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坠马失忆,忘了八年,没忘记爱我。
可明日,他安排的平妻就要进门,逼我喝的避子汤已经熬好。
我将和离书拍在他胸口。
他签完,翻出了自己亲笔写的另一封信。
信上说:阮氏若不肯交出账册,便让她死。
第一章
药碗砸在我脚边时,谢承钧刚醒。
他额上缠着白布,伸手挡住我,掌心被碎瓷划开一道口子。
“谁准你们给她灌药?”
婆母郑氏站在门边,先看他的手,再看我。
“你自己吩咐的。怎么摔一跤,连规矩都忘了?”
谢承钧抓着我的手腕。
“阿阮,她说什么?”
他指尖发颤,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叫的是八年前的称呼。
成亲后,他喊我阮氏。
生气时,喊我商户女。
他最后一次叫我阿阮,是迎亲那日,掀开盖头之前。
我抽回手,蹲下,用帕子包住一块沾药的碎瓷。
郑氏的鞋尖向前挪了半寸。
“一个破碗,你捡它做什么?”
“记账。”
我把瓷片交给婢女春杏。
“送给城南许大夫,连昨日的药渣一并送去。请他把药性写清楚,落名盖印。”
郑氏扑上来抓帕子。
谢承钧横出一条胳膊。
“母亲,你怕什么?”
“我怕你被她哄了!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妇人,占着正妻的位置,还不许别人替谢家延续香火?”
我把袖口向上挽了两寸。
手腕上五道指痕,青紫交叠。
“昨日按住我的人,是你的两个婆子。”
郑氏嘴唇抿紧。
我又看向谢承钧。
“下令的人,是你。”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
血沿着指尖滴到被面,一滴,两滴。
“我不会。”
“你会。”
“阿阮,我十六岁那年就在你父亲面前发过誓。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
屋里静下来。
郑氏转头看大夫。
老大夫将药箱放下,又问了一遍年月。
谢承钧报出八年前的年号。
他看见铜镜,忽然掀开被子,赤足站到地上。
镜中的人比他记忆里高了半个头,眉骨有一道旧疤,嘴角也没有了少年时常挂着的笑。
他摸了摸脸。
“这是怎么回事?”
“坠马伤了头。”大夫按住他的肩,“有些旧事记得,有些近事忘了。能否记起,不能断言。”
郑氏立刻抓住这句话。
“既是病了,就该静养。阮氏,你出去,别拿那些杂事刺激他。”
“好。”
我拿出早就备好的和离书。
“签完,我出去。”
谢承钧看见最上面三个字,猛地抬头。
“你不要我了?”
“是。”
他想伸手,又停住,指尖在纸边蜷了一下。
“为什么?”
“明日是你妹妹谢宜的及笄宴。你给宾客下了两份帖子,一份贺她及笄,一份贺你迎娶平妻。”
“平妻是谁?”
“礼部侍郎的女儿,裴绮。二十岁,去年归京,你说她才配与你并肩。”
郑氏厉声打断。
“够了!男人三妻四妾,哪家不是如此?你当年嫁进来时,侯府欠了一身债,我们还不是抬举你,让你做了正头娘子?”
我将和离书向前送了送。
“你忘了,我没忘。”
“药不是第一碗,巴掌也不是第一回。你病了可以治,我不奉陪。”
谢承钧低头看我手腕上的伤。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避开了。
他的喉结滚了两回。
“签了,你就能走?”
“你签名按印,再交京兆府核验婚籍。嫁妆按原单归还,彼此债项另算。”
“不能签!”
郑氏伸手来撕。
我先一步抽回纸。
“侯爷若舍不得家产,我也能去衙门告。强灌伤身之药,侵占妻产,哪一条都能请官府查。”
谢承钧望着我。
“你连这些都查好了?”
“查了三个月。”
他肩膀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拿笔。”
郑氏抬手打他。
他没躲。
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连大夫都后退了一步。
“你要把谢家毁了!”
谢承钧舌尖抵了抵嘴角,接过笔。
“若她说的是真的,毁谢家的不是她。”
笔尖刚落下,郑氏忽然笑了。
“你尽管签。她弟弟还在北境押粮,她踏出这道门试试。”
我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最后一张牌,他们今日就肯亮了。
第二章
谢承钧把笔放下。
郑氏脸上刚有了笑,他便掀开桌上的茶盏。
茶水泼了一地。
“关门。”
门口的护卫没动。
他看向护卫腰间的刀。
“我如今说话不算数了?”
护卫扑通跪下,反手合上门。
郑氏的笑停住。
“我是你母亲。”
“所以我问您,不问旁人。阮衡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一个商户子弟,能替军中押粮,是你给他的出路!”
我把一张调令放到桌上。
“十日前,押运路线临时改了。原本走官道,改走黑石峡。改道文书上,盖的是谢家的军需印。”
谢承钧拿起来。
“黑石峡每逢春汛就塌方,谁选的路?”
“你。”
我又递给他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句话。
想让阮衡回来,就把阮家北仓的契交出来。
他捏着纸,指节泛白。
“为何不早报官?”
