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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01:56:40

一

我蹲在工作台前给李叔家的鞋柜换铰链,围裙口袋里的手机连震三下。第三次震完,我直起腰想去掏,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孙丽,一身深蓝色洁万家具服;后头跟着物业的赵经理。两个人径直走到铺面正中,赵经理从兜里掏出皮卷尺,往我背后那面墙上一抻。

“这面墙打通,做接单台。”孙丽抬起下巴,指了指我头上那块挂钥匙的木板,“这些小格子正好放物料。”

我手里还攥着螺丝刀。

“赵经理,您量我的铺子,没跟我打过招呼。”

赵经理头也没抬,把卷尺收回去:“钟芸,通知这会儿到你手机上了。铺子下个月起租给洁万家做社区站点,你这边的东西,月底前清一清。”

我掏出手机。通知刚到三分钟,白纸黑字,盖着物业的章。

“我合同还有四个月。”

“合同是跟物业签的,物业说了算。孙总这边是连锁品牌,出得起价。”

孙丽这才把脸转过来,笑了一下。她三十七,我三十二,眼底那种自己苦过、一分钱一分钱算计过来的灰,我一眼就认得。去年冬天她在隔壁小区开过一家保洁店,撑了半年关了,我以为她走了,没想到她是换了个牌子回来。

“钟姐,我也是一个人干出来的。你要愿意,挂我们洁万家的牌子,单子照样接,分成一份不少你的。加盟费六万八,旺季三个月回本。”

“不了。”

她没急,抬眼看了看那块木板——上面挂着我的钥匙串,二十七个门牌号,两种字迹。大的我写,小的是念念写的,她今年上大班,字还写得歪。

“这条街就这么多户人家。”她说,“你那二十七把钥匙,我一个月就能变成我的。”

她转身走了,工服后背“洁万家”三个字在门口晃了一下。

李叔的鞋柜没装完,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收了工具,直接去物业办公室。赵经理坐回桌后喝茶,见我进来,把一份合同推过来,手指点在第七条:如遇整体招租,物业可提前三十日通知解约,违约金由物业承担。

我签这份合同是三年前。那会儿我离婚刚满一年,净身出户,只带走了念念和一个工具箱。从给人家里做钟点工,到终于有个地方能放自己的工具,我光顾着高兴,第七条长什么样,没看进去。

“违约金呢?”

“两个月租金,下周打给你。钟芸,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是集体资产,人家出双倍。”

“整体招租要走什么程序?”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他把合同往回一收,“你只管搬。”

我站在桌前,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觉出来:这个铺子,我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可没的可说,不等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回到铺子,我给这周有预约的四户人家打电话确认时间。前三户都说“行,老时间”,打到第四户刘阿姨,她顿了一下:“钟芸啊,洁万家的人来过了,单次四十,办卡八百,还送一次上门。我想着……先试试。”

我说好,您试,不满意我随时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台前。一次四十,办卡八百——我上门一次六十到八十,干了三年,没法跟。面前摊着明天要干的活:李叔的鞋柜、周奶奶家排风扇的滤网、四零二方伯伯家的纱窗。哪一户什么脾气、哪一扇窗什么毛病,都在我心里。这些不值钱,可它们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站稳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睡在铺子的里间。床板底下是全部家当:三套工服、一桶清洁剂、两把电钻。头顶木板上的钥匙串被街灯照着,二十七个小纸牌的影子落在我被子上,一长串。

半夜两点,手机又亮了。幼儿园老师:“念念妈妈,园费还欠五千,家长会之前方便的话处理一下。”

我回了“好的老师”,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个月我刚还了两千,还剩五千。

加盟费六万八,三天后要答复;铺子月底要清;园费十二月初要交。卡里三千二百块。我闭上眼,巷口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再睁眼时,里间门缝底下多了一张纸。

我以为是物业又塞了通知,抽出来一看,是手写的加盟意向书,最后一栏已经替我填好了名字:钟芸。底下只有一句——

明天上午不来签字,你的客户资料就要另找保管人了。

二

早上七点,我妈来了。

她住旁边那栋楼,每天早上过来叫念念吃早饭。念念趴在茶几上写拼音,我刚把围裙挂上,她就把一张表拍在餐桌上。

“超市收银主管岗,四千五,五险一金,比你这活强。你递一下,我托人问了,下礼拜就能面。”

“妈,我想把店保下来。”

“你那店,连个合同都保不住。”她声音压着,看了一眼念念,又压低半度,“赵经理那事儿我知道了。你听妈的,女人一个人带孩子,找个体面稳当的差事,比什么都强。”

念念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写她的拼音,铅笔头快把纸戳破了。她听得懂我们在吵什么,她只是装作听不懂。

“这表我不递。”我把表推回去,“这一个月,您也别给我介绍工作了。园费我自己还,十二月初一定结清。”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把表叠好装回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你别做活了,带念念过来吃面。”

“晚上吧。下午我得去趟幼儿园。”

她没应,出门上班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到最后也没回头。

九点我去了幼儿园。园长室门半开着,张园长正在填表,看见我,把笔搁下,很为难。

“钟老师,不是我为难你,园里制度在那儿,五千拖到十二月四号,不能再往后了。”

“张园长,中班活动室那三扇窗帘轨道我上周做保洁时看过,全锈了,推都推不动。我这周末带人换新的,轨道钱我出,再做一次彻底大扫除。”

“轨道和保洁,那是两笔费用,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人工费我不收,料钱我出。您给我开个条,写清楚园方委托,做完我进服务单,让您签个字——算是您给我宽限这几天,我给园里的交代。”

张园长看了我两眼:“你这是……行。下不为例啊,十二月四号。”

“谢谢您。”

从幼儿园出来,我站在巷口歇了一会儿。对过楼的阳台上晾着一床被子,那被子是我上个月帮三楼王姐拆洗的。棉花坨成一团,我抱去弹棉花的店里重新弹过,又缝了新被套。远远看着,被子在风里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我掏出本子,把周末要干的活记上,笔尖在纸上多按了一下——从今天起,每一单我都得让客户签书面服务单了。这三年我所有的事都凭一句话,离婚的时候我才学会:一句话不值钱,白纸黑字才值钱。

下午我在铺子里写服务单的样张,写到第六稿。抬头一行小字,是我三年前自己印上去的:不挣钱归不挣钱,活儿上不能糊弄。底下分四栏: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料、收了多少钱、客户验收签字。四栏空着,做完一户,填满一户,清清楚楚。

李姐进来取围裙,看了一眼,说:“你这单子写得跟医院开药似的。”

“对,就是要这个效果。”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方伯伯。

“钟芸,我那纱窗你先别来了,有人说你下个月就不干了,我寻思着……”

“方伯伯,谁说的?”

“群里都传,说你要回老家。”

“我在这个城市没有老家可回。”我把声音稳住,“我在这儿,店就在这儿。纱窗我明天照过去。”

挂了之后,我一条一条翻客户群。谣言的源头已经找不着了,就剩一句一句的“有人说”。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在群里发了一条:

我是钟芸,没回老家,铺子没关,明天照常上门。谁有活儿,单独联系我。

发完我盯着屏幕。三十七个人的群,五分钟没人说话。第六分钟,周奶奶回了一个“收到”,李叔回了一个大拇指。赵姐过了一会儿,发了个“哦”。然后又安静下去。

晚上我把样张送到巷口打印店,印五十张,一张三毛。店主问我加急不加,加急多二十块。我说加,明早八点来拿。

回来我数了一遍要发给谁:周奶奶、李叔、方伯伯、刘阿姨……数到第二十户,手上的名单忽然变得很重——二十七户里,还有几户能让我把这张纸递出去,我不知道。

我把那张塞进门缝的加盟意向书翻到背面。客户资料另找保管人,这句话不是随便写的。我的上门记录正本锁在抽屉里,另有一本副本,在小合手上。

我给她拨电话。响到第六声,她接了,背景里有人喊她赶紧回去开会。

“小合,你那本记录本现在在哪儿?”

“钟姐,我给你寄回去吧?”她声音忽然低了,“孙姐今天下午问我要抽屉钥匙。我说钥匙在店里,我开不开。”

“她要抽屉钥匙干什么?”

她没答。那头有人喊了一声“小合”,她说了句“钟姐我回头打给你”,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意向书——明天上午不来签字,你的客户资料就要另找保管人了。

明天上午。

三

一个礼拜,八户没了。

第三天,张家小两口来了。两人站在铺子门口,谁也不先进来,最后是张家媳妇开的口:“钟姐,洁万家办卡八百,管十次。我们想着……先把卡办了。”

“单次四十,办卡八百。”我把话接过来,“行,我知道。钥匙我明天给你们送回去。”

第四天是五楼的陈太太。她没来铺子,让楼下刘阿姨带了句话。

第五天一口气三户:一零三的门锁我刚换过新的,二零四的抽油烟机我拆洗过两回,三零五的地板胶是我去年开春给重新打的。三户退单,理由都是同一句:人家便宜。

第六天又退了两户,四零二的方伯伯和五零六。第七天一早,六零二的老两口把电话打到铺子里,也要退。同一天,连李叔都犹豫了。李叔跟了我三年,他那天没打电话,自己走到铺子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钟丫头,不是我信不住你,是这个价,我扛不住。”

洁万家的价钱摆在那儿:单次四十,办卡八百。我一次上门六十到八十,稳了三年,没法跟。我不是不能降价——降价容易,降完了用什么料、做什么活,就由不得我了。

白天我照常干活,晚上挨家打电话。打了三个晚上,嘴皮子说干,留下十九户——周奶奶、李叔这些年的老主顾,一听我声音就说“你忙你的,我不换人”。也有一半是没找着更合适的,先看着。这话我听得明白:先看着,就是随时也能走。

退掉的那八户,钥匙都在我铺子里挂着。干家政的规矩:客户让你留着,那是授权;客户不言语,你得送回去。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从一楼跑到六楼,一把一把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一手拎着钥匙串,一手扶着墙,一层一层数门牌。七户收下了。每一家我都多问一句:往后有活儿,您还喊我。

送到陈太太家门口,她没接。

“钟姐,你先放着。”她站在门缝后头,“我家那台除螨仪坏了,还没找着人修。修东西的时候我好找你。”

“那我在纸牌上做个记号,什么时候您要回去,我立刻送。”

“行,姨。您用得上,随时喊我。”陈太太学着我的口气说了一句,自己先笑了,“你这人,连把钥匙都要记账。”

回到铺子,我把钥匙板重新数了一遍:在服务的十九户,十九把;陈太太这一把,是她点名留下的。二十把,挂在板子上,一把没少,也一把不多。人退单,钥匙是人家家里的,我不留不该留的,也不掉该掉的。

我在台账上写:原有二十七把;退回七把;在服务十九把;陈太太授权留存一把。合二十把。写完让来取工具的小合在边上签了个见证。

她签字时手有点抖。

“记录本拿回来了吗?”我问。

“孙姐说统一保管,还没给我。”

“你记过的每一户,都有你的字。别让她拿出去说是你的客户。”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那天她取了工具就走了,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还有话要说,到底没说。

第十天夜里十一点,周奶奶打电话来。她跟了我四年,从她老伴走了那年就用我。

“芸丫头——”她管我叫芸丫头,全巷子就她这么叫,“群里说你家里出了事,你要回老家不管我们了,真的假的?”

