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展开门前半小时,有人提着两盒喜糖来找我,说要看新娘子。
许知遥正踩在凳子上,往原本挂订婚照的地方钉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我,也没有她。
一个在菜市场推冰车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手背抵着一只搪瓷碗,天快亮了,碗里还盛着半个倒扣的月亮。
来人仰头看了一会儿,问:“这是谁拍的?”
我把门敞开,让他自己看门边那行字。
摄影,许知遥。
为了把这三个字挂上去,我赔了六桌酒菜的钱,我爸头一回当着员工的面跟我拍桌子,给我家供了八年活的客户也撤了订单。
有人劝我算一算,做这些,许知遥就肯留在柳浦吗?
我算过。
上辈子,她为了跟我订婚,放弃了外地那份摄影师的工作。
后来有一年下大雪,我提着两兜她爱吃的蜜橘去接她,她把装行李的箱子从我面前拖过去,连伞也没要。
她说:“周砚,我答应过你留下。你记了六年。可我跟你说过那么多次我想走,你一次都没听见。”
重回她要给外地那家工作室回信的晚上,我连订婚请帖都发完了。
她拎着刚到的相册站在店门口,问我,能不能先去临汀试三个月。
上辈子我问她,三个月有几个周末,回来一趟多少钱。
这次我把那本写着我俩名字的席位册往桌上一扣。
“去。走之前,把你的照片挂出去给人看。”
1 撤牌
许知遥说完三个月,顺手把我账台上那杯水挪远了点。
她怕我抬手掀账本时碰翻水。
我盯着那只透明塑料杯,杯沿有个牙印,是我困极了咬出来的。
2026年,她拖箱子离开后,我也常用一次性杯子喝水。
那晚我在拆店里最后一块旧灯箱,柜顶掉下一张订婚请帖,我刚弯腰去捡,脚下的梯子就往外一滑。
再抬眼,许知遥二十七岁,我手肘底下压着2019年9月5日的送货单。
离我赶到车站拦她的那个雪天,还隔着很长一段日子。
“票可以周五买,隔两个礼拜我回来一次。”
她从肩上卸下帆布包,拉链勾住头发,扯得她偏了一下脑袋。
我起身替她解开。
手指碰到她耳根,她没躲。
那点温度烫得我半晌才敢往下说。
“去临汀。你先回信。”
她举着手,保持着拽拉链的姿势。
“我说的是去工作,九月十九号报到,头三个月一共就那么几天假。”
“我听见了。”
“那十五号的订婚怎么办?”
我低头把席位册扣上。
封皮是她挑的,灰绿,我嫌不喜庆,她说我俩以后过日子又不能成天戴红花。
“那天的场地还用。给你办个展。”
她眨了两下眼,像我刚当着她的面弄坏了一块料,还说能拿来做别的。
我认识她五年,只看过她桌上那些小相片。
上辈子在她搬走后,我从柜底捡到一本漏带的册子。
十九张照片贴了七页,封二写着一句她十八岁时的气话。
哪怕只有一面墙,也要挂一回给活人看。
她把刚收到的快递搁下,里面是一沓刚洗出来的照片。
“周砚,昨天你还让我把十五号上午的拍摄推掉,说你舅舅从外省来,没人接。”
“我把那句收回来。”
“你收得挺快,我那单三百已经让给别人了。”
我被她堵得嘴张了张。
她把快递纸盒往我跟前一推。
“你真觉得这些值得挂,挑一张。别挑有我的。”
最上头是东桥市场卸货的一排车,雨水把尾灯拖得很长。
我往下翻,看见彭海发手边那只蓝边碗。
彭师傅替鱼档送冰,给我的印象是隔着两扇卷门都能听见他喊挡路。
照片里他光脚踩着一只翻了面的胶鞋,整张脸朝向门外,像累得终于忘了催人。
我把照片递过去。
“这张。以前他骂我车停门口,我巴不得他退休。刚才我看着他坐在那儿,居然想让他再歇两分钟。”
许知遥低下头,拇指擦过白边。
“这组叫《天亮以前》。我印成册,是想去临汀给人看看。”
“临走前,也在柳浦给人看看?”
她没点头,说得看场地肯不肯,照片里的人也得再问一遍。
我当着她的面给榆仓的方岚拨了电话。
方岚做小场地,空仓改的厅,一天的房租我早交齐了。
她听见不用挂帷幔,不用临时给长辈添椅子,先笑了一声。
等听清换成对外开放,又翻了半天档期,说只能开半天,分批进,不许把她的墙钉成筛子。
“可以用活动墙,”我说,“厅租按原来算,布置押金我补。麻烦你把变更单发来,活动名写许知遥摄影个展。”
她问:“双方都知道?”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遥。
她握了好一会儿,指尖把那张碗的照片压弯了。
“我同意把厅留给展览。照片和对外怎么说,要我签字。”
方岚应下来,连我手边那台电脑都像跟着响了一声。
是我爸在家庭群里问,大厅迎宾牌什么时候能送。
那块牌就搁在喷绘机旁,正面打着我跟许知遥的名字,中间一枚我选了三天的金色戒指图案。
我抄起裁刀,从膜角挑开一缕金边。
许知遥伸手按住了板。
“底板别切坏,我缺这个尺寸。”
我把刀递给她。
她沿着边挑起整张膜,揭到自己的名字时,停了一下,亲手把它撕了下来。
裸板立回原处,我用纸胶带把那张小相片固定在中央。
几分钟以后,临汀那边回信,说等她来。
许知遥把屏幕转给我看,掌心一片汗。
她声音低下去:“我还想问一句。那我们呢?”
