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遗忘的废墟
初冬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败。
海州大学的老校区,像是一头被遗弃在时间长河里的巨兽。红砖墙上的爬山虎早就枯死了,干瘪的藤蔓像血管一样死死抓在墙皮剥落的缝隙里。风穿过破败的连廊,发出宛如人在绝望时深长而沙哑的叹息。
江砚站在女生宿舍楼三号楼的铁栅栏前,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温度的影子。
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依然披在他身上,下摆沾着不知从哪蹭来的灰尘。他瘦得太厉害了,颧骨在夕阳的余晖下投出两道疲惫的阴影,下颌的胡茬已经长出了一层青黑。他那双总是透着冷酷与理智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三楼尽头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那里是312室。五年前,江雪就住在那里。
“这栋楼在四年前就清空了。校方本来打算推倒重建,但因为资金断裂,就一直搁置着。”林夏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把从后勤处要来的、长了红锈的备用钥匙。
她看着江砚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紧。这个男人此刻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块正在一点点下沉的冰。
“学校为了防止学生进去探险,把所有的门窗都钉死了。这间宿舍……自从那件事之后,就再没人进去过。”林夏补充道。
江砚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走进了被铁丝网拉开的缺口。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老鼠屎的骚味,以及那种老建筑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水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会留下极其清晰的脚印。
江砚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能想象出五年前,江雪背着书包,扎着马尾,从这里轻快地跑上跑下的样子。那时候的江雪,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星光。她会在微信里用调皮的语气问他:“哥,今天又解剖了几具尸体?别把福尔马林的味道带回家啊。”
那些鲜活的记忆,如今都被这楼里的死气沉沉绞杀得一干二净。
到了三楼,312室的木门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黑。门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极其潦草的“X”,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江砚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的时候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
夕阳微弱的光线顺着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昏黄的光斑。
屋里的摆设还是五年前的模样,只是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几张铁架高低床,褪色的书桌,墙上还贴着几张早已风干的明星海报。
江砚走进去,脚步极其轻柔。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落满灰尘的桌面,最后,停在了靠窗的一张下铺铁床上。
那是江雪的床。
“江砚,如果那个金属盒里写的只是某种无聊的恶作剧……”林夏有些担忧地开口。
“他不会撒谎。他这种人,把真理看得比命还重。”江砚打断了林夏的话,声音低沉。
他走到床前,缓缓蹲下身子。在床板的右下角,有一块地砖与其他地砖的接缝处,有着一道极其微小的、被利器撬动过的新鲜划痕。
江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沿着接缝切进去,手腕微微用力。
“咔哒。”
方砖被撬了起来。底下的水泥凹槽里,赫然放着一个用黑色绝缘胶带严密包裹的扁平物体。
江砚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它拿出来,撕开胶带。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外壳的录音笔。老式的款式,甚至连USB接口都没有,只有一个话筒孔和一个扬声器。
江砚握着录音笔,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水正在渗透手套。
“要带回去做声纹分析吗?”林夏问。
“不用。这是他留给我的。”江砚摇了摇头。他看着录音笔上那个极其微小的拨动开关,大拇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有一种直觉在疯狂地警告他,一旦按下这个开关,某种他苦心维持了五年的世界将会彻底崩塌。
但他别无选择。
他按下了播放键。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录音笔的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一个年轻、带着几分怯懦,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在这间死寂的宿舍里回荡。
那是江雪的声音。
“哥……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还是失败了。”江雪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极其明显的哭泣和喘息的余音,“我不知道该找谁了。他们都在看着我死。”
江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地攥住。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个‘伊甸园计划’的种子,我拿到了。但我没想到,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些虫子,也不是秦教授。而是……人。”
录音里的江雪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仿佛在承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宿舍里的张茜、李婷,她们……她们在网上发帖子。她们诬陷我勾引导师,说我拿了实验室的钱。整个学校都在网暴我,我的手机一天要收几千条咒骂的短信。所有人都在狂欢,他们用键盘把我剥光了挂在广场上示众。但我不能澄清,因为我一旦拿出那份数据,他们会立刻杀了我。”
