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爸爸第二天,亲妈就端来一碗要命的符水。
女儿没张嘴,我却听见她在喊救命。
我夺碗报警,亲妈骂我为了赔钱货断祖宗香火。
直到警察从她床底搬出那个骨灰坛,我才知道,她害死的第一个孩子,根本不是女孩。
第一章
那把勺子离我女儿的嘴,只剩两指宽。
我妈攥着襁褓,手背青筋鼓起。
“喝了这个,下胎保准带把儿。这赔钱货不能留在你们家占福气!”
妻子许宁刚生完第二天,手背还贴着输液胶布。她撑住床沿坐起来,伸手去抢孩子。
“我说了不喝!把孩子还我!”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
刚要开口,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扎进脑子。
爸!别让她喂!
我脚步停了半拍。
女儿眼睛闭着,嘴唇被勺沿压住,根本没开口。
那声音又来了。
她想毒死我!她床底下有个男婴的骨灰坛!
保温桶砸在地上。
我冲过去,一手扣住我妈手腕,一手把碗抢下来。
黑水溅上虎口,烫得我一缩。
我没松手。
“护士!”
我吼得隔壁床家属都站了起来。
我妈先愣了一下,接着往我胳膊上拍。
“周衡,你发什么疯!这是给孩子积福的!”
许宁已经把女儿抱了回去。
孩子嘴角沾着一点黑色液体。
我的胃猛地一沉。
“碰到嘴了,没看见咽下去。麻烦马上叫医生!”
护士冲进门,我把碗放到离我妈最远的窗台上,挡住她。
“别碰这碗。”
“你还防我?”
我妈扯住我的袖子。
“这东西请回来花了八百!一口就够,你懂什么!”
医生接过孩子检查,许宁跟着往外走。她拖鞋没穿稳,脚后跟踩在鞋帮上。
我想去扶她,又看见我妈伸手抓碗。
我把她的手挡开。
“护士,麻烦先陪我妻子过去。我马上来。”
随后,我掏出手机报警。
“市妇幼住院部,有人强行给新生儿喂不明液体,声称女孩不能留。我怀疑有投毒行为,请立即出警。”
我妈扑过来抢手机。
我退到门边,她扑了个空,指甲在我手背刮出三道血痕。
“我是你妈!”
“我知道。”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报完床号。
“所以你才有机会抱走我的孩子。”
病房里没了声音。
隔壁床那位大姐拿起手机,对准窗台。
“我刚才录到一点。你妈说赔钱货不能留,我听得清楚。”
我妈立刻换了张脸。
“这不是开玩笑嘛!乡下都这么说!”
大姐把自己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拿人家刚出生的娃开这种玩笑?”
我妈张嘴想骂,门外已经来了保安。
我转身往观察室跑。
许宁坐在门口,双手攥着一只婴儿袜。
那袜子才我两根手指长。
我蹲下去,她往后缩了一点。
“周衡,我说过不要让你妈单独碰孩子。”
“是我的错。”
“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
我喉咙发紧。
昨天,我说我妈嘴上重男轻女,真见了亲孙女,不会舍得。
许宁盯着我。
“你拿她试你妈有没有良心?”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观察室门开了。
医生说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但液体成分不明,要继续观察,也需要警方尽快送检。
许宁伸手接孩子,胳膊抖得厉害。
我托住她的手肘,只敢托住一点。
“你别劝我。”
她看着我。
“这次你敢说一句算了,我连你一起不要。”
我把她滑落的拖鞋放正。
“不会算。”
女儿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那道声音又钻了出来。
爸,别告诉她你知道坛子。
她会让大伯去烧后院的账本。
我抬起头。
我父亲早逝,家里只有我和姐姐。
我女儿哪来的大伯?
第二章
接警民警姓陈。
他问我,为什么怀疑这不是普通民俗行为。
我把现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孩子的声音,我停住了。
这东西能提醒我,却不能拿去当证据。
“她说孩子不能留,强行按着喂,发现我要报警,又抢碗想倒掉。”
陈警官点头,让同事分别询问在场的人。
我补了一句。
“她平常在老家替人做转胎、送子这些事,收钱。我以前只知道她给人烧香,不知道有没有给别的孩子喝过这种东西。”
“具体地址。”
我报了。
陈警官记下,又问有没有保存转账记录、宣传内容。
我翻开家族群。
往上划,满屏都是我妈发的求子喜报。
某家得了男孩,某家添了孙子。
她每次都配一句话。
心诚才有福报。
我一条条保存。
我妈坐在走廊另一端,看见我的动作,突然站起来。
“周衡!你要让我死是不是!”
