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次叫家长
周野第三次被叫家长,是因为他把同学的眉骨撞开了,缝了四针。
第一次是打翻实验室的酒精灯,烧了半张实验台,他把灭火器抱起来的时候还笑。第二次是升旗,他把国旗绳绑歪了,旗升到一半停住,全校仰着头看那面旗在风里转圈,转了两分钟,他在队列里被校长点名,还能跟旁边的人说"这叫旗开得胜"。
第三次是在篮球场上。他跟人抢球,肩膀撞在陈昊的眉骨上,血当时就下来了,从眉毛流到下巴,滴在球衣上。
四针。
周一第三节,政治课。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一片一片亮得像涂了油。电扇在头顶转,转到某个角度会"咔"一声,全班都等着那一声。
江予在抄笔记。她抄得慢,一行一行,遇到"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这种长句,会先把整句默读完,再落笔。她的本子每一页右上角都写着日期,错字用红笔划一道,旁边写上正确的,再画一个小圈。
班主任在走廊上喊:"周野,出来。"
底下那声"哦——"比老师点名还整齐,还带着拍桌子的节奏。
江予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点。她把那一行划掉,重写。
周野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他从最后一排往前走,路过她桌子的时候,顺手把她摊在桌上的语文书合上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书翻开,翻回她刚看到的那一页,用手掌压平。
"别丢页。"他说。
江予没抬头,只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
他走后,后排有人小声数:"第三次了。"
江予把笔记抄完,合上本子。她其实有点想知道办公室里会怎么样,但她不是那种会跑到门口去看的人。她只是把要交的作文本抱起来,慢慢往办公室那头走。
走到走廊一半,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
"……六千。"
她停下脚步。
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
班主任,年级主任,陈昊和他妈,还有一个穿蓝外套的老太太,坐在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背有点驼,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
袋子口用一根红绳系着。那绳子江予认得,菜市场捆螃蟹用的那种,一毛钱一根。
"周野他奶奶。"班主任介绍,"周野父母在省城,一直是他奶奶带。"
老太太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伸出去握。
"孩子没轻没重,"她说,"医药费我们出。"
她把布袋解开。里面是一个手绢包,白的,洗得发灰,四个角都磨圆了。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她开始数。
一沓,两沓。数到第三沓,她停了一下,抬头问:"缝了四针,是吧?"
"四针。"陈昊妈妈说。
"还有营养费、误工费,"年级主任在旁边补,"按学校的意思,一块算下来六千。"
老太太点点头,接着数。
她数得很慢。每数完一沓,就用指头在桌面上按一下,像按一个印。
钱是旧的,有些角上卷着,她数到卷角的地方会停下来,用指腹把角抹平,再数过去。
数到最后,她把钱码齐,又从头数了一遍。这一遍数得快。
数完,她把钱推过去。
"你数数。"
陈昊妈妈数了第三遍。她数得很慢,数到最后一张,手停了一下。
"大娘,多了两百。"
"多的给孩子买点水果。"老太太说,"四针,疼。"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陈昊坐在椅子边上,头上缠着纱布,一只眼睛肿着。他忽然说:"不用那么多。他真不是故意的,他撞完还背我去的医务室。"
"你少说话。"他妈按住他。
周野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他没笑。
江予站在门外,抱着本子,本来要敲门,手停在半空。
"周野。"班主任转过头,"你自己说。"
"我撞的人。"
"然后呢。"
"我赔。"
"钱是你奶奶出的。"
周野站在那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铁盒,铁的,装橡皮那种,掉漆了,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清。他打开,倒出来一堆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一块的硬币,滚到桌上,被年级主任拿手一挡。
"这是我自己的。"他说,"一千二。"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怎么攒的。"
"搬东西。"他说,"我爸以前工地上,暑假我去帮人抬钢管,一天八十。还有打球,赢了水,我拿去退了。"
马乐他们都知道这事。县城中学的男生里,有一种很土的赌法,谁输了谁买水,一块五一瓶。周野打球赢了两年,赢的水从来不喝,攒着退给小卖部,老板认识他,五瓶退六块。
老太太伸手,把那些钱往他那边推。一张一张推回去,连硬币都捡起来放回铁盒。
"你的钱留着交学费。"她说。
"奶奶。"
"留着。"
"我撞的人。"
"你撞的人,"老太太说,"我来赔。你还没挣钱。"
周野把铁盒盖上,塞回裤兜,手在兜里没出来。
"学校有规定,"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记一次警告,写五百字检查,下周一交,家长签字。"
"我写一千。"周野说。
"五百就行。"
"我写一千。"
年级主任笑了一声,又收住,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没什么人。老太太走在前面,蓝外套的下摆一荡一荡。周野跟在后头,隔了一步。
"下回打球,"老太太忽然说,"手上收着点。"
"嗯。"
"人家孩子脸上缝四针,一辈子的事。以后阴天下雨,那疤会痒。"
"嗯。"
"人家妈今天没骂你,是给你留脸。"
"嗯。"
她走了一段,回头。江予正从走廊那头过来,抱着一摞作文本,本子太高,挡住了半张脸。她走路的时候有点歪着头,因为最上面那本一直往下滑。
老太太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对周野说:
"读书的事我不懂,你别欺负人家姑娘。"
江予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她甚至不确定老太太说的是不是她。她只是看见周野抬起头,越过那摞本子,正正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笑,也没躲。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不笑。
那天晚上,江予写完作业,把本子摊在桌上晾。她妈进来查手机,看了一眼她的练习册,说:"这个'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写得不错,字再往右一点,你老是写到边上。"
"嗯。"
"下周五月考。"
"我知道。"
她妈把手机拿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们班那个周野,是不是又惹事了?今天家长群里有人说。"
"不知道。"
"离那种人远一点。"
门关上了。
江予坐在那儿,看着练习册上那个被划掉又重写的字。她想起老太太推钱的样子,一张一张,连硬币都要捡回来。
她也想起周野那盒钱。一千二,抬钢管,一天八十。
她算了算,那是十五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算这个。
二 赌约
第二天中午,操场边。
食堂的饭盆刚收,空气里一股蒸米饭的味,混着水泥地被晒热的气。周野坐在看台上,脚边扔着半个馒头,馒头皮已经硬了。
马乐端着饭盒爬上来,一屁股坐下,塑料凳子吱了一声。
"听说你家赔了六千。"马乐说。
"嗯。"
"你奶奶哪来那么多现金。"
"攒的。"
"她不会存银行?"
