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三,厂里赶出口订单,全厂只有我会修那台德国机床。
未婚妻柳玉芬让她初恋齐文斌占着技术科的电炉,却把我撵到机床底下趴着抢修。
我想进屋烤烤手,她说屋里摆满了齐文斌的被褥,挤不下我。
没过半个钟头,她又弯腰探进来,硬把我手腕上那块上海表摘了,套到齐文斌腕子上。
齐文斌眼圈一红:“哥,明天我得陪外商吃饭,手上光秃秃的不体面。你天天跟机油打交道,要块表干啥?”
柳玉芬连眼皮都不抬:“表是我掏钱买的,想给谁就给谁。嫌冷?去锅炉房待着。”
“人家老娘还盼着他立功回家过年,你一个没爹没娘的,着什么急。”
上一世,我在机床底下硬撑了一整夜,齐文斌抢着合闸,三根手指被齿轮绞断,事故单却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这一世,我把扳手丢回箱子,爬出来撂下一句:“活不干了,婚也不结了。”
临出门,我只提醒了一遍:主轴没校正,谁敢通电,机器就毁在谁手里。
两个钟头后,厂里的大喇叭隔着两条街吼我名字,说机器彻底趴了,谁都不敢碰。
可我已经坐在对门五金厂老板的酒桌上,面前摆着一张开价月薪八百的聘书。
1
机油味呛进鼻子的时候,我正趴在德国机床底座底下的铁板上。
铁板冰得肚皮发麻。右手握着二十四的呆扳手,左手托着主轴检修盖,脖子底下垫着半截棉纱。
我盯着头顶那排齿轮,看了足有一分钟。
上辈子,我就保持这个姿势,在这底下熬到了天亮。天亮前,齐文斌等不及试车,合了闸。我右手三根指头卷进齿轮里,当场昏死过去。后来事故单上写的是六个字:岳长松,违规操作。
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又回来了。
"岳长松!"
头顶上,一只翻毛皮鞋踢了踢底座。"手伸出来。"
柳玉芬。我定了亲的未婚妻,厂里的生产调度,承包人柳德厚的闺女。
半个钟头前,我想进技术科烤烤电炉,她堵在门口,说屋里堆满了齐文斌的铺盖卷,没我坐的地方。
"这批货是文斌调回厂里接的头一个任务,耽误不起。全厂就你摸过这台洋机器,你不钻谁钻?"
我就钻了。跟过去十来年一个样,她指哪儿,我钻哪儿。
"快点,磨蹭啥。"她等不及,干脆蹲下来,半个身子探进底座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上撸那块上海表。
表是我三十岁那年她送的,她攒了四个月工资买的,全厂都知道。
我把手往回抽:"你干啥?"
"文斌明早要陪外商吃饭。"她力气大得邪乎,指甲抠进我腕子里,"他手腕上空着,像啥话。"
表贴着她的掌心滑出了机床底。外头有人轻轻"哟"了一声,接着是齐文斌那把又软又慢的嗓子。
"哥,你别多想。"
齐文斌,柳玉芬的初恋,上个月"从省城调回来"的外贸联络员。灰呢子大衣,头发抹得锃亮,往车间里一站,跟来视察似的。
"明早陪港商那边吃饭,我身上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眼圈说红就红,"你当了十来年钳工,油里泥里滚惯了,戴不戴表,有啥要紧?"
我趴在铁板上,看着柳玉芬把那块表戴上他的手腕,还顺手替他抹平了袖口。
"这表原本就是我攒钱买的。"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戴谁手上,我说了算。你怕冷,就上锅炉房蹲着去。"
"文斌他妈还等他立了功回去过小年呢。"她拍拍齐文斌的胳膊,"你一个孤儿院出来的,急啥。"
孤儿院出来的。
上辈子这句话我听了几百遍。没爹没娘,没根没底,所以我的东西谁拿都合适,我的难处谁都不必管。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技术科负责人,图的就是两样:一间厂里分的结婚房,一个知冷知热的家。上辈子我把这两样看得比命重,指头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都没敢撒手。
这辈子,算了。
我把扳手从螺栓上退下来,两手撑着铁板,一寸一寸从机床底下爬了出来。
车间里二十几个夜班的,全停了手里的活。我徒弟石墩端着搪瓷缸站在电炉子旁,缸里的热水还冒着气,是给我焐手倒的。
我走到工具箱跟前,把扳手扔了进去。
当啷一声,半个车间都听见了。
"柳玉芬,活,修到这儿。咱俩,也到这儿。"
她怔了一下,调度本往腋下一夹,嗓门立时拔高了。
"你拿乔给谁看?岳长松,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全厂就你摸过这台洋机器,这批出口货压在头上,你敢跟我耍脾气?"
"哥,你这是干啥。"齐文斌往前跨了半步,"为一块表,至于吗?表还你,还你还不行吗?"
他嘴上说着还,右手按在左腕子上,一动没动。
"不用还。她说得对,东西是她买的,戴谁手上她说了算。"
我弯腰扣工具箱的铜扣。这箱子是师父临终留给我的,牛皮提手磨得发亮,里头一把刮刀,一方油石。师父说,箱子在哪儿,我的饭碗就在哪儿。
"岳长松!"柳玉芬绕到我前头,"你忘了你咋进的厂?忘了我爸把你从学徒工一手提成技术科负责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咋进的厂?"我直起腰,"八二年全市钳工比武,我考头一名,厂里敲锣打鼓把我招进来的。技术科负责人,是去年设备评级,我一个人熬了仨月撑下来的。跟你爸有啥关系?"
"你强词夺理!"
"玉芬,别置气。"齐文斌拉住她,转头冲我笑,"哥,大晚上的,气话谁都会说。你听兄弟一句,回机床底下去,把活干完。明早交货要紧,全厂的年终奖都指望这批货呢,是不是?"
他把全厂搬出来压我。这招上辈子百试百灵。
"对,交货要紧。"我拎起箱子,"那你们更得记好了:主轴没校正,底座水平差着三丝。我话撂在这儿,谁也别通电试车。通了,机器就废,这批货就死。"
齐文斌笑了:"哥,你安心赌气去。机器的事不劳你操心,省城有的是专家。"
"你要是实在稀罕表,"他晃了晃手腕,"回头我让玉芬再给你买一块。"
"你戴稳当了。"我说,"别摔着。"
"站住!"柳玉芬一把拽住工具箱的提手,"箱子放下!这是厂里的东西!"
"这是我师父自己的箱子,厂里发的工具,我一样没拿。"我把提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不信,你现在就叫库房来对数。"
夜班班长搓着手凑过来:"岳师傅,消消气。这批货年三十前得进港,误了期,全厂的年终奖都泡汤啊……"
"班长,这话你去跟柳厂长说。"我看着他,"顺带捎一句,机器别通电。"
我推开大铁门,北风卷着雪粒子灌了一脸。
"岳长松!"柳玉芬在身后喊,"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明早就得自己乖乖爬回来!离了齿轮厂,我看你上哪儿吃饭去!"
"师傅!"石墩追出来,棉帽子歪在一边,"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
"街对面。"我说,"坨子口葛老板那儿,管饭。"
2
葛满仓把一张红头纸推到我手边。
坨子口五金厂的小灶食堂,窗户缝里往外冒着热气。桌上四个菜,一盆猪肉炖粉条,两瓶老白干。
"月薪八百,管吃管住。"他腰里别着大哥大,手指头敲着桌面,"岳师傅,我做买卖出身,不会绕弯子。你手上的活,值这个价。"
八百块。我在齿轮厂当技术科负责人,工资加奖金,一个月三百六。
上辈子葛满仓就托人捎过话,开价六百。我念着柳家,没去。这辈子他一听我拎着箱子出了厂门,桑塔纳直接开到了街边上。
"姐夫,你钱多了烧的?"葛满仓的小舅子蔡宝根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国营厂出来的大爷,架子比本事大。他在对面干得好好的,半夜拎着箱子跑你这儿来?指定是犯了事,让人撵出来的!"
