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默搬进五号楼那天,雨是从下水管里倒着灌下来的。
他把袋子放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四层,预制板,外墙的石灰剥了一半,露出的水泥灰得像死人的脸。楼道口没有灯,只有一个空灯罩,里面连灯泡都没有。楼里黑洞洞的,往上看,四楼有一扇窗亮着,绿幽幽的,像有人在里面看电视。
四百五一个月。城里找不到第二个价。
周素云,七十多岁,左耳挂一只旧助听器,机壳像一颗风干的枣。她收了他的钱,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在膝盖上压平,塞进布包。
“三条规矩。”她说。
“您讲。”
“第一,楼道最里面那扇红门,不许开,不许敲,也不许在那儿站着。”
“第二,夜里十一点零七分,如果有人敲门,只敲四下,不管你是谁,都不许应,不许问,不许开。”
“第三,每月初一,煮一碗白米饭,倒扣在干净碗里,放在你自己门口,不放筷子。第二天早上收回去,饭倒了,碗洗净。”
陈默笑了一下。他这十几年学会的最省力的事,就是对怪话不追问。追问要花力气,他力气不够了。
“行。”
“五〇五,五楼最东头。”她递钥匙,“这楼里现在住五户人。我住一〇二。三楼别上去。别的没什么了。”
她说完转身下楼。鞋底在水泥上一层一层地磨下去,一声比一声远。
陈默站在空房子里。三十六平,一间卧室,一间灶房。墙粉刷过,边角起粉。窗是木框,玻璃带竖纹,一看就冷。屋里有股味道,不算难闻——放久了的棉被、旧报纸,还夹一点铁锈气。
他把被褥摊开,坐床沿,掏出半包烟。
雨敲着玻璃,一下一下,不匀。
他数了数这楼:一层三户,四层十二户。周素云说住五户。
那七户是空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算术他后来会算一辈子。
二
头半个月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不舒服。
不舒服是这样一种东西:你不说它,它也不说;你说出来,它立刻没理。
陈默每天五点起,去五金城卸货、搬货、推三轮,一天八十,管一顿饭。天黑回来,在楼下小卖部买两个素包,煮碗挂面,坐窗边抽烟,看巷子。
巷子没路灯,坏了一半边,电线杆子上贴满小广告,被雨泡成了纸浆。夜里风穿过巷子,会有一点声音,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他起初以为风,后来听了半个月,发现那声音每晚都在十一点准点起来,十一点零七分停。
他试过把那时间记在烟盒上。第二天,还是十一点零七分。
楼里人少,他慢慢认清了。
一〇一住着老夫妻,从来不见人,但天天有饭菜味。萝卜炖肉、土豆烧鸡、蒸鱼。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一路飘到五楼。奇怪的是,他从来没听见过那屋里说话,也没听见过电视,只有锅铲碰铁锅,一下一下,每天下午五点半,准得像上了钟。
二〇一住个姑娘,二十五六,做直播。半夜里能听见她屋里有音乐、有说话声,尖细的甜的,一句一句往手机上送。可他住了半个月,没看清过她的脸。有一回他上楼,她正好开门接外卖,只露一只眼睛和半张脸,头发遮着。那眼睛很亮,也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东西。
四〇一住个老教师,姓陆,养一只黑猫。那猫有个反常处:不出声。有一回陈默见猫张嘴,喉咙在动,一点声音都没有。陆老师摸着猫说:“它叫七七。它不能叫,它一叫,我就得走。”
陈默当时以为是老人的玩笑。
周素云住一〇二。她白天不怎么出门,偶尔在台阶上坐着择菜。见了他就点头,不多话。
三楼,三户门,锁都锈了,锁芯像一块石头。门缝里塞着报纸,报纸旧得字都褪成灰的。
楼道最里面,靠西头,有一扇红门。
漆是暗红的,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上没有号码,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铁扣,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陈默第一次经过那扇门,后脖子凉了一下。他站住,又想起“不许站”,就走了。
第八天夜里,他听见了两样东西。
一是敲门声。不是敲他的门,是从楼下传上来的。四下,很轻,指节叩木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间隔均匀。然后停了。
二是脚步。从一楼上二楼,从二楼停在三楼,再从三楼上四楼,停在四楼很久,然后没有了。
陈默躺在床上没动。手机屏幕亮着,十一点十一分。
第二天他下楼,看见二〇一门口挂了一个铜铃,红绳系着。晚上回来,铜铃不见了。
第十天,他起晚,六点多下楼,撞见陆老师。老太太抱着黑猫,站在楼道里不动,望着三楼往四楼的转角。
“陆老师。”
她没回头:“你昨晚听见了吗?”