“我弟弟和二十七名伙计的命,不够他们一张纸撕的。报官要证据,救人要时间。我已经派人去接,今日是第九日。”
他抬头。
“你在等消息?”
“是。我也在等你签字。”
郑氏忽然向门口冲。
“来人!少夫人趁侯爷病中逼迫他,快去请族老!”
门还没开,谢承钧已经扯下腰间的玉牌,扔给护卫。
“请京兆府的人来。告诉他们,有人拿押粮人的命换地契。”
郑氏退了一步。
“你疯了?你连自己的印都认不出了?”
“认得。”
他把调令按在桌面。
“所以更要查。”
我看了他一眼。
十六岁的谢承钧,也这样顶撞过父亲。
那年老侯爷的马踩伤卖炭人的孩子,他拦在街中央,非要父亲赔钱。
后来他娶我,再没拦过谢家任何人。
他转身,将和离书上的名字写完。
落印之前,他问我:“嫁妆单在哪儿?”
“官府留过底,阮家也留过底。”
“好。少一件,就从我的东西里补。”
郑氏抓起砚台砸过去。
他侧过身,砚台砸在门框上,黑墨溅了半面墙。
“你知不知道她带走那些,我们拿什么办明天的宴?”
我收起和离书。
“拿侯府的体面办。”
春杏扶住我的手臂,眼里有了水。
我拍了拍她的手。
“去叫钟叔。先把我院里的人接出去,别漏了厨房烧火的孟婆婆。”
门打开时,院子里站满了人。
谢宜穿着明日试穿的礼衣,抱着一只匣子。
“嫂嫂,你真要走?”
“是。”
她把匣子朝我递来。
里头是我送她的及笄礼,一套赤金头面。
郑氏伸手按住匣盖。
“长辈给的东西,你退什么?”
谢宜抬起头,嘴唇抖了抖。
“母亲昨日还说,嫂嫂的东西就是谢家的。可这匣子底下,刻的是阮家的铺号。”
郑氏一把将她推开。
匣子落地,金簪滚到台阶下。
谢宜没有哭。她蹲下去,一支支捡。
我没接。
“送你的就是你的。以后别人说什么,你先自己想一遍。”
她抱紧匣子,站到门边,让出一条路。
钟叔带着四个伙计赶来时,侯府总管谢福也到了。
他挡住院门,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老夫人说了,侯府的一草一木都要查验,谁也不能夹带。”
我点头。
“那就从你袖里的银票开始查。”
谢福的手猛地缩回去。
第三章
钟叔将一张账单展开。
“昨日申时,侯府支走三千两,说是给少夫人购药。仁济堂掌柜已经回话,药钱一共十二两。”
谢福盯着钟叔。
“侯府的账,你一个铺子掌柜也敢看?”
“这三千两从阮家钱庄支的。”
钟叔把账单翻过来,露出谢福的签押。
“你拿少夫人的私印支银,印是真的,支款由头是假的。按钱庄规矩,要对验收据。”
谢福看向郑氏。
郑氏冷下脸。
“家中用钱,还要同媳妇一笔笔算?”
“要。”我说,“尤其是拿我的钱,买药害我的时候。”
谢承钧走下台阶。
他从谢福袖里抽出银票,三张一千两,票号连着。
谢福腿一弯,跪了。
“侯爷,这是给裴家置办聘礼的。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谢福眼皮乱跳。
谢承钧把银票交给钟叔。
“账记下,别销。等官府来。”
郑氏冲过去扯他袖子。
“你想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拿妻子的嫁妆娶平妻?”
谢承钧看着她。
“我已经做了,还怕人知道?”
郑氏的手松开。
我带人去开私库。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谢福低头盯着砖缝。
春杏拿着我的嫁妆单,声音发紧。
“上个月才换过锁,钥匙只有姑娘和我有。”
钟叔请来的锁匠俯身看了看。
“锁芯换了,外壳没换。”
我望向谢福。
他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说,少夫人近日心浮,怕您拿东西贴补娘家。”
“砸。”
锤子落下,第一声震得我耳根发麻。
第二声,锁扣裂开。
库门推开,樟木味扑出来。
最里面放地契的铁匣不见了。
连同它不见的,还有我父亲留下的北仓总账。
郑氏站在院里,终于又抬起下巴。
“嫁妆单上写了多少,你就能带走多少?阮氏,做人得有证据。”
我盯着空出来的那一格。
原本放铁匣的地方,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
“谢承钧,你的书房能开吗?”
“能。”
谢福忽然膝行两步。
“侯爷!书房有军务文书,外人不能入!”
谢承钧停住。
“谁是外人?”
他把书房钥匙递给我。
“我在。你找。”
书房比我的库房收拾得还整齐。
桌上摆着裴绮送的玉镇纸,墙上挂着她父亲写的字。
我送他的那把弓,弦断了,扔在屏风后头。
谢承钧拿起弓,拇指在旧刻字上停了一下。
承诺如山。
那四个字是我十六岁时刻的,刀锋歪斜,磨破了两根手指。
他张了张嘴。
我越过他,抽开书桌最底层。
空的。
“这里原来放什么?”