我很想说咱们什么也没变。
我拿起来的手机正震个不停。
群里已经有人问,是不是女方变卦,连她妈都被叫出来了。
“订婚是我先提的,取消也从我这里说。”
2 六桌
我在群里打了两行字。
十五号的订婚宴取消,麻烦收到请帖的亲友以这条消息为准。
场地会办许知遥的摄影个展,欢迎来看照片。
许知遥弯下腰,在我肩膀上方把字看了一遍。
“我妈那里,我自己去说。”
她带走了相册,留下那张小相片和一包没吃完的脆枣。
我等她走远了,才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咬下去不响,受潮了。
我嚼到第二下,我爸就从后门进来了。
他手里抓着一沓订金条,后头还跟着刚收完工的小杜。
“周砚,出来。”
“就这儿说吧。我一会儿还得给亲戚挨个打电话。”
他一巴掌拍在裁板台上,震得我的美工刀滚下去。
小杜弯腰去捡,我叫他先回家。
“六桌,我订了六桌。”
我爸攥着那沓单据,手背上的筋直跳。
“你那边要摆什么我管不着。咱们家第一次要办喜事,人家问我送什么礼,我转头告诉人家,我儿子给人挂照片去了?”
他去年底住过一次院。
上辈子他在病床上逮着我说,甭管媳妇哪里人,结了婚好歹有一个人知道你晚饭吃没吃。
我当时听得眼热。
转头就回去问许知遥,能不能找个按时下班的工作。
“您就说是我出的主意。厨师要扣的钱,从我卡上给。”
“你有多少钱?上个月进那批膜还欠着尾款。”
我把我的银行卡抽出来,放在两张订金条中间。
“这张是我自己的钱。铺子的账您拿着,您来对。”
他说:“你还准备往里填多少?”
这话我答得慢。
我能算出一卷背胶能打多少块牌,损耗会出在哪个弯,陌生人看完一墙照片会怎样,我一点儿底也没有。
“我先出厅租和做架子的钱,冲印看她要多少张。过了四千我再跟她商量。”
“她在外地能干一辈子?四千够你去几趟?”
我把那颗枣核往纸上吐,纸叠了两次,没包住。
“爸,我盼她回来。可我再不能拿张请帖堵着她的嘴,说要走就对不起这六桌人。”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头翻订金条。
最底下有一张清单,某一桌后面标了四个小孩。
我认得那笔迹,一笔一画,是我爸给没上学的孙辈算不用备酒杯。
他在那张纸上按了按。
“菜单上有你妈以前最爱做的栗子烧鸡。”
他走前把银行卡带走了,说明早要去见厨师,人家提前叫的货得认。
账台静下来,我终于可以把手放下去。
这一晚上我嘴上厉害,扶着桌角的手一直没松。
上辈子那顿饭也有栗子烧鸡。
许知遥剥了两个栗子给我,一个给了我爸。
大家都说她懂事,散席后她问我要不要看看她拍的东西,我叫她等我跟罗敬把生意谈完。
等我从包间出来,她已经把相册塞进车尾箱。
我掏手机给许知遥发消息,打了好几遍,才从键盘上拼出一句能问出口的话。
今晚我还能去接你吗?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在玉米摊,叫我捎件外套。
我一出街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推车冒出的白气后面,一边啃玉米,一边替摊主按着被风吹卷的价目纸。
我把外套披上去,她把剩下那一截递给我。
“甜的。你尝尝。”
她妈听说改办展,先问我们谁跟谁吵了。
许知遥把两个塑料凳并在一起,说吵起来就不用解释那么久了。
“她问我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捏着玉米棒,等她往下说。
“我说我有。婚宴的栗子,我还专门跟你爸说多烧一点,我妈也爱吃。”
我这才知道那道菜是谁加的。
隔了条街,我爸的电动车尾灯一拐,进了回家的小巷。
我想追上去跟他说一声,许知遥伸手把我衣袖拉住。
“周砚,办展的账分开算。”
“场地我已经交完了。”
“场地算你送的。冲印我从拍照的钱里出,架子算材料和工钱。”
我说我给自家做东西从来不算工钱。
“你今天跟你爸掰扯的就是自家。我总得知道,往后我想做一件事,靠自己要付多少钱。”
摊主拿走凳子前,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随身记日期的纸,在两个空格里写了分工。
她负责选片、问人和写字,我负责把东西挂起来。
最后她另写了一格,拉到纸的最右边。
那上面写着十九号,出发。
我知道她有意把它写得那么大。
我把纸转回来,在挂照片那一格底下填了交付日期。
九月十四,晚上六点。
她用玉米摊老板借来的笔,在十九号那一格后头又添了一行。
车票买了告诉周砚。
3 两条腿
第二天四点,许知遥发来语音,问我去不去东桥。
她要找照片里的人,想顺道给我看一下走市场的路。
我开到南门,路边蹲了四五个穿围裙的人。
一辆车把装鱼的塑料盆卸在地上,谁跟司机熟,谁能先拎一盆走。
许知遥从我车窗里探进来,往里扔了一对胶鞋。
“换上,你那双沾上鱼水能臭一个星期。”
我记得上辈子她车里有这么一对。
有一回她在外面跑了半天,回来见我拿鞋垫着喷漆桶,气得连桶都给我拎到了门外。
我当时觉得她为两只胶鞋犯不上。
换了鞋往里走,水刚好没过皮鞋原先的鞋帮。
市场上方有一层做餐饮的铺面,两条小楼梯对着下面的水产区。
许知遥避开从楼梯上泼下来的洗菜水,带我顺着西边缓坡走。
坡底停着几辆平板车,马丽珍夹着账夹,一脚把最外面那辆往回拨。
“来得好,”她看见许知遥,“替我拿下笔。手腾不开。”
她两手拎着绑好的鱼袋,鱼尾在里面抽得啪一声。
许知遥从她耳朵上取下铅笔,问记哪一笔。
“老秦的三斤鲫鱼,他女儿今天要熬汤。”
我看她记账,才发现那账上隔两三行就有张小照片。
哪家要什么鱼,客人自己选好了,许知遥拍下来,马丽珍过完秤给印上一张。
“有回我给一老太太送了条死的,她儿子追着我骂了三天。”
马丽珍拿下账夹翻给我看。
“有这个,她先把人跟鱼认清楚。老太太最凶的那张还是小许拍的,脸都贴玻璃上了。”
照片边上写着已取,底下还有老太太歪歪扭扭的签名。
许知遥趁她得空,把自己要办个展的事说了。
马丽珍手上一顿。
“哪张有我?”