"她说看得见才放心。"
马乐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人家都说你爸在大工程师手下干,带队的。"
"嗯,带队的。"
"带多少人。"
"三十来个。"
"那不少啊。"
周野笑了:"我爸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晒得比我奶奶还黑。"
看台下面有人在投篮,球砸在筐沿上,弹得老远,滚到跑道边。周野懒得下去捡。跑道边的白线被踩得起了毛,风一吹,碎屑贴着地跑。
"说个事。"马乐把饭盒放到一边,"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什么。"
"江予。"马乐压低声音,"你要是能让她主动给你送水,我请你一个月早饭。"
周野没接话。
"一个月。"马乐伸出手指,"南门口那家,肉夹馍,加鸡蛋。"
马乐把腿架在台阶上,又说:"我以后可不干工地,我要去大公司管人,专招人。到时候你别来求我。"
"你先把这次月考及格。"周野说。
"她凭什么给我送水。"
"这我不管。"马乐说,"你要是有本事,让她自己走过来,把水递给你,我就认。"
旁边几个男生听见了,围过来,蹲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
"来啊。"
"周野你不行。"
"江予那种人,正眼都不看你。"
"她上次还收了你的作业本,说'这个字我认不出来'。"
有人笑得直拍腿。
周野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捏扁了,又捏圆。
他答应得比自己想的快。
"行。"
马乐伸出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太阳底下拍了一下,声音很响。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要把这事记在本子上,输的人不许赖。
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说的事是:他早就知道江予每天中午几点去洗手。十二点二十七,前后差不了两分钟。她洗完回来,手上带一点粉笔灰,走到座位第一件事是把袖子往上撸一截,再坐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这个的。等他发现自己每天中午都在数,已经数了快一个学期。
那天下午第二节,语文课代表抱着一摞默写本从办公室回来,把本子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转身去擦黑板。
窗台上有一点风。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吹起来一角。
周野起身,走到窗边,抽走了最上面那本。
封皮上三个字,写得规规矩矩:江予。
"我操。"马乐在后面小声,"你这是抢。"
"我借。"
"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知道。"
周野把本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头,回到座位上趴下,脸埋在胳膊里。
隔了一会儿,他把本子抽出来,压在书底下,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她自己做的,一单元到六单元,页码用铅笔写,写得淡淡的。
第二页开始是正文。字很小,横平竖直,每个注释前面画一条竖线。错的地方用红笔划一道,旁边写上正确的,再用铅笔画个小圈,圈里写"再看一遍"。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最后,本子还有很多空白页。最上面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小字,靠左上角,写得很轻,像怕人看见:
"一个人也要像一支队伍。"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
马乐凑过来:"她要是不来呢。"
周野没抬头。
"她会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他只是知道,那本子上有三层订正,明天要交。她那种人,宁可自己走一趟,也不会让红笔白划。
那天傍晚,江予在教室里翻了三遍窗台。
默写本少了一本,正好是她自己那本。她问了一圈,谁拿了,没人说话。有人说"可能是收作业的时候夹进去了",她说"我数过,四十二本,现在四十一"。
她抬头,看见最后一排的周野正趴在桌上睡觉,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到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桌边。
"周野。"
他没动。
"我的本子是不是你拿的。"
他还是没动,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周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的校服后领上有一根线头,随着走路轻轻晃。
三 那瓶水
第一天,江予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她照常上课,照常收发作业,照常十二点二十七去洗手。她借了同桌的笔记抄,抄到第三页,同桌自己先看不下去了:"你这抄得跟我不一样,老师一眼就看出来。"
"那怎么办。"
"你去找他要啊。"
"不去。"
第三天,语文老师抽查背诵,《师说》第三段。点到她,她站起来,一字不差地背完,坐下时手在桌子下面捏着校服裤缝。
老师说了句"很好"。
她低头看自己那本借来的笔记,上面有一句注释写错了,她照着抄了下来。她当时就知道错了,但没改。那一整节课,她盯着那个错字,越看越难受。
第四天中午,十二点半。
她从教学楼出来,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前面站了一会儿。
冰柜的玻璃上蒙着雾。她拉开柜门,冷气扑到脸上。里面摆着三种水:一块五的,两块的,三块五的带个运动盖。
她拿了那块五的,捏在手里,瓶身有点瘪。
小卖部老板在剥毛豆,抬头看她:"就这一瓶?"
"嗯。"
"不上学?"
"中午。"
她走出去,太阳很晒。她一只手拎着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三对三。她走过去的时候,操场边蹲着的人先看见了她,然后球不投了。
"哎。"
"那不是江予吗。"
"她拿的什么。"
球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有人喊"传球",喊了一半也停了。
江予走到三分线,停下。
她没看他,看的是他脚边的地。地上有一道裂缝,里面塞着一小片塑料纸。
她把水放下去。瓶子落地,很轻的一声。
"水给你。"她说,"本子还我。"
周野弯下腰,把水捡起来。
他拧开瓶盖,举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
"本子我留着。"
江予的脸一下红了,从耳根开始。
"你什么意思。"
"我抄完就还你。"
"你抄我的笔记干什么。"
"我字丑。"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马乐在看台上张着嘴,饭盒盖都忘了盖,太阳晒着里面的米饭。
江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她大概是想说一句很重的话。她想了几秒,说出来的是:
"你无赖。"
"嗯。"周野说,"谢了,江课代表。"
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鞋底在水泥地上啪啪响,走到一半还差点被跑道边的水管绊一下。
到了教学楼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野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没开,也没喝。他把水瓶倒过来看了看标签,又正回去。
下午第一节课,马乐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压着嗓子:"一个月。"
"嗯。"
"南门口,肉夹馍。"
"不加鸡蛋。"
"加。"
"行。"
"你他娘的。"马乐趴在桌上笑,"她刚才那个脸色,我以为她要打你。"
"她不敢。"
"你怎么知道她不敢。"
周野把书翻开:"她连水都舍不得买两块的。"
第二天早上,马乐拎着两个肉夹馍进教室,一个放周野桌上,一个自己啃。
周野把那个肉夹馍掰了一半,走到陈昊桌边放下。
"干嘛。"陈昊抬头,一只眼睛还肿着。
"赔你的。"
"都赔过了。"
"这个不算。"
陈昊看了他一会儿,把肉夹馍拿起来咬了一口:"你奶奶那天,钱数了三遍。"
"我知道。"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在抖。"
周野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
放学后,他骑车回家。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老楼的三层,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酸菜缸,一股酸味。
奶奶在厨房剥蒜。听见门响,探头出来:"书包怎么鼓着。"
"水。"
"学校没开水?"
"这瓶不一样。"
"哪不一样。"
周野把书包挂到椅背上,侧袋里那瓶水立着,标签朝外。
"别人给的。"
奶奶"哦"了一声,接着剥蒜。剥了两瓣,又说:"给你的就喝了,别放。"
"我明天喝。"
那天晚上,他写检查。
五百字的要求,他写了两页。
写到"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一句,笔停住。他把这一句划掉,改成"我认识到我的错误,但不深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从书包侧袋把那瓶水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灰。他用手抹了一把,把水放正,标签朝外。
那瓶水一口没喝。
后来的很多年里,它一直没开过。
四 谣言
事情是这么传开的。
篮球场那天中午,蹲在跑道边上看的人有十几个,还有几个在楼上教室的窗户边探头。下午第一节课下课,走廊里就有人说"江予给周野送水了"。
到第二天,说法变成了"他俩在谈恋爱"。
到第三天,说法又变了,变成"周野把江予追到手了",还带细节,说两个人晚上一起走,说周野送她回过家。
没有一句有出处。有人说是听二班说的,二班说是听三班说的,问到三班,三班说"我也是听来的"。
江予是周四晚上知道的。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配了张图,是篮球场拍的,画面歪着,能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三分线边,背对镜头,手里拎着东西。
发消息的人说:这不就是江课代表吗。
底下跟了一串。
有人说:人家送水呢。
有人说:周野牛逼。
再往下翻,有一条,是"一个月早饭到手了"。
江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她妈规定十点交手机,那天她九点五十就把手机递出去了,然后回房间,坐在床上,没开灯。
第二天早上,她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周野趴在最后一排睡觉,书包扔在椅子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桌边。
"周野。"
他抬起头,眼睛还有点没睁开。
"群里的消息,是不是你说的。"
"什么消息。"
"一个月早饭。"
周野顿了一下。
他坐直了,把胳膊从桌上拿下来。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接。
江予看着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压着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打赌,拿我打赌。"
"……"
"我送水那天,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江予。"
"你别让我恶心。"
教室里很静。前排有两个人在抄作业,笔停了。
周野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他没有解释。
他可以说"是马乐喝多了说漏的",他可以说"我没让他们传",他可以说"赌约是我不对,但我没拿你开玩笑"。
他一句都没说。因为只要开口,就要承认那个赌是真的,就要承认那天中午她走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赢了"。
这个念头他自己也觉得难看。
江予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先说月考,再说纪律。
说到一半,她没往下说。
"最近班里有人在传闲话。"她说,"群里的消息,我都看见了。你们这个年纪,传这种东西,伤人。"
底下没人说话。有人偷偷低头看桌肚。
"谁传的,自己心里清楚。"班主任说,"以后不许再提。"
江予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很响。
"老师。"
是周野。
全班都回过头。
"群里那个事,是我跟马乐打赌。"他说,"彩头是一个月早饭。她不知道。"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扇的"咔"声。
"我浑。"周野说,"跟她没关系。"
班主任看了他几秒。
"坐下。"
他坐下了。
江予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压进掌心。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别的什么。他把事情说清楚了,说得干干净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她坐在那儿,只觉得更难受——原来他连"我拿你打了赌"这句话,都能说得这么平静。
第一节课,她坐在位置上,背挺得很直,一节课没动。语文老师让她读一段课文,她读了,声音很平,一个字没错。
课间,马乐凑到周野旁边,脸色难看。
"是我说的。"马乐压着嗓子,"昨天在小卖部,我跟二班那几个吹,说漏了。"
周野没抬头。
"我去跟她解释。"
"别去。"
"我解释清楚,就说是我嘴贱,跟你没关系。"
"你去解释,"周野说,"她更难受。"
马乐愣在那儿:"为什么。"
"因为她会觉得,全班都知道她被人拿去赌了。"
马乐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江予的桌肚里多了一个本子。
蓝皮,包角,封皮上三个字:江予。
她翻开。前面是她自己的字,一页一页,都被人在空白处补过。补的字比她的粗,横画收笔时往上挑一点,是那种写快了才会有的样子。
她一直翻到最后。
本子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第一张空白页上,多了两行字。
第一行:"这本子我抄完了。"
第二行:"你第三页那个'而'字写错了,我改了。"
江予盯着那两行字。
她翻回第三页。果然,那里有一个字被划掉,旁边写着正确的,笔迹是新的。
她坐在那儿,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放学的时候,周野从后门出去。江予在走廊上叫住他。
"周野。"
他停下。
"你为什么改我的错字。"
"顺手。"
"你抄到第几页了。"
"抄完了。"
"抄完干什么。"
"还你。"
"你还我,"她说,"我就不生气了?"