"你懂个屁,吃你的饭。"
"我不懂?"蔡宝根梗着脖子,"车间那台冲床趴了半个月,请了三拨人都没修出声来。他要能调响,我跟他姓!"
我放下筷子:"冲床在哪儿?"
车间灯绳一拉,那台八十吨的冲床蹲在当间,底座的油污结了壳。工人越聚越多,石墩挤在最前头。
我围着它转了一圈,让蔡宝根摇着手柄空转了两圈,耳朵贴着机身听。
"偏心套松了半圈,离合器片磨薄了。"我直起身,"再有,谁给加的机油?粘得跟浆糊似的。"
我借来扳手,紧了偏心套,拆开离合箱,把磨薄的片子翻面垫好,又让石墩打来新机油换上。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合闸,试车。"
蔡宝根将信将疑,一把推上闸。
冲床哐当一声抬起头,哐,哐,哐,一下比一下稳当。
人群里炸出一片咋呼:"真响了!" "乖乖,三拨人都没治了它……"
蔡宝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正乱着,街对面,齿轮厂的大喇叭响了,隔着两条街,听得真真儿的。
"岳长松!岳长松!听到广播立即回厂!机器彻底不转了,谁也不敢碰!你赶紧回来,不然明早交不了货,全厂都得喝西北风!"
喊了三遍才停。
葛满仓乐了:"哟,柳德厚急了。"
不多会儿,食堂门帘一挑,柳德厚披着那件旧军绿棉大衣进来了,搪瓷缸子端在手上,热气直冒。
"长松。"他往桌边一坐,摆出长辈的架势,"年轻人火气大,我不跟你计较。跟我回去,啊?全厂几百号人,都指着这批货吃饭呢。"
"柳厂长,我在车间里说的话,句句算数。"
"嗨,两口子拌嘴,还拿到台面上?"他摆摆手,"玉芬那丫头脾气冲,回头我说她。一块表嘛,多大点事!文斌是大学生,省城里见过大世面的,你让着他点,啊?"
见我不动筷子,他又往前凑了凑。
"这样,你回去把机器修好,腊月二十八婚事照办,结婚房立马腾出来给你们小两口住,行了吧?"
"房本来就是我的,排了三年队。"我说,"要请我回去,也行。三条:一,今晚我修的活,按外请师傅的价结;二,表还回来,技术科的屋子腾干净;三,齐文斌当着夜班工人的面,给我认错。"
柳德厚的脸慢慢涨红了:"岳长松,你别得寸进尺!我是长辈!"
"长辈?"我说,"那咱就算算长辈的账。头一笔,下班之后我白给厂里做了四年夹具,一分钱没多拿过。第二笔,九三年省里的进修名额,技术科评的是我,你一句话,给了你外甥。第三笔,结婚房我排了三年队,钥匙上个月才到手,我一晚没住过。柳厂长,这账用我往下算吗?"
"你、你……"他手指头点着我,直哆嗦,"厂子养了你十几年,你就这么报答?"
"厂子养我?"我说,"我十四年给厂里修的机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台。谁养谁?"
柳德厚抓起搪瓷缸往桌上一顿,缸盖蹦起来,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葛满仓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柳厂长,话不是这么说的。挖墙脚的是你亲闺女,人是你自己撵出门的。我这儿庙小,好歹把人当人。"
"好!好得很!"柳德厚站起来,军大衣一甩,"岳长松,你别忘了,你的档案还在厂里压着!腊月二十八的酒席都订了,我看你到时候咋收场!"
他掀门帘出去了。
葛满仓捡起缸盖搁在桌上,把聘书又往前推了推:"签了吧。"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
大喇叭在街对面又喊起来,还是那几句,喊得人心里发烦。
石墩凑过来:"师傅,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那……那台洋机器咋办?"
"有人比我急。"我说。
葛满仓给我倒上一盅酒:"岳师傅,喝一个?"
"喝。"我端起来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眼冒火,"喝完明早还有活。"
3
我带着石墩回筒子楼拿铺盖,是隔天上午。
三楼的结婚房,门锁换了新的,黄铜的,在灰扑扑的楼道里亮得扎眼。
门旁边码蜂窝煤的煤堆上,搁着师父的遗像,黑相框上全是煤渣。遗像底下压着那台旧台钳,师父干了一辈子活的家伙。
我把相框抱起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照片里师父穿着工装,咧着嘴笑,牙上全是烟渍。
爹娘的相片我一张都没有。从小到大,管我叫人的,就相片里这一个。
石墩眼圈红了:"谁扔的?"
我敲门。开门的是齐文斌他妈,五十多岁,烫着卷花头,一见是我,脸立马拉长了。
"你找谁?"
"这是我家。"
"你家?"她嗓门尖得像锥子,"这是柳厂长家闺女分的房!我们娘俩住进来,是玉芬亲口应的!"
屋里,齐文斌的灰呢子大衣挂在我的衣钩上,她的铺盖卷占了我打的高低床,床头柜上还摆着齐文斌的雪花膏。
"麻烦让让,我拿我的东西。"
"啥你的东西?屋里物件都是柳家的!"
楼道里渐渐有人开门探头。过小年了,各家男人都歇班,三楼八户,探出来六个脑袋。
柳玉芬就是这时候上的楼,调度本夹在腋下,红围巾衬得一张脸雪白。
"岳长松,你还真有脸上门。"
"我回来拿铺盖。"
"铺盖?"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房是厂里看我爸的面子分的,凭啥你一个人占着?文斌娘俩在城里没处去,先住着。你一个大男人,宿舍不能睡?"
"那我师父的遗像呢?"我把相框举起来,"谁扔煤堆上的?"
齐母在旁边接话:"我扔的!大过年的,门口摆个死人相片,晦气不晦气?你要孝顺,搁你自己屋里去!"
楼道里响起几声抽气。三楼的佟楼长拄着拐棍出来了。
"小柳啊,"佟楼长皱着眉,"老骆师傅是厂里的老人儿,一把手艺带出来多少徒弟。你们这么干,缺德。"
"佟大爷,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不是家务事了。"我打断她,转向楼道里那些脑袋,把嗓门放开。
"各位街坊,都在正好,给做个见证。我岳长松,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柳玉芬退婚!"
楼道里炸开了。
"退婚?!"
"不是腊月二十八就办事了吗?"
柳玉芬的脸白了又红:"岳长松,你疯了!酒席都订了,你让全厂看我的笑话?"
"笑话我早看够了。"我说,"石墩,搭把手。彩电、洗衣机,都是我拿工资一件一件攒的,搬走。"
石墩应声进屋。佟楼长一招手:"二子,老四,帮小岳抬!"几个邻居挽着袖子进了门。
齐母扑上来拦:"抢劫啦!光天化日抢劫啦!"
"大妈,"佟楼长拿拐棍一点地,"人家买的东西,发票都在,你拦啥?"
"那台彩电,票是托佟大爷弄的,一千八,我出的。洗衣机,一千一,我出的。"我说,"发票在我箱子里,要不要当众念念?"
"念啥念,"佟楼长一挥手,"票是我经手的,我作证!"
彩电抬出来了,洗衣机抬出来了。楼道里人越聚越多,二楼一楼的也上来了,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柳玉芬站在人群当间,忽然笑了,笑得咬牙切齿。
"行啊,岳长松。我算看清你了,折腾这一大通,原来是图钱!"
她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票子,啪地摔在彩电上。
"这些破烂,当我买了!拿着钱,滚!"
我捡起那沓票子,当着全楼的面,一张一张点。
"五百。"我点完,抬起头,"彩礼三千块。这五百,算你还的头一笔。还差两千五。"
"你——"
"拿不出现钱?"我从兜里掏出纸笔,"打条子吧。佟大爷,劳您驾,当个见证人。"
佟楼长接过纸笔:"该!就该这么办!"