许知遥掏出小样。
马丽珍蹲着给女儿系鞋带,嘴里咬着二十块钱,脚下是两个塞在一起的蓝盆。
灯从外面打进来,小姑娘扎歪的辫子贴在她鼻尖上。
马丽珍看了挺久,拿手挡了挡孩子那半边。
“她回来要说我。小学那会儿她不让同学知道我卖鱼,说我接她一身味。”
我以为照片到这儿就算没戏了。
马丽珍抽出手机,对着小样拍了一张,走到坡上找信号。
她打电话时背挺得很直,嗓门比在摊前小了一半。
“那天穿的是你头一回自己选的皮鞋。你要觉得难看,许姐就不挂。”
电话说了好一会儿,她回来把手机递给许知遥。
小姑娘发了条语音,说可以挂,能不能在照片下边写一行,妈妈那天穿的是她用压岁钱买的短袖。
马丽珍拿起小样,才看见自己胳膊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小兔子。
“我还真当是市场发的劳保。”
她说得很轻。
抬起头时,她朝我伸出两根手指。
“开门那天给我留两个位置。我回去得翻翻衣柜。”
许知遥答应给她们做两张入场卡,拿出提前写好的纸,让她看过用处再签。
我替马丽珍拽住纸的角。
她拿铅笔在名字旁画了只兔子,线歪得跟摊位上鱼的尾巴一样。
“你们来得巧,再晚点西坡就开始装铁门了。”
她用脚磕了磕坡上的黄线。
我问几点装,她说听通知,十六号做楼上新铺的招商活动,运营那边叫他们以后从南门进。
“南门到你这儿两道台阶。”
我刚走过,台阶上还有个半人高的花坛。
马丽珍用鞋尖抵住一只被水冲歪的鱼盆,说:“你看我有两条腿。鱼车有四个轮子,你叫哪条腿腾出来扶它?”
我想起上辈子东桥市场换完招牌后,西坡确实常年锁着。
后来我路过南门,有人趴在车上用肩膀顶货,前轱辘碾过搭上去的木板。
当时我正在副驾给罗敬的新铺算灯箱的价。
许知遥往小本上记了两笔,往坡底望。
“彭师傅今天没来?”
“去卸冷库的冰了,得晚上。”
马丽珍把鱼递给等在一边的客人,隔了片刻又叫住我。
“周老板,你们店给楼上做的图我看见了。上面一辆推车都没有,我差点没认出来是我干活的地方。”
回店路上,我在太阳底下把那两只胶鞋倒过来。
从里头流出一点浑水。
小杜正蹲门口卷样布,卷到边上,一张纸掉下来。
纸上是市场改造后的样子。
二楼灯火通明,西坡顶上站着两个端咖啡的人。
坡的右下角印着我家的店名。
4 谁的名字
图是小杜拿一张照片改出来的。
他把原图调给我看,那道坡上堆着空筐,筐上坐着三个打瞌睡的人。
罗敬叫他把人、车和筐全擦了,好让客户看得清将来怎么摆桌。
小杜指着被我们改得锃亮的铁栏杆。
“您说可以擦的,周哥。”
我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是我说的。
那会儿罗敬报了一张新单的预算,光是导视牌就得做四十几块。
我想的是把欠的材料钱一口气清掉,最好再攒下点,添两台像样的电脑。
小杜这台是从他上一个老板那儿按斤收回来的,手搁上去能感觉机箱在发抖。
中午我去二楼找罗敬。
他捧着搪瓷盆拌面,窗玻璃缺了一块,系盆上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呼呼响。
“周老板听说不订婚了。”
“您听得挺快。”
“我还听说换成知遥的摄影展了。”
罗敬把面往边上推,抽出一张准备印在宣传单背面的清单。
东桥市场十六号启动二楼招商,西坡划给租户展示,南门进货。
他对着最上头拍了拍。
“你们做展,咱们做活动,差一天。给我看看她拍的照片,我想拿几张放招商册上。价钱让她开。”
罗敬头回找我做招牌时,我家喷绘机还开不起来。
他肯付一半钱让我找人代做,拿到第一笔结款,我给我爸买了双膝盖上带棉的骑车裤。
我记着这个情。
所以我先问了他为什么要封西坡。
“楼上空了两年半,有人肯签五年的租约,条件是楼下给块能摆摊的地方。”
“早上进货能走吗?”