“假的,奶奶。”

“你说话她们才信。”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洁万家那帮人在群里发的,你这丫头,明天挨家去一趟,当着面说。”

“我明天去。”

“那你先睡,别熬着。”

挂了电话我没睡。周奶奶七十六,腿不好,群里的消息她信了一礼拜,到今儿才打电话来问一句。我坐在工作台前,把十九户的名字一个个写进本子里,最后一行写:陈太太暂停服务,钥匙授权留存。

写完,我给十九户一人发了一条消息,一模一样的八个字:我没走,明天我上门。

发完已经十二点半。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仰头看着钥匙串。二十个门牌号,两种字迹,被街灯照得影子一长串。就在我准备关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小合发来的。

钟姐,明天你在家吗,我想去找你谈谈。

小合是我带了两年的徒弟。昨天她跟我辞职,说孙丽那边给她四千五底薪,让她当分店店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她这个点儿找我谈,谈的不会是辞职的事。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那本记录副本摊在孙丽办公桌上,旁边放着一沓刚印好的纸。最上面那张标题是:意向客户确认表。

四

第二天下午两点,小合来了铺子。

她没穿洁万家的工服,穿的是在我这儿时的旧卫衣,袖口洗得发白。一进门先进里间,在念念的小板凳上坐下,捏着袖口不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对面等她。

铺子里很安静,巷口有人在喊收废品,喊了三遍,走远了。

“钟姐,我跟你说实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孙姐那边,底薪四千五,让我当分店店长,给上社保。我弟弟开学要交六千,我妈在老家种地,拿不出来。”

“你学到的手艺是你自己的,我不拦你。”我靠回椅背,“你大半夜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

“她让我干活之前先拍照片。”

“拍什么?”

“钟姐,你记不记得上个月,陈太太家那台洗衣机。”

我当然记得。十月十七号,陈宅,大扫除。那台洗衣机用了六年,滚筒边一圈陈年水垢,结得跟钟乳石似的。我蹲在地上用除垢剂泡了四十分钟,稀释三遍,刷两遍,又拿旧牙刷把胶圈缝隙一道一道抠干净。抠完我腰都直不起来,在地上坐了两分钟才站起。洗干净我拍了一张照片,存在相簿里——做了的活儿留张底,是我这三年的习惯。

“那天我在前面擦抽油烟机,她店里来了个男的,拿她的手机进去拍的。”小合咬着嘴唇,“拍的是清洗前。她跟我说,留着,以后做对比图。”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手里有那张原图吗?”

“有。”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递过来,“我那天下班前也拍了一张,清洗后的,跟你拍的一模一样。钟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我看着她手机里那张照片,滚筒擦得发亮,胶圈缝隙干净得能见底色,跟我相簿里那张,除了拍摄角度,没有差别。两张照片,一张脏的一张干净的,到了孙丽手里,就只剩脏的那一张。

“那男的,什么样?”

“三十来岁,穿个灰夹克,没穿工服。孙姐管他叫方平,说是店里新来的运营店长,让我叫他方经理。”

运营店长。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洁万家梧桐里店,上个月刚开张,一个新来的运营店长,头一件事是来拍我家客户家的脏洗衣机。

“小合,你把这些留好。”

“钟姐……”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还让我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那本客户上门记录,我走的时候你让我自己保管的那本副本——孙姐让我带过去,说她那边统一建档。我给她看了,她拿去复印了一份。”

我那本正本还锁在铺子抽屉里。小合手里那本副本,是她自己记了两年的一家一户上门记录,谁家几口人、什么时间、做了什么、用的什么料,一笔一笔,全在上面。那本本子,比我这个铺子值钱。

“你给她看,她复印了。”我重复了一遍,“你当时知道她要拿这个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她眼泪掉下来,“钟姐,她跟我说,她要建一个全社区的服务平台,以后这条街的活儿都从上面派,她有投资方。她说她给客户打电话,不是抢你的客户,是给你的客户做二次开发。”

“那她打了吗?”

“打了。我亲眼看见她照着副本打的,一个一个打过去。打完一个,在后头画个勾。”

我站起来,把铺子卷帘门拉下一半。巷子里的光从底下那半尺缝里斜进来,落在小合脚边。

“你愿不愿意把你看见的写下来?”

小合的手一下抓紧了杯子,杯壁上的水珠被她攥得往下淌。

“写下来,她就知道是我。”

“你不写,她也知道你今天来过我这里。”我把纸和笔放到她面前,“你自己选。选哪边,我都不替你扛。”

她坐了足足五分钟,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写孙丽让她拍照,让她拿副本去复印,写那个叫方平的男人来拍洗衣机,写孙丽照着副本一个一个打电话。写到第三行,铺子外头有人拍照,闪光灯从半落的卷帘门底下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

五

我一把拉开卷帘门。

外头没人,只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口拐出去,后座上捆着洁万家的纸箱,箱子上的胶带还没撕。小合追出来看了一眼,脸白了。

“钟姐,她要是知道我来你这儿……”

“先把你写的收好。”我把那张纸折起来递还给她,“照片你保存原件,别转发来转发去。我的那份,我自己有。”

她走的时候我让她从后巷绕,别走正门。她点点头,抱着手机,像抱着一只烫手的东西。

小合走后,我给陈太太打电话,问她洗衣机的事。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钟姐,我正要找你。网上有个帖子,你看见没有?”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九张图。第一张是我弯腰刷洗衣机,侧脸,头发没扎好;第三张是滚筒边那圈黑垢,拍得近,脏得很有质感;第五张是那台除螨仪断了的卡扣;最后一张是我站在铺子门口接电话,穿围裙,眼神没在看镜头。

配文写:有些家政,收了钱不办事,干完活连客户家的钥匙都攥着不放。

发帖的账号没有名字,头像是一片空白。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洁万家梧桐里店:我们所有员工统一培训,服务前后留档,客户钥匙专人专柜管理。

第二条问:是不是梧桐里那个钟姓师傅?

第三条答:大家自己看门牌。

第四条有人贴出我家铺子的门牌号,后面跟了一长串句号。

我把九张图逐张保存,连同链接、发布时间、评论一起截了屏,一张一张存进“留底”那个相簿——这相簿我三年前建的,存我干过的每一件活。今天,它头一回存进去别人的东西。

陈太太在电话里说:“那把钥匙是我让你留的,要我现在拿回去吗?”

“不用。您哪天不想让我留,我给您送回去。今天我先问您一句,洗干净以后,您用过没有?”

“用了,洗了三回衣服,没毛病。”

“您愿意把这句话写下来吗?”

她停了一下:“钟姐,我可以作证,但我不想在网上跟人吵。”

“不用吵。您写日期、机器型号、洗完能不能用,签个名字就行。其他的我自己跑。”

半小时后,陈太太把说明送到铺子。一页纸,字是她自己的,一笔一画,写完按了个手印。她还带来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家除螨仪断裂的卡扣。

“这个你能修就修,不能修别勉强。钥匙还放你那儿,我信的是你做活,不是网上那几张图。”

我把卡扣收好,在台账上给六零一那一格补了四个字:授权留存。

写完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板子。二十七格里,六零一的纸牌歪了一点,我伸手推正。陈太太没走,站在门口看我写完那两个字,才转身回去。

傍晚,我去了社区办公室。刘干事正在收拾桌子,见我进来,先把门关上,又把百叶窗合了。

“钟芸,帖子的事我听说了。还有件事,你自己得有准备。”

“什么事?”

“社区居家养老上门服务试点,过两天开始报名。一个试点片区二十六户,服务期一年,能拿到定点资格的,才有稳定活儿。要求是营业执照、三年无投诉证明、五户居民推荐信,员工合同和社保一样不能少。”

“我现在一个人。”

“那就先把人补上。”她把报名须知递给我,“补件截止到十二月二号下午五点。还有,洁万家今天下午已经来拿过表了。”

我捏着那张须知,纸张边角硌进掌心。

铺子要清,客户在退,园费要交。可这张表要是拿不到,就算我守住眼前十九户,明年也只能一家一家熬。

“刘干事,三年无投诉证明去哪儿开?”

“社区能出,但我得先核一件事。”她抬头看我,“刚有人打电话来,说你手上有客户投诉没处理,还点名了陈太太家那台洗衣机。”

我把陈太太刚签的说明放到她桌上。

刘干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推回来,没收。

“人找到了吗?”我问,“打电话那个。”

“是个男的,不愿报名字,说自己是热心居民。”她顿了顿,“本来说好今天下午过来当面核,刚又来电话,说出差了,改明天早上十点。”

“明天早上。”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九点侯敏那儿,十点社区,一趟下来正好赶得上,“我到。”

“钟芸,他要是再不来呢?”

“他再不来,这投诉算不算查无实据?”

刘干事没答,把说明推回我面前:“原件你留好。明天早上,谁来了谁说,谁没来,也搁在明面上。”

六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站在五零三门口。

门开了一半,侯敏隔着门缝打量我,花镜挂在胸前,脸上看不出态度。

“你就是钟芸?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极干净,茶几上搁着一摞报纸,旁边一把老式铁皮暖壶,壶身掉了漆。她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自己坐在对面,没有倒水。

“我先问你三件事,你答完我再决定。”

“您问。”

“第一,五零三的门锁,上个月是你换的?”

“是。您报修当天,我下午就过来了。换锁芯加人工,收了您三十五。”

“锁芯旧的那个,你拿走了?”

“旧锁芯没用了,我带去废品站,卖了两块二。”我实话实说,“这个是我没跟您说清楚,下回我先问您。”

她嗯了一声,没说对错,也没说行,只是把那个数字在嘴里咂了一下:两块二。

“第二,社区登记册上你这三年,报修上门五十一次,回回当天到。有一回你没当天到,是几号?”

我想了想:“今年七月六号。那天下大暴雨,我在五楼李家疏通下水道,走不开。我跟您说了一声,七月七号一早去的。”

“你还记得原因。”

“那是我迟到的唯一一次。”我看着她,“侯阿姨,我哪次去晚了,我自己都记着。你们家那次,我迟到了三个钟头。”

她把花镜推到额头上,眼睛露出来,打量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不软,像在量一件工具称不称手。

“第三。”她从报纸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低头一看——是那个帖子,她打印出来了。九张图,配文:有些家政,收了钱不办事。第三张图,那台洗衣机,滚筒边一圈发黑的水垢。

“这台洗衣机,是陈太太家的。”侯敏盯着我的脸,“陈太太上周在楼下跟我讲,她家那台机器,是你上个月洗的。洗干净她没说。你自己说,洗之前是不是这个样子?”

