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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6:05

第一章 规则降临

年夜饭的餐桌,热气腾腾。

油亮的红烧肉堆在瓷盘里,肥油顺着肉块往下淌。

我筷子刚伸出去,我妈手腕一转,那块最好的五花,稳稳落进对面周楷的碗里。碗里已经摞了三块肉,堆得高高的。

空气一瞬间有点闷。

下一秒,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毫无预兆炸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刺啦——家、家庭怪谈副本激活。参与人员:周绾及其直系亲属。规、规则制定权限,归属周绾。十……十分钟之内提交家规,条数不限。生效范围仅限这套住宅。违、违规,系统自动判定执行。】

刺耳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像老旧收音机信号错乱。

我爸手里的筷子“咔哒”磕在瓷碗边上,他猛地抬头,瞪着天花板:“搞什么鬼?谁在装音响恶作剧?”

我妈眼皮都没抬,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把盘底残存的肉汤一股脑倒进周楷碗。

“周绾,你又捣什么乱。写小说写魔怔了是吧,赶紧收起来这套把戏。”

“可不是嘛。”周楷嘴里塞满肉,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吧唧响,嗤笑一声,“妹,还规则制定权?你连自己房间空调遥控器都守不住。上次你叫别人别动你电脑,妈转头就拿它垫花盆。”

我妈抬手敲敲他脑门,力道轻得跟掸灰尘,半分责备都没有。

“吃你的饭,少说闲话。”

我没说话。

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屏凭空浮在我眼前,刚好挡住小半盘青菜。

上面一行冷冰冰的白字:等待规则提交,剩余09:41。

我妈伸手去夹菜,筷子直接穿透光屏,她完全看不见。嘴里还不停絮叨,菜价涨了多少,周楷该相亲,我爸血压高还总喝酒。

我目光扫过整张饭桌。

我爸埋头扒饭,事不关己。我妈全副心思都扑在儿子身上。周楷低头刷手机,一只手牢牢护着自己的饭碗,生怕谁抢他一口吃的。

这么多年,这就是我的家。

“十分钟不交规则,”我指尖轻轻捏紧筷子,指尖泛白,“系统会随机生成家规。到时候出来什么,我控制不了。”

“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拿这些鬼东西吓唬人!”我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筷震得叮当乱响。

“消不掉。”

“那你定!”我妈终于转过头看我,嘴角扯出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敷衍笑容,“我倒要看看你能定出什么花样。可别写不许吃肉,你哥还得长身体。”

周楷鼻腔里哼出一声,压根没当一回事。

光屏上面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04:37。

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堵在心口。我快速在光屏输入三条铁则。

〖一、禁止翻动周绾的抽屉、柜子,所有私人物品一律不许碰。〗

〖二、晚上十点之后,任何人禁止踏入厨房。〗

〖三、禁止把非本户的外人带进房子。〗

确认提交的刹那,光屏唰的一下直接消散。

我妈当即笑出声,站起身收拾碗筷,走到我身旁,手掌不轻不重拍在我头顶。那一下不是疼爱,是长辈居高临下的敲打。

“我还以为多大本事,就这?第一条,你抽屉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当妈的帮你收拾房间,还成犯错了?”

“妈帮你收拾。”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自然,就跟聊菜市场菜价一样平常。

从小到大,我的房间她想进就进,从来不敲门。日记本被翻得乱七八糟,同学录撕得稀碎。嘴上说帮我保管的压岁钱,最后一分钱落不到我手上。初中我省吃俭用攒三个月零花钱买的MP3,被她没收,理由是耽误我学习。转头就送给周楷当生日礼物,借口变成:你哥上高中,正好拿来学英语。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周楷当着我的面,给那台MP3重新设置了密码。

争辩没有用。在这里,我的话从来都不算数。我闭紧嘴巴,什么都没反驳。

我爸把吃完的碗哐当丢进水池,汤水溅到我刚刚洗干净的筷子上。

“快点收拾,我晚上牌局不能迟到。”

他径直走过我身边,眼神都没有往我这边扫一眼。二十多年,向来如此。

周楷擦完嘴路过我,胳膊肘重重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嬉皮笑脸。

“妹,你的规矩没写不准碰你本人,以后哥拍你肩膀,你可别到处告状。”

说完摔上房门回卧室,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墙壁嗡嗡响。

偌大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

红烧肉的盘子被我妈收走,桌上只留给我一碗没有半点油星的剩汤底。那一盘青菜,我妈说农药残留太多,择了八遍,剩下的菜叶也全部倒进了周楷碗里。

我弯腰收拾碗筷走向厨房,垃圾桶里有一样东西刺得我眼睛发疼。

是我高二买的短篇小说集。

封面撕裂,书页泡在吃剩的方便面汤里面,皱成一团。扉页我妈写下的字迹被油渍泡得模糊:给闺女:别学你哥,废物。

下方还有周楷蓝色圆珠笔留下的一行字:妈说得对。

我蹲下身,把书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表面的油污,拿回我的书架摆好。指尖蹭到泡皱的纸页,心里堵得发闷。

夜里十一点。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房门没有上锁。就算锁也没用——我妈手里握着全套房门钥匙,我爸能直接撞门,周楷习惯拿肩膀硬撞。

没过多久,客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是我妈。脚后跟重重砸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理直气壮,仿佛这间屋子里面所有东西,她都有权过问。

脚步声穿过客厅,拐进走廊,停在我的房门口。

没有敲门。

门被直接推开,她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脸上那副“我就看看,你能奈我何”的神情明明白白。她几步走到书桌跟前,伸手一把拽开最上层抽屉。

“妈就是看看你最近——”

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静静躺着一张纸。

我妈伸手把纸张拿起来,来回翻面,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一张存折复印件,户主是她,余额三万七千,开户时间,我三岁那年九月。

很多年以前,这份存折原件“丢了”。她一口咬定,是年纪三岁的我不懂事撕着玩毁掉。逢年过节亲戚聚餐,这件事总被她拿出来当做笑料,说我是天生败家。那时候所有人哄堂大笑,我只能跟着扯嘴角陪笑。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她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我,声音微微发颤。

我没有起身,后背靠着床头,语调平平。

“你翻我的抽屉。触发第一条家规。”

【刺啦——违……规确认。第一条,禁止翻动周绾私人物品。执……执行惩罚。】

嘈杂的电流声灌满整套房子。

那张存折复印件在她手心骤然发烫。我妈吓得失声尖叫,手一松。纸张悬浮在半空,不会往下掉落。一点点卷曲、碳化,烧成一团灰蒙蒙的灰烬。灰烬没有四散飘落,自动聚拢,凝成一支箭头,直直指向父母的卧室方向。

我妈脸色惨白如纸,转身跌跌撞撞冲进卧室。

我跟过去。

她跪在床头柜前面,疯了一样把柜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往外扒。旧袜子、过期降压药、我爸的烟灰缸、一沓沓超市小票,散落一地。

下一秒,她动作僵住。

相册的底下,压着那张失踪多年的定期存单。就是三万七那一笔。

存单完好无损。旁边压着一张泛黄便签,是她自己手写的字迹:

“闺女三岁,会撕纸了。钱先藏这儿,别让老周知道。”

我妈捧着那张纸条,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屁股直接坐到冰冷地板上。嘴唇哆嗦,一遍,两遍,三遍,反复念那短短一行字。

“原来是……我自己藏起来的。”

“是你藏起来,后来忘了。”我站在门边看着她,“这个黑锅,我背了整整二十年。”

她张着嘴,喉咙滚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叮——惩罚结束。提、提醒:第二条规则,晚十点之后,任何人禁止进入厨房。】

我妈猛地抬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面,终于浮现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恐惧。

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门缝,我爸探出来半张脸,语气满是不耐烦:“大半夜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妈一言不发。周楷的卧室门关得严实,游戏音效噼里啪啦不断,里面的人对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我关上自己房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一条,生效了。

但,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第二章 我妈的抽屉

第二天早饭餐桌,气氛诡异。

我妈破天荒往我碗里放了一个荷包蛋,酱油浅浅淋在蛋白上面,金灿灿的。

周楷面前,只有一碗白稀饭。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来回扫视鸡蛋、我妈、我。

“妈,我的蛋呢?”

“昨天你一顿吃四块红烧肉,今天少吃点。”我妈说话底气虚,眼神躲闪,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周楷手掌狠狠一拍桌面,碗筷哐当乱响。

“不是吧?就一个破系统吓唬你一晚,你就变成这样?周绾,你到底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吃你的咸菜。”我爸脑袋埋进饭碗,呼噜呼噜喝粥。他压根不在乎桌上菜怎么分配,心心念念只有晚上的牌局能不能准时开局。

我妈伸手给我夹一筷子咸菜,嘴唇来回抿了好几次,纠结许久,从围裙口袋掏出那张存单,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晚晚,这个,我想了一整晚。三万七,拿去换一台新电脑,你那台机子卡得打字都费劲。”

周楷手里的筷子直接悬停半空。

“妈!那是你的养老积蓄!凭什么给周绾?她就一个写小说的,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你闭嘴。”我妈难得冲他拔高音量。

我指尖碰到存单薄薄的纸面,心底一阵发酸。我伸手,原样推回她跟前。

“钱你自己收好。我不差这三万七。我想要的仅仅只是——过去二十年,你能问我一句,当年那存折,到底是不是我撕的。”

喉咙微微发堵。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询问,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我妈眼眶瞬间红透。

旁边周楷嗤的一声,嘴角往下撇,满脸不以为然:“真够矫情。”

我扫了他一眼,懒得搭话。跟他争辩,从来都是白费力气。

吃完饭我出门上班。我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内容编辑,每个月到手七千二,固定三千五上交家里当生活费。扣掉房租水电,省吃俭用三个月,才勉强攒够换新电脑的钱。

晚上下班推开家门,屋子弥漫一股浓烈的方便面的油哈味。

周楷吃完泡面,锅直接扔灶台,面汤残渣烧干,结上一层硬硬的黑壳。我爸还没有回来,估计又泡在牌桌上。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回房间换下外套,出来收拾厨房。我妈亦步亦趋跟到厨房门口,两只手不停搓着围裙边角,坐立难安。

“晚晚,第二条规矩,十点以后不能进厨房对吧。”她压着嗓子问,“那九点五十九分,人已经站在厨房里面做饭,算不算违规?”