谢福伏在门口,不肯抬头。
钟叔蹲下,用指节敲了敲抽屉底板。
声音发空。
他问我:“拆吗?”
“拆。”
木板被撬开,底下压着一只油纸袋。
不是地契。
是三封密信和一张押运名单。
第一封写给北境管仓的裴成,命他将阮衡一行扣在黑石峡驿站,等候后令。
第二封要求转出北仓存粮,对外仍记在阮家账上。
第三封没有封口。
我只看了两行,手指便钉在纸边。
谢承钧伸手来接。
纸张在我们之间绷直。
他读出了那一行。
“阮氏若肯交出原账,可留性命。若不肯,照病故处置。”
门外有人抽了一口气。
谢福猛地起身,撞向墙角。
护卫一把扯住他的腰带,将他拖了回来。
谢承钧翻到落款。
他拿过桌上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同样的起笔,同样的收锋。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我写的?”
谢福牙关打战。
“侯爷……小的早劝过,少夫人毕竟替您还过债,可您说,商户女活着,裴家就不肯把兵部那条路交给您……”
谢承钧抓着信,想站起来,又撞翻了椅子。
我从他手中抽走纸。
“现在明白了吗?”
他抬头,嘴唇失了血色。
“我不是在等你重新爱我。”
“我是在赶你杀我之前,活着出去。”
第四章
京兆府来的是录事许铮,带着两名差役。
他没有一进门就替谁说话。
先验谢承钧的身份,再看伤势,最后请大夫说明病情。
大夫答得很谨慎。
“侯爷旧事有缺,但人名、文字、契约都能辨认。方才所言所行,也能记住。”
许铮看了看和离书。
“谢侯,你可知签下此书,意味着什么?”
“知道。解除婚契,归还妻产,旧债不因和离免除。”
“有人逼迫你?”
“没有。”
郑氏站起来。
“他脑子受伤,这字做不得数!”
许铮没有与她争,转而问我。
“阮氏,除了此书,你要告什么?”
我把药片、账单、密信分开放下。
“告侯府侵占嫁妆,强灌伤身之药,挟持阮家押粮之人。另有军粮账目可疑,请转呈有司查验。”
许铮看到第三封信,手在纸上停住。
他叫差役封住书房,又让人分开看管谢福和两名婆子。
郑氏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凭她几句话,你敢查侯府?”
“下官查的是证物。”
“我儿子有爵位!”
“所以军粮一事,下官会立刻上报,不敢擅断。”
他说得平稳,郑氏却扶住了桌沿。
谢承钧把那张调令推过去。
“先救人。黑石峡还有二十八个人。”
许铮点头。
“已让驿骑送文,请沿途官署查验。”
我从袖里取出一幅路线图。
“阮家的人也在路上。这是两条能绕开塌方的旧商道,请一并带去。”
许铮抬头看我。
“你既然预备了,为何今日才来?”
我摊开手腕。
“因为昨日我还出不了门。”
春杏在旁边接话,牙齿咬得发响。
“姑娘托人递过状子,回来的是侯府的婆子。她们说再闹,就把我们一起发卖。”
许铮看向谢福。
谢福把头埋得更低。
录完供词,许铮命人封了争议中的财物。
我的衣物、首饰和已经核验的银票,可以先带走。
地契与原账不知去向,不能凭一句话拿回来。
我签字按印,没有争。
春杏扶着箱子哭。
“姑娘,那都是老爷留给您的。”
“人先走。东西一件件讨。”
走到门口,郑氏忽然抓住我的披风。
“阿阮,你真要把一家人往死路上逼?”
我解开系带,让披风留在她手里。
“给我灌药时,你没叫过我一家人。”
她抓着披风,站在原地。
门外围了一圈人。
裴家的马车正停在石狮旁。
裴绮撩起车帘,看见我的箱子,先是笑,随后看见差役,笑意便收了。
“阮姐姐这是闹什么?”
我往车上走。
她拦住我。
“明日是宜妹妹的好日子,你非要让她没脸?”
“你若只贺及笄,带喜床来做什么?”
后头那辆车蒙着红布,车夫把绳子往下压了压。
周围响起低语。
裴绮手指扣住车帘。
“侯爷答应我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那你去找侯爷。”
谢承钧从门内出来。
裴绮立刻伸手。
“承钧,你伤得重不重?我父亲替你请了太医……”
他避开她的手。
“北仓的粮,送到哪里了?”
裴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回去问你父亲。”
他把裴家的婚帖递给许铮。
“还有这桩婚事,我不认。”
裴绮的指甲划过车厢,留下一声刺响。
“你不认?谢承钧,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终于没了往日的笑。
“阮令仪,你今日出得了侯府,明日未必进得了自家的门。”
第五章
裴绮没有空口吓人。
我回到阮家老宅,门口已经贴了封条。
两个衙役守着门,旁边站着户部仓场司的书吏。
书吏展开文书。
“阮家承运军粮,北仓账实不符,涉短缺八千石。依令查封仓产,账册交验前,不得开仓取货。”
春杏一下攥紧我的袖子。
“姑娘,咱们没地方去了?”