“洗之前,比这个还脏。”我没躲,“这张照片拍的是洗之前。洗之后什么样,我手机里有。”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簿,递过去。十月十七号,陈宅,清洗后——同一台机器,同一个角度,滚筒擦得发亮,胶圈缝隙抠得干干净净,照片底下有一行日期水印。

侯敏接过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半分钟,然后划到下一张,又划了一张,把手机还给我。

“你相簿里拍了多少家?”

“三年,做了多少家的活,就有多少张。我算过,两千出头。”

“两千张,洗前洗后都有?”

“有些只有洗后。”我实话实说,“老客户的常规保洁,我就拍一张收工的。大扫除、开荒、维修,我拍前后对比。这是我自己的习惯,万一客户有疑问,我有底。”

“你给自己留底。”侯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喜欢不喜欢,我吃不准,“干家政的,我见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一回见给自己留底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推荐信我给你签。”她坐下来,把纸铺平,“但我有条件。”

“您说。”

“你那服务单,我看过你的样张,上面写着做完验收签字。从今天起,你给我家做活,我要一份合同。写清楚做什么、做几次、一次多少钱、做不好怎么补。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我一口答应,“不光给您,往后每一家,都按这个来。”

“还有。”她抬起头,“你那个锁芯的事,两块二。”

我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两块零钱搁在茶几上:“这两块二,我补给您。错的就是错的。”

她看了一眼那几个硬币,忽然笑了一下,笑纹很短,一闪就收回去了:“行了,收起来。我闺女要是知道我为两块二跟人计较,她得说我。”

“她说得对,您该计较。”

她在我对面写下“侯敏”两个字,按了手印,把推荐信推过来。

我双手接过来,跟她道了谢。走到门口,她忽然在背后叫我。

“钟芸。”

我回头。

“我跟你说个事儿。”她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半度,“洁万家那个孙总,昨天在社区里跟人说,你这个标,她有办法让你报不上名。她原话是——报名材料这一关,她卡得住。”

我站在五零三门口,攥着那封推荐信。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三封了。周奶奶和李叔前一天已签,加上侯敏,还差两封。

下楼的时候,刚好十点差十分。社区那边,十点还有一场约好的对质。我加快了步子,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脖子里凉的。

刚走到楼栋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刘干事。

“钟芸,那个投诉人,没来。”她声音有点难为情,“等了他四十分钟,打电话不接。他托传达室递进来一张书面材料,要求先暂停你的报名审核。”

“他人不在,材料接着用?”

“程序上,书面材料也算反映。钟芸,你那份陈太太的说明,明天再给我送一份复印件来。这事没完,但也没他想得那么容易。”

我站在楼门口,把手机揣回兜里。投诉人没露面,孙丽放话要卡我的报名材料,帖子还挂在网上。三件事,像三根绳子,拴在不同的地方,一抖,一起紧。

七

十一月二十八日。

早上七点半,我先去敲刘阿姨的门。她家在陈太太楼下,是最早用我的那批老人,开门时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

“钟芸啊,进来坐。”

“姨,不坐了。”我站在门口,“社区那个居家养老试点,报名要五户居民推荐信,周奶奶、李叔、侯老师都签了。您给我签一封,行不行?”

“就这事?”她把油条往桌上一搁,“我当你多大个事儿。笔呢。”

我递过笔。她在推荐信上写名字,手顿了一下:“那个网上说你收了钱不办事的,是真的?”

“姨,您用了我四年,我哪次收了钱不办事?”

“就是说。”她把信折好塞进我手里,“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用的是你。”

四封了。还差一封。

下午两点,我正在铺子里给张园长那三扇窗帘轨道备料,手机突然震得停不下来。三十七人的客户群,十分钟跳出来四十多条消息。

“钟姐你自己看。”

我点开。

画面里是我自己。坐在我的工作台前,缝李叔家的沙发套,侧脸,手里穿着针。我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炸出来,清清楚楚——

“……糊弄糊弄得了。”

十五秒,到底。底下配一行字:干家政三年,她自己说糊弄糊弄得了。

发视频的账号是洁万家梧桐里店,头像崭新,五分钟不到转发过百。

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那声音是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我说的。可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镜头从斜后方拍,只拍到我侧脸和手里的线。这间铺子,这个角度——只有站在工作台左侧那个人,才拍得到。

那个位置,小合站了两年。

我把视频存进留底相簿,手指头是木的。群里消息还在往上冒,有人写“真退钱了?”,有人写“我说怎么那么便宜”。十分钟前还问我明天几时到的赵姐,发了一条:钟姐,不好意思,群里传得太难听,我先不用了。

我还没回,五零一的小两口电话就打进来:“家里老人看了视频,扛不住,钟姐对不住。”

一晚上,退了两户。

我给赵姐拨过去,响了八声,没接。

再拨五零一,接电话的是那家的年轻人。

“钟姐,对不住。我爸看了视频,血压上了一百九,这会儿刚躺下。”

“钥匙我明天一早送回去。老人要是不舒服,你随时给我打这个电话,别管几点。”

“钟姐……”那头停了一下,“我爸说,先用着别人吧。”

挂了电话,我在台灯底下坐着,把这十七户的单子摸出来重排,排着排着,手停在了赵姐那一格。她家赵姨腿疼的老毛病,开春还要加一项上门理发——去年我学会的,剃得不好,她没嫌弃过。

我把赵姐家的服务单底单抽出来:十九张。第一张是两年半前,给她家做的开荒,那天她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了,下回吧。下回就到了今天。

我给赵姐发了条私信,没提群里的事:钥匙明早我送回去,用不用随您。服务单我留着,什么时候回头,什么时候管用。

她没回。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起身去摘钥匙。两户的钥匙摘下来,明天一早送回去。其余的一把一把数过去——十七户在服务,还有一把是陈太太的,她退单时没收,说“你先放着,我还要找人修东西”。人家的家,人家让留才能留,不言语就得送回去。这条规矩我自己定的,不能破。我用皮筋把那把钥匙单独扎好,挂在板子最边上。

板上十八把。台账写清:在服务十七把,授权留存一把;已退回九把。十七加一是十八,十八加九是二十七。

十一点半,屏幕又亮了。小合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钟姐。”

“孙姐知道我自己录了全集。”

“她今天把我开了。”

我盯着屏幕,很久。

“完整版在我旧手机里。那天来你这儿,我没敢提——我怕你也觉得是我。”

“钟姐,那个视频,你能用吗?”

我的手指头停在输入框上。

完整版。这三个字我等了好几天。可我这会儿脑子里转的不是视频,是赵姐那句“群里传得太难听”,是五零一老人扛不住。

我回过去:“你现在在哪儿。”

“更衣室,让我今晚就走。”

“记录本呢?”

“锁在更衣柜里,同事帮我看着,明天能拿。”

“你先找个地方住,别回那儿过夜。明天一早来铺子。”

发完我把手机插上电,坐在工作台前没动。她问我那个视频能不能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拍我的人是她,留全集的也是她,明天要来投奔我的,还是她。

而铺子后天就要清,我自己还不知道往哪儿搬。

屏幕最后又亮了一次,是小合补来的一句:

全集里还有一段,拍的是孙丽和赵经理谈这次评标。

八

十一月二十九日。

早上七点,小合来了。她没穿洁万家的工服,穿的是在我这儿时的旧卫衣,手里攥着个老款手机,屏幕磨花了。她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像怕铺子里还藏着别人,然后把门带上,把手机搁在工作台上。

“全集在这儿。”

我接过手机。三条。

第一条:孙丽站在一间新店里,指挥两个人往一台好好的油烟机上抹黑油垢,一边抹一边说“再脏一点,要那种看得出来的”。两个干活的人穿着一次性鞋套,地上铺着塑料布——那是专业的开荒准备,只是为了把一台干净的油烟机弄脏。

第二条是我。画面一开头不是剪刀手裁出的那句话——李叔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那对旧沙发套,问:“钟师傅,这种小活儿你怎么算钱?”

画面里我头都没抬:“不挣钱归不挣钱,活儿上不能糊弄。料钱该多少多少,做不好的活儿我不接。”

说完我接着缝,镜头没停。

孙丽剪掉了李叔,剪掉了“料钱该多少多少,做不好的活儿我不接”,把前一句的尾和后一句的头拼在一起,再接上一段别的。十五秒,拼出一句“糊弄糊弄得了”。

第三条,洁万家店后头,货架之间。孙丽和物业的赵经理站在过道上,赵经理手里翻着一本簿子——封皮是去年的,我认得。

孙丽的声音很清楚:“评委那边你打招呼。报名的我来卡。报价规则你透给她——她报高了,咱们低十五个点。”

赵经理:“铺子那边我压着,她撑不到交材料。”

视频断了。

我把手机合上。小合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地砖。

“钟姐,我是不是……”

“这个先不说。”我把旧手机装进包里,又翻出自己的相簿,调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李叔家那对沙发套做完的样子,边线密密实实,右上角有日期。“这个我有底。跟我走一趟。”

法律援助站在街道服务中心二楼。顾行坐在最里头的工位,三十出头,戴眼镜,桌上码着半尺高的卷宗。我把三条视频、我手机里的原图、帖子链接,一条一条放给他看。

他看了十分钟,摘下眼镜擦了半天。

“钟姐,我先给你说清楚。”他把眼镜戴回去,“这三段是人家店里、你进不去的地方拍的,取证程序这关先不谈。偷录的材料能不能当证据,合法性审查说了算,我没法现在给你打包票。”

“那录了干什么?”

“写书面举报。”他把白纸翻过来,在背面一条一条写,“赵经理是物业的人,向投标人泄露评标信息、配合特定投标方清退承租人,这是职务违规,归街道纪检。你写清楚事情经过、视频谁拍的、什么情况下拍的,交纪检。视频不是交不到,是能不能作为评审依据,要由他们依法核——两码事。”

“她会有什么结果?”

“纪检核实,该停职停职,该移交移交。竞标程序要是被认定受影响,重来一遍,三家重报。你怕拖,但这一步不走,你材料做得再好也是白做。”

“拍摄人呢?”我看着他,“她今天刚被开除,明天还得找地方住。”

顾行把笔搁下:“纪检做笔录,拍摄人本人到场,带手机,一条一条核对来源。这个你替不了她。”他顿了顿,“所以你得想好,她愿不愿意。”

“帖子呢?就一点办法没有?”

“你现在能做的,是保全。”他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个框,“帖子每多挂一天,转发都在往上叠。你今天约公证,明天固定证据,后天拿公证书去平台投诉——平台受理侵权通知,是有时限的。钟姐,帖子是人家发的,但删与不删,有规矩。”

我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站起来。

“公证呢?”

