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楼上的蹊跷单
给楼上装一台空调,顾客付三百八,我到手二十六。
站长说,嫌少就把特惠关了。
我关了三天,一单没接到。
第四天,老婆把幼儿园的缴费单压在我饭碗底下,我又把开关打开了。
第一单就在我家楼上。
老太太认出我,说她等了我整整三天,怎么非要加钱才肯来。
我问她加的什么钱。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关单那天,她付了八十。
隔天付一百六,第三天晚上又付了二百四。
三笔钱下面,都是同一个收费项目。
指定师傅上门,师傅每次拒单加价八十。
「我哪天拒过您的单?」
「我哪知道?」老太太把手机拿回去,「我还以为你嫌我上回没给你倒水。」
她姓邬,住七楼。
我搬来的第二天,她给我送过一碗粽子。
她儿子在外地开货车,家里换灯泡、拧水龙头,碰巧遇上了我就帮一把。
这回装的是台新空调。
她儿子给她买的,机器的钱他出了,安装找的本地服务号。
三百八是安装包,另外三笔加价是邬婶自己付的。
她贴了张照片到巧妹卖豆腐的群里问过。
群里有人说这师傅住你楼下,手稳。她就点了指定。
她预约的是当天上门。
早上点的,等到下午,站里才来电话叫她加第一笔钱。
「我打你电话,没打通。」
「单子上的电话不是我的。」
她把头像放大。
照片是我没错,连工服领子上那块补丁都在。
照片下面留的是站里的客服电话。
我点开自己手机。
我关特惠的那三天,接单记录一片空。
现在这单尾号四九一,只有安装费,师傅预计实收二十六。
「我先给您装。您把这三笔钱的截图发给我。」
她问我是不是打算认了。
我说:「您钱给谁了,我去问谁。
机器搁门口三天了,先把门让出来,您晚上还得上厕所。」
机器装好,邬婶去找手机充电器。
我刚把梯子收拢,手机就弹出一条消息。
站长田拴柱发的。
「楼上那单做完,别让客户签纸。回来我给你点完工。」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七楼。
他把消息撤了,换成一句:「陆满仓,站里给你派的单,我还能不知道?」
我把邬婶手机里的三张流水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笔是昨晚付的。单子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才挂到我名下。那个时候,我还没把特惠打开。
那开关只管大厅里的特惠单。
站里要点名派活,照样能把单塞进来。我以为刚开开关就来了活,原来人家早替我排好了。
我把手机递给邬婶:「您记得什么时候接到师傅要来的电话吗?」
「七点多,我还在给猫拌饭。
打电话的是个女的,说你这回收够了,肯来了。」
我七点半才起。开那个破开关的时候,我老婆方巧妹已经把孩子送到了幼儿园。
我把完工回执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上门时间和实收二十六,签上名。
邬婶戴上眼镜看了两遍,也签了。
我前脚出她家门,后脚就收到停单通知。
理由是师傅私自向顾客承诺退费。
2 被扣
我去站里,田拴柱在教新来的小孩绑梯子。
「绳打活扣。到楼底下一拽就开,省三分钟。」
我把回执放他脚边:「这单谁收了四百八?」
他让小孩把梯子拉出去。
「顾客付的是延时优先费。跟安装是两码事。」
「钱给谁了?」
「站里收的,站里不也得养客服?」
「她指定的是我。你让客服打电话说我嫌钱少。那三天你派过我一单吗?」
田拴柱拿脚把椅子勾过来,让我坐。
「满仓,你嘴里别老是一单一单。你往群里看,这个月哪天没二十几个人抢十来个活?你还自己关三天。别人恨不得半夜守着手机,你倒好,关了还来问单。」
「她指定我,为什么我连个电话都没接到?」
他手往桌上一伸:「给你三百。回去把签字那张纸拿回来。老太太那边,我叫人退。」
我说先退。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上面写着顾客与服务人员自行协商,站点代为垫付。后头还有一句,顾客不再追究服务人员加价行为。