“算。时间一到,规则立刻生效。”我水龙头哗哗冲洗碗筷。

“那锅里菜还没有炒熟怎么办?”

“把菜端出来,关上厨房门。”

“那要是……”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她。看她躲闪的眼神,我心里门儿清。她一直在抠规则的漏洞。

“妈,你在试探规矩边界。”

她身体一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爸打牌回来饿肚子。”

“他饿,可以叫我,我出来给他做。”

我妈神色复杂。这么多年,家务全部压在她身上。我爸连自己袜子放在哪个抽屉都搞不清楚。她大概从来没有设想过,深夜做夜宵这件事,还要先来征求晚辈的许可。

“那周楷半夜打游戏,嘴馋想吃泡面呢?”

“叫我,我给他泡。”

“可他那性子,图省事说不定自己就往厨房闯。”

我拿抹布擦干手上水珠,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你转告周楷。十点之后,不许私自进厨房。昨晚发生的一切,你亲眼见过。你也一样。”

我妈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做了二十多年这个家的女主人,如今要遵守晚辈定下的规矩,心里肯定百般不是滋味。但是昨夜烧成箭头的那堆灰烬还历历在目,她不敢当成玩笑。

“行……我知道了。”脚步沉沉,她转身走开。

夜里十点二十分,家门被狠狠撞开。

我爸浑身酒气,整张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嚷嚷肚子饿。我妈快步上前拦住他,压低声音复述厨房禁令。

可我爸酒劲上头,嗓门越吼越大。

“老子在自己家,煮一碗面还要受管束?周绾写出来的破规矩算什么东西!”

他抬脚踹开厨房门,开灯,开火,烧水,下面,动作一气呵成,嘴里不停骂骂咧咧,抱怨养我二十多年,在家反而束手束脚。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来回搓,不敢跨进去阻拦。

周楷的卧室门缝拉开一道缝隙,脑袋探出来,眼底带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妹,爸已经违规咯,看系统要怎么罚,总不能不让他吃面吧。”

锅里沸水翻滚,我爸打鸡蛋丢进锅里,筷子搅散。捞起面条吹了两下,虽然闻着味道不对劲,依旧大口往嘴里塞。

嚼着嚼着,牙齿咯噔,磕到一块坚硬异物。

他吐到手心里。

一截小小的女人小拇指,指甲涂着暗红色指甲油,切口齐整,仿佛刚刚被菜刀切落。

“哐!”瓷碗重重摔在瓷砖地上,四分五裂。

我爸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上冰箱。冰箱顶上,他偷偷藏了大半年私房钱的铁盒子震落下来,盖子崩开。几张零钱滚出来,中间裹着一枚银光闪闪的戒指。

我妈的结婚戒指。

整整三年,我妈一口咬定,是我偷偷把戒指拿出去变卖。每一次吵架,这件事都会被翻出来痛骂我一顿。那三年,我连她卧室门口都尽量绕着走,生怕再多一桩说不清的罪名。

我爸盯着地上那截断指,再看向那枚滚落在地的戒指,双腿一软,抱着脑袋蹲在厨房地板,肩膀剧烈抖动。

【刺啦——违……规确认。第二条,晚十点后任何人禁止进入厨房。执……执行惩罚。】

【咔滋……备注:锅中物体,为上一位违、违规者没吃完的残余。】

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填满整套房子。

我爸抬起头,隔着厨房门框望向我。嘴唇不停哆嗦,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我看得懂口型。

他在说:闺女,爸错了。

走廊那头,我妈脸色惨白。目光来回扫过地上戒指,再看向我爸,声音轻飘飘发虚:“这戒指……原来是你拿的?”

周楷整个人僵在房门口,手机还握在手里,游戏都没有关掉,眼珠不停来回转动。

“上个月。”我爸蹲在地上,声音闷得厉害,“你妈天天念叨戒指丢了,一口咬定是周绾干的。我心里不安,打开这个铁盒,戒指就在里面。我记不清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藏私房钱藏成习惯,看见值钱东西就往里面塞。”

他眼眶通红:“是我冤枉了你。”

我妈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枚戒指,指尖反复摩挲冰凉戒圈,肩膀不停发抖。

“整整三年。我骂了她整整三年。”

“你骂三年,是爸藏东西。我听了整整三年。”我顿了顿,视线落在站在门口的周楷身上,“哥,那时候你也跟着落井下石。妈骂我偷窃,你说我手脚不干净;妈骂我败家,你说女孩子不配用好东西。我说的没错吧?”

周楷一把把手机揣进裤兜,脸颊涨得通红。

“我那就是顺着妈的话随口附和几句。”

“你已经二十五,不是五岁小孩。别人说什么,自己得动脑子分辨。”

周楷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

我见过他太多次这副模样:在家里跟我争吵气焰嚣张,一旦真正遇上硬碰硬的场面,只会缩起来装哑巴。

半空中无声浮起一块光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淡蓝色文字缓缓滚动。

[提醒:距离下一次违规惩罚倒计时:00:00:00,当前无违规。]

屋里所有人都绷紧神经,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我爸撑着灶台慢慢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嘎巴的响声。他望向我,嘴巴张了又闭,几番挣扎,最后只挤出一句。

“面……没了,我不吃了。”

他往外走,路过我身旁,胳膊抬起来,似乎想要拍一拍我的肩膀。手悬在半空两秒,又无力垂落。

我妈跟在他身后经过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结婚戒指。忽然,她抓过我的手掌,把戒指重重塞到我手心。

“你拿着,我不要了。”

“这是你的戒指。”

“我以后所有东西,早晚都是你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害怕被旁人听见,“你哥这个样子……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周楷在走廊失声喊出来。

我妈完全没有理会他。

夜里躺在床上,我反复摩挲手心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永结同心 1995”,是爸妈结婚那年打造。找回来第一件事,她却是交到我的手上。我把戒指放进抽屉,扣上锁。

光屏再一次静静浮现在半空,没有系统噪音。

[规则违规记录:1/∞

当前家庭信任指数:12%(偏低)

建议:持续观察。]

12%。养育我二十多年的家,对我的信任只有十二点。而且这还是今晚发生这么多事之后上涨出来的数值。

我指尖点了一下光屏,界面缓缓消散。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浮起一点淡淡的疲惫。

明天还有一关要过。周楷那性子,心里肯定已经盘算着怎么钻空子搞事情。

我太清楚他了。

第三章 我哥的“朋友”

第三天我休息。一早出门逛超市拎回不少菜,在厨房忙活半天,做了三菜一汤。

我妈在旁边打下手,做事格外殷勤,抢着洗碗擦桌子,几乎不让我沾手。

周楷睡到中午才慢悠悠爬起来,晃到餐桌边,一眼看见盘子里的排骨,伸手直接就去抓。

“等你妹先动筷。”我妈拿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周楷愣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妈,你没事吧?”

“听你妹的。”沙发上,我爸翻着报纸,头都没抬。他今天没有出门打牌,昨夜厨房发生的一幕把他震慑住,早上主动把铁盒里剩下的私房钱全部交给了我妈。

我妈接过那叠钱的时候,神色五味杂陈。这么多年管家,我爸主动上交钱,这还是头一回。

周楷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垮着脸坐我对面,拿筷子戳着碗沿,语气阴阳怪气:“行行行,周总,您先请。”

我没有接他的嘲讽,低头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周楷手机铃声响。他扫了一眼屏幕,神色瞬间变了,起身走到阳台接电话。回来之后心神不宁,筷子来回挪动,连续三次去夹花生米,全都落空。

“哥,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过来?”我喝了一口汤。

周楷脸色唰地变白:“什么朋友?”

“磊哥,昨天晚上微信聊的,说今天下午来家里坐坐。”我抬眼看他,“当初拉我进你们兄弟群凑人数,你大概忘了我能看见群聊记录。”

周楷脸上颜色来回转换,白、红、青轮番过一遍。那个叫磊哥的男人,是他认识的所谓搞金融项目的熟人。

“就……过来坐一会儿而已,又不干什么。”他声音含糊。

“第三条家规写的什么。”

“不得带非本户成员进入家中。”我妈背得比周楷还要熟练。

“听见了。”我看向周楷,“下午别让他过来。”

“我都跟人家答应好了!”周楷急得身子往前倾,“就喝杯茶,坐一小会儿就走。”

“人敢跨进家门,后果自负。”

周楷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别扭的笑,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行,周绾,算你狠。我叫他别来总行了吧。”

他当着我们的面,点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客客气气推掉这次拜访。对面回了简单的“行”,周楷把手机扔茶几上,继续扒饭。

我看着他,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没有再多追问。

下午两点多,我妈出门买菜,我爸下楼遛弯。我洗完碗筷打算回房间写稿子。周楷瘫在沙发上刷综艺,两只脚直接翘上茶几。一切看上去都相安无事。

三点刚出头,门铃叮叮咚咚响起来。

周楷像是弹簧一样从沙发弹起来,动作快得反常。他冲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悄悄回头瞥了一眼我紧闭的房门。

实际上我并没有进屋,就站在走廊拐角,墙体挡住我的身形,把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以为我回了房间,一把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子,脖子纹着一条模糊的青龙花纹,身上套一件花衬衫,手里提着两瓶白酒。

“凯子!说好有事,我正好路过,上来瞅一眼!”男人嗓门洪亮,整层楼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楷伸手往外推他,压低声音慌张阻拦:“磊哥,今天真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你妹在家?在家又怎样,我又不吃人。”

磊哥脚下一使劲,一只鞋已经踏进屋子,鞋底在进门地垫蹭了两下,大摇大摆走进客厅,白酒重重墩在茶几,脱掉鞋子,直接盘腿坐到沙发上面。烟灰随手弹落在地毯上,烫出小小的黑点。

“凯子,你一个大男人,被自己妹妹管得死死的?”磊哥点燃一根烟,烟头点了点周楷胸口,“男人得硬气点。”

几句话说得周楷腰杆不自觉挺直。他又瞟了一眼我紧闭的房门,压着嗓子小声说道:“我妹定的规矩邪门,昨天我爸——”

“邪门个屁,写小说的小姑娘,就会编故事吓唬人。”磊哥打断他,“听哥一句,家里的事,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刺啦——违……规确认。第三条,不得带非本户成员进入家中。识别外来人员:刘磊。执……执行惩罚。】

系统的杂音骤然响起,响彻整套屋子。

磊哥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夹烟的手猛地剧烈抖动。香烟掉落在地毯上。他低头看向自己脖颈,脖子上那道青龙纹身鳞片一块块向外凸起,表层皮肤如同受潮墙皮,成片成片剥落。皮肤底下没有血肉,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空洞。

磊哥颤抖着抬起双手,一根根手指接连脱落,掉落在沙发、茶几和地板上,落地瞬间化作一滩乌黑的水渍,慢慢渗进家具缝隙。

他终于感受到恐惧,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转身就朝门口狂奔。半边脸颊皮肉已经塌落,一颗眼球摇摇欲坠挂在腮边。

“凯子!你坑我!”