“做证据保全,公证员当场把帖子、链接、你的原图一并固定。费用四千八左右,三个工作日出公证书。有了它,平台侵权通知才走得动。”

“我出不起。”

“出不起也得先约。”顾行把预约电话写给我,“你今天约明天上午。帖子删一条,少一份证据。”

从援助站出来,下午两点。铺子门上多了一张纸,盖着物业的红章。

铺面清退提前,限三日内搬离,逾期停水停电。

我站在门口看了它三遍。这间铺子我租了三年。墙角那道胶带印是念念小时候贴贴画留下的;工作台左腿垫了两层硬纸板,因为地不平;门口的卷帘我每个月上一次油,三年没卡过一回。

今天十一月二十九。三天后是十二月二号——补件截止十二月二号下午五点,欠幼儿园的园费宽到十二月四号。三个日子,像三把刀,排成一条线。

我把通知揭下来,夹进抽屉,跟我的服务单放在一起,锁上。锁是上周新换的,钥匙挂我脖子上。

回里间打预约电话。公证处说明天上午十点可以上门,费用当场结清。

挂了电话我翻钱包、翻卡。三千二百块。离四千八,差一千六。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差的那一千六翻来覆去地想。借?周奶奶上个月刚买药,李叔退休金就那点;我妈——

我妈的钱,沾一回,欠一回。

我抽了一张服务单铺在桌上,把还能变成钱的东西列了一遍:下周能做完的单子六张,预估进账一千四;李叔介绍的那户窗帘还没开工,定金我没敢收;工具能卖的,一件没有。一千六这个数,在别处是一桌饭钱,在这儿,是半张公证书。

电话响了。是我妈。

“超市催答复,明天上午九点面试。你到底去不去?”

“妈,我不去。”

“你——”她停了一下,“行。五百押金我退了,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不管。”

她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还没把手机放下,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小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锁了两天的记录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洁万家工服的女人。

“钟姐,”小合说,“她有样东西,必须当面交给你。”

九

那个女人跟在小合身后,站在铺子门口的灯底下。

三十来岁,穿着洁万家的新工服,胸牌上写着“洁万家·梧桐里”,名字那一栏被一块白胶布贴住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

“钟师傅,”她没等我问,先开口,“孙总让我送来的。她说了,必须当面交,不当面不放心。”

我看着小合。小合把记录本抱得紧了些:“她在后巷拦住我,说有东西给你,非要见你的人。我带她来了。”

“进来坐。”

女人没进,把信封递过门槛。

“孙总说,钟师傅看完给她回句话就行。明天晚上之前。”

我接过信封,还没拆,她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钟师傅,孙总还说,你要是不乐意,这份东西她也不撤回——往后,她直接找您的客户聊。”

人走远了。小合把门关上,我拆开信封。

一张打印纸,抬头四个字:合作意向书。下面一条一条,写得规规矩矩:洁万家愿一次性收购钟芸名下现有客户资源,作价八万元;钟芸带现有服务人员入职洁万家,签订劳动合同,缴纳社保;钟芸本人任梧桐里店副店长,月薪五千。最后一段单独起行:本意向有效,以钟芸退出社区居家养老试点报名为前提。

我逐条看完,把纸折好。

小合凑过来:“钟姐,这……”

“昨天下午你走之前,见过这个?”

“见过一半。”她声音压得低,“我走的时候,方平在库房里打印,打了一沓,我瞄了一眼,没看全。”

“钟姐,你打算怎么办?”她盯着我手里的纸。

我拉开门,把巷子两头都看了一遍,空的。回来把意向书夹进抽屉那个牛皮纸袋,跟服务单、预约单压在一起。八万块,副店长,五险一金,写在纸上,比孙丽嘴里说出来的话好看。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明白:报名表那一关她卡不住我,就想用钱把我按住。拿钱按不住的,她才想起用客户。

“报名。”我把抽屉锁上,“明天先去医院,后天交材料。”

那天晚上我把灯开到凌晨两点。报名须知摊在工作台上,缺的项我一条一条列在纸背:推荐信,差两封;服务人员,差三个;社保,差三份;公证费,差一千六。列完我发现,四件事里头,三件的解法都在同一个人身上。我得先见四零五的老两口。

一夜没睡。第二天——

十二月一号。

早上八点,我敲开四零五的门。

阿姨系着围裙开的门,大爷坐在沙发上劈报纸,一手按一手撕,脊背挺得笔直。

“钟芸来了。”阿姨把我让进来,“我闺女昨晚打电话说了,说你推荐信的事。”

“阿姨,我得先跟您说清楚。”我站着没坐,“这封信落了名,社区要存档,以后谁都能查到。”

“查就查。”阿姨在茶几前坐下,把老花镜推上去,“你给我家擦了三年的玻璃,年年外头那面都是你爬出去擦的。我闺女嘴上厉害,心里有数。”

她写,大爷跟着签名。大爷的手抖,笔画写得歪,抖着写完了。

“钟芸。”大爷把笔搁下,“我儿子在北方,三年没回来过年。一楼李家那盏灯,年前是你帮他换的,我知道。”

我没接话,把信收好装进文件袋。

四封了。还差一封。

九点半,我和小合到了街道服务中心,纪检接待窗口在二楼尽头。我把举报信递过去,两页纸,写的是赵经理向投标人透露评标信息、配合特定投标方清退承租人,落了时间、地点,附了三条视频的拍摄人和来源说明。

接待的人姓吴,四十多岁,看完材料,摘下眼镜。

“拍摄人就是这位小同志?”

“是。”

“手机带着。”

小合把旧手机交过去。吴主任逐条核对,问拍摄的时间、地点、当时在场有谁。小合一一答,答到孙丽那间店的后厨,他打断了一下。

“她怎么会让你拍?”

“她让我跟着学。”小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知道我那部旧手机能录。”

吴主任在笔录上记完,让她按了手印,把材料收进档案袋,又把三段视频另录了一份备份,手机还给她。

“核实需要时间。”他看着我,“这期间竞标程序不停。你该报名报名。赵经理这边,查实了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查不实我也会给你书面答复。钟芸,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从服务中心出来,出太阳了,梧桐叶落了一地。小合走在我旁边,忽然站住。

“钟姐,我舅舅月底要来接我。”

“接你去哪儿?”

“老家。我妈说弟弟要开学,让我回去,说在城里待着也是给人添乱。”她踢了一下脚边的落叶,“我想留下。”

“留下干什么?”

“手艺是你教的。洁万家那套我不要了。”她看着我,“钟姐,我不要工资,你给我个地方睡就行。”

“小合。”我站定,“你不要工资,我也不会白留你。你先回去等消息,我有了落地的地方,第一个找你。”

她点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钟姐,桂花姐去孙姐那边了。我昨天在她们店门口看见的,穿着新工服。”

桂花。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桂花在我这儿干过两年,我那本旧名单上的每一户,她闭着眼睛都摸得到。

下午两点,陈太太家。召回热线我替她打了,厂商登记了地址,说一周内上门换新机。她把维修单原件找出来,连同那张九月十八号的报修回执,一起交给我。

“你要这些干什么?”

“留存。”我把单子夹进文件袋,“姨,社区那个试点,您改主意了随时去。没改主意,我也不问。”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把我送到门口。临关门,她忽然说了一句:“钟姐,网上那个帖子,我给我妹妹看了。她说,照片这东西,拍谁像谁。”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把这句话咂磨了一遍——拍谁像谁。这是陈太太能说出来的,最硬的一句撑腰话。

晚上回出租屋,念念已经睡了,小被子蹬到脚边,我给她盖好,把材料摊在客厅地板上:营业执照正副本、三年无投诉证明、四封推荐信、服务单样张、劳动合同零份。报名要的三名固定服务人员,我手下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刘干事。

“钟芸,明天下午五点截止,你那第五户,定了吗?”

“还没有。”

“我提醒你一句——”她顿了一下,“刘阿姨今天下午在社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进来。她老伴明天出院。”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能说的就这些。”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四封摊在面前,第五封在刘阿姨那儿,她明天才出院。洁万家的人上过她家两回门。

明天早上,我先去医院。

十

十二月二号,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到医院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刘阿姨已经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保温桶,眼下一圈青。住院部的走廊灯还亮着,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稀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钟芸,你不用跑这一趟。”

“老周的东西多,一个人拿不了。”

我上楼把换洗衣物、暖壶、脸盆打成两包,又到一楼窗口排队办结算。前头排着四个人,我盯着结算单上的数字发呆——老周这一回住院,医保报完,自费两千八。刘阿姨攥着单子的手,一直在抖。

八点十分,手续齐了,老周坐上轮椅,人瘦了一圈,精神还行。

“小钟,让我家那口子给你签的那个字,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添麻烦的是我。”

“你让她签。”老周拍了拍轮椅扶手,“去年冬天我腰犯了,你半夜背我下六楼,这事我记着。谁上门吓唬她,让他冲我来。”

刘阿姨从兜里掏出推荐信,纸叠得齐齐整整,只差签名。她趴在轮椅扶手上,一笔一画签了,签完把信递给我,纸面上还带着保温桶的热气。

“钟芸,我不躲了。”

第五封。我把信装进文件袋,把文件袋贴胸放着,出了医院。太阳出来了,梧桐叶落了一地。

八点四十,我赶回出租屋,李姐和小杨已经到了。房东也到了——他听完我的打算,脸拉得老长。

“你要把这屋当办公室?钟芸,我这屋是住家的。”

“叔,营业执照变更登记,不出租、不改变房屋性质,就是居家经营。工商所我问过了,能办。”

“你东西别堆楼道。”

“不堆。”

“早上别太早闹。”

“八点以后开工。”

他想了想:“加两百。”

“一百五。”我把价砍回去,“水电我不多用,一次性签两年。”

“行。一百五,两年。”

九点,张强来了。他修了三年家电,去年想跟我搭伙,我没答应,说我养不起人。这回我给他打电话,他只问了一句“铺子的事你解决得了?”我说解决得了。

合同我拟的,三份,号码编到三:第一份李姐,家政证,月固定工资三千二;第二份小杨,擦玻璃,按件结算,市场价九折;第三份张强,电器维修,按件九折,二十四小时之内随叫随到。三个人逐条看过。李姐看到第二条,停住了。

“钟姐,‘因工受伤的医疗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这条我签不下去。”

我把合同抽过来,拿笔把那一条整个划掉,在旁边写:按国家相关规定执行。

“划了重签。能护住你们的,我一条都不留。”

三个人重新签。李姐签完,手还有点抖。

十点,社保窗口。三个人,首季五千四百块,我把卡递过去,刷卡,凭证打出来,三张。我把三张凭证和三份合同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账我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卡里原有三千二百,周奶奶借入两万二,共两万五千二百。今日付社保五千四、生活费材料费一千五,余一万八千三百。周奶奶的两万二,半年还清,按定期利息补两千一。公证费四千八,妈出的。园费五千,另算。

下午四点半,社区。我把全套材料摆在刘干事桌上:营业执照正副本、三年无投诉证明、五封推荐信、三份劳动合同、三张社保缴费凭证。

刘干事一份一份翻,翻到刘阿姨那封,停了一下。

“她签的?”