民警示意她坐下。
她拍着大腿哭。
“他爸死得早,我种地供他上大学,供出来个白眼狼!就为个丫头片子,他要抓亲妈!”
走廊里有人探头。
我走到她面前。
“你拿什么供的?”
她哭声一顿。
“你姐不读书,你才有书读。你大学那几年,是你姐在服装厂打两份工给我寄生活费。”
“我是你娘!钱从我手里给你的!”
“所以钱就是你的?”
她脸皮绷紧,手指戳到我胸前。
“你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现在也要为外人反我?”
我指了指观察室。
“里面躺着的是我女儿。”
“你还年轻,没了能再生!”
话落地,她自己先闭了嘴。
陈警官抬起头。
“什么叫没了能再生?”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胸口一下一下往上顶。
不是嘴碎。
不是老思想。
她已经把一个活孩子,算成了可以扔掉重来的东西。
我回到病房,许宁正在给女儿换尿布。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腰始终直不起来。
我接过脏尿布,去倒水、洗手、拿干净衣服。
她没赶我。
也没再看我。
女儿睁开一点眼睛,我碰了碰她的脚心。
“爸爸在。”
脑子里没有声音。
我又等了许久。
她只打了个嗝。
直到许宁靠着枕头睡着,我俯身抱起孩子,那声音才断断续续冒出来。
大伯……不是你的哥哥。
他后院……红铁盒。
随后,女儿哭了。
脸憋得通红,嘴唇都在颤。
我赶紧叫护士。
护士检查后,让我先安抚,别反复折腾孩子。
我抱着她走了半圈,背上出了一层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说话,更不知道她还知道多少。
但她每次挤出几个字,都要哭到打嗝,接着睡很久。
我不能为了挖线索,逼她再受一回。
我给姐姐周穗打电话。
她听见我说妈给孩子喂符水,手机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喂进去没有?”
“医生在观察,目前没有异常。”
她喘了两口气。
“你别离开孩子。我马上过去。”
“姐,咱妈床底是不是放着一个坛子?”
电话里突然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谁告诉你的?”
“你知道?”
她声音发哑。
“那个坛子,她说早埋了。”
第三章
姐姐进病房时,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先看许宁,再看孩子。
看了几秒,才敢伸手碰襁褓边缘。
“没事就好。”
许宁拉住她的手。
“姐,你手怎么这么凉?”
姐姐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坐在塑料小马里,嘴角挂着口水。
我认得。
姐姐的儿子,安安。
八年前,十九个月大时没了。
那时我刚工作,在外地项目上熬通宵。接到电话赶回去,只看见姐姐跪在灵堂边,谁拉都不起来。
我妈说孩子半夜发病,没救过来。
姐夫家骂姐姐命硬克子,两年后离了婚。
姐姐把照片压在我手心。
“你问那个坛子,是不是安安?”
我看着照片,后背一点点发紧。
安安父亲有个哥哥,叫赵志成。
他在镇上开丧葬用品店。
我妈这些年做法事,用的香烛纸钱,大半都是从他那里拿的。
大伯。
红铁盒。
两件不搭边的事,突然接上了。
我把姐姐拉到走廊尽头。
“姐,当年孩子出事,谁在场?”
“妈和赵志成。”
“你呢?”
“妈让我去买一只红公鸡,说安安老生病,得借阳气。我回来时,孩子已经不出声了。”
她捏住帆布包的提手。
“我问喂了什么,她说只喝了半碗水。赵志成说孩子本来就有病,让我别折腾,给他留个全尸。”
“没报警?”
姐姐看着我,眼眶一圈圈发红。
“我那时只会哭。”
我想起八年前,我妈坐在台阶上抽自己的嘴。
说对不起外孙,说自己没看好孩子。
我还抱着她,劝她不是她的错。
现在想起来,我手指都在发麻。
我拨通陈警官的电话,把姐姐的话原样转述。
“她愿意提供当年的就诊信息,也愿意接受询问。另一个在场人叫赵志成。”
陈警官让姐姐先别联系对方。
电话刚挂,我妈就发来语音。
她配合做完初步询问,暂时还没被采取强制措施。
“周衡,妈知道错了,碗里就是香灰水。你去说你误会了,别把家丑往外扬。”
我没回。
下一条立刻追过来。
“你姐是不是去了?她自己没福气留住儿子,你别听她挑拨!”