我问:「我加的哪门子价?」
他把笔搁下了。
「你要追这个字眼,那咱俩把账一块算。你的工装、保险、工具还有垫料,交过多少钱?」
我说工具是我自己的。衣服你开会发的。
他说:「你看过你签的入站协议没有?」
我看过头一页。上面说可以多劳多得,自己安排时间。签的时候他把第二页翻给我,让我在底下写名字。那天我刚从厂里出来,裤兜里一百六十块,巧妹问我晚上回家吃什么,我说站里发了两箱挂面。
挂面还是我自己从后院搬的。田拴柱问我要不要带走,一箱十二把。他也没说挂面收不收钱。
「协议给我一份。」我说。
「稍后给你。先办个正事。」
他朝门外一招手。柜台后头出来个女人,叫崔二琴,平时坐在里间给师傅结账。她拿了个竹筐,把筐摆在我跟前。
我工号牌、墙上的证件照,还有我剩下的一卷铜管,全在筐里。
「你今天先歇着。」田拴柱说,「闹清楚之前,你也别去客户家。你那两千七百四十二的工钱,我先挂账。」
「那是我上个月跑的。」
「上月六十七单,特惠、拆旧、柜机都在里头。哪一单回来投诉,站里都得有人赔。你自己干几年了,还要我教?」
我把筐拿起来。底下压着个蓝色文件夹,二琴伸手,把它抽走了。抽得急,夹子里掉出一张热敏纸。
上头盖着个「已退款」的红戳。我先看见尾号四九一,再往下看,经手师傅那栏歪歪扭扭三个字,陆满仓。
我没签过那个字。
二琴捡起纸,夹回去。她看了眼田拴柱,嘴唇动了一下。
田拴柱问我:「你还想不想要这两千七?」
我把筐搁回桌上,先把自己的铜管拿了出来。
「想。我还得问问你,上个月有几回是我去退的钱。」
3 匿名录音曝光
我回家时,巧妹已经知道了。
田拴柱把我踢出了接单群,又在群里发了一张处理通报。有人把截图转给她,说你家满仓得罪老板了?
通报上说我收取用户四百八十元费用,站里已介入调查。
幼儿园的缴费单还在碗底下。巧妹从柜门后面把记账本拿出来,翻给我看。房租周五到期,幼儿园这笔周一要交。存款一千三,微信里还有她这礼拜卖豆腐的钱。
「真是你收的?」她问。
我把手机给她。她把那三张付款截图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收款方是青榆到家服务部。你在里面占股吗?」
「我占个屁,我连后院的雨棚都没地方停车。」
她把手机还我:「那就别给他签。你要是签了,我还得跟人家解释我男人为什么逮着个老太太拿四百八。」
我在通讯录里找出两个以前一块干活的伙计。头一个说也有客户问过他插队费,他那时以为是顾客点错了。第二个叫寇老六,干了六年,熟人家换空调,找不着脚架都知道借他的。
他听完问我:「你现在在哪?」
「家。」
「下来。别让你媳妇看见我。」
他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把电动车支起来,坐在车座上喊我过去。
「被扣三千三,年前的。说一老太太要退款,授权书上我的名。那天我跟老婆在县医院守着我爹,我拍给田拴柱看了。他说,两回事。字不是我签的,人是我服务的,账就得过我。」
「你认了?」
「他扣完给我派了四个大活,我就没吭声。上月我媳妇才知道,还以为三千三叫我买烟花光了。」
他把结算截图发我。扣的其中一笔写着售后代偿,编号末尾八零六。
我把编号记下来,问他肯不肯陪我去找那家顾客。
「那家我去过一次。地址是区老电厂家属院,三栋还是五栋忘了。人家当众叫我滚。我再去,说不定得把人家楼道拖两遍才让我说话。」
「那先不去。你当初签的协议有吗?」
他说没有,就拿回过一张培训签到。旁边新来的说,协议是微信小程序签的,可以下载。他自己回去找,登录进去已经成了待入驻。
我去楼上给邬婶打招呼,想让她先走平台售后。她早自己打过站里的电话了。客服说这笔钱是她跟师傅谈好的,站里最多补她四百八的余额。
她问能不能退银行卡。对面说得等师傅交这笔钱。
「你没钱我知道。」邬婶说,「我不追你。可你得给我证明我那三天没撒谎。我儿子说,真当我是岁数大了,连个空调都找人装不明白。」
她把儿子的语音给我听。听完是一段电话录音,是第三次收费前打来的。
女客服说:「您这钱交了,我把师傅名字给您确认一下。陆,满,仓。一共三次,是师傅这边自己点的拒绝。」