周楷吓得双腿一软,抱着脑袋蹲缩在墙角,一只拖鞋都在慌乱中甩飞。

磊哥指尖刚刚触碰到门把手,肩膀整块向内塌陷。整个人失去骨骼支撑,瘫软成一滩黑乎乎的泥状物,顺着门槛缝隙缓缓渗进地板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厅瞬间安静,只剩下冰箱持续运转的嗡嗡声响。茶几摆着那两瓶白酒,地毯留着烟头烫出来的小洞,沙发缝隙还残存几滴尚未干透的黑水。

【咔滋——惩罚执行完毕。备、备注:该外来人员涉嫌非法集资,系统已自动上报相关线索。建、建议户主加强门禁。】

周楷蹲在墙角,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我缓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哥。”

他抬起头,脸上糊满眼泪鼻涕,声音都在哆嗦:“周绾,救救我!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我是本户的人!”

“你确实属于本户成员,但你刚刚触犯第三条。”

“是他硬闯进来的!我拦过他!”

“你开门之前,特意确认我没有看见,才把人放进来。哥,你觉得我瞎吗。”

周楷噎住,说不出辩解的话。这些年类似的事他做过无数次,表面顺着家里的规矩,背地里偷偷耍小聪明蒙混过关。以前有我妈给他兜底,次次都能糊弄过去。但系统不会接受任何糊弄。

“好妹妹,算我求你,跟系统求求情,再也不会了。”他爬过来伸手拽住我的裤腿。

“系统不听我的求情。”

“那怎么办!你定新规矩!定一条保护我的!”

我低头看向他抓着我裤脚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周我妈专门花钱带他去美甲店修理。反观我,上个月想剪短头发,我妈还劝我头发还能扎,能省则省。

“哥,三天前,你还把打印出来的家规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那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嘴唇不停哆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

“我不该把外人带回家里。”

“还有呢。”

周楷愣住。

“高三,你拿走我攒了整整六千块的学费,跑去游戏网吧充值。妈说哥哥花妹妹一点钱没什么。去年,你私自拿走我的笔记本电脑拿去抵押给磊哥,嘴上说借两天。妈又说你有急用。上个月,你把我那本短篇小说集扔垃圾桶,泡上方便面汤,妈说一本破书而已。”我一桩桩平静地复述旧事,“哥,这些过往,系统全都记着。”

周楷脸色惨白。

半空中无声展开光屏,一行淡蓝色文字缓缓浮现。

[历史违规记录:周楷,共计3条。累计惩罚额度已满。提示:若再次触发违规,启动驱逐程序。]

“驱逐是什么意思?”周楷的声音劈得发颤。

“代表你不再享有这套住宅的常驻成员身份。搬出去,自己租房,自己负担生活开销。”

“这套房子也有我的份!”

“房产证写的是爸的名字。如果爸愿意把份额转给我呢。”

周楷猛地转头看向玄关。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站在那里换鞋子,刚刚的对话大半落进他耳朵。他神色复杂,沉默片刻,慢慢换好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我爸开口:“房子归属的事,以后再说。”

周楷长长松出一口气。

“但是凯子。”我爸掏出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今天破例点燃一支,“刚刚你妹妹说的那些事,我全都听见。以前你妈护着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男孩子花钱无所谓。今天这个磊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楷支支吾吾,终于坦白。磊哥是打牌局上认识,鼓吹稳赚不赔的投资。周楷从我妈手里拿了五万投进去,最后被告知全部亏损。他不敢告诉家人,磊哥又不断以手续费、解冻费找他要钱,前后又搭进去两万多。

烟灰簌簌落在裤子上,我爸浑然不觉:“五万?就是妈存折那三万七?”

“妈取了两万,剩下三万是我凑的。”

“你从哪儿凑三万。”

周楷低下头闭口不言。

我替他回答:“我攒了三年的嫁妆积蓄。他借口周转借走,承诺三天归还。三天之后告诉我钱没了,叫我不要告诉妈。那时候妈还天天数落我,说女孩子存不下钱。”

我爸握烟的手开始发抖。

家门推开,我妈拎两大袋菜站在门口,看见客厅气氛凝重。

“发生什么?磊哥来过没有?”

“来过。”我说,“化了。”

我妈手里菜袋子重重砸在地面:“化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化成黑水渗进地板缝隙。拖地的时候多擦几遍。”

我妈愣在原地消化消息,缓缓坐下,轮番打量我爸、周楷,最后看向我。

“周绾,跟我说实话。系统听你的指挥吗。”

“规则是我拟定,惩罚由系统执行。它不完全服从我,只会认可我定下的家规。”

“那能不能定规矩,把被磊哥骗走的钱追回来?”

“磊哥已经不存在了。”

我妈喉咙一哽,满脸失落:“那五万块怎么办。”

“系统已经上报非法集资线索,能不能追回,只能看后续处理。”

五万块是我妈省吃俭用攒许多年。她看向周楷,那眼神里面没有往日的偏袒,只剩下彻骨的失望。从前无论周楷闯什么祸,她总能找出理由替他开脱。今天,她什么辩解的话都没有讲,起身走进厨房。

周楷一个人坐在地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我爸掐灭烟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头顶,也跟着进了厨房。

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光屏无声弹出。

[当前家庭信任指数:21%。

违规记录:周楷累计3条。警告:再触发一次,启动驱逐程序。]

我盯着那行数字,点开手机给闺蜜发消息:“我家系统显示家庭信任指数21%,算不算很低。”

闺蜜秒回:“啥系统?写小说写魔怔了?21%很不错了,我结婚五年跟老公信任也就六十。”

我回了个笑脸,没有多解释。

21%,对比昨天的12%,这还是涨上来的分数。

周楷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次机会。以他的性子,早晚要亲手作掉。

我只需要等着就好。

第四章 撕旧贴新

磊哥出事之后,家里勉强安生了不到一天。

晚饭桌上,六个菜一个汤。红烧肉、鱼,全部摆到我面前。连清炒时蔬都挪到我手边。周楷面前就孤零零一碗白米饭,连咸菜都少得可怜。

周楷筷子伸向红烧肉。

“等你妹先动筷。”我妈拿筷子直接挡开。

“妈——!”

“听周绾的。”

周楷把筷子狠狠摔桌面:“我不吃了!”

“不吃随便你。想吃泡面,务必十点之前搞定。”我妈语气淡淡的,没有半分迁就。

周楷瞪着我妈,确认她不是开玩笑,摔脸回卧室。路过我座位脚步顿住,嘴唇来回动半天,挤出来一句。

“周绾,以前,对不起。”

“你亏欠我的事,数都数不过来。”

“我知道。我说了,信不信随你。”

房门关上,这次没有哐哐摔门的巨响。

我妈叹口气,给我夹一大块肉:“吃吧,二十五岁的人,该懂点事了。”

我爸扒了两口饭,抬眼看我:“周绾,第二条规矩能不能稍微变通下?”

“哪里。”

“十点不许进厨房。万一我加班十一点才回家,饿得慌。”

“你喊我,我出来给你做饭。”

“你不可能天天在家守着。”

“那就外面吃完再回,或者提前备好吃食,十点之前拿到客厅。”

我爸琢磨一会儿,点点头:“也行,那就不改。”

低头扒饭,小声嘟囔:“那口锅我刷三遍,总感觉那股怪味散不掉。”

“现在知道刷锅了,太阳打西边出来。”我妈斜他一眼。

我爸耳根微微发红:“以后家务,我多搭把手。”

周楷这句道歉,打动不了我。从小到大,一模一样的话我听了无数回。抢零食之后道歉,撕作业之后道歉,偷钱之后也道歉。他口中的下次,转头就烟消云散。

但光屏上的数字悄悄跳动,从21%跳到23%,又涨到24%。周楷名下没有新增违规记录。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倒水。周楷门缝透出灯光,游戏音效断断续续往外飘。刚经历一场惊吓,照样熬夜打游戏。

倒水回来,看见客厅沙发坐着我妈,电视关着,手里攥一本存折。

听见脚步声,她朝我招手:“晚晚,过来坐。”

我坐到她身旁。崭新的存折递到我手上。

“这是我偷偷攒下的私房钱。”翻开本子,余额四万八,“你爸藏私房钱塞冰箱顶上,我就藏衣柜夹层。知道周楷偷拿你的钱,我每个月从你生活费里扣三千五存起来。”

存折上一笔一笔手写记录,她读书少,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写得格外认真。

“两万是扣你的生活费攒的,两万八是我省下来的。拿着,当你的嫁妆。”

“妈。”

“听我说完。”她攥紧存折不肯松手,眼睛望着黑屏电视反射出来两个人影子,“我以前老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钱要留给儿子。磊哥骗走五万,戒指被你爸私藏三年,平白冤枉你三年。大半辈子,我糊涂账一大堆。”

强行把存折塞我手心:“收好,别让周楷知道。”

我捏着存折。

“钱我收下,家规半分不会改。”

“我没叫你改规矩。”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反倒现在觉得规矩定得好。这个家以前谁嗓门大谁有理,脸皮厚就占便宜。明明白白摆出来规矩,我心里踏实。”

往卧室走,半路回头叮嘱:“以后周楷再犯,千万别心软。”

“我从来就没打算心软。”

我妈嘴角极淡往上挑了一下,转身回房。

夜里光屏无声亮起。

[家庭信任指数:27%。

规则完善度提示:建议增加补偿性条款,提升家庭成员遵守意愿。是否开启辅助模式?]