周野看着她,过了两秒,说:"没有。"
他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江予。"
"干嘛。"
"那事,是我浑。"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他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二楼,听不见了。
江予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本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改的那个字,在第三页。第三页她只写了一半,因为那天下午被叫去办公室发作业本,剩下的半页是第二天补的。也就是说,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得比她记得的还细。
五 雨
六月,梅雨。
那个星期下了四天,操场的跑道积了一层水,体育课改在室内。教室的窗户关着,玻璃上全是雾,有人在上面画了个猪头,被班主任擦掉,第二天又出现。
周五放学,雨最大。
江予骑车回家。她的车是初二买的,二手的,车铃早就坏了,刹车捏起来吱一声,要捏两下才管用。
从学校到家要过一段下坡。坡不长,但是陡,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平时她骑到这里会提前捏闸,慢慢溜下去。
那天她捏了,没捏住。
车链子在半路卡了一下,"咔"一声,然后整个车往旁边歪。她下意识用脚去撑地,脚踩在一块湿的排水沟盖板上,那盖板是铁的,滑。
车倒了,人跟着摔出去。
膝盖先着地。她听见裤子的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然后是疼,从膝盖往上蹿,蹿到牙根。
她趴在地上,雨浇在后颈上。她想起身,撑了一下,膝盖那块地方像有东西硌着,一动就钻心疼。
书包摔在两米外,本子散出来,被雨水泡着,纸边开始发白。
路边没什么人。有一个骑车的中年男人过去,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她试着把腿收回来,裤腿已经被血洇湿了一片,深色的,跟雨水混在一起看不出边界。
然后有人蹲在她旁边。
"别动。"
是周野。
他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的肩那块已经湿透。
"你怎么在这。"她说。
"走路回家。"他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车借马乐了。"
"我没事。"
"你腿弯一下。"
她弯了一下,疼得倒吸气。
周野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抖了抖,从她腰后绕过去,在前面系了个结。
"血别流到裤子上。"他说,"回家你妈看见要骂。"
"这都这时候了你还……"
"上来。"
他背对着她蹲下。
江予没动。
"上不上来。"他说,"这儿没车,等不到人。"
她趴上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的雨味,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
从那个坡到医院,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中间没停。
雨越下越大。她趴在他背上,看见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流,流进领子里。
"周野。"
"嗯。"
"你歇一下。"
"不歇。"
"你脸上都是水。"
"雨。"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闭一只。"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疼截住。
"你别睡。"他说。
"我没睡。"
"你刚才没出声。"
"我在忍。"
"忍什么。"
"疼。"
"疼就喊。"
"喊了更疼。"
他沉默了几步。
"江予。"
"嗯。"
"那天在教室里,"他说,"你说的那句'恶心'。"
"……"
"我认。"
雨声很响,她没接话。
到医院,急诊在二楼。他背着她上楼梯,到最后一个台阶,腿弯了一下,两个人都往前栽,他用手撑住墙。
"到了。"他说。
护士推来一辆轮椅,他把江予放上去。她的裤腿从膝盖裂到小腿,血已经凝了一层。
医生剪开裤腿,清创,说骨头没事,皮肉伤,要缝,膝盖不能弯,得住院观察两天。
缴费在一楼。
护士把单子递过来:"家属签字。"
周野接过笔。
"你是她什么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笔尖悬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
"家属。"他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轮椅上的江予,没多问。
他签了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江予坐在轮椅上,隔着走廊看见他低头的样子。
她妈是半小时后赶到的,鞋都没换,穿着居家的拖鞋,一路小跑上二楼,看见她先是骂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眼圈红了。
"谁送你来的。"她妈问。
"同学。"
"哪个同学。"
江予往走廊那头看。
周野站在缴费窗口前,正在交钱。他的校服外套还系在江予腰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湿透的短袖,后背的布贴在身上。
"就是他?"她妈问。
"嗯。"
"叫什么。"
"周野。"
她妈的表情变了一下。
"就是那个老被叫家长的?"
"妈。"
"他家长呢。"
"他奶奶在县城那头。"
她妈没再说话,去交费处把单子接了回来,把钱塞给周野。周野没要。
"我撞的?"他说,"不是。她摔的。"
"那也不能让你出。"
"我出了。"他说,"我签的字。"
她妈愣了一下。
"你哪个班的。"
"三班。"
"成绩怎么样。"
周野看了她一眼。
"中等。"
"中等。"她妈重复了一遍,"中等还想考大学?"
"妈。"江予在轮椅上出声。
"我问一句怎么了。"她妈转回头,声音放缓,"小伙子,今天谢谢你了。钱我还是要给你,你拿着。"
"不用。"
"拿着。"
"阿姨。"周野说,"她摔在我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了,就背了。这个不用给钱。"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钱捏在指间。
周野把湿透的书包背上肩,走到门口,又停下。
"阿姨,她膝盖那样,拆线之前别让她骑车。"
"我知道。"
"还有,她数学作业,这周的我给她带过来。"
她妈没接这话。
他走了。走廊上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走过去,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
那天晚上,江予躺在病床上,膝盖上包着纱布。她妈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湿的,还没干。
她伸手摸了一下,肩那块是硬的,被雨水泡过又晾了一会儿,布料发硬。
六 两种笔迹
住院三天。
第一天下午,护士站的人拿来一个本子。
"你同学送的,说是笔记。"
本子是新的,牛皮纸封皮,没有名字。
江予翻开。
第一页是语文,抄的是这周讲的《劝学》,字迹很硬,横画收笔往上挑。
第二页开始就不一样了。
从第三页起,左边是她的字,右边是空的,空的地方被人补上了批注。补的字比正文小一号,用的是铅笔,写得很轻。
再往后翻,出现第二种写法。
同一道数学题,第一种是老师上课讲的,第二种是另一种思路,步骤更短,绕过了老师讲的那一步。
她在第二道题旁边看见一行小字:"老师这个法子,第三步有坑。考试来不及。"
第二天下午,同桌来看她。
同桌拎着一袋橘子,坐在床边,把班里的事一件一件说。
"你不在,语文作业没人收,老师让学习委员代,收得乱七八糟。"
"嗯。"
"还有,"同桌压低声音,"昨天数学课,老师提问,点到周野。"
江予抬起头。
"他答出来了?"