柳玉芬的手直哆嗦:"岳长松,你敢让我写,咱俩就真完了!"
"咱俩小年夜那天就完了。"我把纸铺在洗衣机盖上,"写。欠款两千五,开春前还清。"
"你今天这么闹,往后跪着求我,我都不嫁!"
"记住你这句话。"
楼道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几十双眼睛盯着她一个人。
她写了。一笔一划,纸都快戳破了。写完,我从佟楼长家借来印泥,搁在她手边。
她把手指头往印泥里一戳,狠狠按在条子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齐母一屁股坐上煤堆,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啦!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啦——"
"谁欺负谁啊?"二楼一个嫂子小声嘀咕,"人家小岳攒了多少年的东西,说占就占。这柳家办事,可真不地道。"
"就是,仗着老实人好说话……"
议论声一层压一层。柳玉芬把底联抓成一团,红围巾一甩,噔噔噔下楼去了。
我把欠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跟佟楼长道了谢。
石墩扛起台钳,腾出一只手指着煤堆:"师傅,遗像我拿?"
"我拿。"我把师父的相框抱进怀里,"师父的东西,一样不留。"
4
齐文斌进五金厂大门的时候,我正带着石墩给冲床换模子。
他还是那件灰呢子大衣,腕子上那块上海表特意露在袖口外头,一进车间就笑。
"哥,还赌气呢?"
车间里十几个工人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蔡宝根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有事?"
"没啥大事。"他踱过来,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皱巴巴的,往我手里塞,"我不爱欠人情。你跟我回去,给机器看一眼,就一眼。这二十块,拿着喝茶。"
二十块。
我看着那两张票子,又抬眼看看他。
他把票子又往前递了递:"咋,嫌少?哥,咱可是一个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谈钱伤感情。"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把又软又慢的嗓子,把我三根手指头谈没的。
我把钱拍回他胸口上。
"外请师傅上门,起步两百,修好另算。"我说,"你这二十块,留着给省城专家买烟。"
他脸色变了:"岳长松,你别给脸不要脸!玉芬还说你是一时想不开,让我给你个台阶下。你就这么下台阶的?"
"台阶?"我说,"回去告诉柳德厚,我那天说的三条,一条不能少。"
"玉芬还让我捎句话。"他把钱揣回去,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衣领子,"她说,你把那张欠条撕了,她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你告诉她,欠条我裱起来了。"
"你!"他嗓门尖起来,"你以为你是谁?离了齿轮厂你算个啥?离了你地球照转!我已经托人请了省城的专家,明后儿就到,人家是正经留过学的!"
"专家来了也白搭。"我盯着他,"我再说一遍,主轴没校正之前,别通电。"
"机器又不是你家的!"他一甩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岳长松,你等着。等机器响了,你哭都来不及!"
大门哐当一声。
蔡宝根凑过来:"岳师傅,这家伙咋跟只斗鸡似的?"
石墩在旁边撇嘴:"他要能把机器修响,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葛满仓从办公室出来,眉头拧着:"长松,你咋就断定他们要硬通电?"
"那台机器我摸了六年,它啥脾气,我清楚。"我擦着手上的油,"齐文斌啥脾气,我更清楚。他等不起。外商那边他把海口夸出去了,机器不响,他就得露馅。"
"那要是真通了……"
"机器就废,废定了。"
葛满仓倒吸一口凉气:"那批货要是砸了,违约金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头晃了晃,"柳德厚不得疯了?"
"听说他的承包,开春就到期,就指着这批出口货续包呢。"我说,"所以这批货是他的命。"
"那要是货到了我手里……"
"葛老板,先把我那八百块准备好。"
他哈哈一乐,随即又收了笑:"说真的,他还得来请你。"
"来也不回去。"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出去打个电话。"
街角小卖部门口有部公用电话。我投进两枚硬币,拨了县招待所的总机。
"麻烦给406房的梁先生捎个话。港商派来验货的梁先生,金丝眼镜,说话带广东口音。"
上辈子,梁先生腊月二十七到栎城,就住县招待所。验货那天齿轮厂交不出货,他当场拂袖而去。临走他捏着年前那件样品说了一句话:这活是双好手做出来的,可惜喽。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岳。你就跟他说:栎城齿轮厂的岳长松捎话,年前那批货,交货恐怕有变,请他提前一天过来。"我顿了顿,"再捎一句,请他顺路到坨子口五金厂,看看这边的样件。"
"岳啥?"
"岳飞的岳,长短的长,松树的松。"我握着话筒,"你就说,做样品的那双手,如今在坨子口五金厂。"
挂了电话,我一回头,葛满仓不知啥时候跟了出来,听得目瞪口呆。
"长松,你这是把港商往我这小庙里引啊。"他直搓手,"人家那么大的买卖,能看上我这点家当?"
"葛老板,年前验样品那回,梁先生拿着卡尺量了半个钟头,量完问柳德厚:这活是谁做的?柳德厚说是他准女婿。"
"你当时在场?"
"在场。"我说,"所以梁先生认得我这张脸。他不看庙大小,只看活儿。"
5
齿轮厂老工会的严主席,是在五金厂车间里找到我的。
老爷子七十了,军大衣上落着雪粒子,搓着手,一脸为难。
"长松啊,跟大爷回去一趟,看一眼机器。省城来的两位专家,修了一天一夜,机器还是不转。柳厂长放了话,只要你肯回去,啥条件都好谈。"
蔡宝根在旁边嗤了一声:"早干啥去了?"
葛满仓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嗓子:"长松,别去。我咋闻着一股扣人的味儿呢?"
"我得去。"
"为啥?"
"那台机器是厂里的命根子,九〇年花一百二十万马克进的。"我把手擦干净,"齐文斌等不及了,他今晚准通电。我去拦他。"
"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得拦。那机器废在谁手里,也不能废在我眼皮子底下。"
齿轮厂大车间灯火通明。两位省城专家蹲在机床边上,一个摇头一个叹气,工具摊了一地。柳德厚、柳玉芬、齐文斌都在,二十几个加班的工人围着。老电工老扈守在配电箱旁边。
"哟,还真来了。"齐文斌迎上来,"哥,你瞅瞅,专家都没辙,你给看看?"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机床跟前,弯腰看主轴座,又伸手摸了摸导轨。
"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谁都没敢动。"我直起身,"动不了。主轴没校正,谁动谁傻。"
"那咋办?"柳德厚端着搪瓷缸,"外商后儿个就到!"
"校正。下架,刮研,调水平,四天。"
"四天?"齐文斌跳起来,"后天就验货了,你跟我说四天?岳长松,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的?"我看着他,"小年夜我把话撂得明明白白,谁也别通电。专家在这儿,让专家说话。"
白头发的专家推了推眼镜:"小同志,这台设备的结构我们确实没摸透。贸然通电,风险很大。"
"听见没?"
"专家就会和稀泥!"齐文斌脖子都红了,"机器放着也是死,通了电兴许就转了呢?你就是怕它响了,显不出你来!"
说着他抬腿就往配电箱走。
我一伸手拦住他:"不能通电。底座差着三丝,主轴没校。一通电,轴瓦烧死,主轴抱死,这台机器就成废铁。"
"你少吓唬人!让开!"
"文斌说得对。"柳玉芬上来推我的胳膊,"你让开!文斌陪着外商耗不起,全厂几百号人也耗不起!你回来到底是修机器的,还是挡道的?"
"玉芬,你问问夜班的人,我二十三那天撂的是啥话——"
"老扈!"齐文斌冲着配电箱喊,"合闸!"
老扈的手搁在闸把上,看看我,又看看柳德厚。
"齐同志,"他嗓子发干,"要不……再想想?"
"合啊!"柳德厚一挥手,"出了事我担着!这批货交不出去,违约金把岳长松卖了都不够赔!"