“合同还没最后签,意向里已经给了全时段。现在叫人家四点来挪桌子,谁乐意?”
“现在走坡的那些人呢?”
罗敬抬头瞧我。
“你不是来对灯箱报价的?”
我也把自己问愣了。
我以前进这间办公室只为两样东西,价单和回款。
“南门我走过了,平板车上不了台阶。”
“先卸一趟,再往里搬。市场又没有把他们摊位收了。”
楼下响起金属撞击声。
我从他背后那块空玻璃往下看,一个卖螃蟹的正拖着车跨南门门槛,前轮过去,后轮卡在砖缝。
司机递给她一根撬棍,扔完就去打电话。
她撬了三下才起来,拿围裙擦了一把脸。
三下的工夫,罗敬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订婚那单他本来要给我送份贺礼,改送给摄影师也行。
我把纸拿起来。
上面印了三行空白,每行都写明只报一张照片的价格。
他叫我顺便带一张样片来给他挑。
我把纸折起来搁回去。
“照片找她谈。她叫我搭架子,没叫我替她报价。”
出门时罗敬笑着叫住我。
“谈好了谁高兴?还能白给你们的展做宣传。”
我想起上辈子,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许知遥已经推掉临汀的工作,罗敬发来几张她的照片,问能不能用在公众号上,说会帮她带几个拍摄单。
我看那几张都是市场里的熟人,随手就回了行。
晚上她在被窝里一个一个给人打电话赔不是。
有人要让外地读书的孩子瞧见自己换了工种,有人躲着前来借钱的亲戚,谁能登在公众号上,原来各有各的难处。
我那时候听得心烦,问她,那么点阅读量,谁认得出来?
她把被子拖到床边,问我,既然没人看见,你干吗替我答应?
这回我出了市场就拨她电话。
她正和临汀的工作室约线上见面的时间,说一会儿再说。
我把罗敬想买照片的事发了条消息给她,又补了一句,他以前没问过我买图要去哪里登,我也没问过别人答不答应。
打完我想撤。
现在她还没受过那一回委屈,她可能看不懂我为什么在那么大一段话里说对不起。
撤回的字眼刚冒出来,她的语音就到了。
“你帮我拿一下尺子吧,我一会儿到店。我想量照片能做多大。”
我在店里翻出卷尺,蹲着把卷散的样布收紧。
她推门进来,头一件事是把我背后歪掉的工牌翻正。
“周砚工作室?”
那是我大学毕业时自己打的第一块样牌,只做了这一块,后来父子俩商量店名叫周记,剩下它老挂在我椅背上。
“我以前说以后要做一辈子招牌。刚出去接活,自信得很。”
她说:“那给我的那块也写全名。够不够地方?”
我把卷尺咔一声拉过空板。
“够。”
许知遥把鼻尖贴到我耳边,很小声地说:“周老板,我今天头一回收到了写着摄影师三个字的录用函。”
我手一滑,尺带蹭着板子往回跑。
她从我手底下按住它,抿着嘴笑了半天。
5 冰车
那天晚上九点多,彭海发从冷库回来,车厢里只剩一把铁锹。
他踩着轮胎爬上去,把碎冰扫到车尾,拎桶接了大半桶水。
许知遥站在车下,等他跳下来才叫人。
“彭叔,给你看张照片。”
彭海发摘了橡胶手套,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十根指头。
他借着我的车灯看完,先问:“你要拿它卖钱?”
“先挂给人看。看的人要买,另外问你。”
“那就挂。”
我忍不住笑。
我和许知遥在车上猜了一路,以为得从那只碗是谁的开始讲。
彭海发把照片翻过去,用手摸背面。
“怎么才这么点大?”
“这张是小样。挂出去比我胳膊还宽。”
“那你等一下,我得上去找副眼镜,再看看我这脸长成什么样了。”
他回铺子找眼镜,我借车灯看许知遥。
她咬着唇,露出我熟悉的那种高兴劲。
她拍到的东西只要有人喜欢,就怎么也站不直,非得靠到我身上一点。
彭海发这一趟去了很久。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
“我看算了。你换个人吧。”
许知遥肩膀一抬,从我身上起来了。
“哪儿不合适?”
彭海发把纸卷好往兜里塞。
我看见卷起来的末尾盖着市场运营方的章。
“封坡的通知?”
“还通知?通知是早晨贴的。现在这张叫我们签字,说运输影响营业,由场方重新排路线。”
他说到一半抬眼看我。
“今天老罗还问我,你女朋友在我这里拍过多少张。”
我知道那个问法能把人吓成什么样。
“他想买照片做宣传,我没让他从我手里拿。”
彭海发没吭声。
他把那张照片还给许知遥,两根手指捏着白边。
“我给他们送冰,交货单每个月过两次办公室。人家少签一张,我得拿下个月的工钱先把冰窟窿填上。现在我脸挂在外头,他怎么想,我控制得了?”
许知遥从他手里接过照片,封回袋子里。
“我先拿走。什么时候你说可以,我才挂。”
彭海发还站在原地。
她问他有没有拿到具体怎么走的路线图,他说有一张,老罗叫人发在群里。
他把手机往我们这边一转,眯眼放大。
那图小得谁都看不清,直到我把两根手指撑到最开,看见一根红线沿着南门的楼梯画了过去。
“他管这个叫通道?”