"答出来了。"同桌说,"不光答出来,还用了另一个方法。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遍,说这个思路好。"
"全班什么反应。"
"炸了。"同桌说,"有人喊'他是不是偷看',老师说'他坐最后一排,看谁'。"
江予低头剥橘子,剥了一半,放下了。
"马乐在旁边说了一句'他本来就会',被周野踢了一脚。"
"他本来就会。"江予重复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同桌说,"反正他答完就趴下睡了。"
同桌走后,江予坐在床上,把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
她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
前面几页,补批注的地方还少。往后翻,越来越多,到中间几页,几乎每道题都有两种写法。
她数了一下,一共十七道。
十七道题,两种解法。
一个人如果真的不学,写不出第二种。
第三天上午,护士又拿来一个本子,比昨天那个厚,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表格,横七竖八,写着"这周各科进度""错的题号""下次考的范围"。
表格最下面一行,写着"英语听力别放弃,你上次是对着蒙的,能蒙对说明有底子"。
江予把那句话读了三遍。
她想起上次英语听力,她确实是蒙的。考完她跟同桌说"我全是蒙的",说得很小声,在教室后排。
他坐在最后一排。
第三天傍晚,他能来。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笔记收到了。"
"收到了。"
"数学那几道,你看第二种。"
"你写的?"
"我抄的。"
"你抄不出第二种。"
周野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周野。"江予把本子翻到那一页,举起来给他看,"这一页,第二种解法,你抄谁的?"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嗯。"
"你不是不学吗。"
"我上课睡觉。"
"你睡觉能想出这个?"
他不说话了。走廊上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你回去吧。"江予说,"护士说探视时间过了。"
他"嗯"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前,他又推开一条缝。
"最后一页。"
"什么。"
"看最后一页。"
门这回真的关上了。
江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
"这题你别用第二种,你考试来不及。"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做题慢。不是不会,是慢。每道大题她都要在草稿纸上把步骤重写一遍,确认没错才往卷子上抄。上学期期末,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交的,不是不会,是没时间。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只在自己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写过一行字:"下次快一点。"
她翻回那一页。
那行字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是别人的笔迹:
"快不了就别快。"
那天夜里,病房的灯关了,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
江予躺在床上,膝盖上的纱布有点痒。
她忽然想起那件事。
一个月早饭。一瓶一块五的水。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好像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七 期末
成绩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教务处的门口围了三层人,前面的人踮着脚,后面的往前挤,挤到最后有人喊"别推了"。
江予是等人都散了才过去的。她膝盖刚拆线,走路还慢,上楼的时候要扶着栏杆。
年级榜贴在玻璃上,A4 纸拼起来,两张。
她从中间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七。
第十七名。
她上学期是第五。
她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
旁边的班级榜上,前三名的名字用红笔圈了。
第一个是周野。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后面的人。
"对不起。"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有人在讨论。
"周野年级第三?"
"他是不是抄的。"
"他坐最后一排,抄谁。"
"那怎么回事,他上课天天睡。"
"人家睡醒了就会。"
江予扶着栏杆往下走,一级一级,膝盖那块地方隐隐发紧。
她这半年,掉出了前十。
原因她清楚。住院七天,落了两周的课。回来以后她做题慢,一道大题要在草稿纸上重写一遍才敢抄,考试永远差最后一道。这半年她比谁都努力,晚上十二点睡,早上五点半起,成绩单上写着第十七。
而周野,睡了一学期的觉,考了第三。
那天晚上,江予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她妈看了很久。
"第十七。"
"嗯。"
"上学期第五。"
"我住院落了课。"
"落课能落十二名?"方慧把成绩单翻过来,又翻回去,"你们班那个周野,这次第三。"
江予把成绩单折起来,压在手底下。
"他妈是不是给他请了家教。"
"他没有家教。"
"那他怎么上去的。"
"我不知道。"
方慧把成绩单放下,声音缓了点:"妈不是说你。妈是心疼你。你从小就是班里前几,现在掉成这样,你自己不难受?"
"难受。"
"那就把心思收回来。"
江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妈,我这次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
"那就练速度。"
"我练了。"
"练了还这样?"方慧说,"那就是没用心。"
江予把碗放下,回房间了。门关得很轻,但她妈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数学老师在课上把周野叫起来。
"你这次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什么方法。"
"换元。"
"这个方法是大学的内容,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
"哪本书。"
"图书馆三楼,蓝皮那本。"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下午来办公室,我重新给你出一张卷。"
下午,周野在办公室里做了一张卷子。四十分钟的题量,他二十五分钟做完,提前交了。
老师在办公室里改,改完抬起头。
"你平时为什么不显出来。"
周野站在桌边,手插在兜里。
"我没藏着。"
"这叫没藏?"
"老师,"他说,"我要是每次都考第一,班主任就得让我当学习委员。"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笑了。
老师把笔放下:"你这话,也就糊弄糊弄我。"
周野没接。
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正好碰见江予。
她抱着一摞卷子,站在楼梯口,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周野。"
"嗯。"
"你考第三。"
"运气好。"
"运气好。"她把那摞卷子往怀里抱了抱,"你昨天在办公室里,二十五分钟做完一张卷,也是运气好?"
他没答。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我没学。"
"你骗我。"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江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膝盖还不太利索,走这一步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
"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她说,"从藏我本子那天起,你就一直在骗我。"
周野看着她。
"我骗的不是你。"
"那是谁。"
"我自己。"
江予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野。"
"江予。"他打断她,"你上学期第五,这学期第十七,是因为你住院。你下回能考回去。"
"不用你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
"那你是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周野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我要是看笑话,"他说,"就不会把本子还你。"
他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
"你那个第十七,"他说,"是因为你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你每次都没做完。"
江予站在原地。
她确实每次都差最后一道。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只在笔记最后一页写过"下次快一点"。
她抬头,走廊那头已经没人了。
八 寒假
高二上学期过完的那个寒假,江予去了他家楼下。
那半年两个人没说过话。她在楼道里遇见他,会往旁边让一步。他也不追,只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她走过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走到那儿的。她只知道地址——初一的时候班里发过通讯录,她抄过一遍,抄在本子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的,写得很小。
县城边上,一栋老楼。三层,楼道里堆着酸菜缸,缸上面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砖头。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看见旁边有一家旧书店。
招牌是手写的,白底黑字:新华旧书。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寒假自习,可借座"。
她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两排书架,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姓陈,退休的语文老师,在县中教了三十年书。
"看书?"
"嗯。"
"坐吧。押金十块,走的时候退。"
她交了押金,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周野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
"你怎么在这。"
"看书。"
"哦。"
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就睡。
第四天,奶奶来了。
老太太拎着一个保温桶,蓝外套,进门先跟柜台的老头打招呼:"老陈,吃了没。"
"吃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热气冲上来,一股白菜猪肉的味。
"饺子。"她说,"刚包的。"
江予站起来:"奶奶。"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周野。
"这姑娘。"
"我叫江予。"
"哦,江予。"老太太把保温桶往她那边推,"吃。"
"我不……"
"吃。"老太太说,"包多了。他不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天中午,江予吃了十二个饺子。
饺子很大,一个顶外面卖的两个。皮厚,边上捏的褶子捏得实,咬开有汤。
"奶奶,您包得真好。"
"包了四十年。"老太太说,"以前在工地上,给工人们包。"
江予抬头:"工地?"