“听见敲门。”
“敲的是五楼。”她说,“我听见了。它上来了。”
陈默心里沉了一下。他昨晚睡得死,什么也没听见。
“敲四下。”陆老师说,“是四。”
“四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这才转过身。她眼睛不好,眼白泛黄,睫毛一根根看得清。
“四,是还差三个。”她说,“它在凑数。”
“凑什么数?”
“你问周素云。”她抱紧猫,那猫在她怀里不动,眼睛像两粒黑豆,“你别问我。我问了二十年,就问出这么一句。”
她上楼了,脚步一声一声往上,靠着扶手,很慢。
那天下午五点半,一〇一没有饭菜味。
陈默站门口听了一会儿,敲门,没人应。他去问周素云,她正在屋里掐小葱。
“老赵他们走了。”
“搬走了?”
“走了。”她把葱掐成段,“昨天夜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那天夜里没睡。他坐在窗边,把烟头摁了七八次。他想起白天在马桶上看到的一件事:他楼上没有邻居。五楼只有他这一户。那陆老师说的“敲五楼”,敲的是他的门。
三
陈默在五金城认识老乡吴建国,五十岁,开一辆旧面包拉货。那天落雨,两人在棚子底下避雨,他递了根烟过去。
“你住哪?”
“城南,工业区后面那条巷子里,五号楼。”
吴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火柴划着了也没去点烟。
“哪个五号楼?”
“四层那个,楼下有个卖卤味的小门脸。”
吴建国把火柴吹灭了。
“你住那儿干什么?”
“四百五。”
“四百五。”吴建国重复了一遍,“你知道那年的事吗?”
“不知道。”
“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三,半夜,三楼一户煤气爆了。”吴建国说,“预制板楼,一炸,三楼塌到一楼。死了六个人。”
“后来呢?”
“后来厂里封楼,说要拆,一直没拆。过了两年,有个女的回来说要住下去。就是姓周那个。她男人和孩子都在里面。”
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灰。
“那我住的那层——”
“五楼没塌。”吴建国说,“原来三层,塌了之后,厂里又砌了两层,凑合给几家人住。所以现在是四层。”
“那上面是新的?”
“新的。”吴建国说,“新砌的楼,底下压着六个人。”
雨小了。吴建国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楼有个规矩,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守规矩就行了。”他站起来,把车门拉开,坐进去,隔着窗说,“我那年十五,跟着清场,拉碎砖。有件事我一直记着——塌完了第三天夜里,我回去拿落下的手套,看见那个姓周的蹲在塌的那个坑边上,一碗一碗地往地上倒米饭,倒了七碗。她一边倒一边说,吃了走吧,吃了走吧。”
“七碗?”