“今早八点十分,在住院部门口,当着她老伴面签的。她老伴今天出院。”

刘干事把材料收进文件袋,盖了签收章。

“钟芸,你这材料齐得比我想的快。”

出了备案室的门,我在院子里站着喘了口气。压了大半个月的那些纸,这会儿全进了刘干事的抽屉。

张强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钟姐,跟你说一声。洁万家那个姓方的经理,刚给我打电话,开出六千五,让我过去带维修组,五险一金全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今早刚跟你签了,合同在这儿呢。他说——”张强顿了一下,“他说您这铺子,撑不到过年。”

我靠在花坛边上,看着公告栏里那张崭新的报名公示——三家名字都在上头:洁万家梧桐里店、芸姐家政服务站、和家顺社区服务。

“张强,你要去,我不拦你,合同里没写违约金。你要留下,明天起跟李姐她们一块儿排班,工资按月上,一天不压。”

“钟姐,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六千五买不动我——我去年生意赔的时候,就你肯把维修活儿分给我。”

挂了电话,我在公告栏前站着,把三家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洁万家排在第一个,因为他们的材料交得最早。

出了社区的院门,孙丽骑着电动车停在路口,没戴头盔,看着我走过来。

“钟姐,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评委老范,是我前夫的战友。”她没拦我,语气平平的,“这回评标,我赔不起。你退出,帖子我撤,客户我一家一家上门替你说清楚。单子,我分你一半,签协议。”

我站住了。

“撤帖、公开道歉、陈太太那台机器到底怎么回事——三件事,你自己在帖子里写清楚。办到这三件,我退出。其他的,免谈。”

“你——”

“想想去吧。”

我扭头就走。背后她踢了一下电动车的脚撑,那声音在巷子里弹了好几下。

十一

十二月三号。

公证书出来了。林公证员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上头贴着封条,盖着戳:帖子链接、九张图、我的原图,一并固定。

“拿这个去平台投诉,他们处理后会给你书面通知。”

“林公证员,我问一句——这上头,能把转发也固定住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转发数是平台后台的数据,公证的是帖子本身。你要的是它删帖的依据,不是传播量的鉴定。拿着这个,够你用了。”

我谢过她,直接去平台投诉入口。以前我投诉过两回,都像石子扔进水里,连响都没有。这回我把公证书编号、保全内容、陈太太那份情况说明,一并填了进去。陈太太的说明是她托人代笔的,她自己按了手印——写着那天量纱窗的经过,哪句话是她的,哪张照片是她家机器洗之前。

提交完,已经中午。

回到出租屋,小合正蹲在地上给我修工具箱的锁。念念趴在小合旁边写拼音,两个人头顶顶着个暖水袋。

“钟姐,我把你这周的单子都重排了一遍。”小合递给我一张纸,“十七户在服务的,我挨个打了回访电话。十四户说老时间;三户说想想。”

“哪三户?”

“一零一、三零三、还有五零三。”

我把单子扫了一遍。

“小合,你那部旧手机,纪检做了备份,手机还在你手上。”我看着她,“这三户,明天陪我挨家走一遍。电话里说不清的事,得站到人家里说。”

下午三点,我去周奶奶家。她家排风扇的滤网该换了,我带的新滤网。换完她在厨房下面条,我坐在桌边,把借条拿出来。

“钱前天就到了。”她先开口,“你周叔转的,四点二十,一分没少。”

“到了。您把存折给我看一眼。”

她瞪了我一下,还是从枕头底下把存折摸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拍在桌上:十二月一日,下午四点二十,支取两万两千元整,余额一千一百四十三元六角。取出行那一栏,盖着一个业务章。两万二,是她存了四年的定期。

“到了。”我把借条推过去,“您过目。”

她瞥了一眼,把借条抢过去。

“借期半年?你写什么半年!”

“半年还清,利息补两千一。您这笔是定期,提前两个月取,亏两千出头,我不能让您亏。”

“我借给你是图你利息的?”她把借条拍在桌上,“芸丫头,你这人,心比石头还硬。”

我心比石头还硬。这话我认。半夜三更她家排风扇响,我爬起来就去;她发烧,我背她下楼打车。这些事我的心是软的。可一沾上线、合同、借条,我的心就必须硬。这个世界上,心软的女人最容易被人拿住——我离过一次婚,这个道理我用半套房子学会的。

“奶奶,借条您收着,我还款的时候一笔一笔往上记。”

“利息一个子儿不要,再跟我提钱,以后别进这个门。”她盛了一碗面条怼到我面前,“吃。”

我吃了两碗,又给念念打包了一盒。出她家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嘟囔:“钱不急,急的是把那铺子要回来。”

从周奶奶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在窗边,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里头是今天刚出的公证书、陈太太那份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还有昨天刘阿姨在住院部门口签的第五封。每一样,都是这几天一家一家跑出来的。纪检那头还没出答复,桂花那本工作记录的副本还锁在我抽屉里,等出了答复,我亲自给吴主任送过去。

念念的电话打过来。

“妈妈,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回。你先吃,妈妈给你带面条回去。”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今天一天我只吃了一顿。窗外路灯一闪一闪往后退,我在心里数日子——离十二号公示还有九天,离周奶奶的半年还款期还有五个多月。幼儿园那五千、三个人的工资、后头的社保单。这些数排在一块儿,比评标委员会难对付多了。

回到出租屋,念念已经睡了。小合在地上摊着那张回访单,三户“想想”的用红笔圈着。

“钟姐,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一零一和三零三归我,五零三我陪你。”

“行。先把那三家说定。”

晚上八点,电话响了。刘干事。

“钟芸,明天上午你别出门。”她声音压得很低,“街道要派人来问你。”

“问我什么?”

“你那社保。有人今天去街道反映了,说你的社保凭证是十二月才补缴的,不满三个月,不合格。”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电话夹在肩膀上,我把文件袋抽屉拉开,三张缴费凭证取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十二月二号,三人,首季五千四。台灯底下,我把招标文件翻到第三页,找到那一句——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缴纳社保——拿荧光笔画了两遍。没有“连续”,没有“三个月”。

“招标文件写的是‘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缴纳社保’。”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来的人你不认识。钟芸,你把凭证准备齐,明天上午九点,社区办公室。”

十二

十二月四号。

早上七点半,我带着念念到幼儿园。中班活动室那三扇窗帘轨道,我答应张园长这周换。轨道钱我出,换完进服务单,让她签个字。

念念蹲在旁边帮我递膨胀螺丝,递一颗,数一颗。她数到第十一颗的时候,张园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收据,搁在窗台上。

“你妈上午来过了。你们欠的那五千,她结清了。”

我拿着扳手的手停住。收据上盖着园里的财务章,缴费人那一栏,写的是钟惠兰。

“张园长,这钱——”

“她说,算提前给你过年的礼。”张园长把收据推过来,“钟芸,你妈上个月连排了八个早班。”

我把收据叠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公证费四千八,园费五千。她月薪四千三。这些数字我全记着。她嘴上说不管,钱一笔一笔给得比谁都快。

九点,小合来了。她蹲在活动室门口帮我递螺丝,递了半天,开口。

“钟姐,我想跟你借六千。弟弟开学,家里催得急。”

我把扳手放下。

“借条你写,写清楚借期。你不是我员工,这钱算我借你的,不是预支。”

“钟姐——”

“写。”

她趴在窗台上一笔一画写。借期三个月。写完抬头看我,眼圈红了一下。

“小合,你那部旧手机,纪检做了备份,手机还在你手上。”我把借条收起来,“你帮我把这十七户的回访再打一遍,就说一句话:不管我这回中不中,活儿照干,价不涨。”

小合拿着手机去走廊打。我换第三扇轨道,张园长搬了个小板凳坐过来,看了我半天。

“钟芸,昨天社区的人上园里来了。”

我手上一顿:“问什么?”

“问你那五户推荐信,都是怎么签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男的,没穿制服,说是街道了解情况的。我让他去找园长,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问孩子了吗?”

“问了,问念念在哪个班。”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手有点抖。有人已经摸到念念跟前了。昨天晚上那条匿名短信说,今天会有人去社区撤我的推荐信——结果人没去社区,先来的幼儿园。

十点差十分,我赶到社区办公室。街道的两个人已经到了,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穿蓝衬衫。刘干事介绍:“这是街道的同志,了解一下情况。”

蓝衬衫开口:“钟芸,有人反映你竞标使用的社保凭证是十二月二号才缴纳的,不满三个月,不符合招标条件。你能提供连续缴存的记录吗?”

“能。”我把三张缴费凭证推过去,“李姐和小杨,挂在家政站那边缴过半年,这是转出的单子;张强是新签的,首季十二月二号已交。招标文件的要求是‘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缴纳社保’,没有写连续缴存三个月。”

蓝衬衫看着那些单子,看了半天。

灰夹克把材料合上,站起来:“单子先复印留底,原件退回。三个工作日内,我们给你书面答复。这三个工作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程序不停。”

“谢谢。”我把材料收好,“我要问一句——反映的那个人,有没有顺便告诉你们,我那五封推荐信,是怎么被撤回过一封的?”

灰夹克没接话。蓝衬衫把本子合上:“我们只管这一件事。”

两个人走了。刘干事把门带上之前,回头看我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在社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我妈的来电还在通讯录第一条,未接。我拨回去,响了两声她挂了。再拨,她接了。

“园费的单据你收好了?”

“收好了。”

“以后别让我管你的事。”

“妈——”

她没等我说完,又挂了。我站在巷口,差点笑出来。昨晚刘阿姨的事,她一个字还没问呢。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拐到铺子看了一眼。卷帘门拉着,锁好好的,玻璃门上那张清退通知还在。我蹲下来,把玻璃上的灰印子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赵姐家大爷站在花坛边上朝我招手。

“钟芸,你回来啦?”