"你周野他爸,早年在工地上扎钢筋。我在工地门口摆摊,卖汤。"
"卖汤。"
"两块钱一碗,热水免费。冬天汤上面漂着一层油。"
老太太说着,拿筷子把保温桶底下的几个饺子拨到江予碗里。
"那会儿冷。工人们夜里加班,来喝一碗,身上就热了。"
趴在桌上的周野没动,呼吸很匀。
江予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
"奶奶,"她小声问,"他晚上在家学习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
"这孩子晚上学到两点。"她说,"他不让我说。"
"……"
"我夜里起来上厕所,他那屋的灯还亮着。"
江予握着筷子,把一个饺子拨回保温桶里。
"你别告诉他我说了。"老太太说,"他脸皮薄。"
第七天下午,老陈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你们两个,天天来。"
"看书。"周野说。
"看书我看得见。"老陈把报纸放下,"电费谁出。"
"我出。"周野说。
老陈愣了一下:"你有钱?"
"一天两块。"
"两块够干什么。"
"够开一盏灯。"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把报纸举起来挡住脸:"两块就两块。别把书架弄乱。"
周野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压在一本旧杂志下面。
江予在旁边看着。
"你哪来的两块钱。"
"早饭省一个肉夹馍。"
"你早上不吃?"
"吃了。"他说,"少吃一个。"
又过了两天,下了雪,不大,但是密。
五点半,天已经黑了。江予收拾东西要走,周野跟出来。
"你车呢。"
"链条还没修。"她说,"我走回去。"
"我送你。"
"不用。"
"雪地里滑,你那膝盖再摔一下试试。"
她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雪落在肩上,很快化掉,衣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路灯把雪照成一片一片的,往下掉。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周野停下。
"到了。"
"嗯。"
"你进去。"
"你回去。"
"我看着你进去。"
江予往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头发上。
她抬手挥了一下。
他也抬手,挥得很快,像赶什么东西。
第二天下午,江予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推到对面。
周野抬起头,头发压得翘起来一块。
"干嘛。"
"第三题,你算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两秒。
"哪儿错了。"
"这一步。"她指着,"你把负号漏了。"
"哦。"
"你连负号都漏,还考第三。"
"我那天状态好。"
江予把书合上:"你明天还来吗。"
周野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书里。
"来。"
"那明天我给你带卷子。"
"什么卷子。"
"我自己出的。"她说,"二十道,都是你容易漏的地方。"
周野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容易漏哪儿。"
"我看过你卷子。"
"你什么时候看的。"
"办公室里,你交卷的时候。"她说,"我站在门口。"
那个寒假,他们几乎天天在书店里。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到五点。
她做题,他也做题。她做完给他改,他改完就趴下睡,睡二十分钟,起来接着做。
有一次她做到一半,抬头,看见他睡着了,脸侧着,睫毛在动。窗户外面有太阳,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有一块旧疤,不知道哪儿磕的。
她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肩上。
他眼睛动了一下,没睁开。
"你要是冷就说。"
"不冷。"
"那你盖着。"
"嗯。"
过了一会儿,他从外套底下伸出手,把那张卷子往自己那边拉,闭着眼睛在上面写了一行。
江予一看,是错的。
"你闭着眼睛写的。"
"我梦里写的。"
她把卷子抢回来,用红笔划掉。
"重写。"
他睁开一只眼:"你怎么跟我奶奶一样。"
九 约定
寒假的最后一天,书店里只有他们两个。
外面在下小雪,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江予把两张纸摊在桌上。
一张是她从学校拿的志愿表,一张是她自己抄的时间表。
"周野。"
"嗯。"
"我们考南川大学吧。"
周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考不上。"
"为什么考不上。"
"南川大学在省城,分数线高。"
"我算过了。"她说,"我们学校去年考上去四个。第四个比分数线高十一分。"
"那是去年。"
"今年我也能上。"她说,"你现在这个成绩,够。"
周野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上你的。"
江予的手指按在那张志愿表上。
"你什么意思。"
"我考个省城的学校就行。"他说,"跟你一个城市,不住一个学校。"
"为什么不住一个学校。"
"我这种人,"他说,"考上南川大学,人家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抄的。"
江予看着他。
"你怕人家说。"
"我不怕。"
"那你怕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周野。"她把志愿表往前推,"你要是考不上,我们就见不着了。"
"见不着就见不着。"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江予把志愿表拿回来,叠了两折,塞进书包。
"那我自己考。"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周野,我从来没觉得你差。"
她推门出去了。雪落在她头发上,一层白的。
周野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柜台后面的老头抬了一下头:"关门了。"
"再坐五分钟。"
"你对象走了。"
"不是对象。"
"哦。"老头把报纸翻了一页,"那你坐吧。"
那天晚上,周野回到家。奶奶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进屋,把门关上,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
是他自己那份志愿表。他放假前就领了,一直没填。
他趴在桌上,把表摊平。
第一志愿那一栏,他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横画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一点。
南川大学,土木工程。
写完,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胶,把表贴在墙上,正对着书桌。
贴好,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贴歪了,又上去撕下来重贴。
奶奶在门外敲了两下:"吃不吃橘子。"
"吃。"
门开了一条缝。
老太太端着一盘剥好的橘子站在门口,看见墙上那张纸,没说什么,把盘子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橘子是凉的,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摆得很整齐。
那天晚上九点,江予在自己房间里,也把志愿表贴在了墙上。
她贴得比周野仔细,四个角都按了一遍,又退后看,觉得高了一点,撕下来重贴。
第一志愿,南川大学,汉语言文学。
贴好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五个字,看到十点。
她妈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方慧进来收换洗的衣服,抬头看见墙上那张纸。
她走过去,把纸撕下来。
胶带扯着墙皮,撕下一小块白灰。
"这是什么。"
江予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扎。
"志愿表。"
"谁让你填的。"
"我自己填的。"
"南川大学。"方慧把那张纸看了看,翻过来,"你知不知道南川大学多少分。"
"知道。"
"你这次第十七名,你跟我说南川大学。"
"我能考上去。"
方慧把纸对折,又对折,捏在手里。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是不是为了那个男生。"
江予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
"是不是。"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你天天去他家楼下那个破书店。"
江予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我送你去过一次医院,我记住了地址。"方慧说,"我上个礼拜去看过。你坐在里面,他趴在你对面睡觉。你还给他盖衣服。"
江予的脸一下红了。
"妈。"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方慧的声音不高,但是很硬。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二十年。"她说,"点钞点得手抽筋,冬天不敢戴手套,一戴就数不准。这日子我过了二十年,我不想你也过一遍。"
江予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
"这个男生,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他父母都在外地,户口也不在省城,一个老太太带大。"方慧说,"他自己还是个天天被叫家长的。你跟他来往,你以后怎么办。"
"他成绩比我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
"妈,他是年级第三。"
"年级第三,"方慧说,"年级第三能当饭吃?"
江予不说话了。
方慧把手里那张纸丢在桌上。
"从今天起,手机交给我。你上下学我接。"
"妈。"
"还有,"方慧说,"我明天去学校。"
同一个晚上,县城那头。
周野坐在桌前,把物理卷子摊开。
做到第三道,他停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他给江予发了一条消息:"志愿表我贴墙上了。"
发出去,等了两分钟。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接着做题。
墙上的志愿表被台灯照着,"南川大学 土木工程"八个字,光是白的。
开学第二天,方慧去了学校。
她没找江予,直接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我想问一下,"她把包放在腿上,"转学的事,最快要多久。"
班主任抬起头:"怎么突然要转学?"