彭海发往旁边啐了一口。
“我一车两百多斤,这条道能走,我管他叫爹。”
我蹲在他平常用的冰车旁,指着车上的铆钉问他,最宽的地方在哪儿。
彭海发一脚挑起牵引杆。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明早带尺子去量一趟。你就告诉我四个轮子怎么走。”
他脸转向市场里。
西坡那边只亮一盏灯,两条台阶从这头望过去像白晃晃的牙。
“真要量,你得跟着我走一趟。空车能转过去,装满的会打斜。”
我约了第二天早晨。
回去时许知遥在车里一直没开窗,隔着玻璃望着她膝盖上的纸袋。
我怕她伤心,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
“你再从册子里挑一张大图。”
“我知道可以挑。”
她说完才把车窗摇下去。
风吹得袋口簌簌响,她用一只手牢牢捏着。
“他刚才还问我,放多大。”
我停在红灯前,手指收了一下。
她那本册子里,碗的照片只占了一小角。
这回我见着她头一回要给它放大,连里头的月亮都会比真的月亮大。
结果纸还没送印,人先给吓回去了。
“你办展是想让人来看,”我说,“他自己也愿意来,我再想想办法。”
“周砚,你别找他磨。他刚才答应的时候多高兴,我看得见。”
“我找能叫他少担心一点的人。”
她转过脸看我。
我说:“他送冰,他还得过坡。我去跟着推趟车,看看到底值当谈什么。”
红灯跳了。
她没放开那个袋子,另一只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摸了一下。
“车是彭叔的。你跟着他,别抢到前头去。”
我听着像她顺便骂了我一句。
可那天晚上,她到楼下没让我马上走。
她跑上去拿了一盒我们买来试味道的喜糖,一颗一颗挑,把我爱吃的橘子味全塞进了我兜里。
6 一车冰
我到东桥的时候,彭海发正往搪瓷碗里倒茶。
天还黑着,他把茶碗往门边一磕,示意我把袖子卷上去。
“等会儿到坡上,我喊停,你就往回拽。”
许知遥在我出门前打了个电话,叫我把车里的胶鞋穿上。
我穿了,还带了卷尺和店里用来记送货时间的夹板。
彭海发看见夹板,皱眉说我这样跟罗敬收摊位费似的。
等推第一车冰,我便顾不上夹板了。
平地上冰车还算听话,上坡一撒手,杆子拽着我的胳膊往下坠。
彭海发在前头低声喊,我在后头一时找不着落脚的地,踩中一块湿纸板,屁股差点坐到车轱辘上。
彭海发拽住了车。
我扶住栏杆,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们两个贴着坡边喘气,底下有辆装海螺的车上来了,他抬手打招呼,那人从我旁边过,给我递了一双线手套。
“两个人好干多了。”那人说。
我一直以为每天早上彭海发喊让道,是嫌我车上贴的字丑。
这才知道,但凡推起来,坡中间停一次,他就得平白多使一次力。
我们从四点多推到五点半,三个点送完。
底下卖早点的摊子抬起小板凳,彭海发倒掉碗里凉透的茶,跟老板换了碗热的。
我问:“最晚一趟就五点半?”
“平常差不多。周六还得多送一车,六点半也完了。”
我在夹板上写下时间。
“二楼摆咖啡桌的,几点下来?”
他瞥我一眼,端起茶吹了吹。
“我七点半去交单,碰上过他们老板两次,都在办公室等人开门。你要问他们起多早,我可替人家答不上来。”
天一亮,我借着收摊的人少,拉卷尺量了西坡,再去南门。
南门地平,中间横着两级台阶。
彭海发说能转过去是指再绕大半圈,从侧面一条窄巷借别家后门,那扇门早晨经常关着。
他到底还是帮我试了南门。
冰车上只剩几块碎冰,前轮抬上第一级,车把刚够顶到我下巴。
我和他一前一后去抬,左边一辆电动车等得着急,骑手一扭把,从车和墙的缝里钻了过去。
铁把擦过我肘弯,留下一道红印。
彭海发立刻把车往回撤。
“记够了?你非要罗敬来看,千万别叫他站这儿。腿比你细,一蹭就断。”
我乐了,记下南门的台阶和巷子宽度。
回店我给他打了两张路线图,一张用来算多搬几次得多请多少工,另一张只画了西坡,在旁边用一条绿带标出实际进货时间。
许知遥过来选纸时,我正拿计算器敲六点半加半小时。
她把帆布包挂到椅背上。
“要给老罗一张能拿去跟楼上谈的图?”
“得先知道租户让不让。”
她把原来那张宣传图翻过来,跟我那张绿带对在一起。
“不用知道,先让他拿得出手。你画清楚开市前什么东西要收,桌子摆在哪里。”
我拿笔在西坡平台外划了一块。
实地有一条我做图时擦掉的旧黄线,是卖鱼的自己商量出来给车留的边。
沿着线内走车,线外靠墙摆桌椅,租户白天还能多用一块连着门面的平地。
她问:“谁知道那条线?”
“马姨。黄漆还是我们店给的,剩半桶她嫌我浪费,连桶拿走了。”
“叫她来说,她比你知道一天要走几趟。”
她提起包,说准备下午自己去找罗敬。
我一怔。
“他还找你?”