江砚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珠,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哥,抑郁症自杀……这是他们想要的结果。那个人……那个给我打匿名电话的人告诉我,只要我死了,就没人会追究那份数据去哪了。哥,我好累啊,我受不了了。如果……如果我必须死,你要记住……那个人的声音,他每次打电话来,背景里,都有极其规律的‘滴答’声。像是……老式电报机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录音到了这里,突然被一阵极其刺耳的尖锐爆音打断。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江砚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支录音笔。
他的背脊深深地弓着,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断的弓。他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那种因为极度的压抑和痛苦,导致肺部极度痉挛而产生的、犹如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这就是真相。
他的妹妹,那个像花一样鲜活的女孩,是在集体无意识的狂欢中被绞杀的。那些网暴的言语,就是一把把无形的刀,刀刀见血。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播种者”,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利用了人性的恶,用几句匿名电话,把江雪推下了深渊。
“江砚……”林夏红着眼眶,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就在这时,江砚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极其剧烈的震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悲痛。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陈锋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咽下喉咙里那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按下了接听键。
“江法医,出事了。”陈锋的声音极其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干呕的错觉,“市中心‘海州之眼’电视塔下,发生了一起极其诡异的案子。你赶紧来现场。”
“……说重点。”江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
“一个网络大V,几百万粉丝的那种。刚才在电视塔的顶层观景台,当着几百个游客的面,突然用刀子割破了自己的脖子。”陈锋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极度的不可思议,“但他不是自杀。监控显示,他割自己脖子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一种极其安详的、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笑容。就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江砚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黑色的录音笔,然后极其珍重地把它放进了大衣最里层、紧贴着心脏的口袋里。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原本的悲痛和脆弱已经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漆黑如夜的死寂。
“林队。”江砚转过身,走向门外,他的脚步恢复了那种极其冷硬的节奏。
“通知市局,封锁现场。我马上过去。”
他走下楼梯,走进了那片即将被黑夜彻底吞噬的黄昏里。
第二章:狂喜的献祭
海州之眼电视塔,这座城市的最高点。平日里,这里总是挤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繁华。
但今晚,顶层的玻璃观景台,成了一座被恐惧封锁的孤岛。
江砚顺着警戒线走进现场时,冷风正顺着旋转楼梯往上灌,风里夹杂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排泄物的骚臭味。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或死亡瞬间,括约肌失控留下的痕迹。
“江法医,你来了。”陈锋站在电梯口,脸色铁青。这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此刻夹着烟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死者在哪?”江砚的声音冷得像一块未化的冰。他套上鞋套,戴上双层橡胶手套,动作机械而麻木。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衣内侧口袋里那支录音笔,正贴着他的心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在西北角的落地窗边。你自己去看吧,那场面……太他妈邪门了。”陈锋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江砚拨开围观的人群,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和血迹,走向观景台的西北角。
林夏正在那里维持秩序,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到江砚走来,她快步迎上,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死者周大鹏,三十一岁,知名网络博主,粉丝六百万。十五分钟前,他在没有任何人胁迫的情况下,从包里拿出一把美工刀,极其果断地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没有外力胁迫?”江砚的脚步没有停。
“绝对没有。监控我们已经调取了,他死的时候,周围三米内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尖叫。”林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度的荒谬感。
江砚停下脚步。
