族老取过族谱,小心以热水润湿边角。
一张薄如蝉翼的血诏,缓缓从夹层中显现。
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
“吾女昭蘅,出生时右肩有赤胎,形如月牙。若有人以此女之名换我骨肉,切勿轻信。吾死不足惜,唯愿血诏昭雪。”
老侯爷猛地抬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下意识捂住右肩,下一瞬又慌忙放下。
“巧合罢了!”柳氏厉声道,“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留下一张纸,便想翻侯府的案?”
沈昭蘅伸手扯开衣领。
雪白肩头上,一枚月牙般的赤胎清晰如血。
族谱上恰有她幼时留下的尺寸记录。血诏、族谱、药方、药册,一一相合,再无人能说这是疯话。
老侯爷握紧拐杖,杖端重重顿地。
“族规铁证已齐,开祠审谱!”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忽然尖声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让这个野种掌家!来人,把她送走!连同这些证据,一并烧了!”
院外随即响起车轮辘辘声。
一名青年带着数名车夫冲入祠院,拱手道:“姑母,马车已备好,庄子也清理干净了。”
柳氏娘家侄儿话音刚落,便察觉满院视线如刀。
沈昭蘅却笑了。
“城外庄子?”她看向柳氏,“你何时备下那里的马车?若只是送我离府,何必连证据一并灭口?”
柳氏咬牙:“谁说那庄子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自然是给一个该永远闭嘴的病秧子。”
话一出口,柳氏自己都僵住了。
沈昭宁慌忙去拉她的袖子:“母亲!”
沈昭蘅起身逼近一步:“三年前,你调换我出府,将真正的嫡女送入庄子,是想让她死得无人知晓,再让我替她活。如今我回来,你又想送我去死。”
“你住嘴!”
柳氏厉声呵斥,胸膛剧烈起伏。族老们交换目光,有人已在族谱上落笔。
裴行舟抬手,院门轰然合拢。
“封侯府,所有人不得进出。柳氏涉案之人,全部扣下。”
婆子们再不敢迟疑,反身堵住院门。柳氏娘家侄儿被车夫卸下佩刀,转瞬制住。
柳氏猛地推开沈昭宁,厉声道:“你们都要逼死我是不是?好,好!我认!三年前的女儿是我换出去的,可沈昭宁才是侯府真正的嫡女!”
她指向沈昭宁,眼底尽是疯狂。
“她是老侯爷的亲生骨肉!沈昭蘅不过是一个贱婢所生!侯府血脉岂能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哭着跪倒:“父亲,救我……我才是您的女儿……”
老侯爷看着她,神色复杂至极。
沈昭蘅却握住族谱:“既然她认了,亲生血脉归宗,掌家印也该物归原主。依族规,谁是宗妇,谁掌中馈。”
老侯爷闭了闭眼,终于从老侯爷案上取下那方乌金掌家印,重重放在沈昭蘅面前。
“柳氏,夺掌家权,即日起不得离府。沈昭宁嫡女名分收回,暂押祠堂,等候宗族发落。”
柳氏像被抽去了筋骨,瘫坐在地。
沈昭蘅伸手拿起掌家印。
印面沉冷,压了三年的旧账,终于落回她手中。
可她刚握住印匣,身子忽然剧烈一颤。
“姑娘!”
春桃连忙扶住她。沈昭蘅唇边却已涌出鲜血,殷红顺着下颌滴落在族谱上。
裴行舟脸色骤变,立即将她揽入怀中。
“别说话。”
沈昭蘅却摇头,艰难抬手指向衣襟。裴行舟一怔,从她贴身衣袋中取出半张染血药方,与方才那张并在一处。
孙嬷嬷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如死灰。
“世子,她中的不是寻常残毒。”她声音发颤,“与您体内慢药同源,只是被改成了无声无息的缓毒。”
裴行舟攥紧药方,指节泛白。
“解药呢?”
孙嬷嬷盯着药方末尾那味药引,缓缓吐出两个字:“血珀。”
“何处能取?”