我指尖点选【是】。

输入框弹出来。

我思索片刻敲下一行字:

“连续七天没有任何违规的家庭成员,可以申请一次豁免权。豁免权仅抵消一次轻微违规。重大违规无效。”

光屏闪烁,文字确认生效。

[补偿性规则已生效。]

关掉光屏躺床上。

周楷还剩最后一次触发驱逐的机会。我给他开了豁免的口子,但前提是完完整整安分七天。

就凭他,根本熬不到。

第五章 七天豁免

周六。

我睡了个懒觉,家里安安静静。冰箱门上贴着我妈歪歪扭扭的便签,说去二姨家串门,中午不回来。周楷跑网吧鬼混,我爸下楼遛弯。

我热了点剩菜当早饭,坐到电脑前面赶稿子。

临近中午,门锁咔哒一响。周楷回来了,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烧烤的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他把袋子“啪”地搁茶几上,朝着我房门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妹!出来吃东西,哥请客!”

我走出卧室,塑料袋油乎乎的,十几串烤串,外加四罐廉价罐装啤酒。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扯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拿起一串羊肉。

周楷拉开一罐啤酒推到我面前,自己猛开一罐,仰头灌下半罐,打了个刺鼻的酒嗝。

“上次跟你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不是随口糊弄你的。”

“哪句?”我咬着烤串抬眼瞅他。

“磊哥那五万块,我事后越想心里越堵。妈攒那么久的积蓄,被我一顿瞎作全搞没了。我确实不是个东西。”

他脸上少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可我心里没多少触动,这种场面话,从小到大我听得耳朵都起茧。

“系统那个豁免权到底啥情况?我刷到弹窗了,连续七天不犯错就能换一次,真的管用?”周楷身体往前探,眼神亮晶晶的。

“是真的。”我放下烤串签子,“只能抵消轻微违规。比如十点临时想进厨房热个剩饭,手无意碰到我的柜子但没有翻东西,这种可以。像带人回家这种大事,豁免权挡不住。”

周楷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行!从今天起,我七天啥错都不犯!”

我在心底暗自冷笑。就他那性子,能老老实实撑满两天都算奇迹。

可这周,周楷是真的拼了命在演乖人。

烧烤吃完,竹签油污塑料袋全部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拿湿纸巾擦得锃亮。晚饭的时候主动扎进厨房洗菜,只是手上没轻重,菜叶缝隙里的泥沙冲不干净,水溅得灶台到处都是。

我妈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哐当撞在锅沿上,满脸不可思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干嘛,浪子回头不行啊。”周楷梗着脖子顶嘴,水花还在哗哗往外溅。

我爸下班回家,看见客厅地板被周楷拖得反光,愣在原地,转头看向我,眼神充满怀疑:“你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没附身,他惦记豁免权保命。”

“还有这好事?那我也要申请。”我爸眼睛一亮。

厨房门口探出我妈半个脑袋:“我也要!”

好家伙,一瞬间全家都盯上了这个保命的机会。

往后几天家里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周楷每晚十点前就把所有琐事全部搞定,到点就缩回自己房间打游戏,绝不往外乱跑。我爸出去跟老伙计打牌,卡着九点五十多分就往家赶,绝不拖到十点之后。万一错过厨房开放时间,饿了就抱着冰箱里的冷馒头啃,半句怨言都没有。

我妈做得更极致。找一卷宽透明胶带,把我所有抽屉缝隙全部封死,还手写一张大大的纸条贴在抽屉正中间:

【此抽屉属于周绾,任何人,包括我,禁止触碰!】

末尾签上她的名字,还认认真真按了个红色印泥手印。

我看着那手印哭笑不得:“妈,不用做到这么夸张。”

“规矩就要摆得明明白白!”她一脸郑重,“系统要算七天无违规记录,我这叫表明态度。”

时间一晃来到第六天。

半空中无声浮起淡蓝色光屏,一行文字缓缓跳动:家庭信任指数:35%。距离周楷可申请豁免权还剩余24小时。

周楷肉眼可见地整个人放松下来,尾巴又悄悄翘起来。吃饭的时候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说话也带上了之前那股漫不经心的腔调。

“妹,等明天我拿到豁免权,能不能拿来抵一次晚归?我们同事过生日,大概率要玩到十一二点才散场。”

“跟磊哥那种社会混混一类的朋友?”

“绝对正经公司同事,我发誓!”他举起手比划发誓的动作。

“你的发誓不作数,最后看系统怎么判定。”我淡淡回他。

周楷撇撇嘴,不再争辩,但脸上那股有恃无恐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第七天下午,我要出门拿快递。出门之前,我盯着他再三叮嘱。

“今天最后一天,安分一点,别作死。一步错,直接触发驱逐。”

“放心!这几天我有多老实你全都看在眼里!”周楷挥挥手,不耐烦地催我出门。

我拎着快递,来回花了二十分钟。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女士香烟味钻进鼻子。

周楷平时不抽烟,我爸今天出门下棋,根本不在家。

客厅沙发上,周楷坐得笔直,他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黄毛女生,吊带背心,翘着二郎腿,随手把我摊在茶几上的实体书拽过来垫烟灰。

听见开门的动静,周楷浑身一哆嗦,弹簧一样猛地弹起来,脸色惨白。

“妹!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美就是我同事,路过楼下顺路上来坐两分钟,我马上赶她走!”

“哥。”我站在玄关,快递盒子还拎在手上,“还记得系统弹出来的补充规则第五条吗?”

“没有第五条!一开始就只有三条家规!”周楷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扒拉消息记录,脸色一点点垮下来。

他猛然想起来,几天前系统弹出过补充规则推送弹窗,那时候他正打游戏冲段位,嫌弹窗碍事随手就给划掉了,连一个字都没看。

“妹……补充规则写了啥,我真的不知道!”

“补充规则第五条:所有家庭成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将非本户人员带入住宅。豁免权对此条完全无效。”

周楷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叫小美的女生还浑然不觉,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吐槽:“凯哥,你妹妹管得也太宽了吧,我前男友就这么控制欲强,后面直接分了。”

【刺啦——违……规确认。第三条以及补充规则第五条。外来人员:赵小美。执……执行惩罚。】

【咔滋——周楷累计违规达到4次,超出豁免额度。启、动驱逐程序。】

周楷双腿一软,“噗通”直直跪在冰凉地板上,声音都劈了:“周绾!那个弹窗我以为是垃圾广告!我不知道是真的规则!”

“系统官方推送,你当成广告随手划走。”

小美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慌忙抓起包包打算脚底抹油跑路:“那我先走,你们家里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站住。”我开口叫住她。

小美身体猛地僵住:“啊?干什么?”

“你拿我的书垫烟灰,烟灰蹭得满页都是。离开之前,把茶几还有这本书清理干净。”

小美白眼一翻,拎着包还想硬闯大门。

【叮——提示:外来人员损坏住户私人物品,户主有权要求复原或索赔。拒不处理直接离开,录入本户不受欢迎名单。】

小美听不懂光屏上无声的文字,但周楷听得清清楚楚。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死死拽住小美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调:“擦!赶紧把东西擦干净!不然咱俩都要倒霉!”

小美被他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吓住,骂骂咧咧抽了一堆纸巾,胡乱抹了两下桌面和书页,摔门逃之夭夭。

客厅只剩下我和跪在地上的周楷两个人。

他蹲下身,指尖颤抖,一点点擦着书页上面残留的烟灰。

“妹。”他声音闷闷的,喉咙堵得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看到补充规则,故意不提醒我?”

“我知道有补充规则。但是弹窗弹出来的时候,你有主动过来问过我半个字吗?”

擦书的手指骤然顿住。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站起身,抬头直视我的眼睛。

“周绾,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个答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以前我总觉得,女孩子在家里,不该占有太多资源。妈念叨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我跟着附和;家里财产理应留给儿子,我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我有的一切,你也同样配拥有。”

他手掌狠狠搓了一把脸,眼眶通红:“房子我搬。72小时之内,我自己出去找落脚的地方。”

“打算先去哪落脚?”

“先网吧凑活,通宵三十块一晚。”

“工资呢?”

“上个月的钱被磊哥坑光,这个月薪水还没发下来。”

我看着他。记忆里少年时代的周楷高高大大,是校篮球队的。步入社会之后久坐发胖,脊背一天天佝偻,整个人看着缩了一圈。

“七十二小时,给你时间慢慢找房子。”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卧室。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望过来。

“那本绝版的短篇小说集,我赔不了全新的。我去找电子版,打印出来装订给你。”

“你打印排版估计都是歪歪扭扭的。”

“那我多练。”他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苦笑。

半空中光屏静静展开。

[驱逐程序正式启动。周楷即刻起取消本户常驻成员权益。搬迁期限72小时。搬迁期内禁令依旧生效:禁止引入外人、禁止翻动周绾私人物品、晚十点禁止进入厨房。再次触犯,惩罚升级。]

第六章 二姨驾到

七十二小时的搬迁倒计时,死死压在周楷头上。

搬走那天,客厅气氛闷得喘不过气。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纸巾一张接一张往垃圾桶丢。可哭归哭,她始终没开口替周楷求情。我爸也沉默,靠在沙发上抽着烟,烟雾一圈圈往上飘,没说半句“让孩子留下”。

周楷拖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轮子在地板咕噜噜滚动。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玄关,挨个跟家里人道别。走到我跟前,手抬了抬,想像以前那样伸手拍我肩膀,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回去。

“妹,我走了。那本书电子版我找到了,回头打印装订好给你送过来。”

“打印出来排版大概率也是歪的。”

“那我慢慢调,调得跟正版一样。”

行李箱滚轮碾过门槛,他头也没回往外走。我妈追到门口,声音哑哑的喊了句记得按时吃饭。周楷只是挥了下手,没有应答。

哐当一声,家门关上。

我妈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抹了把眼角。

“哭归哭,也别总惯着他。”我爸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十五岁成年人,护在翅膀底下这么多年,该出去自己碰碰钉子。”

我妈擤了擤鼻子,红着眼转头看向我。

“晚晚,以前家里那样亏待你,现在我跟你爸这个样子,你……还认咱们这个家吗?”