她还报了我的工号。我一听声音,是二琴。
录音放到最后,邬婶说她身上不方便,问能不能晚两天补。二琴说不交齐,明早也排不上。
邬婶拿着手机问我:「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她,给我省了第四天?」
我没说话。手机响了,田拴柱给我发了一条新的短信。
他说晚上七点接我,有活,三台挂机一台柜机,现结八百。条件是只叫我一个人去。
4 琴的反水证据
七点,我拿了把电表下楼。
田拴柱把车停在小区后门。他穿了件白衬衫,车里有两份盒饭,一份已经吃了,剩一份还压着筷子。
「吃了没?」
「地址发我。」
「不装空调。」他把车窗又摇上来一截,「四台也没八百。带你去见我姐夫。你跟他说,你收了我四百八,这事两清。八百我照给,工资明早结。」
他姐夫姓杜,青榆到家门口印的是他的名字。有几回过年,杜老板过来发油,站里人喊杜总,田拴柱在后头提油。
我问:「我替你把字签了,老六那边怎么说?」
田拴柱眼睛抬起来了。
「他也找你了?」
「他家那三千三是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
「你们想干什么?要我站门口给你们鞠躬?」
「先把钱退给邬婶,把扣我工钱的事写明白。」
他扒拉了两下方向盘,从扶手箱翻出两张红票子,搭在窗边。
「八百嫌少,我再添二百。满仓,你老婆每天四点多起来磨豆子,你坐这儿跟我讲字该怎么写。你回去问问她,是字要紧,还是她能多睡一个钟头要紧。」
我还真打了电话。
巧妹那边有水声。她在冲豆浆桶,问我回来买不买醋。
我说:「田站长给我一千,明天把工资也结了,要我承认自己收了老太太的钱。」
巧妹把水关了。
「他答应明天全给?」
「答应了。」
「他扣你这一回,你下回少领两百,还得再认一回?你把电话递给他,我听听他管不管到过年。」
田拴柱把窗升到底,车头一拐就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等红灯,巧妹还没挂电话。她问我,你真没吃饭吧?
我说没有。
「那买瓶醋,回来拌豆皮。」
那晚我吃了三碗饭。吃到最后一碗,电器街卖零件的尤叔给我打电话,说他门口来了个女的,看上去在等我。
二琴坐在尤叔店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空瓶。她白天上班,晚上把路上捡的瓶子给她前婆婆留着。等我到了,她把袋口重新打好。
「我有个请求。」她说,「老太太那段录音,你先别发到网上。」
「你也知道是假的?」
「前两天我就看见那个单了。姓田的给我一张话术,说预约客户要插队,按这个收。后来我问他,你怎么天天拒绝?他说你关低价单,把预约也关了。」
「你那边看不见我有没有接到?」
「能。第三天我看明白了,派单栏一直是空的。」
我问她第三天怎么还收。
她低头捏了捏塑料袋:「他就站我背后,说少收一笔,从我工资里补。」
二琴打开手机相册。她拍了张站里办公电脑的照片。邬婶那一单,收费三次。派单一次。发出邀约的时间,是今天七点十二分。之前全是人工备注。
她往下划了一下。备注人是她。下方的授权审批人,我看了两遍。
账号叫青榆到家杜荣贵。
「杜老板也知道?」我问。
「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点的。」她把照片发我,「但这号能管田拴柱。站里平时谁挨扣、扣多少,从这个号过一遍。」
我说老太太那四百八能退吗。
二琴看了眼路口:「能退。系统里已经退了。」
5 存下干活的痕迹
二琴把退费页面翻给我看。收钱走的是邬婶的银行卡,退钱填的是站内钱包。
我给邬婶发了条消息。她回得快:「卡上没进钱。我也没答应要余额。」
尤叔开门喊我们进去,拿了两瓶水,说瓶子留给二琴。
二琴说,以前她填退款单,得拿到客户名字,还要经手师傅签字。后来田拴柱让她把师傅入站的签名拍了,裁好存在电脑里。需要谁就贴一个,能省俩电话。
我算知道那张纸上的陆满仓哪来的了。
我入站那天签过两回。第一回「仓」字底下少了个弯,我自己拿笔添了一下。白天掉地上的那张纸,也有一模一样的两笔。