“昨晚发了合同。给六千,说只要两张照片。”
我的架子按工钱算了三遍也只敢跟她报八百。
她平常一个上午拍三百,六千得背二十趟相机。
我一听这个数,先替她动了心。
许知遥拉开包,把两张夹在纸板里的小样取出来。
第一张是马丽珍给女儿系鞋带。
第二张是彭海发的碗。
“他看过我以前发给市场公众号做选题的缩略图,点名要这两张。”
我去看她收到的那份合同。
第一页列了两个文件名,钱确实写得大方。
我往下滑了一页,才看见那句小字。
用于东桥市场及关联项目宣传,画面与配文可由甲方修改。
许知遥把手机收回去。
“我想当面问他,叫彭叔签改道的纸,跟想买彭叔的照片,怎么能是同一天的事。”
7 两份价钱
罗敬下午把他办公室那扇坏玻璃补上了。
我和许知遥进去时,他正拿报纸把桌上落的玻璃渣往一处拢。
听见她问照片准备配什么字,他说,你拍的时候配了什么,我就先看看能不能用。
“彭叔四点起床,往市场送冰。他坐在坡口是因为七号档没开门,还要再等十分钟。”
罗敬把报纸折了折。
“我当他坐那儿看天。挺自在的。”
“您本来想给他写什么?”
罗敬在电脑上开了一份招商册,翻到留给照片的那一页。
标题叫东桥是个好地方,下面写着商户拥护市场提质,现场运营秩序焕然一新。
“话是他们写的,你不喜欢可以改。”
许知遥拿着合同,没往他让开的椅子上坐。
“照片我不卖。彭叔也没答应挂在我的展上,您别再去问他了。”
罗敬把显示屏转回去。
“两张六千。你跑临汀一个月挣多少?”
“试用期六千二。”
“那你今天坐这儿五分钟就能挣完。”
“以后我带着这两张照片去跟拍别人,人家问我,上面写的这些话真是这两个人说的吗?我还得坐下来解释半天。那半天您给我开多少?”
我低着头把夹板上的纸一张一张拿下来,忍着没笑出声。
罗敬终于看向我。
“你来给她讲价?”
我把路线图摊开,把我和彭海发推车的事说了一遍。
“西坡早上留给推车的人,七点他们收东西。二楼的人照样摆摊,黄线外还多一条能放桌子的地。”
“你替谁谈?楼上租户还是楼下?”
“楼下谁都没委托我,我在现场见着了,给你递个办法。”
罗敬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圈。
“送冰的晚到三分钟,咖啡摊的投诉找你?等冬天路上打滑,谁五点去开门?你给我一张图,我到时候得多排一个人。”
我把手从纸边撤开。
“马姨那边能叫人来商量时间。你这两级台阶搬一辆车就得两个人,他们也得找人。”
“该怎么进货,我会再考虑。”
他起身把我叫到门外,说二楼的展架下周要出图,我去店里把那张西坡白天效果图再改改。
“把背景里的栏杆也弄掉,显得敞亮。记得十六号前打印好。”
我问他:“楼上要摆桌,栏杆真要拆吗?”
他手搭着门框,皱了下眉。
“先做图,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上辈子那张画挂了几个月。
一个新来的摊主把面包车开到坡上,发现车开不到铺面门口,硬是调头去了别处租房。
他走了以后,罗敬叫我重印,添了几个看不清的小字。
那会儿我连添几个字收多少钱都谈好了。
这次我把手上那张白天的图按到他门上。
“你把早晨怎么走、白天哪里能摆定下来,我照真的做。现在这张,我收回去。”
走廊窄得只能站两个人。
许知遥从我后面出来,拿着自己那份合同往包里收。
罗敬打量了我几秒。
“周砚,什么叫照真的做?这一单我给你留了一个月,你连画条线都要上我这儿谈?”
“我能给你添几把桌子。栏杆还在那儿,我把它擦了,等于给你多卖半米没人能站的地。”
罗敬手从门框上放了下来。
“那劳你把做完的旧单对一下。二楼这四十多块牌,我找能出图的人接。”
他转身进去,门被新玻璃带来的风轻轻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多站了会儿,听见他拿起了电话。
他打给谁我不用猜。
本地有三家跟我做一样生意的,都够得着东桥。
下楼时许知遥走得很慢。
我也走得慢。
直到踩上平地,我才低头看清手里被捏皱的纸。
我跟她说:“我现在真心疼。没这一单,我少说也得忙俩月才能把膜的钱补上。”
“我也心疼。”
许知遥把帆布包扯开,让我看里面。
有一张她昨晚刚写好的纸,列着租房、交通、电话费。
最下面写的是给彭叔和马姨各送一张大照片。
“六千我昨晚就想好怎么花了。”
她用指尖在最后一行点了一下。
“这两张我还送。得麻烦周老板给个熟人价。”
我在楼底下笑了出来。
罗敬办公室窗户关着,我的笑声连二楼也上不去。
她听见了,在包里翻了半天,塞给我一颗漏网的橘子糖。
我撕开纸咬碎,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爸打电话。
这一回,他连有事没事都没问,先叫我回店。
罗敬的新店样板要退,取东西的人已经到了。
8 空下来的台子
来取样板的是罗敬办公室的一个小姑娘。
她托着架子下不去台阶,小杜在前头,喊我过去搭把手。
我接过最重的那头,把样板送到她车上。
她叫我在出库条上签了个字,说上次那批门牌月底照旧结账,让我别忘了来。
我签完进门,我爸正在找单子。
他从账台下面搬出一个纸盒,把罗敬的活从后往前翻。
我认得他的习惯,单子叠得越齐,火气越大。
我在他对面坐下,跟他说这一回怎么谈崩的。
他说:“你少跟我讲扶手。我就问你一句,你画完了图,再把实地那张给他,不行吗?”