姐姐盯着屏幕,牙齿磕了一下。
我当着她的面回复。
“你的碗已经封存送检。孩子有没有事,不是你一句香灰水能决定的。”
十分钟后,陌生号码打进来。
男人开口就叫我小衡。
“我是你赵哥。你妈岁数大了,咱们给老人留条路。”
我按下录音。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镇上都传开了。”
“这么快?”
他停了一下,换了话题。
“你姐现在情绪不稳吧?你多劝劝。安安当年没了,你妈也伤心。”
我握紧手机。
“我还没跟你说我姐在这儿。”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
“一家人,别弄得审犯人似的。”
“谁跟你一家人?”
我挂了电话,把录音交给警方。
姐姐坐在病房外,反复擦那张照片。
她擦得太用力,相纸边角翘了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
“姐,这次别只哭。”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把你记得的,一件件说出来。”
当天傍晚,陈警官通知我,有人给赵志成报信后,他店里的监控拍到他往后院搬纸箱。
当地民警及时赶到,发现一个装着旧账册和存储卡的红色铁盒,盒边已有烧焦的痕迹。
里面有一张安安的旧照片。
背面写着几个字。
男童转运,尾款六万。
我以为我妈是因为嫌弃女孩,才对我女儿下手。
可她八年前害过的,偏偏就是她挂在嘴边最金贵的男孩。
第四章
初步检测结果出来后,案子变了。
陈警官说,碗中检出了不该出现在婴儿食物里的有毒成分,具体检验鉴定还在进行。
“目前的证据支持进一步立案侦查。你母亲已经被依法控制。”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能说出话。
许宁坐在床边,一只手盖着女儿的小腿。
她听清了。
“不是香灰,对吧?”
我点头。
她把孩子抱起来,贴住自己的下巴。
“周衡,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你以前总说,她再不好,也是你妈。”
我低着头。
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我脸上。
“她敢动手,就是知道你会说这句话。”
我把病床边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以后不会了。”
许宁没接这句保证。
她把手机递给我。
“先把这个处理了。”
本地一个账号发了视频。
画面里,我妈坐在医院楼下,头发乱着,手背贴着胶布。
标题说儿媳嫌婆婆穷,教唆丈夫报警赶走老人。
视频截掉了抢孩子和喂水,只留下我挡住我妈、她差点跌倒的那一小段。
评论已经吵了起来。
有人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有人劝我妈立刻收回婚房。
还有人把许宁工作的幼儿园名称贴了出来。
我往下划,手指停在一个账号上。
赵家白事服务。
视频发布者是赵志成的女儿,赵珊。
她没参与当年的事,但她现在正替父亲和我妈抢话头。
我先完整保留页面和传播记录,再联系律师。
律师姓陆,是许宁同学介绍的。
她听完,没有让我上网跟人对骂。
“你公开能证明的事实,别公开孩子的病历细节和未核实的旧案内容。保存证据,要求平台处理,必要时起诉。”
“我不想只发一张律师函。”
“那就别只发。把完整视频拿到手,让当事人授权使用,再把责任追到底。”
隔壁床大姐把原视频传给我。
她还录了一段说明。
“我在现场。孩子母亲明确拒绝过,老人还是强行喂。这位爸爸是抢碗救孩子,不是打老人。”
我征得她同意,隐去无关人员和孩子的画面,把前后经过放了出去。
只配了几句话。
孩子不是讨好长辈的工具。
警方已经介入,相关液体已经送检。
对剪辑造谣、泄露我妻子工作信息的行为,我们将依法追责。
赵珊很快打来电话。
“你把视频删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在骂我爸吗?”
“原来你知道挨骂是什么滋味。”
“你妈出事,你非要拉我爸下水?”
“你爸为什么出事,你问办案人员。你为什么出事,问你自己。”
她咬着牙说我不孝。
我看了一眼许宁。
她正在低头检查女儿的嘴角,指腹碰一下,就停一下。
“用我女儿的命换来的孝顺,我不要。”
电话挂断,赵珊删除了视频。
但保存下来的证据,没跟着消失。
当天夜里,姐姐接到前夫赵建平的电话。
他在那头压着嗓子。
“周穗,你跟警察说什么了?我哥怎么也被带走了?”
姐姐打开免提。
“你哥做过什么,你不知道?”
“八年前的事还翻出来干什么!孩子都没了!”