“叔,我在呢,没走。”

“那感情好。你赵姨这两天腿疼,回头你受累给看看。”

“我明天过去。”

大爷点点头,背着手走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一楼那个门洞——赵姐家,昨天在退单名单上,今天她家大爷还在等我上门。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未知号码。

“钟芸,劝你退出。你那点材料,我全知道。三千块钱买你客户名单那个人,明天会去社区撤你的推荐信。”

我把这条字一个一个看了三遍。三千块钱买客户名单——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知道。发这条短信的,是要提醒我,还是要引我动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十三

十二月五号。

早上八点,街道的书面答复送到了社区。灰夹克打来电话让我去拿。我到的时候,刘干事把一份盖着章的文件递给我。

关于十二月四日反映事项的答复:经查阅梧桐里社区居家养老上门服务试点招标文件,其人员条件为“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并缴纳社保”,未规定连续缴存期限。反映人所述“不满三个月不符合条件”缺乏文件依据,该项反映不成立。你方提交的三份劳动合同及三张缴费凭证已复印留底,原件退回。

我把原件收进文件袋,手心有点潮。

“钟芸。”刘干事把文件夹合上,“吴主任让你去一趟纪检,也有答复。”

纪检的答复是吴主任亲口念给我听的,念完把一张纸推过来。

关于对梧桐里物业赵经理的反映,经核实,情况部分属实:其与洁万家就整体招租达成的口头协议,未履行集体资产处置程序,已责令解除;对你方铺面下达的清退通知予以作废,租约继续履行至合同期满。关于向投标人泄露评标信息的反映,现有材料证据不足,不予认定。你方提交的视频材料,因拍摄场所与取得方式的限制,不作为本轮竞标的评审依据。

租约继续履行。清退通知作废。

我站在社区门口,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铺子,保住了。合同第七条那个违约金的事,赵经理再也没法拿它压我。

可“证据不足,不予认定”这八个字,像一盆冷水。

“部分属实。”我念出声。

“赵经理的事,是真的那一部分。”吴主任站在我旁边,“评标那一头,你那视频是在人家店里拍的,取证程序这关过不了。钟芸,我不是不帮你,程序就是程序。”

“我懂。”我把纸叠好,“吴主任,还有一样东西给您。”

我从包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册:桂花那本上门记录的副本,里面每一户的服务日期、项目、收费,一笔一笔,是两年攒下来的,纸边都磨毛了。

“这是?”

“我这边的工作记录。另一本差不多的,前阵子被人拿走了。吴主任,有人拿那上头的门牌号去冒充我的意向客户。用不用得上,您留着。”

他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动了一下,收进档案袋。

“放我这儿。用不用得上,我都给你收着。”

下午,搬回铺子。

工具、工服、清洁剂,还是那辆面包车,还是两大包。李姐和小杨来帮忙,小合也来了,闷头搬箱子。张强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把工作台和零件箱一趟拉过来。钥匙板裹着旧床单靠在出租屋墙角,我把它抱上车。到家第一件事是挂回原来那面墙。

钉子还是那几颗钉子。纸牌晃了两下,稳了。

李姐把工具箱码进柜子,拍着手上的灰,抬头看那块板子。

“钟姐,少了九户。”

我站在凳子上,一个一个数。上个月那拨退单摘掉七户,还剩二十户。这两天又退了两户,钥匙送回来,纸牌我摘了。二十减二,十八。

十八把。周奶奶的在,李叔的在,侯敏的在。最边上那把“六零一”,陈太太的,纸牌上点了一个红点——那是我昨天用红笔点的。她的钥匙不摘,她自己说的,留着,哪天不用别人了还找我。十八把钥匙,十七户人家在服务,一户暂停留存。

十八,比我开张那年还少。三年前我挂满二十七把的时候,以为这辈子的营生就这么稳了。

“少九户,还有十八户。”我从凳子上下来,把围裙系上,“李姐,下周的单子我重排了。周奶奶、侯敏、四零五老两口,一家一家来。小杨,五零六和六零二的玻璃,月底之前去一趟。”

“五零六和六零二不是退了吗?”小杨问。

“退的是这一季的包月。玻璃人家点名回头找我,零活儿我照接。”我把服务单撕下两张递给他,“单子上写清楚,做一次结一次,不预收。”

小杨把单子接过去,揣进兜里。张强蹲在门口给工作台换那条瘸了两年的腿,换完站起来踩了两脚,稳了。

我拿起笔,把这张账压在台灯底下:板上十八把,在服务十七户,暂停留存一户;退掉注销九户。

写完最后一下,手机响了。刘干事。

“钟芸,今天下午你不在,有人来过社区。”她声音压得很低,“拿了两份写你名字的材料,说要替你撤回推荐信。”

“撤回?我什么时候写过撤回的东西?”

“所以说呢。”她停了一下,“那两份材料上的签名,跟你卷宗里五封推荐信的笔迹对不上。我没收,让他补本人身份证明。他扔下一句‘那等着’,走了。”

“什么样的人?”

“我不方便多说。钟芸,你自己小心。”

我在工作台前坐下,抽屉里那本牛皮纸袋,公证书、纪检答复、平台投诉回执,一样一样压得齐齐整整。有人在暗处替我“撤回”东西,有人在明处要买我的名单。这两天我才知道,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那条匿名短信说,会有人来撤我的推荐信。今天,人来了。他没撤成,因为刘干事没收。可他走之前扔下的那三个字,是说给后头的人听的。

十四

十二月六号。

早上七点,桂花站在铺子门口。她比上次瘦了一圈,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

“钟姐,那短信是我发的。”

我把门拉开:“进来。”

她进来,塑料袋搁在桌上,里头是两瓶辣椒酱。

“我知道你会猜到。”她不敢看我,“钟姐,我对不起你。那本旧名单——你放在店里那本,我缺钱,孩子他爸住院,孙丽出三千块,我给了她。给完了我就后悔,我整天整夜睡不着。”

“名单是旧的,半年前的。”

“我知道。可她拿着当意向客户,一家一家打电话,说她是钟姐推荐来的。”桂花的眼泪砸在桌面上,“钟姐,那三千块我还你,你收着。”

“收着。”我把钱接过来,一张一张数过,三千整,“桂花,钱我收了。账不能只到这儿。”

她抬起头。

“三件事,你今天办。”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第一,书面说明,谁让你拿的名单、什么时候给的、得了多少钱,写清楚,签字按手印;第二,拿着孙丽欠你两个月工资的微信记录、排班表,跟我去劳动监察立案,欠薪五千,一并主张;第三,你卖出去的是我半年的客户名单,后头四十七户人家,得一家一家对账,谁被骚扰了,你去说清楚。这三件事办完,你欠我的,才算清。”

她接过纸,手抖得厉害。

“钟姐,说明……会不会留案底?”

“社区留底,备案用。你写不写?”

“我写。”

九点,街道服务中心,劳动监察窗口。桂花写了投诉:孙丽欠她两个月工资五千块,有微信记录、有排班表、有同事证言。接待的小姑娘收了材料,开了受理回执。

“立了案,我们通知她来协调。她不来,就列欠薪名单。”小姑娘抬头,“你就是钟芸?洁万家那边的欠薪,这两天来了好几拨人立案,都是你们一个行业的?”

“都是洁万家的。我没雇过他们。”

“那你带她来……”

“她欠我另一笔账,得过这边。”我把桂花的书面说明递过去,“这份,回头社区联合调查要用,你这儿留个复印件。”

小姑娘看了两眼,没多问,复印了一份,盖了章。

出了门,桂花站在台阶上,回过身。

“钟姐,你恨我吗?”

“我恨你有什么用。”我把回执塞给她,“你今天这三件事,自己选的。选完了,咱俩两清。”

她哭了。我没劝。

下午一点半,社保窗口。

小合跟在我后头,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刚签的合同。我把第四份合同递进窗口:小合,钟点工,月薪三千五,社保随合同办理。窗口里的姑娘翻了翻材料。

“又是你。前几天刚来过三个。”

“前几天三个,今天一个,往后还有。”

“三个月一缴,首季一千八。”

我刷卡。单子打出来,四份合同,四张凭证。我把它们和前三天的三张订在一起,码进文件袋。

“走,去社区。”

“钟姐,你不歇会儿?”

“歇什么。”我看了她一眼,“你这班社保,从今天起算。”

下午三点,社区备案窗口。我把四份合同、四张缴费凭证、桂花的书面说明,一样一样摆在刘干事桌上。

“第四份合同,小合,今天签的,社保首季今天交的,凭证在这儿。桂花的说明,你收好,方平那案子用得上。”

刘干事翻完,笑了:“钟芸,你现在兵强马壮。”

“明天我去街道跑一遍,李姐和小杨的转移单,让他们到工作台打出来,跟凭证放一块。”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笑不出来。四个人,合同是签了,社保是交了。可孙丽那边也在凑推荐信——她那边五户,我这边五户。她有投资方,有品牌,有新店面。我有什么?

我有一块钥匙板,十八把钥匙,和一个还没盖公章的公示日。

从社区出来,晚上八点。路灯底下,刘干事从院门里追出来,喊住我。

“钟芸,今天下午那个人,又来过了。”她喘了一口气,“没进大门,在公告栏那儿站了十分钟,把你的报名信息抄走了。传达室大爷问他,他说他是你亲戚。”

“我没有什么亲戚在这儿。”

“我知道。”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你来想想,他抄你的报名信息干什么——你上头写着一件事:五户推荐人。钟芸,他要是照着这五户的名字挨个上门,你能防得住几户?”

我心里一沉。五户,周奶奶、李叔、侯敏、四零五老两口、刘阿姨——全社区都看得见的那五张名字。

“刘干事,你帮我个忙。”

“能帮的我帮。”

“这几天,你要是看见谁在我那五户门口转悠,你给我打个电话。不用说话,把门牌号发给我就行。”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门。

回铺子的路上,我给侯敏发了条消息:这几天有人敲门问推荐信的事,别开门,别签任何东西。过了两分钟,侯敏回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我又给周奶奶打了个电话。她正吃着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最后加了一句:“芸丫头,谁要敢冒我的名按手印,我让他试试。”

电话放下的功夫,我才反应过来,手心全是汗。那两份假冒的撤回材料、那条三千块的短信、今天公告栏下抄名字的人——同一只手。它不是要跟我竞标,它是要让我连门的资格都没有。

十五

十二月九号,说明会。

社区活动室,长桌拼成两排。评委五人,坐最里头;三家投标人坐外面,按抽签顺序陈述,各二十分钟。

我是第二个。洁万家梧桐里店排第一。

孙丽穿了一身正装,头发盘起来,讲得很顺:连锁品牌、标准化作业、投资方背景、平台管理系统,幻灯片翻得飞快。讲完,一个评委问:“你们在梧桐里有多少在服务的客户?”