“来铺里找我下单的人看我盖章,就当我去量过,心里有数。他那张画要一直摆到招完商,我自己以后还得从底下走。”
“你心里有数,小杜的工资从哪儿发?”
小杜端着个空茶杯从我们身边过。
他说:“周叔,我这月可以晚两天。”
我和我爸一齐叫他闭嘴。
小杜端着杯子跑去后头,两条腿迈得飞快。
我爸抬头看我,差点叫我逮住一个笑。
没笑出来,他把账本转过来,指着交货和结账的日子。
原来的大单没了,旧单回款还要等二十多天。
两个人的工资一发,外加给上游补膜钱,账上就没多少现钱了。
我跟我爸说,先把我这个月该拿的扣着。
他起身去拿我那张卡,拍在我面前。
“六桌饭退了四桌的全款,剩下两桌已经进了料,赔了一千二。”
我拿了卡,仍在账本上把我那一笔画掉。
“工资照发。我出去接点当面结的活。”
小杜把水接完又溜回来了。
“周哥,我能拿展的架子去给熟人看吗?我有个同学,妹妹开舞蹈室,正发愁照片挂墙上撕不下来。”
我爸让他等架子做出来再说,别拿个空口袋出去装钱。
小杜这才敢告诉他,木头买回来了,横在门口,刚才取样板的人跨过去两回,差点把裤子划了。
我爸抓起抹布就往外走。
我跟过去时,他已经把那捆木头拆开,一根一根往空下来的裁板台上搁。
“你妈当年在家把我俩的照片挂歪了,朋友来一次笑一次。”
他掂着最靠外那根,手在一个木节上摸了摸。
“我问你,你看小许的照片,好看?”
“好看。”
“你来做,我看一眼再回去。”
我把打好的草图往他身边移了移。
他嘴上说只看一眼,到我钻第二个孔时叫了停。
原本我想把四片墙连在一起,稳,还挡得住仓里的空调风。
我爸说榆仓门洞比我画的窄,让我在背后用螺栓连,到地方再拼。
他去年骑车送过一次广告牌,卡在那扇门里,回来自己拿钳子把车把掰正了。
我另取了半张纸,让他把门洞窄到什么份上画给我。
画完,我俩做出第一架能抬起来走的活动墙。
小杜来帮忙抬,他站左边,我站右边,我爸立在三步外,眼睛沿着两根竖撑来回看了两趟。
“值多少钱?”他问。
“八百工钱。”
“那是你接熟人的。小杜,给你同学拍一张背面,拆装要另收。”
他去后头把饭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我把电话拨出去,许知遥那边响了好半天才接通。
她说她还在市场。
我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马丽珍给烫了半碗鱼片。
我想说路上小心,听见电话里有人说,答应归答应,你们派谁去谈?
许知遥把话筒捂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压着声音说,马丽珍把平常走西坡的几个摊主叫齐了,想先找楼上谈一轮。
“她说你那张图给她一份,别老拿着个小屏幕叫人看。”
我把罗敬留在我这儿的旧效果图移开,腾出打印机前的空地。
“明早就送去。”
等了一下,我问她:“你那边还得多久?我想让你先看看架子。”
“我二十分钟能到。”
电话没挂,我已经去拆我爸给我留的那盒饭。
两只一次性筷子被我撇断了一只。
她赶来的时候,我把断掉那截掖进袖子,装作自己早就在店里等得从容。
她拿手背擦掉我嘴角一粒米,先摸了摸架子,才问我还能不能再陪她吃一口。
9 有人上楼
第二天,我把图送去马丽珍摊上。
她已经把昨天凑出来的几个人写在烟盒上,人数后面标着各自卸货的钟点。
我告诉她,罗敬嫌七点以前得多派一个人看门。
她一拍围裙。
“这门又没装,我四点本来就到了,谁还稀罕他派个人!”
隔壁卖螃蟹的把两根手指伸进来,点了点烟盒。
“先别说死。你不是隔周要送小孩去外婆家?”
马丽珍没想到会给自己人顶回来,抬头瞪她。
那人把一把零钱摊在鱼盆盖上。
“我替你一天。你总得算上我也有事的那天。”
我把图翻到背面,让她们在出货的时间后头自己添名字。
马丽珍写完拎起夹板,径直上了楼。
我跟到楼梯顶上,她回头问我:“你去过那家没有?”
上辈子我来吃过一次,后院的咖啡座卖到冬天,空着的椅子都叫雨浇烂了。
我以前看那家老板不顺眼,罗敬在桌底下踢我,说我是来换灯箱的,管人家喝什么。
这回老板唐英正站在门口擦杯子。
她剪个短得露耳朵的头发,腰上拴着一把钥匙。
马丽珍问能不能进去坐一会儿,她先看我。
“做图的周老板?不是说换人了吗?”