“七碗。我记得清清楚楚。”吴建国打着了火,“还有个事。那年厂里报上去,死的是三个人。”
陈默愣了一下:“你说死了六个。”
“抬出来的我数过,六个。”吴建国说,“报上去三个。后面三个叫什么、家里是谁,档案里没有。”
他把车开走,尾灯在雨里红了两下,就没了。
陈默回五号楼的时候天黑了。他上楼,经过三楼,站住。三户门,锁都锈着。他从门缝往里看,黑得看不见底。
他上到四楼。陆老师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回到五〇五,他坐床沿把账算了一遍。一个月挣两千四,房租四百五,剩下的钱够吃饭,还能给儿子打两百。
他不能搬。搬了就得回桥下。
他这年秋天已经两次站在桥上了。一次是厂里散伙那天,一次是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爸,我不用你钱”,他挂了电话在桥边站了一个钟头。
两次都没跳。不是不想,是觉得跳了,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所以他得活下去。哪怕活得像个被水泡过的袋子。
四
第十五天,二〇一的姑娘不见了。
陈默下楼的时候,她门是虚掩的。他没敢进,站门口。
屋里很干净。床铺整齐,被子叠成了方块。手机在桌上放着,还亮着,是一张直播后台的页面,没开麦。桌上有一杯水,水面上落了灰。
人不在。行李箱也不在。
周素云从一〇二出来,拿着扫帚进那屋,开始扫地。
“她走了?”
“走了。”周素云说,“住够了。”
“她去哪?”
周素云不答。她把灰扫成一小堆,用簸箕铲起来,倒进门口的塑料袋。她动作很稳,一点不急。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水面上的灰是厚的,至少三四天没动过。可桌子是干净的,他是前天还听见这屋里有人在直播说话。他记得那声音,说:“家人们,点点关注。”
他问周素云:“她东西怎么都在?”
“她没东西。”
“手机也没带?”
周素云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陈默一下子不吭声了。
“陈默,”她说,“你别问。”
那天晚上他没睡。十一点零七分,敲门声准时起来,四下。然后脚步,一楼、二楼、三楼,停在四楼。
第二天中午,来了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岁数大的。他们在二〇一门口站着,看了很久。年轻的那个戴着手套,进了屋,拍照。岁数的在楼道里问周素云:“这户人叫什么?”
“不清楚。租房的,走了。”
“走了多久?”
“两三天。”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
“没有。”
警察看了一眼陈默:“你也住这楼里?”
“五楼。”
“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夜里。”
陈默张了一下嘴。
“没有。”他说。
警察点点头,把本子收了。走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在楼下小声嘀咕一句:“这楼都该拆了,还住人。”
岁数的那个说:“回去查一下0898年的备案。”
陈默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听见这句话,背上一阵冷。
一九九八年。备案。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楼上,三楼的那个转角。那里的灯没有亮,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五
第十七天,他违反了自己的规矩。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敲门声起来,四下。
他站在门后,把手放在锁上。
他抖,抖了一整晚,但他还是开了。
门外没有人。
楼道里黑着,声控灯没有亮。他往下看,五楼的平台上空的,水泥地上有一片水。
不是水。是鞋印。湿的,一双,尺码很小,像小孩的。
鞋印往下去。
陈默回屋拿了手电,跟着走下去。四楼,鞋印还在。三楼,鞋印停在三〇一的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
那门锈了二十年,他记得锁是死的。现在门缝里的报纸不见了。
他推开门。
屋里没有灰。
屋里有一张床,被褥铺得很整齐。床头有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牙刷。窗台上摆着一排空碗,七个,洗得很干净。地上有一双鞋,湿的,和他刚才跟着的那双一样大。
屋里有味道。是饭菜的味道,萝卜炖肉。
陈默站在门口,手电照着那张床,光照在被子上,被子上有一道折痕,像刚刚有人坐起来又躺下。
他退出去,带上门,一口气上到五楼。
他坐在床上,手在抖。
第二天下楼,他拦住周素云。
“三楼有人。”
周素云正在择菜,手没停。
“三楼有人。”陈默又说了一遍,“三〇一。有床,有碗,有鞋。七个碗。”
周素云把一根豆角掐断,扔进盆里。
“你开门了。”
“我开了。”
她把豆角盆放下,抬起头。
“那你就得听我说完。”她说。
六
那天下午,周素云坐在他屋里,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左耳有一道旧疤,像被针划过。
“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三,我从厂里回来,看见一片砖。”她说,“我男人、我儿子,都在里面。我儿子六岁,那天穿了件蓝棉袄,我刚给他做的,他嫌袖子长。我找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那只袖子从砖缝里露出来。”
陈默没说话。
“塌了以后,厂里报死三个。”她说,“实际死六个。另外三个是外地的临时工,没户口,厂里报不起。”
“那跟我看见的三楼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周素云说,“因为我儿子,不在那六个里。”
陈默的后背绷紧了。
“他们清砖清了四天。”她说,“第三天夜里,我听见砖底下有人喊。我喊人来挖。挖到第五天,挖出来一个孩子,还活着。”
“我儿子。”
“他被三块板压着,压出一个三角的空。他活着,脑子坏了。挖出来以后不认人,不说话,只会敲东西。手指头敲,敲四下。”
“四下是什么?”