“旧院地窖。”她抬眼望向侯府西北角,“三年前那场火后,柳氏下令封了地窖。血珀是地窖墙缝里养出的灵药,库册上记过。可那地方被火焚过,尚未彻底坍塌,或许……还有活路。”
裴行舟抱紧怀中昏迷的人,抬眼望向院外浓烟尚未散尽的旧院方向。
掌家印已经夺回,可真正的毒源,仍埋在火场之下。
祠堂内香烟缭绕,族谱摊在长案上,泛黄的纸页被镇纸压得严严实实。
柳氏手持太医院手令,冷眼扫过跪在堂中的沈昭蘅。
“世子旧疾未愈,长女却当众胡言乱语。若非精神失常冲撞宗祠,本该杖毙,以正家规。”
她将手令掷到案上,声音尖锐:“老侯爷,侯府妇人有恙在身,世子又遭她冲撞。若今夜世子病发,便是冲喜失败、嫡女归位无据!这女人分明是祸星,还请族中立刻拿下!”
沈昭蘅没有辩解。
她扶着供桌缓缓起身,掌心压住桌沿,苍白的指尖却没有半分颤抖。
“母亲要争失仪,我不愿与您纠缠。”
她抬眼扫过满堂族老,一字一句道:“《永宁侯府宗族铁律》首证条款,开篇便载明嫡女归宗,先验生母,再核族谱,最后验冲喜婚书与八字。”
祠堂里倏然静了。
柳氏脸色骤变。
沈昭蘅继续道:“三证相合,方可议换子。若有不合,族老不得偏听一面之词。”
为首的老族老捻动胡须,示意人取来族谱,又命春桃呈上婚书与旧契。
沈昭蘅却先看向柳氏:“母亲既要说我疯癫,便请一并看着。若我沈昭蘅生母不假、婚书八字不假、族谱所载不假母亲又该怎么说?”
柳氏咬牙:“自然是你蓄意伪造!”
“好。”
沈昭蘅转向族老:“请核验。”
族老翻开旧契,又看了一眼婚书,脸色渐渐凝重:“旧契所载沈氏蘅,生辰八字与婚书相合。族谱中三年前病故的嫡长女,亦为沈氏蘅。”
柳氏冷笑一声,忽然捂住心口,踉跄后退。
“来人!世子呢?快去请世子!”
无人应声。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厉声道:“世子若有三长两短,都是这贱妇人的罪!冲喜既已失败,她便没有任何资格归位!”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沉缓的冷笑。
裴行舟一身玄衣,扶着门框走入。
他面色仍旧苍白,步伐却稳,袖间隐约透出药气。柳氏眸光一亮,忙迎上前:“行舟,你身子未好,何苦来此?”
裴行舟避开她的手,径直走到长案前,拿起太医院手令扫了一眼。
“急召我,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柳氏僵在原地。
裴行舟将手令扔回案上,沉声吩咐:“孙嬷嬷,呈药册。”
孙嬷嬷从人群后走出,怀中抱着封皮乌旧的册子。她当众跪下,将药册递给族老。
“三年药册,一月一味,从未断过。世子所服汤药、药引、煎服时辰,皆有奴婢亲笔记录。”
裴行舟淡淡道:“每逢我病势将稳,账上便多出一味燥烈之药。柳氏说这是太医院调养方,可其中一味寒蟾,半月便会催发旧疾。”
孙嬷嬷翻开册页:“奴婢查过三年药账,每次寒蟾入库,次月便要添购昂贵银针药材,说是世子需要续命。药钱却从未从公中支过。”
柳氏厉声道:“荒唐!药册谁都能写,你也配攀咬本夫人?”
孙嬷嬷看都不看她,只将一张折得方正的药方递上去:“还有三年前开给长姑娘的药方。长姑娘喉疾久治不愈,药浴中本该加入润喉通络之药。可奴婢亲眼见过送进她院中的药包里面有一味哑药。”
沈昭蘅看向那张泛黄药方。
当年,她被人以药浴暗养喉脉,灌下大量哑药。起初她并不知情,后来才从药渣里辨出端倪。柳氏为了让她彻底失声,每逢有人诊脉,便换上无害的寻常方子;真正伤她喉脉的药,却一直混在浴药中。
药方、药册与太医院手令摆在一处,柳氏先前所谓“旧疾复发、疯言妄语”的说辞,被一层层撕开。
沈昭蘅又道:“请再验城外车契。”
柳氏猛然攥紧袖口。
族老看向她身后的柳家管事:“车契在何处?”