"不能合!"我往前抢了一步,柳玉芬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齐文斌一把推开老扈,自己抓住闸把,狠狠推了上去。
机床吭哧了一下,跟着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砸了口破锅。一股焦糊味漫开来。
主轴,抱死了。
车间里死一样静。两个省城专家脸都白了。
齐文斌僵在配电箱前面。
三秒钟后,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头直戳到我脸上。
"他!他走之前留了暗手!要不机器好好的,咋会这样?!"
"放你娘的屁!"石墩从我身后蹿出来,"我师傅走的时候说了不让通电,一车间的人都听见了!"
"你算个啥东西?滚出去!"柳德厚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顿,"岳长松,好哇。机器修一半撂挑子,还留暗手。你这是破坏生产!"
"我留暗手?"我指着车间里那些夜班的,"二十三那天夜里,我当着一车间人撂的话:主轴没校正,谁也别通电。大伙儿都听见了。你们说,我撂没撂过?"
二十几号人,一个个把脸别开了。有的低头看鞋,有的转身收拾工具,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老扈站在配电箱旁边,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我心里透亮。他们的饭碗端在柳德厚手里,谁敢说话?
"看见没?"柳德厚冷笑,"没人替你说话!岳长松,两条道:一,写检讨,承认操作不当、蓄意破坏,然后白干,把机器修好;二,我现在就叫保卫科,送派出所!"
有人把纸笔塞到我手里。检讨纸,上头都替我起好了头:检讨书,本人岳长松……
我把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走过去,一把拍在齐文斌胸口上。
"检讨该他写。"我说,"闸,是他合的。"
纸片从他胸口飘下来,落了一地。
齐文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修的机器!"
"我修的机器?"我说,"我修的时候,它还能转。"
"好,好,好。"柳德厚连说了三个好,冲着门口喊,"保卫科!把大门锁了!啥时候他想通了,啥时候放人!"
"爸!"柳玉芬急了,"这……这要是传出去……"
"锁门!"
"把他也关里头?"保卫科的人指着石墩。
"让他滚出去!"
石墩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推出门,还在跳着脚骂。大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链子锁哗啦哗啦绕了两圈,咔哒一声,锁死了。
门外头,齐文斌的声音隔着铁皮钻进来,又尖又得意:"哥,你就在里头好好反省吧!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有饭吃!"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
我拖了条板凳,在死透的机床边上坐下来。
6
柳玉芬隔着大铁门,跟我耗了两回。
头一回是后半夜。
"长松。"她把嘴贴在门缝上,嗓子放得又软又低,"你把机器修好,检讨就不用写了。我爸那头我去说。腊月二十八,婚照结,行不?"
我坐在机床边的板凳上,拿棉纱擦师父那把刮刀。
"机器废了。主轴抱死,得下架刮研,四天起。你们等不起。"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外商今儿就到!"
"有办法。"我说,"报派出所。机器咋坏的,让公家来查。查出来是谁合的闸,谁写检讨。我在这儿陪着等,哪儿都不去。"
门外静了一会儿,她跺着脚走了。
第二回是天蒙蒙亮,她嗓子哑了。
"长松,算我求你。你出来把场面撑过去,啥条件都好谈。"
"三条。表,屋子,齐文斌当众认错。小年夜我就撂下了。"
"你趁机拿捏!"她一巴掌拍在铁门上,"这批货黄了,我爸饶不了你!"
"货已经黄了。"我说,"从闸合上去那一刻就黄了。这话你带给柳厂长。"
约莫七点半,厂门口方向有了动静。
"长松!岳长松!"是葛满仓的大嗓门,"你在里头吗?"
我站起来:"在!门锁着!"
脚步声到了门外。葛满仓把铁门拍得山响:"柳德厚!你锁人?你胆子肥了!"
"葛老板,这是我们厂的家务事——"
"家务事?"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高,一字一句,带点广东腔,"我跑了几十年买卖,头一回见着把师傅锁在车间里的。开门。"
是梁先生。
"昨儿后晌,县招待所给我捎信,说梁先生提前到了。"葛满仓在门外嚷,"人家下了长途车头一句就问:岳师傅在哪个车间?我说人在里头,门锁着呢!"
梁先生开口:"我接到岳师傅捎的话,说交货怕有变。我提前一天来,就想当面问个明白。柳厂长,开门。"
柳德厚的声音变了调:"梁先生,误会,都是误会!快!开锁!愣着干啥!"
链子哗啦哗啦卸下来。铁门拉开,外头的光涌进来,雪亮。
梁先生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呢子大衣,胳膊底下夹着个皮包。他头一眼看我,第二眼看机床,围着机床走了半圈,蹲下去,手指头往轴瓦上一抹,举到眼前。
"烧死了。"他站起来,"谁通的电?"
一屋子人,齐文斌往后缩了半步。
"梁先生,您听我解释——"
"我问,谁通的电。"
柳德厚脑门上见了汗:"这……机器有点小毛病,大伙儿一着急……"
"小毛病?"梁先生拉开皮包,取出年前那件样品,托在手心里,"柳厂长,年前验样品,这件活我拿卡尺量了半个钟头。我当时问过你,这活谁做的。"
他转向我:"岳师傅,你说。"
"我做的。"我说,"从毛坯到成品,都在这台机器上。"
"那就对了。"梁先生把样品收回皮包,"合同上白纸黑字,货照这个精度走。如今机器废了,做活的师傅还叫你们锁了一夜。柳厂长,这批货,你拿啥交?"
"梁先生,宽限几天,我们组织抢修,一定……"
"误期赔款,合同上也写着。"梁先生打断他,转向我,"岳师傅,你如今还是这个厂的人?"
"不是了。"我说,"小年夜我被撵出来的,如今在街对面坨子口五金厂干活。"
"好。"梁先生拎起皮包,"葛老板说你们那边也能做活。走,带我过去看看。"
柳德厚急了,横跨一步拦住:"梁先生!货是我们厂的!合同是跟我们厂签的!"
"合同是跟你签的。"梁先生看着他,"货,我是跟人签的。"
齐文斌凑上来赔笑:"梁先生,我是厂里的外贸联络员,往后这边的事,您跟我对接——"
"你?"梁先生上下打量他一眼,"先把锁人的事说明白,再谈对接。"
齐文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回,又闭上了。
葛满仓冲我一扬下巴:"长松,走!"
我拎起师父的工具箱,跨出铁门。身后柳德厚追着喊:"长松!有话好商量!长松——"
7
石墩先瞧见她,捅了捅我:"师傅,柳玉芬来了。"
我正给师父的遗像换新相框。宿舍里生着煤炉,她把门一关,外头的风就隔住了。
她站在门口,红围巾上落着雪粒子,眼睛肿着。
"长松,我能进来坐吗?"
"坐吧。"
她没坐,绞着手指头,半天,眼泪先下来了。
"我知道你委屈。表的事,是我糊涂。可你想想,咱俩好了三年,我爸把你当亲儿子待,全厂谁不知道你是我柳玉芬的人?"
"说事吧。"
"腊月二十八,食堂十六桌酒席,菜单定了,钱也交了,退不了。"她拿袖口抹眼睛,"文斌他妈腊月二十八满六十,正日子。老太太守寡三十年,把文斌拉扯大,文斌想在厂里给她风风光光办一回寿。长松,你大气,先把席面借给他,行不?"
"借?"