「那老六那一笔呢?」
「我手上没他的表。你让他从自己扣款的页面找站点答复。上面要是有客户号码,让他自己先问,别提我。」
二琴打开二维码,扫了我的微信,又马上把我改成尤叔。她说她前婆婆认识满仓两个字,万一问,她还得从头讲。
我回去和巧妹说了。巧妹捏着缴费单坐了半天,问我邬婶愿不愿意把投诉提交到钱付出去的那边。
我说之前都是打给站里留的电话。
「那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付款凭证上有投诉入口,你去让人家自己点。你工资也一样,先找个能留下记录的地方问。别天天绕着他屋里那张桌子转。」
第二天一早,我拿完工回执和聊天记录去问了劳动保障窗口。窗口的人翻了我工资流水,说先把工作是谁安排的、钱是谁发的、平时要不要签到找齐,尤其是入站协议。要是对用工关系有争议,可能还得走劳动仲裁。
我问:「那他今天把我号注销了呢?」
「把你自己的记录先存下来。能查多少存多少。」
我一出门就给还在站里的几个师傅打电话。能打开账单的赶紧存,有纸质回执的别往站里交唯一一张。头两个听完说好,第三个人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要跟站里开干。
我说:「你存的是你自己干活的钱。」
他说:「话是这么说,我今天还有四单等着。」
我刚给他回了句去吧,寇老六就打过来了。他说八零六那家客户的号码找到了,人愿意见面。
「她怎么突然愿意见你?」
「她也想知道,我收了她六百,怎么还敢找她问退款。」
6 甩锅的杜老板
我和老六到电厂家属院,那家顾客正往楼下拎纸壳。她叫蒲桂花,一见老六就把两捆纸壳全放下了。
「我妹妹在楼上。你要找人吵,等我叫她下来。」
老六说:「蒲姐,你先看看你付的钱最后给了谁。」
蒲桂花找了半天手机,把付款记录翻出来。原单是给卧室换一台空调,后来加的六百叫保留师傅档期。她一共付了两笔,收款方都是青榆到家。
「你们穿一个衣服,给谁不都一样?」
老六把扣款给她看。他上门那次,蒲桂花是嫌出风有股塑料味,叫他来看。老六给她弄好了,没另外收钱。第二天蒲桂花找站里退保留费,站里说是师傅拿的。两个人后来就在楼道吵起来了。
蒲桂花翻出站里的电子凭证,说六百倒是显示退了,她用里面的余额买过两瓶清洗剂,花了七十八,后来再点就过期了。
老六把手机搁在她手机边上。两张单子的尾号都是八零六。她那张写着已退六百,老六这张写着扣款六百。
蒲桂花戴了两副眼镜,一副在头顶,一副架在鼻子上。她把两副都摘下来,说:「那我上回白骂你了?」
老六说:「也不算白骂。你骂我修完没带走鞋套,那句是对的。」
蒲桂花说她有空就去跟邬婶一起递材料。她从袋里掏手机,先给她妹打电话,说上次楼道骂错人了,你别再往家族群转了。
我们走到门外,老六笑了几声。我以为他要说终于洗清了,他说:「才弄清六百,我那还有两千七。」
我让他翻找另外两笔的单号。一阵铃响,是杜荣贵。
杜老板在电话里挺客气,叫我小陆,问我有没有空喝茶。我说我跟老六在一块。他说正好,各带一张银行卡,今天先解决师傅工资。
我问是不是还要签认错单。
他笑了:「我都没见过你几次,你犯什么错,我上哪知道?」
说完给我发来一个地址,是他另外开的电器门市。老六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欠条给我写明白更好。
到了店里,杜荣贵没泡茶,自己在调电视遥控器。他把声音按小,看了一眼老六。
「你出去帮我叫个人管一下门。你那笔钱,有人在算。」
老六没动。
杜荣贵把遥控器放下,让我们看一张盖了章的纸。
纸上写着,田拴柱在两个月前就被撤掉了站长职务。后边添了一行,个人私自收费、用工、承诺的款项,均由田拴柱个人负责。
「我也是受害者。」杜荣贵说,「站名他用了我两个月。你们要钱,得跟他要。」
我掏出手机,打开上周的签到通知。发要求的人是田拴柱,群公告最后一条是杜荣贵本人发的。
上周一,杜荣贵叫全站人换新胸牌。还特地说,取牌的时候把身份证带上,马虎不得。
我念完那条,他把纸收走了。