“认。”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前提是,所有人都得守规矩。”

“守!肯定守!”她立马站起身,“那些补充规则我还没抄全,我去全部誊一遍,贴客厅墙上!”

淡蓝色光屏无声浮现在半空。

[家庭信任指数:41%。

周楷:【已迁出,常驻成员权益暂停】]

本以为能安生两天,才隔了三天,麻烦直接找上门。

是我二姨赵丽华。

这人是我妈亲妹妹,家里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宽裕。往年逢年过节来串门,两手空空上门,临走的时候能把家里扫荡一遍。我妈腌的咸菜、我爸单位发的米油、周楷淘汰不用的旧手机,通通往自己车里搬。

以前我最怵她来。闯我房间比我妈还随便,看见我新买的衣服张口就说表妹穿正好,拿起来就往包里塞。我妈还总打圆场,说我衣服多,无所谓。可我一年到头,买新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次二姨连个微信电话都没提前打,上午十点,拳头“咚咚咚”砸防盗门。

我妈把门一拉开,二姨那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直接灌进屋里:

“姐!我过来看看你们!听说周楷搬出去住了?是不是周绾撺掇赶出去的!”

二姨身后跟着二姨夫,还有表弟赵小军、表妹赵小雨。表弟高三,一米八几的个子,进门鞋都不脱,直接“啪叽”一下瘫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就打游戏。表妹眼睛一转,脚已经朝着我卧室的方向迈。

“站住。”我坐在沙发没起身,开口喊住她。

表妹脚步顿住,一脸茫然:“啊?”

“我的卧室,不准进。”

“姨!你看看周绾!”表妹扭头就朝我妈告状,小嘴撅得老高。

换做从前,我妈大概率会劝我大度。但今天,她目光瞟了一眼墙上贴满的家规纸条,嘴唇抿了抿。

“你姐房间立了规矩,别往里闯。”

二姨正弯腰换鞋,手里鞋拔子“哐当”掉地板上。

“什么规矩?姐,你怎么现在事事听小辈的?”

“二姨。”我站起身,伸手指向墙上打印出来的白纸,“登门要提前打招呼,你刚刚是直接砸门。”

二姨脸上的笑僵住,几秒后又扯开嗓门哈哈大笑:

“哎哟,周绾现在出息了,还教育起长辈来了。行行行,下次我敲门还不行么。”

嘴上说着,脚却没停下,没换拖鞋就打算往客厅里面踩。

【刺啦——违……规预警。赵丽华,未执行登门敲门规则。十秒之内给出诚恳道歉,可豁免惩罚。倒计时:10,9,8……】

数字在无声光屏疯狂跳动,只有我们家这边能看见,警报杂音全屋响。

我妈急得伸手推二姨胳膊:“快点,好好道个歉!”

二姨满脸莫名其妙:“我又干啥错事了?”

“4,3……”

二姨夫偷偷扯她袖子:“就说句对不起,不费什么事。”

“2——”

“对不起行了吧!”二姨白眼翻上天,语气敷衍得快要溢出来。

【咔滋——道歉诚意不足。判定:违规。执……执行惩罚。】

防盗门门板猛地一震,狠狠拍向二姨后背。一股力道推着她往前踉跄两大步,差一点脸直接磕在鞋柜棱角上。

“哎哟!这破门搞什么鬼!”二姨捂着后背,气得脸通红。

我妈肩膀微微抖动,拼命憋笑。

“姐!你们家这房子是不是闹鬼了!”

“没闹鬼。”我妈强行稳住声调,“定了家规,犯了就要受罚。”

“家规?周绾定的?”二姨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个小姑娘定规矩,姐你糊涂透顶!”

光屏浮现一行淡蓝色小字,没有出声。

[提示:赵丽华,累计违规1次。再次犯错惩罚升级。检测到二姨一家计划停留时长:半个月。本户最长接待时限72小时,超时启动驱逐。]

二姨看不懂光屏,但“72小时”这几个字被我念出来,她瞬间炸毛。

“什么意思?亲姐姐家,我就只能住三天?”

我妈看向我,我轻轻点头。

“可以住三天。”我妈深吸一口气,语气很坚定,“三天过后你们出去住快捷酒店,酒店钱我来掏。”

“我住酒店?来亲姐姐家还要住酒店?”二姨声音尖得刺耳,“姐,你是不是被周绾洗脑了!”

“二姨。”我开口,“不愿意守规矩,现在就可以带着一家人走,走回去也就四十多分钟路。”

二姨夫连忙拉住炸毛的二姨:“少说两句,就住三天。”

“听见没!脱鞋上沙发!”二姨冲着表弟吼。

表弟老大不情愿把鞋子扒下来,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直接露在外边。

我妈偷偷蹭到我身边,压着嗓子小声问:“晚晚,我刚刚表现咋样?”

“勉强及格,中间犹豫了两秒,扣分。”

我妈撇撇嘴,也不反驳,转身去厨房倒水。

二姨接过水杯,狠狠墩在茶几上:“姐,周楷到底咋回事,真搬出去了?他原来那间屋子空出来了吧?正好,小军高三家里吵,让他搬过来住几天清静复习。”

光屏无声闪过提示:

[提示:周楷旧房间不属于周绾私人物品,但房间使用权归户主周绾所有。]

二姨夫看见光屏下的文字,使劲拽二姨胳膊,疯狂使眼色,让她别再提这事。

二姨一把甩开:“我跟我亲姐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妈捧着水杯站原地,迟疑片刻,转头看向我:“那间房,周绾说了算,她同意我才没意见。”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表弟一脸期待,表妹也从走廊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我抿了口凉白开:“表弟可以暂住。按酒店收费标准,一天一百,包水电,不包吃饭。”

二姨脸色瞬间发青:“一家人住还要给钱?”

“去年你们家买车,我妈找你借两万,你亲口跟她说,亲姐妹也要明算账。我记性挺好。”

二姨嘴唇哆嗦半天:“行,一百就一百。”

“先付钱后入住,三天一共三百。”

二姨咬牙,手机转账三百块给我。我把周楷房间钥匙丢给表弟。

表弟一把抢过钥匙,兴冲冲冲进屋子,直接往床上扑,鞋子都没脱。

【刺啦——违……规确认。赵小军,未脱鞋踩踏床铺。执……执行惩罚。】

床垫猛地向上狠狠一弹!

表弟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柜角,当场肿起一个大包,嗷呜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床上白床单印下两个黑乎乎的鞋印。

二姨急忙冲过去扶儿子,怒气冲冲:“这床质量什么破烂!赶紧换掉!”

我妈站在门框边,神色平静:“床没问题,是他没脱鞋。洗床单,五十。”

二姨夫麻溜掏出手机转账。

二姨抱着哭嚎的表弟,难以置信盯着我妈:“姐,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不是我变了。”我妈腰杆挺得笔直,“是我以前太糊涂,现在被闺女点醒过来了。”

第七章 三天期限

二姨一家子住进来之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表弟赵小军高三,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窝在周楷那间十平米小卧室里,成天牢骚不断。一会儿嫌床太短伸不开腿,一会儿抱怨WiFi信号差,到了夜里打游戏,音效开得震天响。

换作以前亲哥周楷这么闹腾,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表弟,我半分情面都不想给。

夜里十一点,肚子饿的赵小军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往厨房方向挪。

“小军!十点之后不许进厨房!”坐在客厅嗑瓜子的我妈开口喝止。

“姨,我就泡个泡面而已。”他头都不回,脚步没半分停顿。

“泡面也不行,家里规矩摆在那儿。”

“什么破规矩,我亲妈都不会管我饿不饿。”

他手掌刚触碰到厨房门把手。

金属把手骤然烫得灼手。赵小军疼得嗷一嗓子,猛地缩回手,掌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刺啦——违……规预警。赵小军,试图十点后闯入厨房。未遂。警告一次。再次触碰,执行实质惩罚。】

赵小军举着通红的手掌跑回客厅,扯着嗓子鬼叫:“妈!这个门烫我手!”

二姨腾地一下从沙发弹起来,冲过去抓过儿子的手掌仔细查看,转头就朝着我妈吼:

“姐!你就眼睁睁看着外甥遭罪?”

“是他非要往厨房闯。”我妈嗑瓜子的动作都没停,语气稳得很,“早就跟他讲过十点厨房封闭,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搞这些歪门邪道的规矩!”

“规矩定好了就要守。小军半夜饿,自己想别的法子。”

二姨气得胸口此起彼伏,却再也不敢让儿子去碰厨房门。赵小军饿得嗷嗷直哼哼,最后还是二姨夫深夜下楼便利店,花四十多买回来面包火腿肠填肚子。

第二天白天,二姨把我妈拽到客厅角落小声嘀咕。

我站在走廊拐角,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姐,你打听打听周绾这系统,是不是外头什么乱七八糟路子搞来的?”

“不是旁门左道,怪谈副本,不止咱们一户人家遇上。”我妈淡淡回她。

“那能不能叫周绾,也给我家生成几条规矩?我儿子要高考,你妹夫建材店总有人赊账,还有他那弟弟一堆烂摊子。”

“丽华,这套家规只在咱们这套房子生效,跨家门管不到外人。”

“你跟周绾说说呗,写几条规矩,她写小说顺手就编完了,又不费力气。”

“二姨。”我从拐角走出去。

二姨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强行挤出一副和善笑脸:

“二姨不是为难你,就是觉得你本事大,想让你搭把手帮帮亲戚。”

“自家矛盾得自己定规矩,系统认不认,全看运气。不是菜市场挑菜,想要啥就写啥。”

“那你教教我,定什么样的合适?”