"咱俩的婚事从简,开春再办。"她赶紧补一句,"房子我让他们娘俩腾出来,还给你。长松,你最懂事了。"
我看着她。
上辈子,也是这个腊月二十八。我躺在医院里,右手缠着纱布,三根指头没了。食堂里也是这十六桌,她穿着新做的呢子大衣,跟齐文斌订了亲。严主席后来来看我,学给我听,说齐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儿媳妇,叫得可亲。
"还有呢?"我问。
"文斌说了,你大人有大量。"她往前凑了半步,"机器的事,只要你肯回去把货赶出来,就当……就当给齐家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翻篇了。我爸也放了话,你回去,还当你的技术科负责人。"
赔个不是。
闸是齐文斌合的,机器是齐文斌烧的,末了,叫我赔个不是。上辈子我就这么赔的,赔进去三根指头。
"行。"我说。
她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腊月二十八,我一定到食堂。"我把新相框摆正,"欠的,都还。"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她破涕为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彤彤的喜帖,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腊月二十八早点来,帮着张罗张罗!厨房里缺个端盘子的,你手脚麻利……"
"到时候看。"
"那我走了!"她拉开门,又回头,"长松,等过了这阵子,咱俩好好过日子。啊?"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都轻快。
石墩从里屋探出脑袋:"师傅,她咋那么高兴?"
"她当我还是从前那个岳长松。"我把喜帖搁在桌上,"睡觉,明儿还得干活。"
8
"就这台老掉牙的床子?"
蔡宝根围着五金厂那台旧车床转了三圈。"岳师傅,不是我不信你。人家德国洋机器都趴窝了,你拿这玩意儿做出口件?"
"做得了出口件上最难的那道面。"我把图纸钉在木板上,"洋机器强在快,论精,强不过人。"
那批活,难在底座配合面,要平,要贴,塞尺插不进一丝。老车床精度散了,我就换个走法:粗车留余量,剩下全凭一把刮刀。
我把师父的刮刀磨了一上午。蓝油往标准平板上一涂,工件扣上去一合,揭开,面上星星点点。
"看见没?"我指点给石墩,"蓝点是高点,刮它。一刀一片花,手要稳,腕子要活。"
"师傅,这得刮到啥时候?"
"刮到一巴掌大的地方,二十五到三十个点,点跟点一般高。"我说,"我师父当年给矿上刮轴瓦,三天三夜不合眼。他说过,好钳工的手,比洋机器值钱。"
我刮一刀,石墩数一刀。刮到第三天,蓝点匀了,细了,密了。
梁先生到的时候,我正收最后一遍刀。
他戴上金丝眼镜,掏出卡尺,先量尺寸,再把件往他随身带的平板上贴,侧着光看缝。量了三处,看了两面,半晌不言语。
蔡宝根在旁边直搓手。
"梁先生,咋样?"我问。
"八五年我在德国,见过他们厂里的老师傅刮面。"他把件托在手心里,"岳师傅,你这双手,搁在那边,叫金手。"
葛满仓正好进门:"梁先生,那加急的那批……"
"转给你们。"梁先生点头,"条件只有一个:每件活,岳师傅签名负责。我认字据,更认人。"
葛满仓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拍进机床里。
话音没落,车间门口一阵乱。
齐文斌领着四个保卫科的人闯进来,胳膊上箍着红袖标,手里抖着一张纸。
"都别动!有人举报,岳长松偷了厂里的技术图纸!保卫科奉命搜查!"
蔡宝根蹦起来:"你算哪路神仙,跑我们厂搜查?"
"国营厂的图纸,流到乡镇厂,啥性质,你们自己掂量!"齐文斌一挥手,"搜!"
两个人直奔我的工作台。工具箱被掀开,扳手刮刀倒了一地。
"慢着。"我走过去,"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给我放回去。"
"哟,心疼了?"齐文斌蹲下去翻,翻着翻着,手停住了。
他拎出来的,是师父的遗像。
"这啥玩意儿?"他瞟了一眼,随手一扔。
相框砸在水泥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他还嫌不够,翻毛皮鞋抬起来,往相片上踩。
那一巴掌扇出去,脆响。齐文斌整个人歪到一边,一屁股坐在油污里。
保卫科四个人都怔住了。
"捡起来。"我说。
齐文斌捂着脸:"你敢打我?我是厂里——"
"我让你把相框捡起来。"我又往前走一步,"擦干净,摆回台上。"
他不动。
"齐文斌,"我指着他鼻子,"今天你要不把我师父的相片擦干净,我让你横着出这个门。不信你试试。"
"各位。"梁先生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张图纸,是我给岳师傅的。"
保卫科的人一齐回头。
"外商提供的工艺图,年前验样品的时候,我当面交给岳师傅,全厂独一份。"梁先生看着他们,"要不,你们把我也带走?"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领头的咳嗽一声:"那啥……既然梁先生作证,就是个误会。收队!"
人呼啦啦退了出去。
齐文斌坐在地上,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相框。"我盯着他。
他终于伸出手,把相片从碎玻璃里捡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哆哆嗦嗦摆上工作台。
"哥……今天这事,是误会……"
"滚。"
他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蔡宝根凑过来,声音都变了:"岳师傅……不,师傅!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石墩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玻璃:"师傅,框子我明儿就去配,配最好的。"
"嗯。"我把师父的相片扶正,"师父,您老受惊了。"
9
我把喜帖揣进兜里,进了齿轮厂食堂。
十六桌,桌上摆着寿桃馒头,正墙贴着大红寿字。齐母穿着崭新的缎子袄,坐在首席,逢人就笑。齐文斌站在她旁边,灰呢子大衣,腕上还是那块上海表。
"哟,还真来了。"齐文斌先瞧见我,"哥,坐,随便坐。"
柳玉芬从灶间出来,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在:"长松,你来了。后厨缺人手……"
"我先听柳厂长讲话。"
柳德厚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缸沿。
"静一静!都静一静!"
食堂里安静下来。
"今天双喜临门。头一喜,齐老太太六十大寿。第二喜——"他拖长了调子,"咱们厂遇上点难处,可人心不能散!有些个别人,拿着厂里的手艺吃里扒外,把机器搞坏了,拍拍屁股走人!"
几百道目光刷地聚到我身上。
"经厂里研究决定:岳长松,操作不当,蓄意破坏生产,档案扣下,买断工龄的钱,一分不发!"
齐文斌带头鼓掌,零零星星几个人跟着拍。
"柳厂长。"我站起来,"机器咋坏的,你敢让当班的人说话吗?老扈,你起来。那天夜里,谁合的闸?"
老扈坐在角落那桌,脸涨成紫红,慢慢站起来。
前一晚我上过他家的门。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末了把烟头一踩:"长松,你师父待我不薄。明儿,我给你作证!"
"老扈,"柳德厚慢悠悠开口,"你想好了再说。你家二小子顶班的事,名单可还没报上去。"
老扈张了张嘴,朝他儿子那桌看了一眼,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我……我没看清。"
他坐下去了,脑袋埋进胸口里。
"哈!"齐文斌一拍桌子,"听见没?没看清!岳长松,你血口喷人!"
我没再看老扈。饭碗压在人家手里,我不怪他。
我径直走到墙角,那儿立着食堂开会用的广播话筒,线连着外头的高音喇叭。我摁开开关。
"喂,喂。"
全食堂的人都转过脸。
"我叫岳长松,刚被柳厂长点了名。机器咋坏的,今儿我不掰扯。我就问大伙儿三件事。"
"头一件,机器废了,外商的货交不出去,违约金谁赔?"
"第二件,货款回不来,年底工资谁发?"
"第三件,仓库里那批带鱼,还分不分?"
食堂里腾地炸了锅。
"对啊!工资咋办?"
"我家就指着年终奖买煤呢!"
"带鱼是我婆娘排了半天队订的!"
翻砂工老耿一拍桌子站起来:"柳德厚!外商的样件是我跟着送的,人家验货代表指名要岳师傅的活!这里头到底咋回事?"
"对啊!咋回事!"