姐姐坐直了。
“所以活人就不用负责了?”
“你别发疯。我告诉你,你妈手里那些钱,真追起来,也有你的份!”
姐姐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伸手要拿手机,她按住我的手背。
“什么钱?”
赵建平不说了。
姐姐一字一句地问。
“你把话说清楚。我儿子死了,你们给过我什么钱?”
第五章
电话被挂断。
姐姐没再打回去。
她点开手机银行,开始翻交易记录。
八年前的流水,手机里已经查不到完整内容。
她拿出身份证,对我说:“明天我去银行。”
“我陪你。”
“你守着孩子。”
她把帆布包扣好。
“我儿子的事,我自己去查。”
第二天上午,她带回厚厚一沓盖章的流水。
手指指住其中一行。
六万。
安安去世后第四天,赵志成往她卡里转过六万。
当天,这笔钱又被取走了。
姐姐的指尖在纸上打滑。
“这张卡,结婚前就交给妈了。我在厂里上班,工资都打进来。她说替我存着,防着婆家占便宜。”
我问:“密码她知道?”
“她给设的。”
我想起姐姐离婚回来那天,我妈指着她鼻子说她没本事。
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连个家都守不住。
姐姐站在院里挨骂,裤脚沾着长途车站的泥。
那时候,我劝过一句。
妈也是为你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抽开床边的椅子,坐到姐姐面前。
“姐,我也欠你一句话。”
她抬头。
“以前我说过不少混账话。你受的委屈,我没替你挡,还跟着劝你忍。”
姐姐捏着那沓流水,没出声。
“这次查到谁,就追究谁。就算查到我头上,你也别替我遮。”
她眼睛动了动。
“那你先查一件。”
“什么?”
“你买房的时候,妈给过你五万,说是她攒的养老钱。”
我后颈一凉。
那笔钱,我记得。
为了这五万,我逢年过节给我妈买东西,从没计较过价格。
我一直觉得,她再偏心、再难相处,到底掏空了自己帮我安家。
我打开旧银行卡流水。
转账时间,就在那六万被取走之后不久。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许宁听完,从自己的手机里调出家庭存款。
“先把钱单独留出来,资金来源让警方查。真是姐的钱,就还姐。涉及违法所得,就按法律处理。”
我抬起头。
她把手机按在桌上。
“别再拿一句不知道,把好处留下。”
我点头,当场把那笔钱和相应资金记录交给律师,准备配合后续处理。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安安那六万里的一部分。
但在查清楚之前,我不能再把它当成自己的房钱。
下午,我去医院楼下给许宁买饭。
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堵住电梯口。
赵建平。
他比我印象里胖了,腮帮子鼓着,手里捏着烟盒。
“你姐呢?”
“找她干什么?”
“谈谈。大家都不容易,别把路走死。”
我把饭袋换到另一只手。
“谁的路?”
他往前挤了一步。
“周衡,你以为你多干净?你住的房子里,也有我赵家的钱。”
我没动。
“这话,你去跟警察说。”
他伸手来扯我衣领。
我往后退,背抵上电梯旁的扶手,金属凉意透过衣服贴住脊背。
饭盒被碰翻,汤洒在鞋面。
保安看见动静赶过来。
赵建平松手,嘴还没停。
“我儿子死了,我都认了,她有什么不认的!”
姐姐从旁边的楼梯口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材料。
“你认的是哪一件?”
赵建平扭头。
“认孩子自己死了,还是认你哥拿钱把事情压下去了?”
“你胡说什么!”
姐姐把流水举到他面前。
“这六万,你刚才不是提了吗?现在见着了,又不认识?”
赵建平想去抢,又看见保安举起了执法记录设备,手停在半空。
姐姐把纸收回包里。
“你们当年骂我克子,逼我认命。我认了八年。”
她盯着他。
“现在轮到你,把嘴里的话讲清楚。”
第六章
女儿留院观察的结果没有出现异常,我们才办理出院。
我没把许宁接回原来的家。
那里的钥匙,我妈有一把。
我提前征得许宁父母同意,送她和孩子过去,自己留下照顾,也请了有资质的月嫂。
岳父站在门口,没接我递过去的东西。
“我女儿嫁给你,不是去给你家过关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知道就不会等出事才改。”
我站在门槛外,任他把话说完。
许宁抱着孩子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洗手,把奶瓶放好。”
她不是替我解围。
进去以后,她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上面列着孩子就医、访客、财务和居住安排。
“这些不是做给我看的。”
“我明白。”
“你要是做不到,直接说。别让我再赌。”
我拿起笔,一项项核对,把需要补充的地方写上。
新家的钥匙只给我们认可的人。
孩子的接触和照护安排,两个人共同决定。
涉及我原生家庭的金钱往来,不隐瞒、不擅自承诺。
最后一条,她只写了六个字。
不替加害者求情。
我在后面签了名字。
晚上换尿布时,女儿攥住我的小指。
她醒着,却没有那道声音。
我低头看她,小声问:“是不是不难受了?”