“四下是他数数。”周素云说,“他从一数到四,就重新数。他脑子停在六岁那年腊月。他不会说别的了。”
“我把他藏起来了。”周素云说,“藏在三楼。那年厂里报的是死三个人,我要报上去一个活的,厂里就完了,那些人不会让我儿子活着出这个楼。”
“你就把他养在三楼?”
“二十八年。”她说,“我一天给他送两顿饭。初一那天加一碗白米饭。他晚上睡不着,就敲集装箱的铁皮,我听见了,就上去。后来我腿不行了,我就定规矩。十一点零七分,他敲四下门,我听着,知道他还在。”
“那谁在给他送饭?”
周素云没答。她把助听器又戴回去,动作很慢。
“你上三楼看见的碗,七个。”她说,“那是他自己摆的。他数着,他一天摆一个,摆到七个就重新摆。他以为凑到七个,那六个人就能回来。”
“他以为?”
“他六岁。”周素云说,“六岁的孩子,算不出六加一。”
陈默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我报过。”周素云说,“二〇〇三年,我报过一次。来了两个人,看了看他,说这楼要拆了,让我自己想办法。第二天,三楼的门锁让人换了。”
她抬起眼睛。
“你明白吗,陈默。这楼里不是鬼。这楼里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底下压过三天,压成这个样子。他不出门,他不说话,他就在三楼那个屋里坐着,数数,敲四下,摆碗。这楼养着他,我养着他。我养了二十八年。”
“你上来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她说,“你在台阶上站着,脸白得像纸,我那一眼就觉得你像。”
“像谁?”
“像他爸。”周素云说,“你替他把楼看着,行不行?我七十三了,我膝盖废了。”
七
陈默去三楼看了那个孩子三次。
第一次,那孩子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他转过脸,七八岁的样子,脸很白,眼睛很大。
他看着陈默,不说话。
陈默说:“我住五楼。”
那孩子伸出手,比了个四。
第二次,陈默带了一袋橘子。他放在门口,退到两步以外,说:“橘子。”
那孩子没动。陈默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剥橘子的声音,很轻。
第三次,是初一。陈默自己煮了一碗饭,倒扣在碗里,端到三〇一门口放下。第二天早上,碗空了,洗过了,倒扣在门边。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敲门声响了。不是从楼下,是从三楼。
四下。
陈默在自己门口站着,说:“我在。”
敲门声停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窗边,抽了半包烟。他想起自己四十五岁,想起自己站在桥上的两个晚上。他想,一个人被压在砖底下三天,出来以后只会数数,可他还知道摆七个碗,摆给六个已经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自己那两次站在桥上,说到底就是一句:我没人要了。
三楼那孩子连话都不会说,可他还知道给六个人摆饭。谁比谁更活得像人?
第二天,他下楼跟周素云说:“我接。”
周素云一时没作声。她坐在台阶上,把手里的一把豆角慢慢放下。
“接什么?”
“接这楼。”陈默说,“我给他送饭,我看门。我不能保证我做得比你好,但我能做。”
周素云低着头,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不用你开门。”她说,“你只要,听见他敲,应一声。”
“应什么?”