柳德厚慌了:"都坐下!听我说……"
没人坐。人群往首席涌。
齐母抱着寿桃筐哭嚎:"我的寿啊……冲了我的寿啦……"
我走到首席跟前,掏出那张红彤彤的喜帖,当着柳玉芬的面,一撕两半,再撕,扔在桌上。
"柳玉芬,婚事,到此为止。"
她脸白得没一丝血色:"长松……"
"欠条。"我把那张按了手印的条子拍在寿桌上,"还差两千五。今天当着全厂,还钱。"
"我……我哪带那么多钱……"
"凑。"我说,"你们办得起十六桌寿,凑不出两千五?"
齐文斌往后缩:"凭啥我还……这是你们俩的事!"
"表我不要了,表是她买的,戴谁手上她说了算。"我转向柳玉芬,"可彩礼钱是我岳长松一分一分攒的。你说,该不该还?"
佟楼长从人堆里挤出来:"我作证!欠条是我看着写的,手印是我看着按的!"
"还有我!""我也看见了!"筒子楼的邻居此起彼伏。
柳玉芬站在几百号人中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猛地扭头:"齐文斌,拿钱。"
"我哪有钱——"
"把你妈的寿礼钱先拿出来!"
齐母抱着钱匣子哭天抢地:"我的棺材本啊……"
柳玉芬一把夺过匣子,把钱倒在桌上,一张一张数。几百双眼睛看着,她的手指头抖得数不下去,数了三回才数清。
"两千五。"她把钱推过来,嗓子哑得不成调,"岳长松,咱俩清了。"
"清了。"我当着她的面,把钱点了一遍,揣进兜里。
人堆里,老耿吼了一嗓子:"柳德厚!今天不给个说法,这年谁也别想过安生!"
几百号人的声浪起来,食堂的房顶都要给掀了。
10
五金厂拉钢材的卡车,在两厂中间那条土路上被拦下了。
齿轮厂保卫科五六个人横在路口,领头的姓马,外号马大嘴。
"回去回去。"马大嘴挥着小旗,"柳厂长发话了,这条路,坨子口的车不许过。"
我赶到的时候,司机正跟他吵。柳德厚站在不远处的厂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看得悠闲。
"马哥,"我说,"这条是乡道,啥时候成柳家的了?"
"岳长松,你别跟我掰扯。"马大嘴斜着眼,"有本事找柳厂长去。"
我走过去:"柳厂长,拦车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他慢悠悠吹着缸子里的茶叶沫,"厂里的路,厂里的保卫科,例行检查。"
"料进不来,我的活咋干?"
"那是你的事。"他抬起眼皮,"我再跟你交个底:全县的料场,我都打过招呼了。我倒要看看,你拿啥干活。"
葛满仓开着桑塔纳赶到,跳下车,脸都白了:"长松,钢材后天必须进厂!梁先生那批加急活,正月初八要交头一批!"
蔡宝根凑过来嘀咕:"姐夫,我早说了……岳师傅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柳德厚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经营多少年了,要不,咱服个软?"
"服软?"葛满仓瞪他,"你懂啥!"
我把棉大衣一裹:"葛老板,借你办公室电话使使。"
"打给谁?"
"我师兄。"
电话接通,那头车间噪音震天。
"喂!哪位?"
"三哥,是我,长松。"
那头静了一秒,跟着一声吼:"老幺!你个兔崽子!跑哪儿去了?师父周年你都没露面!"
"三哥,我遇上点事。我要一批钢材,栎城这边,叫人把路掐了。"
"谁掐的?"
"柳德厚,齿轮厂承包人。"
"柳德厚……"那头咂摸着这个名字,"是不是去年师父灵前,连炷香都没上的那个?"
"就是他。"
"要多少?"
我报了数。
"等着。"阚老三把电话撂了。
后半晌,土路上扬起一路黄尘。
一辆解放卡车打头,后头跟着两辆拖拉机,车帮上站着七八条汉子,棉帽子,棉大衣,跟押镖似的。
头车往路口一横,阚老三跳下来。五十来岁,络腮胡,棉袄袖子挽到肘弯,露着小臂上的旧疤。
马大嘴迎上去:"哎哎哎,干啥的?"
"送货。"阚老三从车上抽出一根撬棍,往肩上一扛,"卸车!"
七八条汉子跳下车,钢材一捆一捆往下卸,就卸在路口正当中,当着保卫科的面。
"这……这不能卸这儿……"马大嘴直往后退。
"不能卸?"阚老三把撬棍往地上一杵,"那行,我装上,直接开进坨子口厂里。你们谁敢拦,上前一步说话。"
五六个人,没一个上前的。
阚老三环顾一圈,嗓门放开:"我叫阚老三,骆金斗的大徒弟!都听好了——"
他往厂门口方向一指。柳德厚还站在那儿。
"我问一件事!前儿个,是谁把我师父的遗像,扔在了煤堆上?!"
土路上安安静静。
柳德厚端着搪瓷缸子,转过身,进了厂门,背影有点驼。
保卫科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大嘴一挥旗:"那啥……乡道,乡道归乡里管……走!"
一行人灰溜溜撤了。
阚老三走到我跟前,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老幺,受了委屈咋不言语?"
"三哥。"
"师父就留下你这么一个关门弟子。"他眼睛红了,"他的遗像能让人扔煤堆上?这事儿没完!"
葛满仓凑上来,搓着手:"这位……阚师傅?钢材多少钱,我结账,运费另算。"
"结啥账?"阚老三眼一瞪,"再提钱我跟你急!"
"阚师傅,这年头谁跟谁都是三角债,你们厂也不宽裕……"
"葛老板,"阚老三摆摆手,"国营厂欠我们的,我们欠料场的,一笔烂账。可手艺人的账,不能那么算。长松是我师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蔡宝根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小声问石墩:"你师傅到底啥来头?"
"我师爷骆金斗,"石墩胸脯一挺,"八级钳工!这一带十几个厂,哪个厂没有他的徒弟?"
阚老三把撬棍往车上一扔:"卸完货,带我去给师父上香。我倒要看看,往后谁还敢动他老人家的相框!"
11
五金厂车间外头是锅炉房,大烟囱突突冒着白汽。
柳玉芬站在烟囱根底下,红围巾裹到下巴,调度本还夹在腋下。几天不见,人瘦了一圈,眼窝发青。
"长松,我跟你说几句话。"
蔡宝根正往车上搬件,冲我挤挤眼,走开了。
"说吧。"
"厂里出事了。"她声音压得低,"文斌……齐文斌他把港商那边拨下来的预付款,挪出去了。"
"挪哪儿去了?"
"买了外头现成的零件,河北那边的货。"她手指头绞着围巾穗子,"他打算拉回来,磨掉原来的标记,改上咱们厂的标,充数交货。"
我靠着墙,听完,乐了。
"你笑啥?我都快急死了!"
"我笑他死到临头还想赌。"我说,"那批活要的是配合面精度,外头货摊上收来的玩意儿,梁先生拿卡尺一量就露馅。"
"我知道……所以我来求你。"她往前一步,"长松,你回去吧。回去把这关渡过去。我看错了人,我认。齐文斌就是个绣花枕头,我瞎了眼……"
"你瞎没瞎眼,跟我没关系。"
"长松!"她一把拽住我袖子,"厂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几百号工人年底的工资,都在这批货上吊着!你就忍心看着?"
忍心。
上辈子我三根指头没了,躺在医院里,柳家没人来看我一眼。食堂的寿宴办得红红火火,她跟齐文斌在寿字底下订了亲。那会儿,谁问过我一句忍不忍心?
"柳玉芬,我把你小年夜的话,原样还给你。"我说,"厂子是你爸包的,给谁管,你们说了算。"
她怔住了。
"还有,往后我冷不着,也用不着上锅炉房蹲着。"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开,"你俩站着说话,我在底下趴着干活的日子,过去了。"
"长松,你到底要咋样才肯消气?表我还你!屋子腾给你!"
"不必。"我说,"你回去给柳德厚捎句话:梁先生年三十前开最终验货会,齿轮厂礼堂。谁交得出合格货,谁拿明年全年的单。"
她眼睛倏地瞪圆:"真的?"