「那我换个说法。」他掀开柜台下头的帘子,拿出一部手机,「你们谁有本事在外面干,就先试两天。」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接单页还开着。
就在我眼前,原来那个写着暂停派单的红条没了。下面跳出来一行字。
您的师傅账号已进入风控审核,其他合作站点暂不可接收。
7 群里的造谣公告
出电器店,老六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他媳妇,说这顿饭不用等他。一个给隔壁镇的陈老板。
陈老板也做青榆的单子,说正缺人,让他把身份证后四位报一下。
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六哥,你跟人家到底结多大的仇?我一录名字,页面让我联系原站点。」
老六说:「你那儿还有别的活吗?」
「有。过来卸冰箱,一车一百二,俩人分。」
老六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站里有二十几个人,我也不能打二十几个电话让人家给我两口饭吃。
我俩卸了一车冰箱,又帮人捆了四个展示柜。干完手洗了两遍,指头缝里还有纸箱的黑印。陈老板给了一百四,说四个柜算二十,其余照旧。
回家路上,我用那七十块买了半扇豆腐、两根排骨。拐进小区,才发现楼道里站着三个人。
头一个是巧妹。她抱着我儿子。旁边是邬婶。剩下一个是小区业主群的管理员,我认识,收快递的时候经常见。
管理员把手机举给我看。青榆到家那个服务号发了公告,说接到多名顾客反映,有人冒充在岗师傅,对小区老人加价上门。底下附着我的照片。让大家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私下给钱,认准官方渠道。
我儿子在巧妹怀里抠手指。他问我:「爸爸,我能跟人家说你会装空调吗?」
我说能啊。
「刚才那个叔叔说,别叫别人找你装,奶奶的钱被你拿了。」
管理员把手机往回收了一下。「群里有人问,我就说最近先别找,没说是你拿的。」
邬婶拿手里的空菜篮敲了下栏杆。
「那你现在听见了。我付的四百八,没一分钱给满仓。我一会儿去群里说,谁要看票,我给他看。」
管理员说行,你们自己说清楚。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七楼楼道那台外机外包装,你们哪家拿走一下。物业催一天了。」
我提着空箱下楼。巧妹跟在后头,让我把排骨给她,说孩子饿了。我把手机那段付款录音点开,问她要不要也发群里。
「先问邬婶。」她说,「人家跟客服说自己夜里上厕所难,那两句别给人放出去。」
我把录音关了。最后只发了三张盖住名字的付款图、一张签过字的完工回执。邬婶进群发语音,说空调装得好,钱都给了站里。她儿子也出来说话,先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额外付了钱。
邬婶说:「告诉你,你不又叫我等你跑车回来再弄?你上回说回来修灯,我摸黑吃完了半个月的饭。」
群里静了一会儿。管理员把那条服务号的公告撤了,置顶了付款图。
晚上十一点,我在床边给儿子缝掉下来的纽扣。老六给我打电话,他说,打开青榆那个服务号,去看师傅专区。
我的照片还挂在头一排。
价也涨了。指定上门,八十八起。
8 照片还在收钱
我先截了图,连时间也截上。转手发给杜荣贵,问他既然我冒充了你们的人,为什么现在还拿我的照片收钱。
他回了四个字,页面缓存。
我把四个字给巧妹看。她正封第二天要卖的豆腐,一只手压着盖子,叫我拿个空盒过来。
「你点到付款那步看看。照片能存着,收钱总得有人收吧。」
我点进去,名字还是陆满仓,最早可约明天上午。页面能跳到付款,收款方跟邬婶那三笔一样。
我退出来,看底下有几个字,叫服务由本地门店提供。再往下是青榆的品牌售后电话。那个电话很小,我在站里干了十一个月,第一次打。
接电话的问我投诉自己的服务还是别的。我说我是被站里停单的师傅,他们还拿我的照片卖预约。对面让我提供本人信息和订单号。我说手上有现成的订单,老太太也肯打电话。她打过去报哪个号,你们能接着往下查?