在他前方五米处,周大鹏仰面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的身下是一大滩已经粘稠发黑的血泊,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几乎要刺穿人的鼻腔。
死状极其惨烈。美工刀锋利得过分,直接切断了他的喉管和气管,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颈椎。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灰白色的西装向外辐射,像是一朵怒放的地狱之花。
但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
周大鹏的双眼睁得极大,瞳孔放空,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的天花板。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乎咧到耳根的弧度。
他在笑。
在割断自己喉咙的瞬间,在那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的几秒钟里,他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极其安详的狂喜。
江砚蹲下身,视线一寸寸地扫过死者的面容。
他没有去动那把遗留在死者右手边的美工刀,而是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圆头镊子,轻轻拨开了死者颈部的皮肉。
“切口平整,边缘没有迟疑的痕迹。一刀毙命。”江砚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台边缘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不是试探性的自残,这是一种极其决绝的、目标明确的‘献祭’。”
“献祭?”林夏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极其诡异。
“你看他的眼睛。”江砚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周大鹏放大的瞳孔,“瞳孔散大到了极限,眼球表面有细小的出血点。这不是药物作用,这是他在死前,接受到了某种极度的感官刺激。这种刺激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多巴胺分泌,甚至超过了死亡的恐惧。他是带着极度的‘快感’去死的。”
“什么玩意儿能让人笑着割自己的脖子?”陈锋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江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在周大鹏周围的地板上搜寻。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在死者旁边的一个翻倒的黑色皮质公文包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钱包、车钥匙、几包高档香烟,还有一个极其昂贵的头戴式降噪耳机。
耳机的外壳被摔裂了,一只耳罩掉落在一旁。
江砚走过去,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那只耳机。他看到耳机内部极其复杂的发声单元,以及一块被烧毁了一半的微型蓝牙接收芯片。
“他在死前,正在听东西。”江砚将耳机装进证物袋。
“听什么?摇滚乐?能嗨到自杀?”陈锋问。
“不。这种耳机是定制的,带有极强的降噪和脑波干预功能。”江砚转头看向林夏,“林队,让技术科立刻去查这部手机的蓝牙连接记录。同时,把这副耳机送去做音频声纹还原。我要知道他死前最后一秒,听到了什么。”
就在林夏准备转身的时候,江砚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周大鹏一直死死攥着的左手。
由于尸僵已经开始出现,死者的左手呈现出一种极其僵硬的半握状态。江砚用力掰开那几根发青的手指。
手心里,是一张被汗水浸湿、揉得皱巴巴的打印纸。
江砚将纸展平。那是一张微博的截图打印件。
截图上,是一个名叫“黑猫警长”的账号发的一条帖子。发帖时间是五年前的秋天。
帖子内容写着:
“今天又锤死了一个叫江雪的绿茶婊。听说不堪重负跳楼了?哈哈,痛快!这种学术界的蛀虫,死一个少一个。大家冲啊,点赞破万,我抽奖送最新款手机!”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超过上万条的转赞评。那些评论里的语言,恶毒得令人作呕。
江砚盯着那张纸。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逆流了,耳膜里发出剧烈的轰鸣声。
五年前。秋天。江雪。
就是这个叫周大鹏的畜生,当年为了蹭流量,捏造了江雪勾引导师的假新闻。他用极其下作的词汇,引导他的几百万粉丝,对他妹妹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网络凌迟。
而他死前,手里紧紧攥着的,就是这张截图。
“江法医?”林夏察觉到了江砚的异常。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结的冰雕,拿着那张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的皮肉,渗出一丝鲜红。
“我没事。”江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证物袋。
“这不是巧合。”江砚转过身,背对着地上的尸体,看向玻璃窗外漆黑的城市夜景。他的眼睛里,是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幽暗,“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挑选了特定的目标。”
“你的意思是?”林夏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五年前那场网暴的参与者,都要死。”江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某种扭曲的快意,“凶手利用了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学手段,也就是‘潜意识暗示’。他通过某种特定的音频或视觉刺激,唤醒了死者内心最深处的某种情绪,然后植入自杀的指令。”
“心理学催眠?杀人?”陈锋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普通的催眠。”江砚转过身,目光扫过死者的脸,“人在极度亢奋或深陷某种狂热情绪时,脑电波会处于一种极度容易受暗示的状态。凶手可能已经在周大鹏的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地植入了某种‘触发器’。比如,一段特定的音乐、一种特定的节奏。当这种刺激达到峰值时,周大鹏的潜意识会让他觉得,‘死亡’是一种极其崇高、极其快乐的解脱。”
江砚说完,走向了观景台的电梯。