“试运营期间,意向客户两百家。”

我在底下听着,两百家。这条街拢共多少户,我今天早上刚数过——我那块板子上,在服务的十七户,每一户的门牌我闭着眼都摸得出。

轮到我。我没有幻灯片,我把服务单样张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发,一人一份。

“我叫钟芸,本社区上门服务三年。我不会做那些花活,我带的是单子。”

我翻开第一张:“这是我的上门服务记录。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料、收了多少钱,三年两千一百多单,一单一记。今年十二月起,全部换成书面验收服务单,客户签了字才算数——这一摞是新版的样张,原件在社区备过案。”

第二张:“这是人员。李姐,家政证,跟我四年;小杨,擦玻璃,四年;张强,电器维修,三年;小合,钟点工。四个人,劳动合同四份,社保四张缴费凭证,全在材料里。李姐和小杨原来挂在家政站缴了半年,转移单昨天从街道打出来了,跟凭证订在一块。”

第三张:“这是客户情况。目前在服务的十七户,都在本社区。今天到场的周奶奶、侯敏,都在这儿住。”

答疑环节,一个评委问:“钟芸,你社保是十二月才交的首季,怎么保证履约期间持续缴存?”

“写进合同。”我答,“履约保证金我交,社保断缴一天,扣保证金。李姐和小杨的转移单是连续缴存,张强和小合是新签首缴,四张凭证的日期,今天材料里全有。”

孟组长在材料上写了一行字。

二十分钟,我用了一刻半。剩下的时间,我把今早重排的十七户在服务明细,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孟组长抬手:“推荐信的事,你们五户,怎么落实的?”

“一户一户敲门签的。周奶奶、李叔、侯敏、四零五的老两口、刘阿姨。原件都在卷宗里。”

“有人反映,你这些推荐信是动员出来的。”孟组长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反映我们受理过。”

“上门请求推荐,招标文件没禁止。”我把材料往前推,“孟组长,我敲的门,开的口,签的字。哪一户说我骗签了,我把人叫到这儿来,当面问。”

“动员的事先搁一边。”孟组长翻着材料,“另外有人反映,你们家小合十一月底刚从洁万家离职,是你们临时拉来凑数的。”

“小合两年前在我这儿学手艺,十一月底从洁万家走的,十二月六号跟我签的合同,首季社保当天交的。合同和凭证的日期,都在您手上。临时不临时,日期说了算。”

孙丽在对面动了一下,没说话。

孟组长把材料合上:“评标按程序走,十二号公示。期间有人再反映,另案核。”

散会。孙丽经过我身边,脚步慢了一下。

“钟姐,你那十七户,我出三倍价。”

“三倍价留着你开店吧。”我把服务单收进包,“孙丽,你今天讲得挺好。两百家意向,你倒是先有一家一家做出来的单子再来讲。”

她站住了。我没看她,径直走出门。

走廊上,刘干事把我拦下。

“钟芸,有个情况你得知道。”她把材料袋往腋下夹紧了,“社区下午收到两份《推荐信撤回申请》,一份写周奶奶,一份写刘阿姨,都按了手印。”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两份都不是她们本人的意思。”

“所以说要核。”刘干事声音压得低,“按程序,推荐人本人提出撤回,我们要重新核户数。公示之前,五户本人我一个一个见。见着本人,撤回申请作废;见不着,你这五户就不够。”

“头一回那两份呢?”我问,“笔迹对不上的那两份。”

“你说十二月五号下午那两份?”她看了我一眼,“笔迹对不上,送件人也没带证件,我没收,让他补本人身份证明,他扔下一句‘那等着’就走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收件手续齐,送件人登记了姓名、留了身份证号,材料已经进了流转。钟芸,我不是信不过你,程序在那儿。”

我把包带攥得发紧。十二月五号那一拨,跟今天这一拨,相差四天,是两只手,还是一个手法,我一时说不清。但那两份材料的式样我看过——纸是一样的纸,措辞是一样的措辞。

“两天,够不够?”

“十二号公示。最迟十一号,把五户本人给我带到。”

说完她转身回办公室。院子里,方平靠着一辆电动车打电话,看见我出来,抬眼扫了我一下,把烟头弹进花坛,骑车走了。

我站在社区门口,把五户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奶奶今天被侄女接去市二院复查;刘阿姨老伴出院在家,家里离不了人;侯敏、李叔、四零五老两口——一户都不能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侯敏发来的:

今早又有人来敲门,穿工服,拿一张表让我签,说是社区委托的满意度回访。我没签。你当心。

十六

十二月十号。

早上六点,我先去敲周奶奶的门。她侄女开了车来接,说老太太今天去市二院复查,八点出门。

我直接坐公交去了市二院。骨科门诊在二楼,我靠在楼梯口等到九点四十,周奶奶被她侄女搀着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芸丫头,你怎么来了?”

“奶奶,社区收到一份东西,写您要撤回给我的推荐信。”

她脸一沉:“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东西?”

“我知道不是您写的。可按程序,得您本人去社区,当面核。”

她把单子往侄女手里一塞:“走。”

“奶奶,您腿……”

“我腿怎么了?我爬也爬得过去。”

九点五十,我们在社区门口下的车。一进门,刘干事把那份撤回申请摊开,周奶奶凑上去看了一眼,手指头点在红印子上:“这是我右手大拇指?我按手印按了四十年,回回按左手食指,街道的同志谁不知道。”

刘干事让她在留样纸上重新按了一组。两份手印摆在一块儿,都不用细看,明明白白是两回事。第一份,作废。

下午一点,我去了刘阿姨家。

老周躺在里屋,出院一个多礼拜,刀口上的纱布还没拆。刘阿姨在厨房热饭,听我说完,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芸丫头,今儿早上也有人敲我的门,问你那活儿我还用不用。我说用。他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签,我没签。”

“姨,那您今天下午能不能跟我去一趟社区,按个手印留个样?”

“走。”她解下围裙,“老头儿,你且躺着,钟芸带我去办正事。”

“去吧。”老周在里屋喊,“她跟你去。她要按的手印,我给她作证。”

刘阿姨跟我到社区,按了手印,签了名。第二份,作废。

下午三点,李叔和侯敏前后脚到了。侯敏一进门,把手机举到刘干事眼前——一张照片,拍的是早上那个敲门人的背影,工服后背上“洁万家”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让他站那儿别走,他跑了。”侯敏把手机收回去,“刘干事,人家敢上门,就说明手里有东西。这回他们玩过火了。”

“侯阿姨,这算证据。”刘干事把照片翻拍下来,“得配合笔录。”

侯敏二话不说,坐下来做了二十分钟笔录。李叔在旁边把他那份推荐信原件、身份证一块儿摆上,按了一组手印。

“钟芸,”李叔一边按一边说,“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半夜从卫生间里捞出来的。谁想让我撤,让他先来问我。”

晚上八点,四零五老两口从儿子家打来电话,明天一早第一班车回。五户,四户落了实。

挂了电话,我拨给小合。

“明早第一班长途,六点二十到站。你五点半过去,把老两口接回来直接送社区,别让他们挤公交。”

“钟姐,我这头回访也跑完了。”小合的声音有点哑,“十七户,十三户明天准到。侯敏阿姨把她家今早敲门那人盯了一路,跟到巷口,看见那人上了一辆印着洁万家的面包车。”

“她自己跟的?”

“她说她跳了三十年广场舞,腿脚比那人快。她让我告诉你,明儿的事她到,谁也别想替她按手印。”

我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行。明天你来社区,带上录像机那台备用电池。”

挂了电话,我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包里:五份推荐信复印件、两份撤回申请的比对留样、侯敏那张背影照片、桂花那份说明的复印件、公证处的保全回执。码到最后,手抖了一下——这个包,比我的工具箱还沉。

九点,顾行来电话。

“平台删了。”他声音有点喘,“公证书今天下午送达,九张图、那条视频、转发链,全删了。侵权通知走的行政处罚通道,比我想的快。”

“孙丽呢?”

“平台删帖是平台的义务,跟她个人怎么处理,是两码事。钟姐,后面的路还长。”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没走。刘干事把办公室门带上,从抽屉里翻出登记簿,摊在我面前。

“钟芸,你看看这个。”

登记簿翻到十二月八号,下午三点二十:来访事由——递交材料;来访人——方平;身份证尾号,一零一七。

“方平。”我念出声。

“名字和身份证号,都是方平,男的。”刘干事敲了敲桌面,“可传达室老张头说,那天下午来送材料的,是个女的。门口监控我调了——女的,穿洁万家工服。钟芸,这个方平,是谁的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方平,洁万家梧桐里店的运营店长,公告栏下抄我报名信息的那个人。十二月五号空着手来的那一拨,跟十二月八号这收件齐全的一拨,原来是一根线上的。

“刘干事,明天早上,我带一个人来。”

出门前,我把铺子的钥匙串数了一遍——这是这些天养成的毛病,心不定的时候就数。

板上十八把。在服务十七户,陈太太暂停留存一把。十七加一,十八。周奶奶、李叔、侯敏、四零五老两口、刘阿姨,这五户的钥匙一把没动;退回注销的九户,台账上一笔一笔都有。

我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压在台灯底下。明天是十一号,后天是十二号。再过两天,该有个结果了。

十七

十二月十一号。

早上七点,我骑电动车去四零五接老两口。阿姨扶着大爷下楼,大爷一手拄拐,一手夹着报纸,走得慢。我一手搀着他,一手拎着保温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过去。

“钟芸,今儿这个脸,我非自个儿丢不可。”大爷在楼梯口站住,喘了口气,“我那儿子要是看见,有人冒我的名按手印,他得从北方飞回来打架。”

“叔,您留着劲儿,一会儿按新手印就行。”

八点差十分,五户本人全到了社区。周奶奶、李叔、侯敏、刘阿姨、四零五老两口。刘干事把办公室门关上,拉上窗帘,桌上一样一样摆开:两份《推荐信撤回申请》、五份推荐信原件、留样纸、印泥,桌角架了一台小录像机,红灯亮着。

“今天一件事。”刘干事把两份申请摊开,“五户本人,一个一个核。核完,该作废作废,该有效有效。”

周奶奶第一个。她把右手往桌上一拍:“先说好,我这手印,按了四十年,回回左手食指,街道的同志谁不知道。”

“奶奶,您先按一组新的,我们比对。”

周奶奶摘了手套,左手食指蘸了印油,一按一挪,按了三枚。刘干事把留样纸跟申请书上的红印子并在一起,拿出一个比对尺贴上去。

“您看这儿。您的新印,纹线清楚,中心有个三角纹;申请书上这枚,中心是圆的,边缘发虚——这是别的手指头蘸印油干按的,没有您的纹线。”

“那是谁的手指头?”周奶奶声音一下子高了。

“就是问这个的。”刘干事没抬头,“这枚比对结果:不是您本人的手印。”

“那当然不是我!”周奶奶拍桌子,“我活了七十六年,头一回知道有人替我按手印。刘干事,这算不算犯法?”