她给我登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站点继续展示个人资料,一个是顾客投诉,后一个要邬婶本人打。她说站点的合作权限能查,工资具体怎么处理得看谁欠钱。
邬婶听我说完,下午打了半个小时电话。订单号她念了三遍,念到最后还问客服喝不喝水。
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摸出个装回形针的旧烟盒,把投诉编号抄在背面,塞给了我。
过了不到一天,照片下架了。客服给邬婶回电话,确认安装费和后来三笔钱是分开的,三笔钱确实到了本地站点,会转给负责处理投诉的人。邬婶问谁能告诉她那三次是谁按的拒单。客服说这个还得查站点的派单和操作记录。
杜荣贵比客服先找我。
「把单撤了。请你去做东街那家分站的组长,一个月保底四千五。」
「我不是冒充师傅吗?」
「公告已经删了。」
「公告说的是我往老人手里收钱。你给我退两千七,再发一遍说清楚。」
「你还要全站跟你认错是不是?」
「你都给全小区看过一回了,再给他们看一回。」
他没回我。下午,站里给所有老员工发了补签协议,限晚上八点前完成。说老协议过期了,不签的工资延到下月发。
老六把协议转我。第二页多了一句,确认往期服务费、代赔扣款均已结清无异议。
老六发了一条语音:「我弟劝我签。说我再干一个月,多抢几台柜机,那三千多就挣回来了。」
我问他怎么想。
半天没动静。等我把孩子接回来,他发了张照片。站里那个用来放工号牌的竹筐里,又堆了七八张牌。
「我把协议几个字念给了新来的。人家叫我别挡门,有人要进去签。」
隔了两秒,他又发一条。
「二琴也在。她的牌在最底下。」
9 大伙凑齐证据
老六说二琴在后院等退工牌,我拐去站里找她。她没走成,杜荣贵叫她等着归还办公电脑。电脑本来就没出过站,是台又笨又重的旧机子,主机边缠着她自己配的拖线板。
「我把这拔了再走。」她说。
田拴柱从里面出来,说那也要登记。站里剩下不少东西他都忘了让人登记,这会儿为六块钱的拖线板,翻了两遍本子。
我问二琴工资拿到没有。她说拿了半个月,另外半个月是客户投诉处理完了再发。
田拴柱头也没抬:「她跟你说站里收钱,有些钱是她自己收的,你问过没?」
二琴的手停在插座上。
「那阵子站里的收款码出了问题。你不是用你手机收过六笔?你当着满仓的面把话说全。」
二琴说:「六笔我下班都转到站里了,零钱都在聊天记录上。」
「六笔你记得挺牢。一共多少,你现在报。」
她报不出来。田拴柱把本子合上,说报不出来就回去慢慢想。走的时候他把拖线板往桌面上一丢,说送她也行。
二琴没拿。到了路口,她才掏出手机给我看。六笔收款都有相应的转账截图,她存到一个相册里,写了日期。她问我,邬婶手里那段录音留着没有。我说留着。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说要是老太太听完录音,还要追她那六笔,她也得一笔笔答。她前婆婆的住院费每月还得她去交,半个月工资拿不到,自己还能挨一挨。再拖,就得给前夫打电话。
我问:「你要是回去把工资拿了,往后还有没有电话打?」
「有啊。现在肯定有人替我打。」
她在路边站住了。车过去一辆,她等一辆。等到没车了,还是没迈腿。
「满仓,你把老太太投诉的编号给我。该说的话,我当着办事的人说。电话是我打的,那钱不是我的,得一块记下来。」
我把烟盒给她。她没接,又拿出手机照了一张。
第二天,她带自己的转账记录和排班截图,去跟邬婶一起补投诉材料。她把经自己号收的几笔单列出来,哪笔有顾客签字,哪笔后来转给了站里,逐个标好。老六叫上蒲桂花,也去了。
邬婶回来跟我说,二琴在走廊上叫了她三声姨,她都没应。
我问为什么。
「她骗我的时候喊我三回姨。现在也三回。我得等她喊第四回才答应。」
我听笑了。邬婶没笑。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她管我叫邬师傅,说我那三张付款单比她抄得整齐。」
那天下午,有两个平常不跟我说话的师傅,来巧妹摊上买豆腐。一个买了两斤,站旁边等另一个把话说完。
他们都签了补充协议,也都被扣过钱。站里说下个月多派活,可再过一天就是大热天,群里单子倒是不少,安装价从二十六降到二十二了。
「我不敢停。」买两斤豆腐那个说,「我爹在床上等我出钱。你们要我证明平时谁排班,我能写。我写了,他要问出来,你别说是你劝我写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问他今天赶时间吗。