“去查周大鹏近半年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交账号。特别是那些带有音频的私信。”江砚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凶手在举办一场‘审判’。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如果不快点找到下一个目标,今晚还会有人变成狂喜的尸体。”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死死地靠在冰冷的铁壁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极其规律的、像是电报机敲击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这一次,声音似乎就来自他身边,正伴随着周大鹏死前那个诡异的笑容,在他的脑海深处疯狂回荡。
第三章:双耳节拍的余音
凌晨两点,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直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线将灰白色的墙壁映得像个巨大的、病态的囚笼。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道比白天更浓,冷冰冰地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江砚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换过姿势。
他没有立刻解剖周大鹏的遗体,而是站在无影灯下,极其专注地端详着死者那张已经僵硬的脸。由于颈动脉被切断,肌肉收缩,周大鹏嘴角的那抹狂喜显得更加诡异,像一个被强行缝合的劣质面具。
江砚的视线,落在那只被摔裂的定制耳机上。
他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精细的尖头镊子,像雕花一样,一点点地将耳机破损的外壳剥离,露出里面极其复杂的集成电路板和微型发声单元。
技术科的人把初步解析的数据发到了他的手机上。这是一段长达两个小时的音频文件,乍看之下,就是极其普通的、类似白噪音的轻音乐。
但江砚要的,不是表面上的旋律。
他将音频数据导入自己电脑里的专业声学分析软件,戴上一副监听级别的耳机,闭上眼睛,按下了播放键。
“嗡——”
一段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顺着他的耳膜,直接砸进了他的脑海。
江砚的眉头猛地皱紧。他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和心悸从胸口升起,紧接着,视线竟然开始微微扭曲,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
他猛地摘下耳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双耳节拍(Binaural Beats)。”江砚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波形图。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心理声学武器。凶手在耳机里播放的音乐,左耳和右耳接收到的频率有着极其微小的差值(比如左耳400Hz,右耳405Hz)。这种微小的差值,会在人的大脑内部产生一种全新的“次声波”。
这种次声波,能直接跳过人的听觉神经,强行将人的脑电波拉入一种极度亢奋、极其容易受暗示的“Theta波”甚至“Delta波”状态。
“这根本不是催眠,这是在用声波强行劫持人脑。”
江砚转过身,看着解剖台上周大鹏那张狂喜的脸。在极度的“双耳节拍”刺激下,周大鹏的大脑不断分泌着超乎寻常的多巴胺。他沉浸在了一种虚假的、无与伦比的极乐幻觉中。就在那一刻,凶手在音频的某个特定节点,加入了一句隐藏极深的暗示指令。
比如:“割断它,你能获得永恒的平静。”
于是,周大鹏就在极度的快乐中,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到死,都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感激。
江砚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寒意浓得化不开。用这种极其高端的心理声学技术,去操控一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简直就是一场极其残忍的降维打击。
“江砚。”
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夏走了进来,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但眉眼间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倦色。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极其苍白。
“查到了。”林夏将卷宗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沉重,“当年参与网暴江雪的人,最核心的有三个。除了周大鹏,还有两个。”
江砚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地听着。
“一个是当年带头进行人肉搜索的论坛版主,叫孙岩。另一个,是散布谣言的源头,江雪当年的室友,张茜。”
“他们在哪?”江砚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孙岩在城东开了一家二手车行。我们的人刚刚赶到他家,发现他已经失踪了。家里有被打扫过的痕迹,但电脑还开着。”林夏翻开卷宗,“至于张茜,她改名了。现在叫张婉,在海州边缘的一家特殊教育学校当老师。”
江砚终于转过身。他看着林夏,目光复杂。
“你觉得,下一个死的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已经派了两组人,一组去全城搜寻孙岩,另一组去那个特殊教育学校保护张婉。”林夏看着江砚疲惫的双眼,咬了咬嘴唇,“江砚,你得休息一下。你现在的状态,如果去现场,很容易……”
“我不需要休息。”江砚打断了她,拿起桌上的手套,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去联系网安部门。把那个音频文件发给他们,让他们立刻在全网进行比对。这个‘双耳节拍’的音频,是定制生成的,一定需要一个极其强大的母带。”
他走向门外,却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猛地停住了。
“林队。”江砚背对着林夏,肩膀微微塌陷,那个清瘦的背影在此刻显得极其孤独,“如果找到了张茜……让我去见她。”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海州边缘的“晨星特殊教育学校”已经被警车包围。
这里收容的,全是一些患有自闭症或者重度心理创伤的孩子。
江砚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进学校的大门。操场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个孩子发出无意义的、尖锐的尖叫声。