"信不信由你。"我顿了顿,"再捎一句,给齐文斌:外头收来的货,别拿来充数。梁先生那双眼,毒得很。"
"他不会听的……"
"他听不听,是他的命。"我说,"话,我带到了。"
她站在烟囱根底下,半天,忽然说:"长松,咱俩处了三年,你就一点都不念?"
"念。"我说,"正因为念,我才在这儿跟你说这么多话。换了旁人,早轰出去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厂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石墩端着饭盆从食堂方向过来:"师傅,她又来干啥?"
"送信。"
"送啥信?"
"给齐文斌送信。"我说,"送他去见梁先生。"
石墩眨巴眨巴眼:"师傅,你这是要收拾他?"
"不是我要收拾他。"我说,"是他自己往卡尺上撞。"
12
齿轮厂礼堂,红布主席台,两边墙上挂着标语。验货会兼职工大会,几百号人把礼堂塞得满满当当。
梁先生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金丝眼镜,皮包搁在腿上。葛满仓带着我们五金厂的人坐在第三排,阚老三特地从邻县赶来,坐在我旁边。
柳德厚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经过全厂上下昼夜奋战,出口订单,咱们赶出来了!"
掌声稀稀拉拉。
齐文斌抱着一只木箱上台,打开,里头码着一排铮亮的零件。他今天穿了新西装,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腕子上还是那块上海表。
"这批活,是我带着攻关小组,七天七夜抢出来的!"他嗓门洪亮,"事实证明,没有谁谁谁,地球照样转!"
台下有人窃笑,都朝我这边看。
"下面,请梁先生验货!"柳德厚一挥手,"另外我宣布:即日起,齐文斌同志主管全厂生产!"
"慢着。"我站起来。
礼堂里安静下来。
"梁先生,货摆在台上,不如当场量。"我说,"当着全厂工人量,量明白了,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好。"梁先生拎起皮包上台,"我正有此意。"
齐文斌的脸变了变:"量就量!怕啥?"
梁先生取出卡尺,随手拿起一件,先量外圆,再量内孔,最后把件往平板上贴。
他摇了摇头。
又拿一件。量完,又摇头。
第三件,他贴上平板,侧着光看了半天,把件举起来,对着台下。
"各位工友,这批件,外圆椭圆,内孔偏心,配合面一道一道的刀痕。"他说,"这样的货,装到机器上,转不过三百小时。这不是我做的标准,这是废铁。"
礼堂里嗡的一声炸开。
"不可能!"齐文斌抢上去,"这批件件件过检——"
"件件过检?"梁先生把卡尺递给他,"你自己量。"
齐文斌不接尺,眼珠子乱转。
这时候,礼堂后排有人挤着往里来,一路走一路喊:"让让!让让!"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台前,棉袄敞着怀,手里攥着一沓单据。
"齐文斌!你可叫我好找!"
齐文斌一回头,脸唰地白了。
"你是……"
"装啥糊涂?"黑脸汉子把单据往台上一拍,"腊月二十五,你从我们厂拉走四百件处理品,现钱结账,说好了不开发票!货拉走了,账上差的三千块尾款呢?我们老板说了,今天见不到钱,就报经侦!"
礼堂里几百号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处理品?"
"他拿外头的处理件充出口货?!"
"我的老天爷,这是要往死里坑厂子啊!"
"血口喷人!"齐文斌跳着脚,手指头在人群里乱点,忽然指到我脸上,"是他!是岳长松串通外人做局害我!梁先生,你别信——"
"齐先生。"梁先生打断他,声音不高,"人家为着欠款上门讨债,讨到你头上了。做局?岳师傅图啥?图你的三千块尾款?"
台下哄堂大笑。
齐文斌张着嘴,舌头打了结:"我……他……不是……"
"各位。"梁先生站到台口,扶了扶眼镜,"我代表港方,现在宣布三件事。"
"第一,栎城齿轮厂以次充好,合同即刻解除,违约金照合同追赔。"
"第二,明年全年的订单,转给坨子口五金厂。"
"第三——"他朝台下伸出手,"订单指定负责人,岳长松师傅。合同上写明,每件货,岳师傅签名负责。"
礼堂里静了一秒,跟着,第三排这边掌声雷动。阚老三一嗓子吼出来:"好!"巴掌拍得震天响。
齐文斌一屁股坐在台上的木箱旁边,新西装蹭了一片灰。
柳德厚站在红布横幅底下,两只手扶着桌子边沿,腿肚子直打晃。
"梁先生……柳某再求一句……承包的事……"
"承包的事,不归我管。"梁先生拎起皮包,"归你们上级管。"
13
会没散。工人把台口堵了。
"柳德厚!违约金谁赔?"
"年底工资发不发?"
"把话说清楚再下台!"
翻砂工老耿跳上台,一把抢过话筒:"都让柳德厚自己说!厂子包给他三年,包出个啥?包出个拿废铁骗外商!"
柳德厚扶着桌子,嘴唇发白:"同志们……听我……"
"听你个鬼!"
人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让开,让开。"
老扈从人堆里挤出来,棉袄扣子系错了位,一步一步往台上走。他走得很慢,走到台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全厂。
"我有话说。"
礼堂里慢慢静下来。
"腊月二十七夜里,机器烧坏那回,我在场。"他嗓子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配电箱是我守的。合闸的人,不是岳长松。"
"是齐文斌。他把我推开,自己推的闸。"
"岳长松当时拦了,喊了三声不能通电。满车间的人都听见了。"
台下几百道目光唰地转向我,又唰地转向瘫在台上的齐文斌。
"老扈!你放屁!"齐文斌蹦起来,"你儿子顶班的事不想要了?!"
"我儿子不顶班了。"老扈说,"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这些天我天天梦见骆师傅,梦见他问我:老扈,我徒弟叫你们欺负成那样,你吭过一声没有?"
他朝我这边,深深弯下腰。
"长松,大爷对不住你。"
我鼻子一酸,走上台扶住他:"扈大爷,你今天站起来了,就对得住我师父。"
"我不光指认他。"老扈直起腰,指着齐文斌,"我还指认她!"
他手指头转到柳玉芬身上。
"撸表,是她撸的!撵人,是她撵的!合闸的时候拦着不让劝,也是她!"
柳玉芬站在台下,脸白得像纸。
齐文斌顺着老扈的手指头一看,像捞着了救命稻草,立刻接上去喊:"对!对!都是她!住我的屋,是她安排的!表,是她撸下来给我的!合闸,是她点头让我合的!全厂都听见了,她亲口说的,你不钻谁钻!"
"齐文斌!"柳玉芬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台,"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当枪使,出事了往我身上推?!"
她扑上去撕他,齐文斌抱着头躲。厮打间,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撸下那块上海表。
"表是我的!买表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你也配戴?"
她攥着表,站在台中央,忽然没了去处,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台上乱了套。就在这时,礼堂后排的门开了,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走进来,胸前别着徽章。梁先生起身迎上去,握了握手。
领头的中年人走上台,拿起话筒。
"我是局里改制工作组的。现在宣布:栎城齿轮厂承包人柳德厚,经营混乱,造成重大损失,承包资格即刻中止。厂里的账目,工作组进驻核查。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柳德厚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搪瓷缸子滚落在地,茶叶泼了一片。
工作组的人又补了一句:"另外,齐文斌同志,有人反映你在省城原单位的离职问题。经初步了解,你是被除名的。这事,一并核查。"
台下炸了:"除名的?!"
"原来在省城就栽过!"
梁先生在旁边淡淡开口:"这个名字,我在省城听人提过。谈了三个厂家,黄了三单生意。"
齐文斌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瞅着台口人多,猫着腰往侧门溜。刚到门边,几个工人一拥而上,把他堵了个正着。
"想跑?"
"把话说清楚!"