“我不知道。”

“你这孩子……”

“二姨。”我坐到她对面,掰着手指头算,“这才住两天,你这边已经三次踩线。第一次上门不敲门;昨晚怂恿小军硬闯厨房;今早表妹赵小雨偷偷拿我全新没拆封的口红涂着玩。”

二姨脸色一变:“就一支口红而已,多大点事儿。”

“那支三百多,原封未拆。损坏私人物品,原价赔偿。”

我妈嗑完手里的瓜子,拍拍手掌站起身:“丽华,赔钱吧,三百。”

二姨咬着牙,捏着手机转账过来。钱刚到账,她一把抓过沙发上的背包:

“行了行了,三天时间到,我们走!”

“二姨慢走。”我语气平平,“下次上门记得提前预约。人头计费,表弟表妹一人一天一百,你跟二姨夫一人两百,只包水电,不包三餐。”

二姨气得脸都发乌。二姨夫连忙拉着她往外走,表弟表妹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我妈站在门口,脸上挂起客套的假笑:“丽华有空再来玩啊!”

“鬼才再来!”

“那也行!”

防盗门“哐”的一声重重关上。

我妈后背靠住门板,长长吐出一大口气,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妈,你笑啥。”

“我有笑吗?”她伸手摸自己的脸颊,还嘴硬。

“笑了。”

“……那大概是忍不住。”她胳膊搭在我肩膀上面晃了晃,“刚刚二姨那副吃瘪的模样,我能记好多年。”

“那你心里,就一点不心疼亲妹妹?”

“心疼什么,她家条件比咱们宽裕得多,每次上门连箱牛奶都舍不得拎。以前是我脑子糊涂。”

我妈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二姨刚刚更新一条动态,配图就是我家入户门,文案写着:姐妹情,淡了。

我妈抬手点了个赞,评论:欢迎下次光临,请记得提前预约。

随手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进厨房忙活晚饭。

半空中无声弹出淡蓝色光屏。

[二姨一家副本结束,周绾获胜。

家庭信任指数 +8%,当前:49%。

解锁新功能:可为亲属住宅生成一次性规则模板。]

我指尖点选【拒绝使用】。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对着空气点点划划。

“系统又出消息了?”

“嗯,信任指数四十九。”

“满分一百是吧?还差一半!差在哪儿,我改!”她把菜重重搁在餐桌上。

沙发上看报纸的我爸探过头:“我也改。”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爸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周楷,手里拎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沓沓打印A4纸。

“妹,给你打印那本书。”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伸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排版歪歪扭扭,页码错乱,有好几张直接印反。唯独扉页上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给周绾,哥错了,以后我改。

字迹依旧难看,可比之前稍微工整一点点。

第八章 新的规则

晚饭刚收拾干净,屋子里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滋啦滋啦爆出一阵电流噪音。

那道熟悉的机械杂音,凭空回荡在整套屋子。

【刺啦——全、全球怪谈系统版本升级。家、家庭副本开启区域合并。每三户家庭组建规则社区。社、社区内规则互相认证,互相制衡。合并倒计时:72小时。】

我爸手里的香烟都差点捏不住,慌慌张张摁灭在烟灰缸。

“啥玩意儿?咱们家还要跟别人家绑一块过日子?”

“简单讲,咱们家定的规矩,隔壁邻居要认;邻居那边的社区公约,咱们同样得遵守。各家屋里自己的家规互不干涉,楼道、电梯、小区花园这种公共区域,全部服从社区共同条约,每家手握一票投票权。”

我妈听完脸直接垮下来。

“不会是隔壁三单元老王家吧!他家那毛病谁不知道!夏天屋里一热,两口子在家直接光膀子!儿子回家进门还得大喊欢迎光临!难不成咱们回家也要跟着学这套?”

“屋内随便他们怎么折腾,踏出家门进入公共区域就要受公约管束。”我解释,“但是想改社区条款,三户必须协商投票。”

光屏弹出合并名单,淡蓝色文字静静铺开。

第一户,隔壁三单元老王、张姐一家;

第二户,对门二单元小陈家。

老王家,室内光膀子是标志性操作。小陈家更头疼,家里三条猫两条狗,外加一只爱骂人的鹦鹉,经常把排泄物留在楼道,鹦鹉天天在阳台爆粗口。

我妈往沙发后背重重一靠,揉着太阳穴。

“晚晚,系统能不能直接把咱们整套房子搬走,换个别的小区?”

“做不到。”

“那能不能把老王、小陈两家给投出去?”

“需要两票同意才能执行搬迁议案。咱们手里只有一票,得拉拢另外两户其中一家。”

我妈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凑过来。

“老王媳妇张姐,跟你二姨一块跳广场舞。要不我去找二姨牵个线拉拉关系?”

“妈,你打算动用二姨的人脉搞社区博弈?”

“二姨做人不怎么样,广场舞功底那是实打实的厉害。”我妈摸出手机就要拨号。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飞快跳动,社区合并如期完成。

社区会议定在小区快递驿站,这儿有桌椅、有WiFi,不用额外花钱。每家派一名代表参会。老王家来的是嗓门洪亮的张姐,小陈家是戴眼镜的程序员小陈,我方派出我。

张姐屁股刚落到凳子上,“啪”一拍桌面。

“先说清楚!我们家老规矩,室内气温高于三十度,全家在家可以光膀子,这条二十年了,谁都别想动!”

小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慢悠悠。

“屋内我们管不着,但老王经常光着上身在楼道来回晃,我家猫一看见就疯狂挠门应激。我提议,社区公约第一条:公共区域禁止赤裸上身。”

张姐唰地一下站起身,袖子撸得老高。

“你敢!”

“先划清边界。”我手指敲敲桌面,“公约只管楼道、电梯、花园这类公共场地。老王关自家大门里面,想怎么穿都没人管。只要踏出家门,就必须把上衣穿好。”

张姐嘴唇来回抿,想起上次老王光膀子在电梯撞见物业经理被当面警告的事,不甘心地坐回椅子。

“宠物在公共区域拉屎,主人必须第一时间清理,这点我们可以接受。”小陈继续补充。

“还有你家那只鹦鹉。”我抬眼看向小陈,“我家阳台正对你们家,一天到晚脏话不停,家里老人心脏扛不住。”

小陈脸颊一阵发烫。

“我天天教它说好话,奈何它骂人的词汇全是跟老王阳台学来的。”

张姐当场炸毛:“关我们家老王什么事!”

“你家老王总站阳台爆粗口,鹦鹉学个十成十。”

几个人你来我往拉扯整整三个钟头,终于敲定五条社区公约:

1、公共区域上身必须完整着装;

2、宠物粪便主人立刻清理;

3、晚上十点之后,楼道禁止大声喧哗;

4、禁止鸟类在公共区域当众辱骂;

5、快递柜遵循先来后到。

“违反公约怎么处置?”我妈在旁边旁听,忍不住发问。

“系统自动执行惩罚。三家轮流选社区监督员,这周轮到我们家。监督员拥有处置上报权限。”

小陈皱着眉提问:“那谁来监督监督员?”

“三家互相监督轮换。监督员如果包庇自家亲属,系统直接扣除家庭信任指数。”

张姐小声嘀嘀咕咕:“这周你们家当监督员,万一我家老王下楼忘穿上衣……”

我浅浅扯了下嘴角。

“张姐,最好叮嘱王叔安分一点。我执法不留情面。”

张姐脸色瞬间发白。

第九章 监督员周绾

周一清晨七点。

系统给监督员配发三件道具:小红旗、塑料口哨、一本牛皮封面记录本。我本来不想拿,光屏弹出一行小字提示:建议佩戴,明确身份。

我站在单元楼大门口,小红旗斜斜握手里。

第一个撞枪口的,老王。

七点半,单元防盗门“咔哒”推开。老王只套一件松垮垮旧背心,下身一条大花三角裤,拎着垃圾袋准备下楼扔。看见站门口的我,脚步猛地顿住。

“哟,周绾,站岗呢?”

“王叔,社区公约第一条,公共区域必须完整着装。”

老王低头瞅了瞅自己下半身,满不在乎。

“就下楼扔个垃圾,几步路而已。”

“单元门以内、电梯口以外全部算公共区域。”

“就扔一回而已,至于这么较真?”

“扔垃圾也得守规矩。”

老王嘴里嘟嘟囔囔一堆抱怨,不情愿转身回家,换了件垮领口旧背心长裤才走出来。

我拿起记录本,笔尖沙沙写下一行记录。

[周一,老王,公共区域着装违规,口头警告,已整改。]

半空中无声光屏闪过一行记录。

[老王违规计数:1次,累计3次触发实质惩罚。]

老王扔完垃圾路过我身边,嘴里碎碎念。

“周绾,你比小区物业还要难搞。”

“这周我当班,下周就轮到小陈。你可以等下周再试着钻空子。”

老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小陈管得松不松?”

“小陈家里一堆猫狗,最讨厌地上宠物粪便毛发,你觉得他会放水?”

老王听完,闭紧嘴巴不再搭腔。

第二个踩红线的,小陈家的柯基bug。

周二下午,我沿着三楼楼梯缓步巡逻,鞋底“咕叽”一声踩到一团温热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正是柯基的排泄物。那只小狗还站在四级台阶上方,摇着尾巴看热闹。

“小陈!”我提高音量喊。

小陈慌慌张张从家门冲出来,看见我鞋底,脸色瞬间铁青。

“我捡!我马上处理!”