柳家管事额头冒出冷汗,嘴唇翕动:“这……”
“搜。”
裴行舟只落下一个字。
族老当即命人搜身。片刻后,一张盖着侯府库印的车契被递到案上。上面写着:城外庄子、哑声病女、死契。
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沈昭蘅被送入侯府冲喜的前一日。
“侯府库印……”老族老声音发沉,“车契上有侯府库印。”
柳氏脸色惨白,厉声道:“库印一直由本夫人掌管!车契必定是她偷来的!”
沈昭蘅看着她:“母亲掌管库印不假。可三年前母亲尚是继室,侯府送嫡女去城外庄子灭口,何必动用掌家库印?”
柳氏一噎。
裴行舟道:“除非有人既要毒哑嫡长女,又要以侯府名义将知情的哑女灭口。”
祠堂内一片死寂。
沈昭宁被吓得缩在柳氏身后,腕间玉锁轻轻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那声响格外刺耳。
沈昭蘅目光落在玉锁上:“春桃,取下来。”
春桃立刻上前。
沈昭宁尖叫着往后退:“这是娘给我的!你敢碰”
“住手。”
族老沉声喝止,柳氏却抢先一步,死死护住沈昭宁:“不过是一块破玉锁,有什么可验?”
沈昭蘅缓步逼近:“永宁侯府嫡女出生时,府中会为其悬玉锁于襁褓,锁内刻生辰八字,尾端刻家纹。沈昭宁颈间这一块,正面是沈氏蘅的八字,背面却刻着侯府嫡长女才可用的云纹。”
她伸手扯开沈昭宁衣领,露出完整玉锁。
锁身果然刻着“沈氏蘅”。
柳氏厉声道:“宁儿出生时体弱,哪有那么多规矩?玉锁后来早已换过!”
沈昭蘅冷声道:“若是后来换的,旧锁上的云纹该被磨平。可它藏在夹层,从未换过。”
老族老亲自接过玉锁,翻看背纹,片刻后重重合上族谱。
“旧契、婚书、族谱与玉锁皆可相合。”
柳氏身体晃了一下。
族老起身,声音传遍祠堂:“依宗族铁律,沈氏宁冒嫡女之名,身份重审。柳氏涉嫌换子、纵火、毒哑嫡女,另备车契灭口来人,先押下候审!”
两名族中执事立即上前。
柳氏忽然厉喝:“谁敢动我?”
她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库印,高高举起。
“世子毒未解,沈昭蘅体内残毒未清,沈昭宁又是侯府唯一知情的孽障。谁敢押我,我今日便让侯府大乱!”
沈昭宁哭着跪下:“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您的女儿!”
柳氏一手攥着库印,一手按住沈昭宁,环视众人:“行舟,你体内慢药一日不停,她体内残毒也须雪魄藤压制。只要我一句话,库中救命的药便永远送不出去!沈昭宁也活不过今晚!”
裴行舟眸色骤冷,却没有立刻命人夺印。
沈昭蘅却忽然抬起手:“慢着。”
她看向孙嬷嬷:“我那压制残毒的药,可曾送到?”
孙嬷嬷愣了一瞬,随即答道:“尚未入箱。药童说雪魄藤还在库里,奴婢正要去取。”
柳氏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得意。
沈昭蘅捕捉到了。
“取来。”
片刻后,药箱被放在长案上。孙嬷嬷打开箱盖,却被扑面而来的苦辛气息激得退了半步。
沈昭蘅俯身捻起一撮碎叶,指腹缓缓碾过。
“这是断肠草。”
满堂皆惊。
孙嬷嬷脸色大变:“雪魄藤怎会变成断肠草引?”
沈昭蘅将碎叶放在掌心,抬眼扫过祠堂。
“换药之人刚刚才进府。库钥、药方、药箱封条,无一不需要内应。能在此时动手,说明他还没走远。”
她的目光落向仍握着库印的柳氏。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意。
柳氏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低声道:
“这味药,本就是给你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