“应一句‘在’。”她说,“他听见有人应,就知道这楼里还有别的活人。他就不敲第二遍。”
八
后面的日子,过得很慢。
陈默不去五金城了。他在楼下支了个修车摊,补胎、调链条、给小孩修滑板车,一天几十块,够活。周素云给了他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二十多年攒下的零钱,一半是一块的,一半是毛票。他一张没动,压在床底下。
他每天早上端一碗粥上三楼,放门口,敲三下门,退两步,说:“粥。”
门里没声音。他下楼。
一碗一放,就是两年。
二〇一的房子后来租出去过三回,最长的一户住了半年,最短的住了九天。九天那户是个出差的年轻人,夜里听见敲门,第二天就搬了。走之前问陈默:“这楼里是不是有事?”
陈默想了想,说:“有个人。”
“什么人?”
“住三楼的。”陈默说,“他不出门,你别去打扰。”
年轻人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走了。
五楼的陆老师是第三年春天走的。
那天早上陈默上楼倒水,看见四〇一的门开着。老太太躺在床上,被子拉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抱着那只黑猫。猫死了三天了。
陈默把她送到医院,办了手续。走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陈默说:“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走廊上,忽然想起陆老师那句“它一叫,我就得走”。他终于明白了:那只猫不叫,是因为猫一叫,她就要承认,四〇一那户里其实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她替谁守着,谁也不知道。
九
今年七月,儿子考上了南京的学校。
电话是晚上九点来的。
“爸。”
“说。”
“我考上了。”
陈默的手撑在桌沿上,桌子吱吱响了一声。
“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爸,你那边还好吗?”
“好。”
“上次你说你给一栋楼收租?”
“对。”
“几层啊?”
“楼里七个人。”陈默说。
“七个人算一栋楼?”
“算。”陈默说,“七个人就够一栋楼。”
儿子笑了:“爸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头了。”
挂了电话,陈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桌上,下楼,买了一袋米,一袋橘子,上楼,在三〇一门口放好。
他在楼下坐了很久,坐到巷子口的卤味摊收摊,坐到送煤气罐的车从巷子里开过去。
那天夜里他睡得沉。他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
十
三天前,周素云死了。
不是死在家里,是死在外面。她早上出门买菜,在巷子口的斑马线上被一辆送快递的三轮撞了。人抬到医院,没救回来。
陈默去医院认的人。太平间的灯很白。周素云的脸还是她自己的脸,眼睛闭着,左耳那只助听器还挂着。
护士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布包。包里有一把钥匙、三张一百、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写着:“三〇一那个孩子,姓周,叫周小平。他一九八〇年生,一九九二年入的学。他要是有个万一,别送到福利院,他怕生。饭不能太硬。”
陈默把那张纸折了三回,塞进贴身的兜里。
第二天,他去街道办办死亡登记。
办事的是个年轻女同志,戴眼镜,敲键盘敲得很快。她把名字输进去,看了两秒,又敲了一遍,抬起头。
“周素云?”
“对。素云。一九五三年生。”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
“系统里……”她说,声音慢下来,“五号楼一〇二的户主周素云,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就登记死亡了。”
陈默没听清。
“什么?”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她说,“户籍系统里,她死亡注销了。死亡原因是——”
她把屏幕转给他看了一点,又转回去。
“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三,煤气爆炸事故。”
她抬起头,隔着眼镜片看着他。
“那个……你这两年交的房租,交给谁了?”
十一
陈默回五号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得很慢。巷子里没有灯,他一步一步踩着砖缝走。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下这栋楼。四层,预制板,外墙上那道锈黑的水迹还在。
他上楼,经过三楼。三〇一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上一层楼,五楼,最东头。他开了门,进屋,坐在床沿上。屋里没有开灯,窗玻璃上的水汽照着他的脸。
他掏出那张纸,展开,又折起来。他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手心里——铜的,很小,很旧。
十一点零七分,敲门声响了。
四下。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后,手放在门板上。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在”。
他站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楼下水管里咕噜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这是他住进这栋楼以来,第一次违反第二条规矩。
“你是谁?”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没有回应。
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是周素云。”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那一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