她吐了个奶泡。
我把她抱稳,不再问。
直到姐姐拎着新买的小衣服上门,女儿突然望向门口。
那道声音短短地响了一次。
妈妈手上……还有疤。
我手臂僵住。
姐姐右手虎口有一道疤。
安安去世后,她徒手去拿滚开的水壶,说孩子晚上要喝奶。
水浇到手上,她才被旁人拉开。
姐姐把衣服展开,给我们看领口的缝线。
“我挑了不磨脖子的。”
她右手一抬,那道疤露了出来。
女儿的眼睛还追着她。
我鼻子发酸,低头调整襁褓,没敢让姐姐看见。
这件事,我说不清。
也不能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推到另一个孩子的空位里。
安安是安安。
我的女儿,也得有她自己的人生。
我只把孩子递过去。
“姐,你要不要抱抱?”
姐姐两只手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我怕抱不好。”
“我托着。”
她接过孩子,动作僵硬,肩膀绷得很高。
女儿在她怀里蹭了蹭,慢慢闭上眼睛。
姐姐低头看了许久。
眼泪掉下来前,她赶紧偏过脸。
“这孩子不怕我。”
许宁递给她一张纸。
“她为什么要怕你?”
姐姐嘴唇抖了两下。
“他们都说,我抱不住孩子。”
许宁把小被角掖好。
“姐,抱不住孩子的人,不会八年还把一张照片带在身上。”
姐姐把女儿抱紧了一点。
那天,她在我们家吃了一碗热饭。
没接赵建平的电话。
也没再向任何人解释,她到底是不是个好母亲。
饭后,陈警官打来电话。
“找到了一个当年的知情人,她愿意配合调查。”
“谁?”
“你母亲以前一起做事的人,孙桂英。”
我记得她。
小时候,她常来我家,和我妈关着门说话。
我妈后来告诉我,她偷了客人的钱,跑了。
陈警官说:“她手里留了一部旧手机。”
第七章
孙桂英来做询问那天,姐姐在办案区外等了很久。
我陪着她。
我们没有见到询问过程,只在工作人员允许的范围内,补交了家里的旧照片和当年的通讯号码。
姐姐一张张对人。
“这个号码是赵建平的,这个是我妈。”
她翻到最后,手指停住。
“我记起来了。安安出事前一周,孙姨来过。她跟我妈吵了一架。”
“吵什么?”
“我进门的时候,她们就不说了。”
姐姐把照片放回袋子。
“那天孙姨走的时候,摸了摸安安的头,让我别把孩子送回老家。”
我把这条补充情况告诉办案人员。
出来后,姐姐坐在台阶边,双手捂住脸。
“我怎么当时没问。”
我蹲到她旁边。
“因为你没想到亲妈会害你的孩子。”
“可我送回去了。”
“送孩子给外婆带,不是同意她害人。”
姐姐从指缝里看着我。
我把她包里的水拿出来,拧开。
“该回头查的是她做了什么,不是你有没有提前猜中。”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弯下腰。
我拍着她的背,等她把气喘匀。
后续调查里,旧手机中的录音、账册、转账以及多名相关人员的证言,才逐渐拼出当年的事情。
赵志成不仅卖丧葬用品。
他还替一些人牵线做所谓转运法事,跟我妈分账。
男孩能拿来吹嘘送子成功,女孩能拿来恐吓冲了男丁。
孩子爱哭,是命里带煞。
孩子生病,是家里欠债。
花钱,是他们给每一种情况开出的同一张方子。
安安那次,也是。
赵志成找来一个想给生病的儿子转运的客人,谎称可以借别人的福寿。
我妈把自己的外孙抱了过去。
她原本就知道他们准备给孩子服下不明东西,还支开姐姐,配合压住孩子。
孩子出现异常后,两个人没有及时求助。
先争的是谁负责,后想的是怎么把事情遮过去。
孙桂英后来去讨自己垫付的钱,听见过他们争执,也录下过我妈向她施压的话。
她害怕,搬去了外地。
这些年,她没敢回来作证。
这次看见医院视频,才联系当地警方。
旧案过去太久,遗留材料有限,警方没有因为一个坛子、一段录音就宣布结论,而是继续逐项核对。
姐姐每次来问进展,都拿着同一本笔记本。
她不再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能让他们偿命。
她问材料够不够,证人找没找到,她还能补什么。
我妈藏在床底的坛子,也被找到。
坛上的标签和保存的火化手续,指向安安。
她告诉姐姐已经入土的孩子,被她偷偷留了下来。
后来她还拿这只坛子吓过别的求助者,说这是不肯花钱消灾的下场。
姐姐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刺得人耳朵发疼。
“她拿我儿子招揽生意?”