他说晚上还有一单。
巧妹把豆腐称好,多搭了两小块。「那就站这儿写。五分钟,不耽误你装机。」
他签完名,抬头问我,怎么不叫我把你们的钱一块要回来。
我说:「你这几笔钱有多少,先写上。咱们各自拿得出哪一笔,就先交哪一笔。」
他低头又补了一行。写完付豆腐钱,他站在巷口磨蹭了好一阵,等我把纸收起来才走。
10 红戳下的假签名
第一笔退款是邬婶收到的。那天早上她穿拖鞋下来敲门,说有四百八进了账,怕一会儿再没了,让我替她看一眼。
我说您看收款备注,原路退回。她把手机揣上,回去煮鸡蛋。煮到一半又下来,说站里打电话了,让她补签一份和解单,她没答应。
「人家说白纸黑字才算完。」她说,「我说你的白纸黑字上,写着我找满仓要回了钱。满仓要是真有这么多钱,我下回找他借。」
负责消费调解的人约了两边见面。我陪邬婶去,蒲桂花也去了。桌对面坐着杜荣贵和田拴柱。田拴柱把车钥匙捏在手里,钥匙扣上原来印着个田字,现在只剩个口。
杜荣贵带了一沓退款登记,说钱已经退了。调解员问退了几笔。他说站里退了十一笔,四千多。
蒲桂花抬手:「我的退了吗?」
杜荣贵翻到她那张,指给调解员看,红字,已退款,六百。
蒲桂花捏着老花镜腿问:「怎么我刚打电话给你们,客服还说我余额早过期了?」
杜荣贵说:「您买过清洗剂。消费用掉了,还有一部分到期。」
「你们是退了钱,再让我买了清洗剂,还是拿清洗剂抵了退款?」
杜荣贵往后翻。翻一张,红字。再翻一张,也是红字。
调解员让他把原路退款的凭证摆出来。挑了半天,那十一张里只有两张能拿出来。邬婶是一张。
我说八零六那位师傅也留了凭证,站里把六百扣了。杜荣贵说工资是另外一回事,今天来只谈顾客。
我说行,顾客的事就先说顾客。我从那沓纸里拣出尾号四九一的退款单,放在邬婶面前。
还是那个红戳,还是我补了一笔的「仓」字。
「我签过一张。」我把完工回执放在旁边,「这张写着二十六,邬婶也签了。那张写着我经手退了四百八。杜老板,两张里你认哪一张?」
他转过去看田拴柱。
田拴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摆:「有一回听你的,钱得先落到人头上。你叫我找经手师傅,省得柜台账盘不平。这是你原话。」
「你倒先说,这个字哪儿来的?」杜荣贵说。
田拴柱把钥匙又攥回手里:「入站协议里截的。咱们柜上一直这么填,你又不是头一天看。」
调解员把那沓纸从他俩面前拿开,让他们一人拿一张白纸,先写今天能弄清的订单。谁听谁的,有空另外找个屋慢慢说。
我也往桌上递了张纸。是品牌客服回传给邬婶的投诉答复,写明三次加价前均无向指定师傅派单的记录。那条违规通报是站里发的,投诉答复上也记了它的链接。
杜荣贵问我:「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说:「想请你照着念一遍。就最后一句。」
他没念。田拴柱凑过去看了,也没出声。
邬婶把纸推了回去:「那我念。当事师傅未拒接上述订单。四百八是门店收取的费用。」
她把老花镜摘了,问杜荣贵:「这句有哪个字是我编的?」
杜荣贵把车钥匙往田拴柱面前推了推,叫他去车里拿章。
我把那张退款单又往前推了推:「公告的事是一笔,这张纸还得划清楚。等算工钱的时候,你别再拿它扣我四百八。」
杜荣贵说撕了就行。我说留着,就在上边写。
调解员把订单尾号抄进登记表,让杜荣贵在退款单上补一句。他头一回只写了个「作废」。我问谁签的。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此签名由站点录入,陆满仓未签字,未收取上述费用。」
他盖了章。我拍下原件,调解员也留了一份。
那天下午,站点在原来的服务号上发了更正。没有转给任何一个群。邬婶让我找出链接,一口气转了三个。她儿子给她发红包,说妈,下次要装东西,你先给我说。
邬婶回了一个字,忙。
过会儿她又打了一句,鸡蛋在冰箱上层,你回来自己热。
11 工钱终于到账
邬婶先拿到了退款。我那两千七,从站里压下到进账,一共过了二十六天。
其中有十几天,我早上跟老六卸货,下午帮巧妹送豆腐。我们骑的是一辆车,车后头先绑一角泡沫板。箱子里装冰箱配件的时候板子朝上,装豆腐的时候把板子抽掉,露出巧妹贴的电话号码。
幼儿园的钱是我跟巧妹先拿存款交了一部分,她又接了两天食堂的豆腐单凑齐的。我儿子到了周一,拿着印小恐龙的被袋去睡午觉。他在门口问我,爸爸你今天也关开关吗?