林夏跟在他旁边,小声说道:“张婉在二年级的教室。我们的人已经在门外看着了。她似乎还不知道网上的事。”
江砚走到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去。
讲台上,一个穿着白色毛衣、面容安静的女人,正低着头,极其温柔地给一个自闭症男孩系鞋带。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侧脸看起来极其清秀而和善。
她就是张茜。那个当年在键盘上,用最恶毒的语言,编造江雪谣言的人。
江砚死死地盯着她。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变冷。五年了,她用一副温柔善良的面具,躲在这样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张茜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视线,抬起头,冲着江砚和林夏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江砚没有回应。他将视线从张茜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讲台上的电脑上。
电脑插着耳机。
江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江砚,你干什么?”林夏赶紧跟上去。
教室里几个孩子被推门声吓了一跳,开始不安地扭动。张茜也愣住了,站起身来:“你们是……”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收到了一个匿名的邮件,或者一段音频?”江砚走到她面前,声音极其急促。
张茜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啊……我早上只是听了一首平时的助眠音乐,是我的电脑自己随机播放的……”
江砚猛地转头,看向讲台上那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播放器的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向前滑动。
音频的波形图,他太熟悉了。
“把耳机摘下来!”江砚厉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拔电脑的电源。
就在这时,张茜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秒内发生了极其恐怖的逆转。那张原本温柔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嘴角像周大鹏一样,慢慢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狂喜的笑容。
“江砚!她怎么了?”林夏惊呼。
张茜突然弯下腰,从讲台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把用来削铅笔的生锈美工刀。
“啊!”旁边的孩子们发出恐惧的尖叫。
张茜握着刀,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江砚,看向讲台旁边那个装满了水的水桶。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比神圣的东西。
“拦住她!”江砚怒吼一声,像一头猎豹般扑了上去。
他一把攥住张茜拿刀的手腕,巨大的惯性将他俩一起撞倒在地上。那生锈的刀刃距离张茜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厘米。
但张茜的力气大得极其惊人,她的身体在江砚的压制下疯狂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那种像野兽一样“咯咯”的怪笑声。那种狂喜的表情,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切断音频!”江砚对着林夏咆哮,“把电脑砸了!”
林夏猛地拔出手枪,根本没时间找电源,直接对着那台播放着音频的电脑屏幕开了一枪。
“砰!”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电脑瞬间黑屏,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张茜的身体猛地一软,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彻底瘫倒在江砚的怀里。
那把美工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地按着张茜的肩膀。他低下头,看到张茜的嘴角因为极度的抽搐,已经撕裂流血了。
她活下来了。因为及时切断了音频,那个“双耳节拍”的共振没有达到最后的临界点。
江砚站起身,满手都是张茜因为挣扎留下的抓痕。
“把她带走,做个全身检查。特别是听力。”江砚的声音极其疲惫,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江砚……”林夏收起枪,看着满地狼藉。
“那个音频,是通过这间学校的校园网,自动投放的。”江砚指着讲台上的电脑,“凶手根本不需要亲自来这里。他黑进了张婉的电脑,算准了她的作息,把催命符塞到了她的耳朵里。”
他走出教室。外面的阳光照在操场上,但江砚却觉得浑身冰冷。
江砚站在走廊的寒风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锋的电话。
“陈队。孙岩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陈锋沉默了很久。
“江法医,你最好自己来看看。”陈锋的声音在发抖,“孙岩死了。死在他自己的二手车行里。他没自杀。他是被活活吓死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第四章:深渊里的无影灯
海州东郊,凌晨四点。
雾气极其浓重,灰白色的水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粗网,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连平时刺眼的路灯,此刻也只剩下一团模糊发黄的光晕。
林夏开着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厢里没有开暖气,甚至开了一丝冷风。江砚坐在副驾驶上,大衣紧紧裹在身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树影。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为了按倒张茜而造成的红痕。
“江砚。”林夏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张茜,抢救过来了。洗胃、镇定剂都用上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大夫说,她的脑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就算醒来,大概率也会留下严重的创伤后遗症。”