工作人员给她倒水。
她没接,嘴唇抿到发白。
“我要把他接走。”
“涉及的物证还需要完成相关程序。我们会告知你依法办理的方式。”
姐姐撑着桌沿,一点点坐回去。
“好。我等。”
出了门,她给赵建平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安安的事,不用你点头。
赵建平立刻打回来。
她按断。
再打,再按断。
第三次,她直接把号码交给律师,让所有与案件相关的沟通依法进行。
我以为赵家至少会收敛几天。
第二天,赵珊带着三个亲戚,堵在了姐姐工作的服装店门口。
第八章
姐姐给我打电话时,赵珊正在店里喊。
“你们老板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亲妈都能送进去,谁敢跟她做生意!”
玻璃门撞得直响。
我赶过去,姐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
她已经报了警。
赵建平坐在试衣凳上,双手抱胸。
“我们又没打她,家里人说几句话不行?”
我进门,他立刻站起来。
“周衡,你来得正好。你妈托人带话,她身体不好,你想清楚!”
“谁带的话?”
他顿了一下。
“你管谁带的!”
“冒充她传话,还是确有合法渠道传来的内容,等警察来,你说清楚。”
赵珊把手机对准我。
“大家看看,就是他!”
我没去抢她的手机。
我站到姐姐旁边,指了指店里的监控。
“继续录。门是你们堵的,顾客是你们赶的,话是你们说的。别再只剪自己想要的部分。”
她镜头晃了一下。
服装店老板从仓库出来,把营业记录放在柜台上。
“你们耽误我做生意,还造谣我员工。损失我会留证,该赔赔,该道歉道歉。”
赵建平脸色沉了。
“外人少掺和我们家事。”
老板拉开门。
“现在是你们在我店里闹事。”
警察到场后,分别登记身份,调取监控。
赵珊还想说姐姐勾引网友骂她。
姐姐打开自己的手机。
“我从没公布过你的私人信息。你公布我的工作地址,来我的工作场所辱骂,现在又倒过来怪我?”
民警让赵珊停止拍摄无关人员,配合处理。
她收起手机,盯着我。
“你把我们一家都毁了。”
“你爸和我妈做的事,不是我逼的。你发视频、来闹事,也没人按着你的手。”
我把姐姐的包拿起来。
“别把你们自己选的路,算到受害者头上。”
这次闹事之后,姐姐在律师帮助下,对持续侵扰和造谣行为采取了法律措施,店里也配合保存了全部证据。
赵珊删号之前,发了一条道歉。
她不再敢把我妻子的单位和姐姐的地址挂出来。
但她父亲的案子,不会因为她道歉就结束。
那笔房款也查出了去向。
我妈当年转给我的五万,确实与她擅自控制、支取姐姐账户内资金有关。
我按照律师意见配合清理款项,没有拿买房已经花掉当理由。
补足钱那天,姐姐在银行门口看着我。
“你真不心疼?”