我先看文书上的印,再看落款日期。
今日辰时。
比我拿出和离书,还早一个时辰。
我问书吏:“谁报的?”
“军需参领谢承钧具报。”
街边传来吸气声。
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往前挤。
“不是说侯府侵占嫁妆吗?”
“丈夫告妻家亏空军粮,怪不得要和离。”
“这是想先把银子卷走吧?”
钟叔的脸绷紧了。
我接过副本,一字一字看完。
他们不是临时反扑。
他们早就替我安排好了明日。
交地契,喝药,留在侯府做个不能生育、不能开口的正妻。
不交,阮家便是侵吞军粮的罪户。
我抬起头。
“封仓可以,请当面清点。”
书吏皱眉。
“文书在此,你想抗令?”
“我要求守仓人员与官差一同签押封存清单。封的是多少粮,多少袋,哪些库门,今日写清楚。否则明日少一粒米,也要算在我头上?”
围观的人静了一点。
我向前一步。
“军粮关乎边军生死。你若不敢落名,就请能负责的人来。”
书吏抿紧嘴,最终让人取纸。
我没有进门。
站在门外,看他们清点,看每一道封条落印,叫钟叔把副本收好。
忙完已近黄昏。
许大夫的药单送到了。
里面有两味峻烈之药,久服可伤根本,不能当作寻常调养方。
药铺的账也对上了。
三个月,每隔五日一帖,领药人都是侯府婆子。
春杏拿着药单,肩膀直抖。
“他们说是给姑娘养身子的。”
我把纸叠好。
“现在知道了,就让说这话的人来认。”
钟叔低声道:“东街客栈也不肯收咱们。掌柜说,裴家有人打过招呼。”
我望向街尾。
那边有一家快关门的织坊。
掌柜是父亲当年放出府的管事娘子,姓陶。
她站在门后,手里握着门闩。
见我看过去,她把门推开。
“后院三间屋,干净的。你们若不嫌,就住下。”
钟叔先拱手。
“会连累你。”
陶娘子把门闩往地上一戳。
“当年我男人死在河里,阮东家替我把抚恤讨回来。今儿我不开门,明儿我拿什么脸去上他的坟?”
我喉间堵了一下,走过去接住门闩。
“这份情,我记着。账也记着,住几日算几日。”
“成。”
她让开身。
“先吃饭,讨账也得有力气。”
我刚端起碗,前门便被人拍响。
谢承钧站在门外,发带被血浸透一块。
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盒。
“我把昨日封好的呈报底稿找到了。”
我没有让他进来。
“然后?”
“军粮短缺那份具报,确实是我写的。今日一早,由谢福递出。”
他把木盒放在门槛外。
“还有这个。你父亲留下的铁匣,我让他们熔了。”
春杏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谢承钧闭了闭眼。
“里面的原账,也烧了。”
第六章
我蹲下,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团烧卷的铜锁,一枚残缺的阮家印,还有几页焦黑的纸边。
指腹碰过去,黑灰沾满指纹。
父亲临终时,把那把锁的钥匙放进我手里。
他没有让我守住多少银子。
他说,账要清,人要正。
如今锁在这里,钥匙还在我的荷包里。
谢承钧蹲下来,伸手要扶我。
我抬头。
“别碰。”
他的手停住。
“我去认罪。我告诉他们,都是我做的。”
“你可以认。但粮去了哪里,钱进了谁的口袋,押粮的人能不能回来,不会因为你认罪就有答案。”
他盯着盒里的残纸。
“我究竟为什么……”
“想问你自己,就把你写的信多读几遍。”
我抱起木盒,进了门。
陶娘子伸手拦他。
“谢侯,这里不留男客。”
他站在门外,没有再敲。
春杏把窗关好,转身时眼睛都是肿的。
“原账没了,我们怎么办?”
我从行李底下取出三本薄册。
钟叔看见封皮,立刻坐直。
“姑娘把月结簿带出来了?”
“每月初三,父亲要各铺交一份月结。我接手后没改过。”
春杏抹了把眼睛。
“那就能证明了?”
“只能证明阮家经手多少。入了军仓之后,谁提走,凭什么提,月结簿没有。”
我把北仓那一页摊开。
八千石,分十六批。
入仓有仓单,转出却只有两行笼统的调拨记录。
钟叔拿笔圈出日期。
“都是初七、十七、二十七。”
“查这三日经过北仓的船。”
“渡口的税簿在仓场司手里,咱们拿不到。”
“官税拿不到,船工的工钱总要有人付。去问船行,尤其是替人垫工钱的牙人。”
钟叔站起身。
我叫住他。
“别只找肯帮忙的。找那些被拖欠过工钱的。”
他看着我,点了头。
第二日天不亮,消息便回来了。
十六批粮,都装上了裴家商号租的船。
可船行掌柜只肯承认租船,不肯交账。
“他说账烧了。”钟叔捏着帽子,“才问一句,就把门关上了。”
我蘸了水,在桌上划出三条线。
“船行怕裴家。牙人呢?”