"她成绩掉了。"方慧说,"这孩子在这儿,心思不静。"
"江予成绩掉,是因为受伤住院。"
"不全是。"方慧说。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对折过又摊开的,中间有一道白印,上面写着"南川大学 汉语言文学"。
十 转学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方慧在银行做了十几年,认识市一中一个副校长。借读,交一笔钱,学籍挂过去,宿舍安排好了。
"下周一就走。"方慧在饭桌上说,"东西我给你收。"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
"你收什么。"方慧把碗一放,"你去学校能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江予没说话。
那个星期,她每天照常上学。
最后一天是周五。
上午上完四节课,同学都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把桌肚里的东西掏出来。
五年攒的东西,一个书包塞不下。英语报纸一摞,卷子一沓,笔袋、修正带、一个玻璃弹珠、一张去年运动会撕下来的号码牌。
她把东西分成两堆:带走的,不要的。
不要的那堆,她拿去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扔的时候没抬头。
回来,她站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
桌面上有一道刻痕,是初中的时候刻的,"早"字,只刻了一半。窗台上还有她放过的一支笔,笔杆被太阳晒得发黄。
她把桌肚又擦了一遍。
擦到最里面,摸到一块硬的。她掏出来。
是一个信封。
没有字,也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一张表,横的竖的都画好了:左边是科目,中间是"什么时候考的",右边是"错的题号"。
最后一栏写着"要不要重做"。前面几格填了,后面空着。
纸的背面有一行字:
"剩下的一年半,你自己填。"
江予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把它夹进带走的那一本笔记里。
她把那两堆东西收拾完,抱着书包下楼。
楼下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停在校门口,往球场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操场,她看见一个人影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出手,进了。有人喊了一声"漂亮"。
那个人落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回跑。
她没有走近。她妈的白色车子已经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方慧在里面说:"上车。"
她把书包放上去,关车门的时候,又往球场看了一眼。
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抢篮板了。
"安全带。"方慧说。
"嗯。"
车子拐出校门。后视镜里,校门口的牌子一闪就过去了。
下午三点,周野从办公室出来。班主任叫他去的,说的是另一件事:他这学期的操行评分。
他从走廊往回走,经过三班教室,脚步慢下来。
后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
教室里没有人。
她的桌子在第三排靠窗,桌面干净,桌肚空着,连一张纸屑都没有。
窗台上那支笔也不见了。
周野站在她的桌子前面。
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从书包里把那瓶水拿出来。
水瓶在书包里放了一年半,瓶身有点变形,标签边上翘起一角,瓶盖上落了一层灰。
他用袖子把瓶盖擦干净,又把瓶身擦了一遍,放进她的桌肚,推到最里面。
推的时候,手指头在桌板上磕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了看,觉得放得太靠里,又伸进去,往外面挪了一点。
信封是三天前就放进去的。班里早就在传她要转学,他听了两天,第三天把那个信封塞进桌肚,压在最里面。
这样,如果她哪天回来,一伸手就摸得到。
他退后一步,把后门关上。
那天下午他在球场上打了两个小时。马乐传球给他的时候没敢说话,只在他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她走了?"
周野没答,起跳,投篮,球进了。
第二球没进。
第三球也没进。
他把球扔给别人,走到场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天在慢慢黑。操场边的灯一盏一盏亮,先是第一盏,"啪"一声,然后第二盏。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转学了?"
没有回。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我把书还你。"
还是没有回。
第三天:"水在你桌肚里。"
第四天:"你那个数学卷子,我做了,第三题我算错了。"
第五天:"江予。"
第六条:"你手机是不是被收了。"
第七条:"我明天去你家楼下等你。"
第八条:"我去了。保安不让进。"
第九条:"你家那栋楼,灯九点灭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发一条。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
有时候是一句"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的卷子,我错了一个符号",有时候是"马乐又输了早饭,他一天比一天胖",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句号。
一个月下来,四十条。
第四十一条,是"我今天路过你们小区门口,有个女的穿红羽绒服,我以为是你们家人,走近了不是"。
第四十二条到第四十六条,都是三个字之内的。
第四十七条是三月。
他发了三个字:"你冷不冷。"
消息列表里,那一条一条都在下面,每一条后面都没有"已读"两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南川大学 土木工程"上。
十一 新学校
市一中比县中大一倍。
操场是塑胶的,教学楼六层,每一层的楼梯口都有班级牌。图书馆二楼有个全天开放的自习室,需要刷校牌进。
江予被分到高二(七)班,坐倒数第二排靠过道。
转学生在这个班里没有名字。开学前两天,有人问她"你原来哪个学校的",她说"县中",那人"哦"了一声,就没有第二句了。
第三天,她听见后排两个女生说话。
"她成绩怎么样。"
"不知道。听说在原来学校前几名。"
"那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谁知道。"
"是不是被处分了。"
"你看她那样子不像。"
江予趴在桌上,假装在写东西。
第四天,体育课分组打排球,四个人一组。班长念名字,念到最后还剩她和两个男生。
"你们仨一组。"班长说。
她抱着球站到场地边上。那两个男生在对面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球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递过去,靠前的那个没接,下巴抬了一下:"放地上。"
她把球放在地上。
中午她一个人去食堂。市一中的食堂有三层,她不知道哪一层卖什么,就在一层买了一份面。面端过来汤是温的,她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两个女生,看见是她,其中一个端着盘子挪到了隔壁桌。
她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
后来她记住了:二层靠窗第三个窗口的面最好吃,一份七块,加一个卤蛋两块。她每天十一点五十下楼,赶在人多之前吃完。
她成绩在这个班里是中游。市一中的第一次月考,她排二十二;第二次,十九;第三次,还是十九。
她慢的毛病还是没改。每道大题都要在草稿纸上重写一遍。市一中的数学卷比县中难,最后两道题分值高,她每次都来不及。
新学校的数学老师姓郭,五十多岁,讲课喜欢把步骤写得满黑板。
第一次月考后,他把江予叫到办公室。
"你这个卷子,思路都对,就是没写完。"
"我写得慢。"
"慢在哪儿。"
"草稿。"她说,"每道大题我都要在草稿纸上重写一遍。"
郭老师把她那张卷子翻过来看,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不放心自己。"
江予没说话。
"考试不是让你证明你每一步都对,考试是让你在两个小时里拿到最多的分。"他把卷子递回去,"会做的先写,不会的先跳过,回头再补。这道理你懂,你就是不敢。"
她拿着卷子出来,站在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儿进来。她想起有人在她的笔记最后一页写过一句"快不了就别快"。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嘲笑。
现在她站在另一个学校的走廊上,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像嘲笑,更像一个人认命。
转学后的第一年,她给周野写过信。
第一封写了两页,写转学的事,写这个学校大,写食堂的酸菜太咸,写到一半觉得像流水账,撕了。
第二封写了他改的那个字。她说她一直没问他,为什么改第三页那个"而"字。
第三封只写了一句:"你复习到哪儿了。"
她写了七封,一封都没寄。
她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她知道,但那条街的名字她不敢写。她也知道他学校门口的路,可那要走四十分钟,她妈每天接送。
她把七封信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是装饼干的,盖子有点松。
宿舍熄灯以后,她会把那个信封里的表拿出来。
纸已经有点软了,边角卷起。她趴在床上,用笔在空白格上填。
科目,日期,错题号。
填到"要不要重做"那一栏,她想了很久,写了一个字。
要。
第二年春节,她把盒子藏在衣柜最上层,压在两床旧被子里。
那个春节她在家待了七天,她妈没提那个男生,只在初五晚上说了一句:
"这学期的成绩,你自己看。要是考不上,就怪你自己。"
"我知道。"
"你别怪别人。"
江予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站了一会儿。
高二下学期的春天,周野去了一趟县中门口。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
门卫认识他,隔着铁门问:"你等谁。"
"不等谁。"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歇歇。"
他站了二十分钟。校门口人来人往,穿校服的一拨一拨出来,往东走,往西走。
他看了二十分钟,没有一个人是她。
一学期,他去了六次。
高三开学,他就不去了。
高三的课桌上是成堆的卷子。周野开始每天做题,做到夜里两点,早上六点半起,骑车二十分钟到学校。
奶奶把台灯换成了亮一点的,说"这个费电",但没让他关。
那年冬天,马乐在食堂端着饭盆坐下,说:"我以后要去大公司当HR。"
"什么。"
"人力。"马乐说,"专门招人。到时候你来找工作,我给你打个五折。"
"你先把数学考及格。"
"我这叫规划。"
周野低头吃饭。
"你呢。"马乐问,"是不是还想着江予。"
"吃饭。"
"她转走了大半年了。你发消息她都不回。"
"她手机被收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马乐不说话了,扒了两口饭。
"我问过。"马乐忽然说,"我表哥在市一中,说他们那儿有个转学生,姓江,成绩中游,人挺好看的,不太说话。"
周野抬起头。
"什么时候问的。"
"上学期。"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干什么。"马乐说,"你去看她?她妈接送。你去写信?她连手机都没有。"
周野把筷子放下。
"她那个成绩,"他说,"在市一中排中游。"
"嗯。"
"她能考回去。"
"她原来在县中是前五,现在中游。"马乐说,"你觉得她能考回去?"