“心疼。”
她愣了一下。
我把回单收好。
“但更该疼的是我当年只顾着收钱,还夸她为我打算。”
姐姐没说不要,也没说一家人算了。
她把属于自己的材料放进包里。
“那就记着。”
“记着。”
我回家时,许宁正给女儿洗澡。
孩子一脚踢在水面上,溅了她满袖子。
我洗手过去,托住孩子后背。
许宁把毛巾放到我肩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把银行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夸我。
只把擦干的孩子交到我怀里。
“抱稳。”
我托着那点分量,胳膊都不敢松。
从出事到现在,她第一次没有再补一句别让你妈碰。
那个人已经碰不到了。
第九章
案件进入审理阶段时,女儿已经会抓住我的衣领不放。
她的心声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是姐姐来看她,带来一件自己做的小背心。
女儿攥着布边,脑子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她不哭了,真好。
我低头看她。
她只顾着把背心往嘴里塞。
我拦住她的小手,替她擦掉口水。
“这是穿的,不是吃的。”
她咯咯笑了。
我没有追问她到底是谁。
她给过我的提醒,已经交给现实中的证据去验证。
剩下的日子,我只想让她学会翻身、坐起、吃饭,踏踏实实长大。
开庭那天,许宁没带孩子去。
她把我衬衫上的一根线头摘下来。
“我在家等结果。”
我点头。
姐姐站在楼下,手里捏着安安的照片。
她换了双平底鞋,头发扎得很紧。
“走吧。”
庭审中,我第一次在案发后见到我妈。
她瘦了,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几遍,找到我时,嘴唇明显动了一下。
我没应。
关于医院里那碗液体,检验鉴定、购买记录、聊天内容、现场视频和证人证言逐一摆了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风险。
赵志成也不是临时被牵连。
许宁怀孕后,他们一直催我支付六十万,给家里办所谓旺丁转运。
我嫌数额太高,拖着没答应。
他们便想用女儿出事来证明家里有灾,逼我们继续花钱,还盘算着把责任推到产后状态不好的许宁身上。
相关聊天中,我妈反复说的不是孩子受不受得了。
是我会不会掏钱。
法庭播放那段语音时,我两只手扣在一起。
指关节压得发白。
“他心软,孩子一出事,就知道怕了。”
那是我妈的声音。
她太了解我了。
知道我过去遇到家里的事,总想退一步,总想拿钱让大家闭嘴。
她就把刀递到了我孩子面前。
我妈抬起头,急着辩解。
“我只是想让他生个儿子!我是为他好!”
法庭要求她围绕事实回答。
她又说东西是赵志成给的,她不懂。
赵志成立刻扭头。
“你不懂?你收的钱比我少?”
两个人开始互相推。
一个说对方配的东西,一个说对方主动找来。
直到聊天记录继续展示,他们同时闭上了嘴。
姐姐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
旧案的审理没有靠一声控诉结束。
孙桂英的录音经过审查,账册与资金流相互印证,当年参与人员的供述、就诊资料及其他证据被逐项质证。
他们支开姐姐,实施伤害,在孩子出现危险后拖延救助,再串通掩盖的经过,一步步被摆到台面上。
赵建平当年参与隐瞒、配合转移相关款项的行为,也在另案中接受依法处理,不再能用自己也是父亲搪塞过去。
姐姐听到安安出事时的细节,嘴唇开始发抖。
我递给她水。
她握住瓶子,没喝。
轮到她陈述,她站起来,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重新开口。
“我儿子十九个月。”
法庭里很静。
“会叫妈妈,会自己拿勺子。那天早上我走,他还抓着我的裤子。”
我妈低下头。
姐姐没看她,继续往下说。
“你让我去买东西,我就去了。因为你是我妈。”
她停了一会儿。
“我回来以后,你说我命硬,留不住他。我离婚,你也说是我没本事。你明明知道他为什么死,还看着我跪在地上求他回来。”
我妈肩膀开始抖。
姐姐把照片收回去。
“今天我不是来听你说后悔的。我是来让你把做过的事,一件件认下来。”
我妈哭出了声。
“穗穗,妈那时候也怕啊……”
姐姐看着她。
“他才十九个月。他怕不怕?”