“牙人姓罗,躲着不见。伙计说,他娘病了,欠着药钱。”
“把他欠的工钱总数算出来,再去。”
春杏看我。
“替他还?”
“不替。”
我把笔放下。
“告诉他,裴家若倒,他的欠账还能凭证追索。账若烧了,他这辈子都得替裴家还。”
中午,罗牙人来了。
他把一只油布包藏在怀里,进门先看窗,再看后院。
“我只想拿回我的工钱。”
“我只要真账。”
他咬了咬牙,把包放下。
里面是十六张船脚钱单子,每张都有接货人的签字。
最后三张,签的是裴成。
我刚翻到末尾,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
谢宜跑进来,鞋上沾着泥,及笄礼衣换成了婢女的短袄。
她把一张纸塞给我。
“嫂嫂,你快看!”
纸上盖着我的私印。
是一份自陈亏空军粮、甘愿变卖北仓赔偿的认罪书。
末尾空着指印的位置。
谢宜喘得说不出整句。
“他们……他们今日宴上,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人指认你携款潜逃。然后拿这份认罪书,去收你的仓。”
第七章
我把认罪书放到灯下。
印边少了一个角。
是我的旧印。
两个月前,谢承钧说帮我送去重刻,后来送回来的是一枚新印。
旧的,他说毁了。
我问谢宜:“纸从哪里来的?”
“母亲佛堂。我给她送茶,听见裴姐姐说,只要你成了罪妇,就算和离也无用。”
她手指攥着衣摆。
“我以前也说过,你赚的银子都是谢家的。我还拿你买的东西,去讨好裴姐姐。”
我把纸装进袋中。
“今日为什么拿出来?”
谢宜咬住嘴唇。
“因为她们说,若你不肯认,就把春杏抓回来。婢女挨不过板子,总能说出她们想听的话。”
春杏的脸白了。
谢宜伸手拉她。
“我知道我以前不好。你先走,去我姨母家,我……”
“不能再让她藏。”我打断她,“该藏的人不是她。”
我请陶娘子去京兆府递信,约许铮在侯府门口验看新证。
又让钟叔把船脚单分抄两份,一份交官府,一份留在织坊。
原件由罗牙人自己带着。
罗牙人坐不住了。
“要上侯府?我不去!”
“你可以先去衙门。”
我把路分给他。
“跟官差走,不跟我走。你交的是自己的工账,不替我喊冤,也不替我说一句假话。”
他盯着我,慢慢把油布包抱回怀里。
“真能讨回钱?”
“能不能讨全,我不许空话。但你不交,这账就只剩你欠别人的。”
他站起来。
“我去。”
侯府门前的红绸还没撤。
谢宜的及笄宴照办,裴家的嫁妆也停在侧门。
郑氏站在厅中,正在向宾客抹眼泪。
“我们谢家供她吃穿,她倒卷走家财。如今连军粮都敢动,我这做婆母的,实在没脸……”
我跨进门。
“没脸就别站在这里。”
厅里骤然一静。
郑氏手里的帕子落了一角。
裴绮先站起来。
“阮令仪,你还有胆子回来?”
“你们替我写了认罪书,我总该来认认字。”
我把那张纸展开。
几个坐得近的夫人偏头看过去。
郑氏一步上前。
“那是侯府的东西!”
我后退半步,许铮从门外进来。
“既是侯府的东西,请老夫人说明,为何阮氏的自陈书,会放在您府上。”
郑氏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她早先写的。”
“何时写的?”
“上月。”
我看向裴绮。
她的手猛地攥紧椅背。
我转头请许铮看纸角。
“这纸是城西新开的清河纸坊所制,右下有水印。纸坊本月初八才开张,上月如何能用?”
许铮将纸举向窗边。
透光处,一枚细小的河纹显出来。
郑氏嘴唇发抖。
“是……是她后来誊的!”
“谁看她誊?”
没人应。
裴绮忽然站直。
“就算这纸有疑,也不能证明阮家没偷军粮。她父亲死后,账都是她管的。谢侯亲自具报,难道也能作假?”
“能。”
谢承钧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昨日的衣裳,额上的血迹已经发暗。
手里拿着军需印和一叠底稿。
“因为那份具报,就是假的。”
厅中有人站了起来。
裴绮看着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失忆了!你连昨日吃了什么都不记得,凭什么说是假的?”
谢承钧把底稿一张张摊开。
“因为我改过三次数字。”
“第一稿写短缺三千石。第二稿写五千。第三稿,正好写到能吞下阮家北仓和沿河铺面的数。”
他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的字。”
一位老族叔拍桌起身。
“谢承钧!家丑不可外扬!”
谢承钧把军需印放到许铮面前。
“粮是边军吃的,命是阮家人的。哪一件是我谢家的私事?”
他摘下腰间代表爵位的玉带,放在案上。
“请收押我,查账。”
第八章
裴绮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你知不知道,你认下这些,父亲也保不住你!”