塑料袋匆匆套上手,蹲地上收拾狗屎,嘴里不停道歉。

“bug最近肠胃不太好,总憋不住。”

“肠胃不好不是楼道排泄的理由。公约:首次口头警告,二次罚款五十,三次直接系统惩罚。本次记警告。”

小陈长长松一口气,拎着垃圾快步上楼。

我抽几张纸巾,蹲下来把鞋底擦拭干净。光屏无声记录:小陈家宠物违规,计数1次。

周三,小陈家的鹦鹉又开始发作。

早上八点,小陈出门上班。阳台的鹦鹉翅膀扑得哗啦啦响,扯开嗓子嚎叫。

“你妈的!你妈的!上班迟到!你妈的!”

小陈站楼下仰着头哀嚎。

“我的小祖宗,别喊了行不行!”

鹦鹉越叫越亢奋,脏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我朝着小陈招招手。他小跑到我跟前,满脸绝望。

“周绾,我教一礼拜早上好,它半句学不明白,骂人学的炉火纯青。根源是老王。”

“把老王叫出来。”

小陈一脸疑惑:“叫老王干什么?”

“源头在老王身上。老王改掉阳台爆粗口的习惯,鹦鹉才有可能改。”

小陈跑去敲老王家房门。老王正坐餐桌吃早饭,听完缘由,筷子重重拍向桌面。

“我改什么!我这么说话几十年了!”

“王叔,以后站阳台就喊早上好,不要再爆粗。”

老王媳妇张姐从屋内探出头:“老王你照做!总好过挨系统惩罚!”

老王万般不情愿,走到阳台,扯开嗓子大吼一声:“早上好!”

阳台鹦鹉当即回怼一句:“你妈的!”

老王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小陈捂着肩膀,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我拿记录本敲了敲阳台栏杆。

“王叔,继续练习,练到鹦鹉学会为止。”

整整一早上,老王反反复复在阳台高喊早上好,鹦鹉坚持不懈回敬脏话。

周五下午终于迎来转机。

小陈发来微信,附带一段录制短视频。

视频里面,鹦鹉歪着脑袋叫唤。

“早上好!早上好!”

停顿两秒,蹦出来一句脏话,又立刻强行掰回来继续喊早上好。

社区群内,张姐发一个捂脸表情,老王发一个大拇指表情包。

我妈在群里发一个红包,备注写:鹦鹉学费,老王辛苦。

老王抢完红包回复:“应该的,应该的。”

周六晚上,快递驿站开每周复盘会。三家坐在一起清点本周全部违规事件。

老王累计1次;小陈家宠物累计2次;我家零违规。

张姐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家零违规?周绾,你肯定包庇自家人!”

“周二晚上十点零五分,老王在楼道打电话大声闲聊,我已经记口头警告。王叔,有没有这件事?”

老王低下头,一言不发。张姐狠狠瞪他一眼。

小陈推推眼镜:“这周监督员任期结束,小红旗、记录本交接给我。”

光屏弹出交接确认。

[交接完成。新任监督员:小陈。提示:监督员考核维度:违规记录数、整改率、投诉率。连续三周考核不合格,系统随机指派监督员。]

小陈看完系统提示,推眼镜的动作都郑重几分,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

张姐看见那行提示,音量不自觉压低几分。

“小陈,管好你们家狗。”

“张姐,管好老王。”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转头望向我。

“周绾,系统随机指派,会派什么过来当监督员?”张姐声音带着忐忑。

“不一定,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不是人类。”

“不是人?什么意思?”

“考核连续不合格,系统可以指派动物来履行监督员职责。比如说,一只会说话的猫。”

阳台远处,小陈家的鹦鹉猛地蹦出来一句脏话。

张姐、小陈两个人浑身齐齐一抖。

第十章 会说话的猫

小陈当上监督员的第一天,老王就踩了坑。

早上七点,老王上身穿着背心,下身只套一条三角内裤出门倒垃圾。小陈守在单元大门口,手里捧着记录本,神色严肃。

“王叔,公约第一条。公共区域需要完整着装。三角内裤不算正式下装,请回家更换长裤。”

老王瞪圆眼睛:“我身上明明穿着衣服!”

“参照下楼取快递着装标准,三角内裤不达标。请换回长裤。”

老王一肚子火气,折返家中,换上大花沙滩短裤再次出门。小陈依旧把他拦住。

“大短裤同样不符合细则要求,请穿长裤。”

老王气得胸口大幅度起伏,只能回去换上一条厚厚的牛仔裤。出门狠狠把单元门摔得哐哐作响。

小陈笔尖落下记录:老王着装不合规,二次违规,罚款五十。

之后老王碰见我妈倒垃圾,一肚子苦水往外倒。

“你闺女当监督员就够狠,这个小陈比她还要不近人情,连大裤衩都不让穿。”

我妈嗑着瓜子慢悠悠回他:“王哥,穿上长裤能热死你?嫌难受你就待在家吹空调。实在受不了可以搬家。”

老王沉默不语。这片小区学区极好,孙子明年要上小学,他舍不得搬走。

小陈做监督员到第三天,祸事找上门。

小陈妻子出差不在家,家中三只猫两条狗,无人看管。小陈清早赶去公司上班,出门前倒好一大盆猫粮狗粮。加班到夜里九点才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家。

推开门,屋内一片狼藉。狗把猫粮全部吃光,猫扒翻狗粮袋子,鹦鹉啄开笼子锁,蹲在冰箱顶上不停骂人。

小陈收拾家务折腾到十点半,猛然记起来自己还要做社区夜间巡逻。急急忙忙跑下楼,刚走到二楼转角,脚下“啪叽”踩到一坨温热的狗屎——正是他家柯基bug偷偷溜出来留下的。

小陈手里拎着沾了排泄物的鞋子,整个人绷不住,蹲在楼道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闷声哭了出来。

我下楼扔厨余垃圾,正好撞见这一幕。

“小陈?”

他抬起头,眼镜歪在半边,眼眶通红,拿袖子胡乱抹脸。

“周绾,我干不了这个监督员。自家家里一团乱,我凭什么管别人家。”

“站起来说。”

他撑着墙壁缓缓起身。

“bug今天一共在楼道排泄两次。早上那次你收拾了,晚上这次你加班漏掉。”

“我知道。”

“你作为当班监督员,自家宠物多次违规,系统会判定监督失职,处罚双倍。”

小陈嘴唇哆嗦两下。

“那我是不是考核直接不合格?”

半空中光屏无声弹出,淡蓝色文字滚动。

[监督员小陈,履职考核不合格。启动随机指派监督员程序。]

“咔——”单元防盗门自动向内弹开。

一只橘黄色大胖猫,慢悠悠踱步走进来。嘴巴里面叼着那本监督员记录本,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径直走到小陈面前,把本子轻轻搁地面,抬脑袋“喵”了一声。

【刺啦——临、临时监督员就位。代号:大橘。任期一周。动物监督员拥有和人类监督员完全同等处置权限。请原监督员小陈配合交接。】

小陈跟橘猫对视足足三秒钟,双手恭恭敬敬把自己手里那本记录本递过去。

“大橘……老师,请多指教。”

大橘叼起本子,迈着高傲的猫步,慢悠悠走上楼梯巡逻。

第二天清晨七点。

大橘蹲守在单元大门口,记录本摆在自己爪子前面,尾巴圈住两只前爪,神情一本正经。

老王出门扔垃圾,上身光着,大摇大摆往外走。

大橘抬脑袋盯着他,没有出声,伸出肉垫爪子,“啪嗒”敲了敲记录本封面。

老王低头看地上本子,上面用浅浅猫爪印标记一行记录:老王,未穿上衣,违规一次。

老王头皮一阵发麻。

“这猫还会记这个?”

大橘再次伸出爪子指向小区楼道里面的方向,催促他回家穿衣服。

老王不敢多废话,扭头跑回家套上一件T恤。出来的时候,大橘又抬爪子点了点他手里的垃圾袋,示意他丢进垃圾桶。

“行行行,我丢!”老王老老实实照做。

大橘满意地晃了晃尾巴,重新蹲回单元门口继续站岗。

小陈下楼上班,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半天,忍不住感慨。

“周绾,大橘比我还会管事。”

“猫,有时候比人拎得清。”

一周时间飞快过去。

大橘在岗的这七天,整个小区单元楼违规记录直接清零。老王出门必穿完整长裤;小陈家狗拉屎第一时间清理;阳台的鹦鹉大部分时间已经能好好说早上好,偶尔蹦一两句脏话。

欢送会摆在快递驿站。张姐买猫罐头,小陈拎来小鱼干,我妈亲手煮一大碗水煮鸡胸肉。

大橘蹲桌子正中央,面前摆三样吃食,吃两口罐头,啃两口小鱼干,再嚼两口鸡胸肉,尾巴翘得老高。

老王端着玻璃杯喝茶水,脸有点发红。

“说实话,以前我还觉得定这些规矩纯属没事找事。经过这一周,才发觉有规矩约束,日子反倒安生不少。我家张姐都说,我出门懂得穿衣服,总算像个正常人。”

张姐拿起筷子敲他胳膊:“难不成你以前不像?”

“以前活的跟街头流氓差不多。”老王讪讪笑。

小陈举起手里的可乐易拉罐。

“我提议,授予大橘永久荣誉监督员称号,每周可以过来巡逻一次。”

大橘抬起脑袋,嘴巴里面还叼半条小鱼干,“喵”地叫了一声,算作答应。

【刺啦——社、社区公约全部考核通过。周绾家庭:家庭信任指数67%。社区和谐指数81%。奖励:规则社区永久运行权限。附、附加信息:大橘注册成功,永久荣誉监督员。】

大橘伸出肉垫爪子,在记录本上面盖下一个崭新的猫爪印章。

第十一章 表妹的请求

社区安稳度日一个多月。

老王彻底改掉在家附近光膀子的老毛病;小陈家的鹦鹉已经熟练掌握三句礼貌话术:早上好、恭喜发财、周绾真好看。那句夸我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小陈专门教出来拍马屁用的。

家里日子也慢慢走向平缓。我妈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把我爸从厨房往外赶,我爸老老实实出来,饿了就啃冰箱里面的冷饭。周楷每个周末会回来住一天,干活抢着洗碗拖地,还不忘给我带一杯奶茶——可惜次次都是我最讨厌的芋泥口味。

“哥,我说八百遍,我不喝芋泥。”

“啊?你不爱喝芋泥?我还以为女孩子全都爱喝这个。”

“那我喜欢喝什么?”