我妈嘴张着,没答上来。
赵志成原本还在侧头看她,听到这里,把脸转了回去。
宣判那天,我和姐姐又去了。
法院结合两起案件的事实、证据和具体情节,对相关故意杀人、诈骗等犯罪依法作出判决。
我妈被判处无期徒刑。
赵志成也为他参与的犯罪付出了终身失去自由的代价。
追缴违法所得、退赔等事项,一并依法处理。
我妈听见判决,膝盖突然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被身旁的人扶住。
她盯着我,嘴里反复念我的名字。
“小衡,小衡……”
赵志成面前的纸从手里滑下去。
他低头看着,半晌没捡,嘴里只剩一句:“不该弄这次,不该弄这次。”
到这时候,他还在后悔这次没成功。
不是后悔安安死了。
也不是后悔差点害死我的女儿。
我妈哭着转向姐姐。
“你们替妈说句话,妈还想回家……”
姐姐的手在包带上攥了一下。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几秒后,她抬起头。
“我的孩子,也没能回家。”
随后,她拉住我的胳膊。
“走。”
我跟着她往外走。
身后还在喊。
这一次,我们谁也没回头。
第十章
案件结束后,我们按程序接回了安安的骨灰。
姐姐选了一处安静的墓位。
不是赵家安排的,也不是我妈挑的。
她自己看,自己问,自己签字。
工作人员让她确认名字时,她把安安的大名念得很清楚。
“赵予安。”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是我儿子。”
那天没有法事,没有符纸,也没有谁站出来指点她命里缺什么。
姐姐放下一辆小汽车。
车轮被她擦过,干干净净。
她蹲了一会儿,对着墓碑说:“妈妈来接你出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纸巾。
她没要。
临走前,她把照片收进包里。
“以后想他,我就来。不是谁说我该放下,我就得放下。”
“嗯。”
“也不是我以后能吃饭、能睡觉,就说明我忘了他。”
我用力点头。
“没人能替你定。”
姐姐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走吧。回去看孩子。”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女儿取好名字没有。
我说取好了,叫周知欢。
许宁选的。
她不求孩子给谁长脸,也不求她替谁改命。
只想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说不,受了委屈敢回家开口。
姐姐把名字念了一遍。
“这个好。”
后来,赵珊经由律师联系过我们,想用一笔钱换取我们删除所有相关澄清内容,再发一段双方误会已经解除的说明。
我拒绝了。
可以依法停止不必要的传播,可以保护无关人的信息。
但已经发生的犯罪,不是误会。
该承担的造谣、侵扰责任,也不会因为她说一句都是亲戚就抹掉。
我把事情告知许宁,没有替她作主。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我面前。
“按法律办。”
我说好。
这次没有下一句替他们解释的话。
我和许宁也没因为一份判决,就立刻回到从前。
有几回夜里女儿哭,她先醒过来,抱着孩子贴在胸前,等我走近才认出我。
我不说你别想了。
我倒好水,把灯调暗,接过换下来的衣服。
她需要我抱,我就抱。
她暂时不想松手,我就坐在旁边。
有一天,她终于把睡着的女儿递给我,自己躺了下去。
“我睡两小时,你看着。”
“好。”
她闭眼之前,又看了看我怀里。
我把孩子托稳,坐在床边,连手机都没拿。
两小时后闹钟响了,她睁眼,发现女儿睡得正熟。
我冲她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她看了片刻,重新闭上眼睛。
“那我再睡会儿。”
我没动。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没动。
女儿满周岁那天,我们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
没有求子喜报,没有什么添丁添福的横幅。
姐姐带来一件红色小裙子,领口绣着两朵小花。
许宁把孩子抱出来,女儿看见姐姐,拍着手要过去。
姐姐接住她,笑着说:“认得姑姑了?”
女儿揪住她衣领,张嘴喊了一声含混的姑。
姐姐整个人停住。
她低下头,又问了一遍:“叫谁?”
孩子抓着她,咧开嘴。
“姑。”
姐姐眼眶湿了。
她没有把女儿当成谁的替代,也没再问过为什么这个孩子格外亲她。
她只是应了一声。
“哎,姑姑在。”
我的脑子里始终安安静静。
那道曾经替自己求救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女儿坐在地垫上,面前摆着绘本、积木和一只小布球。
岳父给她举着小蛋糕,许宁拿纸巾擦她嘴角。
我把那个旧保温桶从储物柜里拿出来,准备清理。
桶底摔凹了一块。
姐姐看见,问:“还留着?”
我握住提手,想了想,把它放进待回收的袋子。
“用不上了。”
地垫上,女儿伸手够球,够不到,就扭头喊我。
“爸。”
不是在我脑子里。
是她自己张开嘴,叫的。
我蹲下去,把球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她没拿,反而扶着我的膝盖站起来。
两条小腿摇摇晃晃。
我张开手,停在她身侧。
许宁蹲在另一边,也伸出手。
“欢欢,慢慢来。”
女儿看着我们,抬起一只脚。
姐姐屏住呼吸,岳父连蛋糕都忘了放下。
那只小脚落在地垫上。
接着,是第二步。
她扑进我和许宁中间,笑得口水蹭了我一手。
我稳稳接住她。
这一次,没人要她换谁的命,没人拿她求谁的福。
她往哪儿走,我们就把路给她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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