我走上台,从工作组手里接过我的档案袋。牛皮纸袋,封条上盖着章,压了三年。
"岳长松同志,"工作组的人说,"买断工龄的手续,你要办就现在办。"
桌上摊着买断表。我拿起笔,签了名,按了手印。
"档案我拿回来了。"我把话筒拉到跟前,"我再说一句:往后凭手艺吃饭的,去对面找我。坨子口五金厂,过完年开工。"
台下呼啦站起来一片人。
老耿第一个喊:"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14
年关前三天,那台报废的德国机床,让拖拉机拖过了街。
齿轮厂抵债抵给材料商,材料商转手卖给了葛满仓。机床趴在平板车上,满身的油污,进五金厂大门的时候,全厂的人都出来看。
"师傅,这玩意儿还能修吗?"石墩围着它转。
"能。"我说,"就是费工夫。"
话音没落,厂门口一阵嘈杂。
齐文斌来了。呢子大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着,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后头跟着二三十号人,都是齿轮厂下了岗的工人。
"岳长松!你给我出来!"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去。
"大伙儿都来看看!"他把那张纸举得高高的,"这是齿轮厂的下岗名单!一百一十七个人!厂子黄了,承包中止了,全是他岳长松害的!他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把订单弄到他自己的厂里去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嚷:"对!都是一个厂的,你吃肉,让我们喝西北风?"
"姓岳的,你今天给个说法!"
葛满仓要出来,我伸手拦住。蔡宝根急得直转:"师傅,报警吧?"
"不用。"我走进人群中间,站到那台刚拖进院的机床旁边,"齐文斌,你把名单给我。"
他一愣:"干啥?"
"给我。"
我拿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
"名单上这些人,我问问你们:翻砂车间老耿,抬包组大刘,机修班佟二柱——你们仨在不在?"
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在……在呢。"
"我记得你们的活。老耿抬包三十年,手不抖;大刘配模,全厂头一份;二柱的车床活,九零年比武拿过名次。"
我把名单扬了扬。
"我现在告诉你们:坨子口五金厂,正月初八开工,头一批就是港商的单子。要人。"
人群嗡的一声。
"要的什么人?不看关系,不看门路,只看手上的活。老耿,大刘,二柱,你们要愿意,过了年来上工,工钱比齿轮厂高一成。"
老耿眼圈一下红了:"岳师傅……你说真的?"
"我岳长松说话,啥时候不算数过?"
人群呼啦一下朝我围过来,七嘴八舌。
"岳师傅,我行不行?我干钳工十二年了!"
"我!我会开铣床!"
齐文斌站在人群外头,跳着脚喊:"别信他的!他是骗子!他把你们厂子搞垮了——"
没人理他。
他疯了一样冲进来,一把推在我肩膀上:"岳长松!你毁了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
"齐文斌,毁了你的,是你自己合的那把闸,是你收的那四百件处理品,是你在省城欠的债。"
"我跟你拼了!"他抡起拳头扑上来。
旁边七八个工人一拥而上,把他胳膊反拧住,按在地上。
"还敢动手?"
"坑了全厂还想打人?"
土路上警笛响,派出所的吉普车到了。两名民警下车,走到齐文斌跟前。
"齐文斌?跟我们走一趟。挪用预付款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被从地上拽起来,铐上手铐,忽然嚎啕大哭:"我不去!妈!妈——"
没人应他。齐母早回乡下躲风头去了。
他被押上车,脑袋探出车窗,冲我这边嘶喊:"岳长松!你不得好死——"
车门关上,吉普开走了,黄尘落定。
围堵的工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一半围着机床,伸手摸导轨,摸主轴,啧啧有声。
"这洋玩意儿,真能修活?"
"岳师傅说能,就能!"
我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柳玉芬。红围巾,呢子大衣,手里捏着那块上海表,在寒风里站着,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葛满仓凑过来,压低声音:"长松,还有个事。你那股份文书,我让会计拟好了,技术入股,百分之二十。年后签?"
"现在就签。"
15
柳家父女是年二十九上午来的。
我在车间里拆德国机床的主轴箱,满手油污。石墩跑进来说:"师傅,柳厂长……柳德厚来了,还带着他闺女。"
"让他们进来。"
柳德厚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军绿棉大衣换成了半旧的呢子装,背驼了,头发白了一片,搪瓷缸子还端在手上,里头是白开水。
柳玉芬跟在后头,红围巾没了,脸色蜡黄。
"长松。"柳德厚搓着手,先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厂子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如今厂子遭了难,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停手,继续拆我的螺栓。
"承包权是暂时中止,开春核查完,未必不能恢复。"他往前凑,"只要你回去,把机器修活,把订单要回来,一切都好说。房子,厂里再给你分一套大的;位子,副厂长!咋样?"
我放下扳手,直起腰。
"柳厂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八八年冬天,翻砂车间塌方,我师父为了救设备,腰椎砸坏了。厂里给了多少抚恤?"
他噎住了:"这……那年头困难……"
"三百块。"我说,"八级钳工,一条腰,三百块。后来你想让他提前病退,腾个编制给你侄子,他死都没签。柳厂长,这事儿你忘了?"
"长松,都是陈芝麻烂谷子……"
"我还没说完。"我看着他,"上辈子——"我顿了顿,"前年,我在你办公室里,求你批工伤,就因为我修机器压了手。你说的啥,你还记得不?"
他眼神躲闪。
"你说,厂里不养闲人。"
车间里只有锅炉房的汽锤声,一下,一下。
"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说,"我这双手,不伺候闲人。"
柳德厚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玉芬忽然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那块上海表,双手递到我面前。
"长松。"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表还你。咱俩……重新开始,行吗?"
我看着那块表。表蒙子有道细划痕,是齐文斌戴的时候磕的。
"柳玉芬,小年夜那天,你说的原话,我记一辈子:这表是我攒钱买的,戴谁手上,我说了算。"
"表是你买的,戴谁手上,你说了算。"我把她的手推回去,"往后,别再送人了。"
"房子呢?"她哑着嗓子问,"房子我给你腾出来了,家具我都换了新的……"
"房子我交回厂里了,批给佟楼长家二小子结婚用。"我说,"手续昨儿办的。"
她的手就那么举着,举着,表从她手指头缝里滑下去,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她没去捡。
柳德厚弯腰去捡,搪瓷缸子脱手,摔在地上,磕掉了一块瓷。
父女俩就那么出了车间的门,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石墩凑过来,小声问:"师傅,表……真不要了?"
"不要了。"我把最后一颗螺栓卸下来,"干活。"
——
一九九七年,开春。
德国机床修好的那天,五金厂放了两挂一万响的鞭炮。
主轴下架,刮研,换瓦,校水平,整整干了二十二天。阚老三带了两个师弟来帮忙,四个人轮班倒。梁先生从香港发来贺电,跟着又追加了一倍的单子。
试车前,全厂的人都围在机床边上,谁也不说话。
"师傅。"石墩凑过来,压低声音,"头一回开机,你手抖不抖?"
"抖啥。"
"这可是报废过的洋机器。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手洗干净,仔仔细细擦干,"这机器身上的每一颗螺栓,都是我亲手上的。"
葛满仓挤在最前头,比我还紧张:"长松,成不成?不成咱再校一遍,不急……"
蔡宝根攥着电闸:"师傅,你说合,我就合!"
我举起右手,摊开。
五根指头,一根不少。
上辈子,这三根指头留在了齿轮底下,换来一张写着"违规操作"的事故单。这辈子,它们好好的,会握刀,会刮研,会把一台死透的机器救活。
我把手放在启动按钮上。
"合闸。"
绿灯亮了。主轴转起来,声音由低到高,稳了,匀了,像唱歌。
人群里炸出一片叫好。阚老三红着眼眶,仰起头:"师父!您听见了吗?!"
机床轰隆隆地转着。
我伸出手,摸了摸温热的机身,像摸着一个活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