“嗯。”江砚只回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鼻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林夏看了他一眼。作为一个刑侦副队长,她当然能察觉到江砚从周大鹏案发现场出来后的不对劲。他对这起案子的关注度,已经超出了法医的职责范畴,带着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急迫。
但她没有问。在警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有些不能碰,一碰就会流血。
车子停在了一家名为“安达二手车”的车行前。
警戒线已经拉起。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将这片建在荒郊马路边的铁皮棚子围得水泄不通。
车行的展厅很大,里面停着十几辆被擦得锃亮的二手车。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劣质车载香水味,混杂着一种刺鼻的皮革发霉的气息。
江砚戴上手套和口罩,迈过门槛。
“在里面,办公室。”陈锋迎了上来,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嘴唇冻得有些发紫,手里那根烟几乎没抽几口,全在自燃。
江砚没有停下脚步,顺着展厅尽头那条逼仄的走廊,走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空调依然开在最高的制热档位,三十度。一推开门,一股极其闷热、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孙岩就死在办公桌后面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壮实的男人,留着平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但此刻,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僵硬的姿势。他死死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扶手的边缘,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指甲盖已经翻了起来,在皮质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他仰着头,双眼暴突,眼球几乎要脱离眼眶。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半声没来得及喊出的惨叫。
但他身上没有血,没有任何致命的外伤。
“法医来了。”陈锋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江砚走到尸体旁,目光顺着他仰视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办公室的天花板,只有一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吸顶灯。
他伸出手,拨开死者的眼皮。瞳孔散大到了极限,角膜浑浊。接着,他拿出温度计,测量了尸温。
“死亡时间大概在三个小时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江砚的声音极其平静,“死因初步判断是急性心力衰竭,由于极度的精神恐惧,导致交感神经瞬间失控,肾上腺素超载,引发了心脏骤停。”
“活活吓死的?”陈锋咽了口唾沫。
江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视线在办公室里扫视。
这间办公室布置得极其土味且暴发户。红木办公桌,假山石盆景,还有一面墙的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名酒和所谓的“古董”。
“陈队,你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样的?”江砚突然问。
“是。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陈锋指了指被踹坏的木门,“我们是暴力破拆进来的。窗户也都从里面扣死了。没有密道,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
江砚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的一台电脑和一整套极其高级的VR(虚拟现实)头显设备上。
头显掉在地毯上,电源线被扯断了一半。但电脑屏幕还亮着。
“这套设备是谁的?”
“孙岩的。他平时喜欢打游戏。”旁边的技术员回答。
江砚走过去,坐在孙岩对面的椅子上,将视线与死者的头部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共情死者死前那一刻的视角。
办公室门反锁,空调开到最高。周围极其闷热。他坐在老板椅上,戴着这套VR头显,听着什么,看着什么。
江砚睁开眼睛,点开了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播放记录。
那是一个被极其隐蔽地植入到电脑系统的视频文件。文件名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母:S.K.
江砚点开那个文件。屏幕瞬间变黑。紧接着,一阵极其强烈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眩晕感扑面而来。这个视频利用了极其高帧率的画面闪烁(频闪效应),配合着极其刺耳、毫无规律的音频噪音。
仅仅是看着屏幕上的外层预览,江砚就感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把这台电脑拿回去做数据分析。”江砚打断了视频的播放,转身对陈锋说,“他死前,被关在了一个极度逼真的虚拟恐怖空间里。视频里的画面和声音,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以为有极其恐怖的怪物正在逼近。他想逃,但门打不开,他被死死锁在椅子上。”
“这……这他妈是精神折磨啊。”陈锋倒吸了一口冷气。
江砚没有理会他的感叹,他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那个小小的弹窗上。那是一个已经执行完毕的系统指令,写着:
[Trigger Activation] -> 目标:孙岩。进度:100%。状态:已清除。
在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其细小的、仿佛是用极细的字体打上去的备注。
江砚凑近了屏幕,借着光看清了那行字:
“当年敲下那几千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看着自己的心脏跳出喉咙?”