周楷抓抓后脑勺。

“……奶茶?”

我拿起吸管轻轻戳了戳他额头。

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系统紧急广播毫无预兆炸响。

【刺啦——系、系统版本更新。新增家庭对抗副本。规则:系统随机抽取三户家庭对抗。每户选出一名规则制定者。互相订立规则压制对手,同时破解对方规则。败方家庭,失去全部规则保护。倒计时72小时。】

我爸听完这一大段播报,手里香烟直接滑落地上。

“啥意思?咱们家要跟别人家打架?”

“不是动手打架,是文斗。互相写规则攻防。”

我妈脸色难看。

“那对手会不会刚好是老王或者小陈?”

“系统抽签,结果还没出来。”

光屏弹出抽签结果。

我方对阵:六号楼老刘家,隔壁小区孙家。

老刘两口子是中学教师,家里一儿一女,书卷气很重。孙家资料写着,一家五口三代同堂,规则制定人是一名退休老干部。

我妈看完简报稍稍松一口气。

“老刘两口子是老师,讲道理。那个退休老干部,应该也明事理吧?”

“妈,部分退休老干部,恰恰最擅长讲大道理、玩规则套路。”

对抗赛第一天,老刘家先手出招。

老刘家发来规则:对方家庭每日完成指定书单阅读,未完成,当日家庭信任指数直接清零。

附带书单五本:《论语》《道德经》《孙子兵法》《家庭心理学》《如何与不讲理的人沟通》。

我扫一眼书单,瞬间看懂对方套路。

我妈小学肄业,我爸初中文化,周楷大专,只有我本科。五本书短时间读完,摆明了利用我方家人文化水平搞打压。

我提笔回敬一条反击规则。

[老刘家原阅读任务作废。替换新任务:24小时之内,全家全员熟练背诵报菜名贯口,错一字,罚款一百。]

老刘家收到规则,直接集体傻眼。老刘夫妻背了整整三小时,错漏百出,接连被扣六百块。

第二轮轮到孙家出手。

孙家老干部的规则简单粗暴。

[对方家庭每晚七点,必须召开时长不少于一小时家庭会议,全程录音上交系统审核。缺席或者时长不够,罚站一小时。]

我妈看完气得差点把手机摔茶几上。

“开家庭会一小时?晚饭都来不及好好吃!”

“妈,七点正是晚饭点,我爸还经常没下班。”

我提笔反击。

[孙家原有家庭会议规则作废。新任务:二十四小时,全家拍摄全家福,全员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孙老先生站C位,手持标语牌子:我爱我家。]

孙家那边直接炸开锅。孙老干部血压飙升,当场吞降压药。他儿子打来电话抗议,说这条不尊重长辈。

我回复过去:“你们逼着我们全家罚站开一小时录音会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尊重?”

对方哑口无言。最后照片还是拍出来了,孙老先生板着脸举牌子,笑容完全不达标。系统判定不合格,勒令重拍。老爷子又多吃一片降压药。

第三轮,老刘家继续出招,玩文字陷阱。

[规则制定人周绾,24小时提交家庭规则合理性论证报告。引用至少五条法律法规,三条社会学理论,字数不少于三千字。逾期不交,我方全部家规直接失效。]

我妈急得团团转。

“三千字!写小说一天都未必能写这么多!”

“妈,我写小说一天八千字都没问题。”

熬一个通宵,报告写完。引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未成年人保护法、反家暴法等法条,社会学理论用上拟剧论、社会交换、破窗效应。

老刘看完报告发来微信:“周绾,厉害,我闺女写毕业论文都没写这么扎实。”

“刘叔,令爱论文什么题目?”

“中学生家庭规则意识培养。”

“有空我可以给她提供一手现实素材。”

老刘回一个捂脸表情包。

最后一轮,孙家出手放出终局套路。

[周绾家庭24小时完成一顿家庭晚餐,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每道菜由不同家庭成员独立完成。周绾禁止参与烹饪。用餐全员保持微笑,持续三十分钟以上。]

我妈拿计算器扒拉。

“四菜一汤,咱们四口人,一人一个菜,还差一道汤。”

我爸挠挠头。

“我只会烧开水。”

“开水打个蛋花,那就是蛋花汤。”

于是分工落定。我妈红烧排骨,周楷西红柿炒鸡蛋,我爸蛋花汤,我清炒时蔬。

难点卡在周楷的西红柿炒鸡蛋。第一锅糊,第二锅盐放多,第三锅直接炒成黑炭。我妈看不下去,站旁边手把手教,才勉强炒出一盘能入口的菜。

一桌菜摆上桌,四个人嘴角强行向上扯。

“爸,你嘴角别抽。”

“紧张,一紧张面部肌肉就不受控制。”

“哥,别咧那么大,看着跟要咬人。”

周楷使劲把嘴张开,露出满口牙齿数给我看。

整整三十分钟,脸上肌肉全部僵得发酸。系统光屏无声闪过文字:微笑任务,判定通过。

没过多久,孙家那边电话打过来,孙老干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笑意。

“小周,你们赢了。坦白讲,你哥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我看系统传回来的录像了,下次社区厨艺大赛,叫他报名,保底倒数第一。”

“孙叔,您这话就有点伤人了。”

“哈哈哈哈!认输,彻底认输!”

【刺啦——家、家庭对抗副本结束。周绾家庭获胜。奖励:家规永久保护权限。家庭信任指数:89%。备注:距离满分100%,还差11%。建议:坦诚沟通,解开过往心结。】

光屏一行小字刺进眼睛:周绾对家庭仍然存在部分保留。

我妈转头盯着我。

“晚晚,你心里还有什么疙瘩没解开?还差11分。”

我没说话,起身走向我的卧室,从抽屉里面取出一本磨破封皮的旧日记本。

那是我初中时候写的本子。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全是字迹,很多页重复写同一句话:今天爸妈又偏心了。

我把日记本放到茶几桌面。

我妈伸手接过去,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里面记录一件件旧伤疤:周楷偷早饭钱、父亲骂我赔钱货、二姨抢走我的新外套。每一件,都是压在我心底多年的旧事。

我妈指尖微微发抖,一页一页翻读。翻到某一页,她的手顿住,眼眶迅速泛红。

我爸也凑过来,香烟点了三次,都忘了抽。

周楷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变白。

“晚晚,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我爸嗓音沙哑。

“爸,现在的你们,已经不一样了。但是那些旧亏欠,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彻底抹平。”

“那这11分怎么补?”我妈急忙追问。

“把从前欠我的,一件件补回来。补完,分自然就满了。”

我妈第一个行动,拿起手机拨通二姨电话。

“丽华,之前那件周绾的外套,你给我送回来!别跟我扯别的,立刻送!”

电话那头二姨吵吵嚷嚷,最后只能答应归还。

我爸翻旧钱包,掏出一张泛黄纸条。是当年周楷手写欠条,借我八千六百块。

周楷看见欠条,头皮发麻。

“我还以为这纸条早就丢了。”

“没丢。”我爸把纸条摆桌上。

周楷掏出手机,直接给我转账一千,“多出来的算利息。”

“你工资本来就不高。”

“该还就得还。”

光屏数字跳动。

[家庭信任指数:94%,剩余6%。]

我妈立刻进厨房,第二天早饭,给我煎两个溏心荷包蛋,酱油细细淋上去。放到我碗里。

“以前早饭,永远只给你哥煎蛋。今天两个,全归你。”

我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荷包蛋。

“信任指数跳到97%。还差最后3%。”

我爸把工资卡推到我面前桌面。

“以后家里钱归你管。”

我把卡推回去。

“爸,卡你自己收好。我不要你的工资。只希望以后不要再偷偷藏私房钱。”

“不藏了,再也不藏。”

客厅里面吵吵闹闹,我妈吐槽我爸藏钱,周楷吵着明天早饭也要吃两个荷包蛋。

半空中光屏缓缓亮起,最后一行文字慢慢浮现。

[家庭信任指数:100%。恭喜。规则不是为了单方面压制,而是让所有人懂得互相尊重。规则之下,应当有人情。]

光屏闪烁几下,彻底消散。系统所有提示音,再也没有响起。

第十二章 结局

系统消失之后,墙上打印出来的家规纸条,还依旧贴在客厅墙壁。

没有人撕。

规矩还在,只是不再有冰冷的惩罚。大家已经发自内心愿意去遵守。

周楷依旧每周末回来吃饭,不再耍小聪明钻空子,找了一份踏实稳定的工作,慢慢偿还过去亏欠我的钱财。

二姨后来也真的给自己家定了一套家规,表妹赵小雨还专门跑过来一趟。

小姑娘背着书包,站在我家门口,局促不安。父母天天在家吵架,她实在待不下去,想来暂住几天。

短暂住下的那几天,小姑娘学着做家务,懂得不随便翻动别人私人物品。后来二姨夫妻坐下来好好沟通矛盾,家里也立起罚款家规:骂人就罚钱,钱全部归表妹小雨当零花钱。

临走那天,我送给她一本笔记本,扉页写清楚:私人日记,禁止偷看。

周绾家庭这边,日子归于烟火寻常。

晚饭桌上,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我爸会主动洗碗,我妈不再毫无底线偏袒儿子。周楷会抢着做家务,偶尔依旧嘴笨,买奶茶依旧买错口味。

“妹,明天早饭我也要两个荷包蛋。”周楷扒拉碗里米饭,嚷嚷出声。

“你一个。”

“凭什么周绾能吃两个!”

“凭我今天心情好。”

我妈拿筷子敲敲周楷的脑壳。

“少废话,吃你的饭。”

窗外夜色沉沉,客厅灯光暖融融。听着家里吵吵闹闹的拌嘴声,没有系统的刺耳杂音,没有死亡惩罚的威胁。

曾经我以为,这套家规,是用来报复原生家庭的武器。

到最后才明白。

规则只是外壳。

真正珍贵的,是外壳底下,终于被好好对待的人与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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