谢承钧抽回手。
“你父亲保过谁?”
裴绮的眼睛扫过满厅宾客,呼吸乱了。
她忽然转向我。
“你赢了。平妻我不做了,你把他带回去。夫妻哪有隔夜仇,何必闹到这一步?”
我把和离书副本递给许铮。
“请将昨日核验之事,也记明。”
许铮道:“双方已当面确认,婚籍变更正在办理。相关罪责,各依事实查问,不因婚事混同。”
裴绮盯着那张纸。
“你真不要他?”
“你当宝的东西,不是人人都要。”
她脸颊抽了一下,突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向谢承钧。
茶水泼在他胸前。
“你拿我的婚事换我父亲的人脉,现在说不认就不认?谢承钧,你装什么好人!”
许铮抬手。
差役把她隔开。
“裴姑娘,方才所言,请随本官录供。”
她这才闭嘴。
郑氏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又跌回椅中。
“承钧,你看看母亲。你不能去,你父亲只留下你一个儿子……”
谢承钧没再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隔着三步停住。
“阿阮,我还有一件事。”
我等着。
“我昨日看了自己这几年的日录。”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夹着纸签的那页。
没有递给我。
他自己读。
“阮氏又提旧恩。少时一诺,竟缠至今日。”
读到这里,他的声音断了。
宾客中有人低下头。
谢承钧攥住册脊,继续往下。
“若非阮家银钱尚可用,何须忍她。”
纸页被他捏出褶皱。
他抬眼看我。
“我原想说,那不是我。可字是我写的,银子是我花的,官是我做的。我不能只认好处,不认罪。”
我手指抵住袖中的荷包。
钥匙的齿硌着掌心。
“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他眼眶蓄了水,却没有往前走。
许铮带走谢承钧和谢福时,门外围了更多的人。
有人朝我吐唾沫。
“害自己丈夫下狱,还算什么女人?”
春杏挡到我面前。
我拉开她,望向说话的人。
“他写信要杀我时,你在哪里?”
那人缩进人群。
我再往前一步。
“你出来。拿你的名字替他担保,说那封信是假的。”
没人动。
陶娘子站在门边,抄起笤帚往地上一扫。
“占着道做什么?让苦主走!”
人群分开。
我走下台阶,脚底终于踩到日头晒热的石板。
还没走到马车旁,街尾忽然冲来一骑。
马背上的人一身尘土,左臂缠着布。
他滚下马,膝盖磕在地上,仍把怀里的布包护得严实。
“东家!”
是我弟弟身边的伙计,赵七。
我扶住他。
“阮衡呢?”
他喘了两口,嘴里有血腥味。
“二爷还在黑石峡。裴成把驿站围了,说我们偷粮,天黑前要拿人。”
我手指收紧。
“官差到了没有?”
“到了,被扣在外头。裴成拿军令说话,不让进。”
他把布包塞给我。
“二爷说,别拿仓换他。粮已经找到了,在峡后废盐场。”
布包里有一块粮袋封签。
阮家仓号下,盖着裴家商号的转售印。
第九章
许铮还没走远,被钟叔拦了回来。
他看完封签,立刻让赵七上车,送往京兆府验伤录供。
我跟着走。
郑氏在后头喊我的名字。
“令仪!你替承钧说句话,他也是被裴家骗的!”
我没有停。
京兆府堂前,裴侍郎已经到了。
他不是来认罪的。
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说军需事项该交兵部,不应由京兆府越权查问。
许铮拱手,将已有证物呈给府尹。
府尹看过封签,眉头压下来。
“裴大人,既涉军粮,自会移交有司。但扣押押运民夫、伪造供书、侵占妻产,本府不能不问。”
裴侍郎看都没看我。
“一个商户妇人的片面之词,何足为凭?”
我跪在堂下,双手递上月结簿。
“请先验账,再论出身。”
他终于低头。
“原账呢?”
“被烧了。”
“既无原账,抄本怎能作数?”
“所以民妇不只带了抄本。”
罗牙人从门边走出来,脸上都是汗。
他看见裴侍郎,膝盖先弯了一下。
我没有扶他。
他自己撑住门框,走到堂中,将船脚单呈上。
“这是小人垫付的工钱。一共十六批,每批五百石,装卸人数、船号、接货人,都在这里。”
裴侍郎冷声道:“你私收商户银钱,做伪证也不稀奇。”
罗牙人猛地抬头。
“小人没收她一文钱!”
“那你为何替她出头?”
“因为你家欠我四百七十二两工钱!”
堂外有人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罗牙人被逼得脖子都涨粗了。
“十六趟船,我垫的钱!你们说等北仓归了裴家,就拿仓租抵。我等了三个月,船工堵我门,我娘吃不起药。账我还留着,你说我作假,那就叫裴成来对!”
府尹将木拍落下。
“肃静。传验船行账目,相关人证不得离京。”
裴侍郎拢了拢袖子。
“这些只证明租船,不证明运的是军粮。”
“还有袋签。”我说。
“一块袋签,谁都能偷。”
他每一句都咬住证据缺口。
我掌心出了汗。
赵七从侧门被扶进来,伤口刚包扎过。
“不是一块。盐场里,每一袋都没拆。”
裴侍郎看向他。
“你亲眼见了?”