“算。”刘干事看了她一眼,“所以今天录像,核完移交。”

周奶奶不说话了,坐回去,把拐棍攥得紧紧的。

四零五老两口第二个。大爷手抖,按了三回才按清楚,阿姨在旁边替他扶着手腕。比对结果一样:不是本人的手印。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摔:“这不是欺负人吗!我那推荐信,自个儿一笔一划写的,我儿子都知道。”

“大爷,您的签名在这五份原件里写得清清楚楚。”刘干事指了指,“今天就是证明,您写的是您写的,别人冒的是别人冒的。”

李叔按了手印,又把身份证摆出来。侯敏最后,她按完,从手机里翻出昨天那张背影照片递过去:“昨天早上敲我家门的,就穿这件衣服,后背三个字清清楚楚。我让他站住,他跑了。”

“这张照片昨天翻拍过了,是证据。”刘干事把手机还给她,“今天您这一组手印,也是证据。”

五户全部核完。刘干事把比对结果一张一张排开,又把两份撤回申请拎起来,举到灯底下。

“这两份撤回申请,签名是描摹五份推荐信原件的笔迹,手印经比对不是任何一位推荐人本人的。”她把申请放回桌上,在空白处各写了一行字,盖了社区的章,“现在我宣布:两份撤回申请认定无效,予以作废;五户推荐继续有效,推荐信原件入卷宗。”

她按灭录像机的红灯,又按开。

“顺手把另一件事录了。”她把登记簿翻到十二月八号那一页,把一个小屏幕转过来,“钟芸,你也坐下,现在核这个。”

屏幕上是社区门口的监控截图。十二月八号,下午三点二十。一个女人推开玻璃门,穿洁万家蓝工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来访登记写的是方平,男,身份证尾号一零一七。”刘干事敲了敲登记簿,“可监控里送件的,是这个女的。”

“我认识她。”我说,“她叫桂花,原先跟我干过,后来去了洁万家。”

“你能叫她来吗?”

“能。”

我给桂花发了条短信,四个字:社区,快来。二十分钟,她到了。一进门看见刘干事,又看见桌上的截图,脚步钉在门边,脸白了一层。

“桂花。”刘干事声音不高,“十二月八号下午三点二十,这个信封,是不是你送来的?”

桂花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是我。”她声音很干,“信封是方平给我的。”

“方平怎么给你的?”

“他打电话叫我出去,在巷口,信封封着口。他说钟姐报名少了一份补充回执,让我跑趟社区替她交了。”桂花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我被店里除了名,门禁卡刷不开。方平把他的身份证给我,让我走来访登记,登他的名字,刷他的号。他给我两百块钱跑腿费。”

“两百块。”刘干事记下来,“信封你拆了吗?”

“没拆,封口的胶还在。”桂花摇头,“我寻思送个东西能挣两百,孩子他爸还等着买药……我拆都不敢拆,怕一拆,两百块就没了。”

刘干事把信封从证物袋里抽出来,举到桂花面前:“封口完好。你确认,你没拆过,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桂花眼圈红了,“钟姐,我不是想害你。”

“知道。”我看着她,“你今天来,就不算害。”

“愿不愿意做笔录?”

“愿意。”桂花坐下,低着头,一笔一画写。

桂花写笔录的时候,刘干事拿过她的手机,翻到方平的号拨过去,开了免提。

“方平,社区。你现在过来一趟。”

那头静了两秒:“什么事?”

“你十二月八号送来的那批材料,来了你就知道。”

刘干事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录像机转动的声音。

四十分钟,方平到了。他穿便装,一进门先看见桂花坐在笔录前面,脚步顿在门边,又看见桌上的截图、登记簿、录像机,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

“坐。”刘干事把两份盖了章的作废决定推过去,“这两份撤回申请,哪来的?”

“我不知道。”方平垂着眼。

刘干事把桂花笔录往桌上一放,又把截图转过去对着他:“送件人确认,信封是你给的,进门登记用的是你的身份证,监控、笔录、登记簿,三条对上了。你再说一句不知道试试。”

方平搓了搓手,坐了下来。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是我打印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让你打的?”

“孙总。”

“手印呢?”

他抬起头,把手指头伸出来:“我自己的,沾了印油按的。”他顿了一下,“刘干事,我以为……没人查。”

“没人查?”刘干事把作废决定推到他面前,“五户本人今天全到齐,录像开着,你看看有没有人查。方平,伪造居民签名、冒用他人手印、冒用他人身份做来访登记,今天移交联合调查,在这儿签字。”

方平签了,桂花签了。两份笔录,一份证人,一份当事人。

“评标小组那边,我今天就报。”刘干事把材料袋封好,贴上封签,“依据十二月十一日的调查结果,投标方洁万家梧桐里店弄虚作假,取消其本轮投标资格。这是最终决定,公示时按此执行。钟芸,你的报名不受影响。”

“那她那个分数呢?”这句话我憋了好几天。

“她分数高也好低也罢,资格已经取消,分数不再具有中标效力。”刘干事把材料袋归档,“这个你不用操心。”

出了社区,日头已经偏西。桂花站在台阶上没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

“钟姐,那两百块……”她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

“这钱你留着。”我没接,“你今天这一趟,比两百块值钱。”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忽然说:“钟姐,洁万家的店,今天封了。”

“封了?”

“总部来的人,昨天连夜封的。方平被带走,孙总好几天没见人。钟姐,我们几个,昨晚找了你半个城。”

“你们几个?”

她往巷口指了指。

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开着,四个人靠在车边,脚边各放着一个工具箱。领头那个四十八九岁,手里拎着电工工具袋,工服洗得发白。看见我出来,他把烟头掐了,走过来。

“钟姐。”他站定,“孙总的店封了,我们四个,没地方去了。”

十八

十二月十二号。

早上六点半,我开了铺子的门。四个人跟着进来,桂花站在最后,脚没跨过门槛。

“都进来。”小合烧了水,一人一杯,“先说钱的事。”

领头那个姓刘,四十八,电工证攥在手里二十三年,我管他叫刘师傅;小杜三十二,家政证;小赵和小周是母女俩,做保洁,没证。

“你们四个的欠薪,桂花上礼拜已经替你们把材料递到劳动监察,受理了,回执在她手上。”我把回执复印件推过去,“这官司我陪你们打,但打完要时间。今天先说眼前的。我不确定下午能不能中标——可中标不中标,活儿都在那儿。我缺一个电工,缺两个干家政的正规军。刘师傅,你愿意不愿意跟我签?”

“我愿意。”他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

我拿出合同,编号接着往下排。第五份,刘师傅,电器维修,按件九折,上门费单算,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第六份,小杜,家政服务,月薪三千二,社保我交。刘师傅看得细,一条一条指过去;小杜看得更快,看完就签。

小赵和小周没证。我给母女俩写了张条子,让她们去街道家政培训班报到,考下证来我优先签。小周攥着条子看了一眼她妈,她妈推了她一把:“去,拿着。”

桂花是最后一个。

“桂花,进来。”

“钟姐,我不配。”

“配不配你说了不算。”我把第七份合同推过去,“家政,按件结算,同工同酬,条款你看清楚。”

她没接,先说:“钟姐,那三千块钱,我上礼拜退了,书面说明我也写了,社区那笔对账,我跟着跑完了。你看够不够?”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是账说了算。”我把合同推到她手边,“账清了,人就回来。签吧。”

她拿起合同,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半分钟,签了。

七份合同。李姐、小杨、张强、小合、刘师傅、小杜、桂花。我从第一份码到第七份,用皮筋扎好,装进文件袋。

九点钟,门被敲响了。

我还以为是来租铺子的。门一开,门外站着三四个人,打头的我不认识,后头一张脸我认得——张家小两口。

“钟师傅是吧?”打头那个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我们几家商议好了,前阵子退的单,今儿退回来。”

我愣在门口。

“钟姐,是我先开的话头。”张家媳妇往外挤,“洁万家单次四十,我们图便宜。这一个多月上门的是生手,抹布都不带。上周我家洗衣机水管接反了,淹了楼下。我跟楼下一说,楼下也后悔。”

“我们是第一拨退的。”打头的把布袋子解开,哗啦一声,一串钥匙倒在桌上,“第二拨赵姐、五零一那小两口,在巷口等着,一会儿也过来。”

我拿起一把钥匙。钥匙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拴——退单那天我把纸牌摘下来,一户一户收进抽屉,用皮筋扎好,一张没扔。

布袋子解开了,哗啦一声,九把光钥匙倒在桌上。张家媳妇把空袋子翻过来给我看:“钟师傅,就钥匙,别的什么都没有。纸牌我们没动,知道在你这儿。”

“纸牌在我这儿。”我拉开抽屉,把那扎用皮筋捆好的小纸片取出来,解开。门牌号、户主姓,我的字,念念的字。九张纸牌,边角都磨毛了,一张没少。

“挂回去。”我把纸牌摊在桌上,“今天挂回去。”

“钟师傅,”后头一个老头往前凑,“我们这几家,当初是嫌贵。这一个月我算明白了:贵不贵的,看修的是东西还是修的人。你那回半夜还接电话,人家公司可没人接。”

“先进屋,一家一家来,签回单。”

小合搬了凳子出来,把台账翻开。一户一户:张家小两口、一零三、二零四、三零五、四零二方伯伯、五零六、六零二,加上赵姐、五零一小两口——九户,九把钥匙,九张回单,一家不差。

我搬了凳子站上去,把九把钥匙一把一把挂回板子,纸牌推正,红点朝外。挂到第九把,我的手顿了一下——最边上那一格,六零一,陈太太的,纸牌上的红点是我上个月用红笔点的。她人没来,钥匙一直没摘,安安静静挂在那儿。

我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一步,数了一遍。

一、二、三……二十七。

二十七把,一把没少。

我把台账翻到最后一页,写:十二月十二日,九户退单客户回流,交还钥匙九把。板上二十七把,在服务二十六户,陈太太六零一,授权留存。

十二点半,刘干事来电话:“钟芸,两点四十,公示。”

我锁了铺子的门往社区走,小合抱着那叠服务单样张跟在后头。

社区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到的时候,刘干事正在贴红榜,浆糊没干,刷子一下一下刷过去。红榜最上面一行:

梧桐里社区居家养老上门服务试点 定点供应商

底下第一行:

芸姐家政服务站

营业执照注册时候随手填的名字。念念说妈妈一个人开店了不起,非要在后头加个“姐”字。我没想过头一回派上用场,是写在这张红榜上。

再往下小字一行:

综合评分:芸姐家政服务站,八十八分。

第二行:

洁万家梧桐里店,八十三分。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张一同贴出来的说明:

洁万家梧桐里店八十三分为取消投标资格前的评审得分。经十二月十一日调查,该投标方存在伪造材料、弄虚作假行为,评标小组已依法作出取消其本轮投标资格的最终决定,该得分不再具有中标效力。

第三行:

和家顺社区服务,七十九分。

我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小合在旁边轻轻“哎呀”一声,把手里最上面那张样张递过来。我接过去。工作台上压的那叠,今天要发给二十六户的,抬头印着一行小字,三年前开店时我印的:

不挣钱归不挣钱,活儿上不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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