江砚的手指微微收拢。这是凶手留下的。这不仅仅是恐吓,这是凶手在审视这些死者的时候,心里最真实的声音。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室墙角的那个巨大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堆满了揉成一团的废纸和外卖盒。但最上面,放着一张已经被撕成两半的照片。
江砚弯下腰,用镊子将那张照片夹了出来。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站在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上。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早就褪色的字:
“2018届,海州三中高三二班。”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被红笔极其用力地画了一个叉的人脸。那个人,是江雪。
江砚拿着照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办公室里极其闷热的空气,此刻仿佛结了冰。
“林队。”江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极其令人恐惧的寒厉。
“在。”林夏立刻回答。
“查一下周大鹏、孙岩、张茜当年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毫无交集的网友。”江砚将那张照片装进证物袋,眼神中是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深邃。
“这三个人,都是海州三中2018届的学生。”江砚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孙岩,“当年网暴江雪的,是一整个班级的共谋。”
林夏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照片。
“孙岩是那个帖子的版主,周大鹏是那个大V,张茜是那个室友。剩下的人呢?”江砚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度疲惫的荒凉感,“如果凶手是按照这个班级的花名册在杀人……”
“我们得立刻找到剩下的所有人。”林夏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来不及的。”江砚慢慢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吹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醒。
他站在展厅那排锃亮的二手车前,看着玻璃门外浓重的晨雾。
“凶手是个极其懂得心理学的人。他不仅仅是在杀人,他是在‘剥洋葱’。从周大鹏到孙岩,他是在一层层地剥开当年那场狂欢的皮肉。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江砚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手上那个装着照片的证物袋。
“而且,那个叫张茜的女人,之所以没有死透,是因为她恰好抓住了凶手的‘怜悯’。因为她在做特教老师,她在救赎。”江砚转过头,看着林夏,“但是孙岩没有。他死之前,甚至不知道是谁在控制他。这证明了凶手极度冷漠,且自诩为上帝。”
就在这时,江砚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起了一个极其眼熟的匿名号码。
一条短信。
“江法医,看完了孙岩的惨状,觉得痛快吗?这只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谢幕。晚上八点,去海州三中的旧礼堂。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关于你妹妹的、真实的遗言。”
江砚死死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在这初冬的晨雾中,微微泛起了红。
“江砚?”林夏看着他的脸色,感到一阵心慌。
“林队。”江砚收起手机,声音沉静得极其可怕,“去调海州三中旧礼堂的建筑图纸。今天晚上八点,我要去那里。”
第五章:被折叠的暗室
晚上七点五十分。
海州第三中学的旧校区,早已废弃多年。初冬的夜风像一把生锈的铁锉,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刮擦出凄厉的嘶鸣。由于常年失修,操场上的野草长到了齐膝深,枯黄的草叶在夜色中像是一片死寂的海洋。
旧礼堂是一栋苏式老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头,宛如一具具被剥了皮的巨兽残骸。
林夏带着特警队已经提前包围了这里。十几道强光探照灯打在礼堂破败的大门上,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根本无法穿透那片浓稠的黑暗。
“江砚,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林夏站在警戒线外,死死拽着江砚的衣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声音罕见地带上了颤音,“里面可能布满了那种次声波陷阱,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
“他让我来,就是为了看我一个人走进去。”江砚停下脚步。他没有穿防弹衣,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他回过头,夜色中,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如果我不按他的规则来,剩下的那些人,会死得比孙岩更难看。”
他轻轻拨开林夏的手,提着一个装着基础仪器的黑色手提箱,迈入了那片浓重的阴影。
礼堂内部比外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木地板腐朽的酸味,以及陈年灰尘的呛人气息。几百个空荡荡的红色折叠座椅,在微弱的月光下,像是一片片无言的墓碑。
江砚踩着嘎吱作响的舞台木板,走到了礼堂的正中央。
“我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显得极其干涩。
没有回应。但在下一秒,礼堂四周墙壁上的破旧扩音器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使用了变声器处理过的、机械般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江法医,你比我预想的,要准时。”
江砚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冷冷地扫视着那些黑洞洞的喇叭。
“剩下的那三个同学,就在你的脚下。”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的优雅,“地下室的防空洞里。那里被注入了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氧气还剩不到百分之十。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江砚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低头看向脚下,木地板下,果然传来极其微弱的、沉闷的抓挠声。
“你到底想要什么?”江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手提箱的提手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我想要一个答案。”那个声音笑了笑,“五年前,你妹妹江雪,在死之前,其实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向我求饶。她说,只要能放过她,她愿意把U盘交出来,甚至愿意做我的‘实验体’。”
江砚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可是,我没答应。”那个声音的语气变得极其恶毒且轻盈,“我只是在电话里对她说:‘既然你这么痛苦,不如去死吧。’然后,你猜怎么着?她真的去跳了。江法医,你说,这是不是因为,每个人心底,其实都藏着一种求死的本能?”