周野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墙上那张志愿表看了一遍。
"南川大学 土木工程"八个字,被灯照得发白,边上已经翘起来一角,用透明胶压了两次。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角按平。
按了三次,没按下去。
十二 十二分
高考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周野在他爸的工地上。他爸这年把工地往省城挪了,一处十二层的楼,他在里面帮忙看图纸,一天一百五。
中午下来吃饭,工地上有人喊:"出分了!"
他坐在一堆钢筋上,掏出手机,信号不好,刷了三次才出来。
总分 六三八。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接着吃盒饭。
"多少。"有人问。
"够用。"
那天下午,家里才知道。
他爸从工地赶回来,衣服上都是灰,进门就喊:"多少!"
"六三八。"
"南川大学够不够。"
"够。"
南川大学那年在他这个省的理科线,是六三零。他高出八分。
他爸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突然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你妈说,"他声音有点哑,"她说她早就看出来你不笨。"
奶奶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锅铲停了一下。
"那孩子,"她在里面说,"天天学到两点。"
周野转过头:"奶奶。"
"我说漏了。"老太太把锅铲拿起来,"吃饭。"
同一天下午,江予在省城的家里查分。
她把准考证号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到最后一位,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
六二六。
她对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南川大学那年在她这个省的文科线,是六三八。
差十二分。
她把网页关了,重新打开,又查了一遍。还是一样。
她坐在那儿,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窗外面很亮,楼下有人在搬东西,搬运工喊号子的声音一声一声。
晚饭她没吃。
她妈敲门,她把门锁了。
第二天,她把手机里的东西清了一遍。
相册,聊天记录,还有一个 QQ 号。
那个号是她初一注册的,头像是只猫,昵称是"雨天"。加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周野。
她点进那个对话框。
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她转学那天。
底下那些消息,一条一条,从"你转学了?"到"水在你桌肚里",到"你冷不冷",到后面越来越多的句号。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
那条消息写着:"我在南川大学门口。"
江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那年夏天,走廊上,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骗的不是你。"
她当时问"那是谁",他说"我自己"。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我骗的不是你。"她小声念了一遍。
骗子。他骗的就是我。
她把手指移开,按了"删除"。
弹出来一个确认框。
"删除后,聊天记录将无法恢复。"
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然后点了"确定"。
那天傍晚,周野在南川大学门口。
他从下午三点站到六点,又从六点站到天黑。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家长抱着一束花。太阳落下去了,路灯亮起来,门口的石狮子被照成橘黄色。
他看着每一张走过去的脸。
没有一张是她。
七点半,他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下来。
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上面是南川大学的招生海报,"欢迎新同学"五个字。
手机响了一下。
是马乐:"怎么样。"
他回:"没来。"
马乐那边过了半天,发过来一句:"她分数差十二分。我表哥说的。"
周野看着屏幕。
十二分。
他想起她做题慢,想起她最后一道大题总是空着,想起她笔记最后一页那行"下次快一点",想起自己写的那句"快不了就别快"。
从南川大学门口回去的第三天,他收拾行李。
墙上那张志愿表已经翘起一边。他把它揭下来,透明胶带下来一小块墙皮,落在桌上。
他把表卷成一个筒,用皮筋捆上。
后来这张纸跟着他搬了三次宿舍,一直在行李箱最下面。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十二分。一个选择题,一道填空,或者一次没来得及看完的作文。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就在同一天晚上,江予在省城的家里,和她妈坐在餐桌两边。
"复读一年。"方慧说,"复读一年,你就能上。"
"我不复读。"
"为什么。"
"我不想再来一年。"
"你这分数,够不着南川大学。"
"那就去省城师范。"
方慧把筷子放下:"江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生,才不肯复读。"
江予抬起头:"不是。"
"你怕复读一年,他毕业了。"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江予没说话。
她怕的是,再来一年,她每天还是要做那些卷子,还是要慢,还是会差十二分。她怕自己把这一年再走一遍,还是走到同一个地方。
"妈,"她说,"我十八了。"
方慧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光。
八点十分,末班公交来了,他没上。
八点二十,保安过来:"同学,这站要关了。"
"我等个人。"
"等谁。"
"一个同学。"
保安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十三 复核一次
周野知道家里有钱,是大一那年冬天。
他爸开车来接他,一辆黑色的车,车标他不认识。他坐上去,问:"借的?"
"买的。"
"哦。"
车开到省城东边,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有铲车,有罐车。他爸下车,指着一栋三层小楼:"这是我公司。"
周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上高中那几年。"
"多少钱。"
"几个亿。"他爸说得很平,"这数你别往外说。"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躺着,睁着眼睛。
他想起初三那年暑假,他跟着他爸去工地抬钢管,一天八十。他爸让他戴手套,他不戴,手心磨破了,晚上抹红药水。
他想起奶奶数钱,一张一张,连硬币都捡回来。
他想起自己攒了一千二,装在铁盒里,倒出来数给他们看。那天在办公室里,奶奶把钱推回去,说"你的钱留着交学费"。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毕业那年,他没进他爸的公司。
他去了另一家施工单位,在工地上做技术员,住板房,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水管冻住,洗脸要砸冰。
干了两年,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
"回来吧。"他爸说,"我这儿缺人。"
"我不当空降的。"
"没人让你空降。"他爸说,"从部门经理做起,管十二个人。管不好我撤你。"
他回去了。
那年他二十四岁,名片上印着"工程管理部 部门经理"。
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块白手绢,洗得发灰,四个角都磨圆了。里面包着一支钢笔,笔杆上印着银行的名字,是赠品。
奶奶给他的手绢,他上学带了四年,后来用来包这支笔。
第一次签合同,金额那一栏写着四十七万。他签完,把笔放回手绢里,包好,塞回抽屉。
马乐也在公司。
马乐毕业后真去做了 HR。他大学学的工商管理,面试的时候被问到"你为什么想做人力",他说"因为我这个人爱管闲事"。面试官笑了,要了他。
他现在是招聘组的专员,工位在二楼,桌上摆着一个招财猫,电池快没电了,手摆得很慢。
江予这两年,简历上写不下的东西还有很多。
毕业那年,她进了一家教育机构做文案。机构在商场四楼,办公室贴着玻璃墙,隔出来的小格子里坐着八个人。她写招生海报,一天写五版,主管挑一版,剩下的全废。
干了十一个月,机构关门。关门那天下着小雨,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感谢大家这几年",结尾用了三个感叹号。她抱着自己的杯子和一盆绿萝下楼,绿萝在雨里淋湿了。
第二家是小广告公司,做地铁海报。她写文案,也做校对,半夜两点改完最后一版,第二天早上客户说"还是用第一版吧"。八个月后公司裁员,裁了六个人,她在里面。
第三家是出版社实习,说好转正,转正名额最后给了别人。她干满三个月,拿了实习工资,走的时候没人送。
她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隔断间,一千八,没有窗,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门。房东在门框上贴了张纸:"晚十一点后请勿洗澡。"
她投了四十几份简历,面试了十一家。
有的公司问她能不能接受不定期出差,有的在面试表上把"期望薪资"那一栏划掉,说"我们按公司标准"。
川建是她投的第四十三家。
那天下午三点,马乐在筛简历。
系统里的简历一页一页往下翻,他一边翻一边喝水。
翻到第十七份,他停住了。
姓名:江予。
毕业院校:省城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
工作经历:三行。第一行是教育机构文案,做了十一个月,机构关门。第二行是一家小广告公司,做了八个月,公司裁员。第三行是出版社实习,没转正。
求职意向:项目资料员。
马乐把水杯放下。
他把简历从头看了一遍。证件照是蓝底的,头发扎起来,眉毛画得很细,眼睛看着镜头,嘴唇抿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页面往下拉,看自我评价那一栏。
"做事细致,愿意学习。缺点是慢,正在改。"
马乐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天花板。
他想起高二那年,他在小卖部跟二班的人吹牛,说漏了嘴。第二天江予在教室里问周野"是不是你说的"。周野说"不是我",然后一句话都不解释。
他想起自己后来去找周野,说要去解释,周野说"别去"。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在食堂跟周野说"我以后要去大公司当HR",周野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
马乐站起来,走到楼梯间。
他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掏出手机,找到周野的号,点开,打了三个字:"她在。"
又删掉。