我说手机里那个不用管了,今天我给你们唐老师修教室的风扇。
唐老师听见了,追着我问多少钱。我说得先拆开看。她说那你也得告诉我,拆开了修不好收不收钱。
我说不收。她掏出一支笔让我写在旧挂历背面。我写完,转身就看见老六蹲在门口笑。
「四十岁的人,好不容易混到有人信你,还得写在挂历上。」
我问他你那个协议怎么样了。
「老杜想退一千八,剩下那笔说算我以前占的便宜。」老六说,「我让他把哪天占的、占了哪家多少钱写给我,他说我听不懂人话。」
后来,品牌把青榆这家站点的接单权限暂时停了。通知只写了等整改。杜荣贵还是天天去电器门市,门前那台电视照开。田拴柱不在站里发号施令了,听说去他舅那儿管仓库。师傅群里还有人叫他发欠的补贴,他偶尔回一句收到。
我和老六去交过劳动仲裁材料。调解的时候,杜荣贵先说我是自己想歇三天,站里才把号关了。我把签到催促、缺席扣款还有站里按月转给我的那几笔钱,一张张给他翻。那个替父亲出钱的师傅也留了证明,写了自己平时几点到站、没到怎么扣钱。
杜荣贵看到最后面,说要结的话也能结,问大家能不能给他点面子。
老六说:「能。你结你的,面子你自己拿走。」
他把账翻了两遍。先叫会计转我的二千七百四十二,备注上月完工款。我等手机到账才在收条上写明这笔钱是哪个月、哪六十七单。会计手上还有一张代赔扣款表,问四九一那笔怎么算。我把调解那天盖章的纸翻出来,往她手边一搁。她对了单号,在四百八上画了道杠。
老六那三千三,只先拿回两笔。剩下一笔他没找到顾客的退款回执,站里还在争。本来他出门时骂骂咧咧,走到路边,看见卖糖葫芦的,又买了三串。他把三串都挂车把上,说回家还得给孩子带作业纸。
12 自己接活干
我拿到钱那天,回去给邬婶看了一眼空调。
她说有时一开会咔一声,怀疑我上回没拧紧。找了半天,是她拿小竹竿撑着窗帘,风一吹,竹竿碰窗台。
我把竹竿移开。她拿二十块钱塞我手里,说跑一趟也得收。
我说:「我就上了一层楼。钱你留着,哪天真坏了再叫我。」
她把二十块收了,转头从冰箱里拿出来两块冻肉,叫我下楼给巧妹。
「你再跟我推,我要念投诉编号了。」
我把肉拿走。进门的时候巧妹在算账。她拿了张旧豆腐价目表翻过来,问我,多少钱可以上门,多少钱包安装,你敢不敢自己写给人看?
我说各家情况不一样。旧机拆不拆,墙上原来有没有眼,管还要接多长,我总得见一眼再说。
「那就把能提前说清的先写上。」她说,「哪怕你先写一条,上楼看一眼不收费。」
老六那天也来了。他刚从蒲桂花家出来。蒲桂花后来收到了商家补退的五百二十二,前头买的清洗剂她就认七十八。她问老六,你们现在还用抢单吗?
老六说:「今天没得抢。明天有三家找我,你家排第二。」
「第一家谁啊?」
「我家。我老婆说我们阳台水管漏了半个月,我再不修,她要挂个牌,让外面师傅来。」
巧妹把那张价目表给了我,又给老六一张,说别一开始就把价喊得低低的,回头你们自己跑断腿,还得跟人家说要补。
我没回青榆。
头一个月,老六和我靠熟人介绍,能接的单一只手就数得完。
修风扇那笔钱,唐老师给我转了三十,还问我周日能不能来看看食堂的排气扇。我叫她拍张照片。她把半个食堂都照进去了,就没照着扇子。
后来有次我去给邬婶的对门装空调。对门两口子上班,老人在家。老人开门先问,说好的安装费,他儿子在手机上付过了,后头还要再添多少。
我进屋看了一圈,把要多接的一截铜管量给他看,在纸上写好价钱,让他拍给儿子。
老人举着手机找了三回角度,嫌我字写得小。我换了张纸,用大字又写一遍。写完他拍给了儿子,儿子说行,等周六他回家再装。
老人有点为难,问我白跑一回怎么收钱。
我说周六早上我在楼下送孩子上课,您八点以后叫我。说完我把纸留在鞋柜上,拎着包先下楼了。
走到五楼,老人又开门喊我:「小陆,那我周六叫你,你可别说我拒过一回啊。」
我从楼梯拐角探出头。
「您把那张纸留好。周六还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