江砚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江雪死前那一刻的绝望。她不是抑郁症发作,她是被这个恶魔逼到了悬崖边缘,轻轻推了一把。
“你撒谎。”江砚突然睁开眼,声音极其笃定。
“什么?”那个声音愣了一下。
“江雪不会向你求饶。”江砚放下手提箱,极其平静地蹲下身,用特制工具开始撬动舞台中央的一块木板,“她如果会求饶,当年就不会把那块U盘藏在床板底下。你所谓的电话,不过是你用某种合成的变声器,模拟了她的声音,用来向你的同伙——比如秦振国,或者周建业炫耀的录音罢了。”
“你把她当成了战利品,但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个躲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的懦夫。”
扩音器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你很聪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透着一股冷厉,“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很快。”
“嗡——”
整个礼堂的扩音器突然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啸。紧接着,天花板上那些破旧的灯管开始疯狂地闪烁。强光与黑暗的交替频率越来越快,那种强烈的视错觉和声波共振,开始如同海浪般冲击着江砚的耳膜。
是“双耳节拍”的升级版。他想在这里,用同样的方法,让江砚在狂喜或极度的恐惧中自我了断。
江砚的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眼前开始出现扭曲的幻影。他咬紧牙关,猛地从手提箱里掏出一个像对讲机一样的仪器——一个简易的反向声波发生器。
他按下开关,一股极其微弱、极其平稳的低频声波,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根据孙岩办公室那段视频的残余数据,推算出的“相消频率”。
两股声波在空气中猛烈撞击、抵消。礼堂里那种令人发疯的尖啸声,瞬间减弱了一半。
趁着这短暂的喘息,江砚猛地用力,将舞台上的木板生生掀开,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通往地下防空洞的通道。
浓烈刺鼻的二氧化碳味道,顺着通道喷涌而出。
江砚扯下脖子上的围巾,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将围巾浇湿,死死捂住口鼻。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地下室里极其狭小,空气稀薄得让人感觉肺部在被无数根针扎。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女,正瘫坐在墙角的泥水里,脸色已经呈现出樱红,那是严重缺氧和二氧化碳中毒的体征。他们已经连抓挠墙壁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砚将其中两个人搭在肩膀上,拼尽全力拖向上面的通道。他的心跳得像战鼓一样,肺里火辣辣的疼,视线边缘开始阵阵地发黑。
就在他放下最后一个人时,地上的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了一段极其清晰、没有任何杂音的真实录音。那是江雪的声音,不再是哭泣,而是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哥,如果他们看到了这份数据,他们会杀了我的。但我不想让这些东西流出去。那些人太恶毒了,如果这些东西传出去,会死很多无辜的人。”
“哥,我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你别难过,你当法医的时候,总是板着脸,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江砚跪在舞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且浑浊的空气。他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听着那段属于五年前的真实遗言,心脏像是被钝刀一片片地剐着。江雪没有求饶,她直到死,都在保护着别人。
“江法医,游戏结束了。你救了那三个杂碎,但你永远救不了你妹妹。”扩音器里传来最后一声轻蔑的冷笑,随后,所有的灯管“砰砰”全部炸裂。
整个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黑暗。
江砚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跌倒在地上。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手指痉挛地抓着粗糙的地板,指甲断裂出血。他紧紧握着那个发卡,终于忍不住,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如同野兽濒死般痛苦的低吼。
五分钟后。
林夏带着特警队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江砚!江砚!”她冲上舞台,看到了满身泥水、瘫坐在地上的江砚。他脸上没有泪,但那双曾经无比坚定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是被彻底掏空了灵魂。
林夏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用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抱住。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带他走。”陈锋指挥着特警清理现场。礼堂后方的暗门里,有一串被匆忙打断的脚印。但那扇门外面,是一条四通八达的老街。凶手已经融入了茫茫夜色。
三天后,海州下了一场大雪。
江砚坐在办公室里。身上的伤已经无碍,但他整个人瘦得近乎脱了相。他手里拿着那份结案报告,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上。
杀害妹妹的凶手,依旧隐藏在暗处。
但他知道,那个隐藏在网络背后、自诩为“播种者”的恶魔,他的网已经被撕破了一角。
江砚按下回车键,将一份整理好的、有关“海州三中网暴事件”的详细数据,发送到了林夏的邮箱。
他站起身,将那支录音笔和那个粉色的发卡,一起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哥,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江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睁开眼,眼底的悲痛已经彻底结成了冰。他穿上那件洗得笔挺的白大褂,拿起解剖刀,走向了门外那明亮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