“见了。”
“既见了,为何不带粮来?”
赵七被问得一噎。
我抬头。
“八千石粮,不是揣在怀里的银票。裴大人既不信,请派人去验。”
“路途往返,岂能听你一言就动用官差?”
我从荷包里取出那把钥匙。
金属被汗浸得发凉。
“阮家愿以余下全部家产作保。若盐场无粮,民妇认诬告之罪。”
裴侍郎眼皮动了一下。
府尹没有立刻接话。
我把钥匙放到地上。
“但请即刻发令。天黑之后,粮能运走,人也能死。届时裴大人一句查无实据,二十八条命,连替自己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堂里只剩赵七的喘息声。
裴侍郎刚要开口,外面传来锁链响。
谢承钧被带了进来。
他跪在我右后方,将一块铜符交出去。
“废盐场是我以军需周转之名租的。开仓的符牌在我书房暗格,方才已经交出。”
裴侍郎的脸终于变了。
“谢承钧,你想清楚再说!”
谢承钧抬起头。
“想清楚了。”
“你忘了这八年,拿什么认罪?”
“我忘的是旧事,不是读字。”
他指向录事案上的文书。
“租契、调令、具报底稿,都有我的签押。你若说我因病胡言,就查纸,查印,查经手人。别只盯着我这张嘴。”
裴侍郎向前一步,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钥匙。
“你要毁掉自己的前程?”
谢承钧看着他。
“我的前程,原来要她的命来换。”
府尹再次落下木拍。
这一次,声音撞得堂外的人都退了半步。
“即刻请兵部会同查仓。快马传令沿途驻兵,保护押粮人员,不得擅杀。裴成就地候审。”
裴侍郎袖中的手伸出来,又收回去。
我伏身叩下去。
额头碰到地面,冷意顺着骨头往里钻。
直到此刻,我才松开攥了一整日的拳头。
指甲下,全是血。
第十章
我在京兆府外等了两夜。
陶娘子送来热粥,我喝。
钟叔送来未封铺面的账,我看。
春杏替我换手上的药,我伸手。
有人问我为何不回去歇着。
我指了指府门。
“消息到这里最快。”
第三日清晨,驿马停在阶前。
我站得太快,膝盖撞到石栏,半条腿都麻了。
差役展开回报。
盐场查获阮家原封粮袋,数目与船脚单相合。
裴成扣押押运人,拒不交验,已被拿下。
二十八人,俱在。
我听见最后四个字,才扶住栏杆坐下来。
春杏蹲到我面前。
“姑娘,都在。”
我点头。
她又说一遍。
“一个都没少。”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热粥的碗沿抵到唇边,瓷口磕得牙齿一响。
我接过碗,喝下一大口。
粥烫得舌根发麻,眼泪砸进去,接连落了好几滴。
春杏没劝,只拿帕子替我擦。
我把粥喝完,扶着她站起来。
“走,接人去。”
阮衡回京那日,我等在城门口。
他瘦了一圈,胡茬乱着,右脚包得不能穿鞋,坐在粮车上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先数他身后的人。
一个,两个。
数到二十八,他伸手挡住我的眼睛。
“姐,都回来了。赵七也在,他非说自己跑了一趟,得算两回。”
伙计们笑起来。
赵七举着缠布的胳膊,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牙。
“东家,这回能多领一份工钱不?”
“能。”
我擦了擦眼睛。
“每人三倍工钱,伤药另算。先回去吃饭,谁都不许再碰账。”
阮衡拉住我的袖口。
“姐,谢家……”
“已经告了。”
“你的嫁妆……”
“正在追。”
“那你还回去吗?”
我从怀里拿出官府发还的婚籍文书。
解除婚契的朱印,清清楚楚。
“不回了。”
他盯着那枚印,忽然抓住车沿,要往下跳。
我按住他的肩。
“脚不要了?”
他坐回去,低头抹了一把脸。
“爹让我护着你。我倒成了他们拿来逼你的绳子。”
“你把粮找到了,把人带回来了。”
我拍了拍他怀里的账包。
“如今再替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咱们家的账,一笔不落地追回来。”
阮衡抬头,伸手接过钟叔递来的算盘。
“成。”
算盘珠子一响,车后的伙计们便围了上来。
“二爷,先记我的鞋!被那姓裴的搜走了,还说我们是贼。”
“还有我的刀,是切绳子的,也扣了。”
“伙食钱呢?关了我们十几日,一天就给半碗糊糊!”
阮衡提起笔。
“报名字,一个个来。”
我站在车旁,听他们争着报损失,没有催。
能争工钱,能计较一双鞋。
就都回来了。
案子没有当天结。
查粮、核账、审人证,一样都省不得。
裴侍郎起初仍说不知情,直到裴成的供词和商号银账摆到一起,才改口说是谢承钧逼他。
谢承钧也没替他挡。
每一封往来文书,他都认了签押,能提供的线索尽数交出,不记得的,便请有司另验。
郑氏来织坊找过我一次。
她摘了满头珠翠,扶着婆子的手,走两步便喘。
“令仪,母亲给你赔罪。承钧肯认,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你去同官府说,你不追究了,行不行?”