他又打:"有个面试的,你可能认识。"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回到工位,在简历上点了"进入面试"。
点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招财猫的电池换了一节。
那玩意儿摆了两年,他一直没换过电池。
面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面试官是行政部的一个主管,四十来岁,戴眼镜,问的问题很常规:为什么离职,能不能接受加班,期望薪资。
江予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这个专业,"主管翻了一下简历,"我们是工程公司,资料这块要跟着项目跑,经常下工地。"
"我可以学。"
"你之前做的都是文案。"
"文案也需要对接客户。"
"嗯。"主管在评分表上写了一句,"你期望多少。"
"六千。"
"我们这个岗,五千五。"
"可以。"
面试二十分钟结束。
主管把她送出门,回到位置上,在系统里点了一个分类:"专业不符,经验不足,建议不通过。"
系统自动把这条记录推到部门复核列表。
周野那天下午在开会。
会开到四点,讨论一个项目的工期。他坐在长桌一头,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扣着。
会散了,他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看当天的新增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他不看面试评语,只看通过和不通过的分类,一周一次。
那天他看到了那一行。
姓名:江予。
分类:专业不符,建议不通过。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办公室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模糊。
他把简历点开。
照片是蓝底的。头发扎起来,眉毛画得很细。
比他记忆里瘦。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可能是没睡好。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工作经历,看到那一行"缺点是慢,正在改"。
他把手放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部门的复核权限,一年只有一次。只能把分类从"建议不通过"改回"待评估",不能加分,不能写推荐意见。
一年一次。
他点开那个按钮。
弹出来一个框:"确认将该候选人状态调整为'待评估'?该操作本年度仅可执行一次。"
他盯着那个框看了三秒。
然后点了"确认"。
系统跳出一行字:"操作成功。已通知候选人。"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离开键盘。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大厅的灯亮着,前台那个姑娘在收拾东西。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发的"生日快乐"。上面一条,隔了两年,是"我在南川大学门口"。
他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来复试。"
删了。
他又打:"今天面试的是你?"
删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十四 错位
第二天下午,江予来复试。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大厅在一楼,地砖擦得很亮,前台后面墙上写着公司的名字:川建。
她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她坐得有点靠前,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前台那个姑娘给她倒了一杯水,纸杯,杯口有点软。
"谢谢。"
"你是来复试的吧。"
"嗯。"
"坐一会儿,上面在开会。"
江予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厅。
天花板上有一排灯,光很白。电梯口的数字在跳,从十八跳到十七,又跳到十六。
她想起昨天晚上收到的那条短信。
短信是这样的:
"【川建】您好,您应聘的项目资料员岗位综合评估已通过,请于次日14:30至公司一楼前台报到参加复试。地址:省城东区……"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最后是"系统消息,请勿回复"。
她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当时想的是:大概是有人看错了,或者名额空出来了。
她没往别处想。
会开到三点,前台姑娘接到一个电话,说"请上去吧,三楼会议室"。她在沙发上坐了快一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麻。
江予站起来,把纸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还剩一口水。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大厅另一头的电梯门开了。
周野从里面出来。
他刚开完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前台,问:"今天复试的,来了吗。"
"来了。"前台姑娘说,"刚上去,三楼。"
周野站在那儿。
"上去多久了。"
"刚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数字。三。
他把文件夹放在前台桌上。
"她要是下来,"他说,"你跟她说一声,让她等我一下。"
"哪位?"
"姓江。"
"哦。"前台姑娘在本子上记了一下,"您贵姓。"
"周野。"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
他上去,是因为还没想好见了她该说什么。
电梯从三楼上来了,门开,他进去。
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站在里面,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
四,五,六。
到十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人,抱着图纸,看到他都往后退了半步。
"周经理。"
"嗯。"
到十八楼,那两个人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继续往上。
二十八楼,门开。
他走出来,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到窗边。
楼下是马路。马路对面是公交站,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
他看见了那辆公交。
它正从站台起步,车尾冒了一点烟。
他盯着那辆车,一直到它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他在窗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前台打电话。
"她走了?"
"走了。"前台姑娘说,"大概十分钟前下的楼,我喊了一声,她好像没听见,直接出门了。"
"她说什么时候再来吗。"
"没说。"
"嗯。"
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四点,他从办公室出来,坐电梯下楼。
大厅里没人。前台的姑娘在整理快递。
他走过去。
"这个,"他说,"放你这儿。"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一块五的那种,瓶身有点旧,标签边上翘起一角。瓶盖上有一圈擦过的痕迹。
前台姑娘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谁的。"
"一个来面试的。"他说,"她要是再来,给她。"
"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怎么说。"
"你就说有人放的。"
前台姑娘把水瓶放在桌角。她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他。
"周经理。"
"嗯。"
"那是谁啊。"
周野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大厅里没有人。玻璃门外面,天已经擦黑,路过的车灯一闪一闪。
"家属。"他说。
前台姑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家属。"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高一那年,办公室里,奶奶把布袋解开,一层一层打开手绢,把钱推过去。走的时候,老太太在走廊上跟他说了一句:
"读书的事我不懂,你别欺负人家姑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
"我没欺负她。"他说。
大厅里没人回答。地砖把他的影子照得很短。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
前台姑娘拿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电梯门关上。
公交车上,江予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过了两站,她掏出手机。
短信还留在收件箱里。
她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返回。
车窗外,路边的树往后退。
她把包放在腿上,抱着。
包里有她的简历,有两份证书复印件,有一个笔袋。
还有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纸。
纸上是她自己抄的那张志愿表,"南川大学 汉语言文学",四个角都按过一遍,边上有一小块墙皮撕下来的印子。
她一直带着。
车又过了一站。
她抬头看窗外。这条路她不熟,两边都是新盖的楼,有一个工地围着绿色的网,里面有塔吊。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人跟她说"我这种人考上南川大学,人家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抄的"。
她当时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差"。
现在她二十四岁,坐在一辆往城西去的公交上,手里有一张没考上的志愿表,和一个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复试通知。
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川建】您好……"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她把它存进了收藏。
那天晚上,前台姑娘下班前把那瓶水挪到了柜子里,怕被人拿走。
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两把备用伞,一个快递盒,半盒纸巾。
水放在最里面,标签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