我让钟叔搬来一张凳子。
她刚要坐,我把账摊在凳面上。
“这是从侯府追回的东西,还差十一件首饰、两处庄产的契书。”
她僵住。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银子?”
“是。”
“那可是你丈夫!”
我抽出许大夫的药单。
“这是他给我的。还有一封要我病故的信,要不要一并念?”
郑氏伸手来抓纸,春杏拦住她。
她扑了个空,坐在地上,拍着膝盖哭。
“我们早知道你这么狠,当年就不该让你进门!”
我把药单收回去。
“这句话,留着问你儿子。”
我吩咐钟叔。
“请她出去。下回讨东西走衙门,不必再来这里。”
哭声被关在门外。
春杏盯着门闩,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
“姑娘,我方才差点又想跪。”
我握住她的手。
“没跪就好。”
“以后也不跪了。”
她把背挺起来,去收那张凳子。
案子定下时,阮家的北仓已经解封。
军粮按官府验定的数目重新交运,损耗由涉案财产抵偿。我的嫁妆依原单核还,已被变卖的另计价追补。
裴侍郎革职入狱,裴成等经手之人各有刑责。裴绮参与伪造认罪书、谋夺仓产,也被收监论处。
郑氏侵夺妻产、指使强灌伤药的罪,没能靠一声长辈抹掉。
谢承钧被夺爵,因伪造军需文书、侵吞军粮及谋害妻子等事,数罪并论,判往边地服役。协助查案写进了判书,他做过的事,也一条不少。
许铮将核还的清单交给我时,另带了一句话。
“谢承钧临行前,求见你一面。你若不愿,本官便回绝。”
我看着清单上最后一项。
阮氏旧印一枚。
那枚被他们藏起来,盖过认罪书的印,如今用布包着,放在案角。
“见。”
我把它拿起来。
“还有件东西要处理。”
谢承钧站在押送的队伍旁,衣裳换成了粗布,脚踝扣着铁环。
见我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链绷直,便停了。
“阿阮。”
我把旧印放到随行吏员面前。
“这枚印已经作废,请见证。”
钟叔拿出小锤。
我接过来,对着印面敲下去。
第一下,边角崩开。
第二下,阮字裂成两半。
谢承钧看着我的手,眼里的水终于落下来。
“我记起了一些。”
我放下锤子。
“你来看我那年,我嫌你身上有铺子里的桐油味,让你从侧门走。”
他用手背擦脸,越擦越湿。
“我还把你熬的粥倒了,说裴家不会教女儿做这些。”
“是。”
“你当时只问我,吃过没有。”
“因为那时我还想同你过日子。”
他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押送的差役伸手要拉,他撑住地面,没起来。
“如果我没有摔那一跤……”
“我也会走。”
我把碎印装回布袋,交给钟叔。
“和离书早就写好了。人手早就派出去了。你摔不摔,我都不会把命留给你。”
他抬头看我,嘴唇抖得厉害。
“我回不去了,是不是?”
我看了一眼他腕上的伤疤。
替我挡瓷片那一日留下的,已经结痂。
我的手腕,也只剩了几道浅痕。
“谢承钧,十六岁的你没有欠我。”
他眼睛亮了一瞬。
我把话说完。
“可二十四岁的你,欠下的都得还。”
那一点亮光熄下去。
他伏下身,肩膀剧烈地颤,嘴里反复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答。
差役催行,铁链在身后拖出一串响声。
我走到车前,阮衡伸手扶我。
“姐,回家?”
“先去北仓。”
“又查账?”
“今日招新账房,说好了我亲自看。”
他掀开车帘,里面放着一只油纸包。
“陶娘子烙的饼,热着呢。她说你再忘了吃饭,下回便当着伙计的面训你。”
我掰开饼,分了他一半。
“那赶紧吃,别叫她抓着。”
北仓门前,旧牌匾已经擦净。
几个来应招的姑娘坐在长桌旁,面前各摆着一把算盘。
春杏站在账房门口,拿着新刻的铺印,问我往哪里放。
我指了指主位旁的匣子。
“放这里。往后支银,账、票、人三样都要对上。谁来都不能省。”
她把印放好,又取出一沓空白契纸。
最靠边的姑娘搓着袖口,小声问:“东家,我成过亲,也和离过,能来做工吗?”
我将算盘推到她面前。
“会算账吗?”
“会。家里粮铺的账,都是我算的。”
“那就算这一页。算对了,试工三日,工钱照付。”
她怔了一下,随即坐直,拨动算珠。
我从钟叔手里接过新送来的契书。
落款处空着,等我签名。
阮衡在旁边叫了一声:“东家,开仓了!”
两扇仓门向外推开,伙计们抬着第一袋粮走出来。
我蘸满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阮令仪。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