“这张我帮马姨打的。那张有咖啡桌的,我没再做。”
她把擦好的杯子排在台面上,叫我们坐,喝白水不要钱。
马丽珍没顾上喝,把两张纸一齐推到她面前。
“你在这上面挑,你哪会儿最缺地方?我们那会儿绕一下,早上你给我们留出来。”
唐英看见纸上五点半的位置,手在桌上敲了一记。
“你们不光是走过。坡底有水,客人从这里下去要摔。”
马丽珍说我们收,唐英指着坡面一块已经发黑的地方,问谁来收。
她租店要出的定钱还在手上。
她以前跟人合租过摊,歇业的时候,隔壁扔过来的烂果子泡了一地,全从她的押金里扣。
“空口答应我吃过亏,”她说,“你说早上有车,我可以去看。真到七点能腾得出来,我跟你去找老罗一起谈。”
“那后天四点我喊你。”
马丽珍答应得很痛快,唐英差点把刚端起来的杯子放回去。
“六点行不行?”
马丽珍往楼下看了一眼。
“行,头两车我们就当白推了。”
唐英笑了,找了张纸写自己的号码,说明早她上完一节烘焙课就把闹钟定好。
她们把约的日子写下来,我才知道唐英十五号原本就会来榆仓。
方岚认识她,请她问开幕能不能帮忙冲点茶,她考虑到楼上要开业,只同意卖水,不好抢在自己的店前面出东西。
我问她要不要带着这张图来。
“我先把坡走明白,”她说,“十六号才签,最迟十五号得给老罗个信儿。”
下楼时马丽珍把她那杯白水捎上了。
走到一半,她递给我,腾手去按被风吹起的图。
“周老板,你别笑话。我进去前腿都是软的。”
我捏着那杯没喝过的水,想起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去收钱。
我爸在门口把钥匙转三圈,说我站外面看车,进去时连门上挂的铃都没碰响。
后来他在里边喊我,我才知道,他出来进去几回,就是想有人听见他把话说完。
回店时许知遥在分照片。
大张贴墙,小张装册,展上还要空一面板给来看的人写话。
她给空板取了个名字,叫等天亮。
我告诉她马丽珍上楼了。
她把我带回来的那份图摊在空板上,问:“这张到时候能贴吗?”
“马姨肯就行。”
她指着图下头弯弯曲曲的签名。
“再留支笔。有人看完愿意多留五分钟,就能把他每天走哪条路写下来。”
我量了一下剩下的板,宽度差半个手掌。
她从脚边拖出我们原先订婚用的那块。
“用这个。地方够他们写。”
我把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截没刮净的金膜。
她蹲下去,用指甲把那片金色从缝里一点一点剥了出来。
剥完她问我,原来给客人写名字的那支金笔呢?
我从裤兜里拿出来。
她随手在我拇指的指甲盖上写了个周。
我没舍得擦,顶着这个周去给马丽珍打电话,问她的字给不给别人看。
10 晚上六点
唐英真去看了。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桌子外头是彭海发车上的半截把手。
她在车来之前,把自己最宽的一张双人桌抬到黄线外。
过完车,桌没碰着,彭海发的袖子扫倒了她拿来占位的纸杯。
那天马丽珍和她约了第二趟,往里再让半步,桌子只摆两张。
唐英回了一句,能谈,但要罗敬写进他们的租约里。
我把新图发给罗敬,他收了,没回。
忙完这事,离布展只剩三天。
许知遥跑了五趟市场给人看放大的小样,有人想露脸,有人说只留手,她都照办。
最后还缺彭海发那一张。
到十四号傍晚,我把活动墙立进榆仓,拧紧底下最后一枚螺栓。
方岚进来问,还有一张板要用吗?
离六点只差几分钟,我瞧见许知遥正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纸袋折了又折。
“留到明早。”
她朝厅里走过来。
“我跟彭叔说开门前来看一眼。要是不肯挂,那里有一张河面的。”
她包里有两张一样大的照片。
其中一张整幅都是黑的,天和水之间有根淡蓝的线,线头拖着一条返港的船。
她刚把两张纸袋并在一起,放在上面的手机就亮了。
临汀那边问她车票定好了没有,要统计入职来接的人。
我顺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想查十九号的车。
许知遥说:“我买好了。上午八点四十。只用一张。”
拇指还在屏幕上往下滑,我一时没收住,滑到了回程。
十九号早上去,当天晚上回来,最后一趟六点开。
她放下纸袋。
“你想去可以跟我说。买票以前先问我一声。”
我把页面关了。
“我想送你到住处。我看那一站离你住的地方还挺远。”
“那天那边的人要过来,我答应跟同一天报到的人一起认路。”
她说完伸手过来,指了指手机上空出来的那一格。
“你把你哪天能过来告诉我。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抽出一整天。”
我听见自己问:“你想我去?”
许知遥把手收回来。
“我这些天看着你,要不是我一抬眼你就看过来,我都要以为你着急办完展,好把我送走了。”
我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自己黑了。
那年下雪前,她给我发过一张临汀的照片。
那时候她去给人拍婚礼,在宾馆窗边拍了海,天色跟眼前这张没两样。
我给她回了一句,家里的油用完了,回来路上买一桶。
后来我把这段往上翻了很多遍,也翻不出一句能发给她的问候。
我在活动墙边蹲下来,把板下多出来的一截螺栓来回拧。
“知遥,我老梦见你拖箱子走。我在车站追上你,你说这些年我从来没认真听过你说话。”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
“梦里我们订婚了?”
“订了,也结了。你后来搬走了。”
“我一个人走的?”
我抬起头。
她的膝盖几乎挨着我的,裤脚上有两道木屑。
“嗯。”
“那也太累了,”她说,“每次跟你出门我都让你拎箱子。你叫我自己走,我得走出多大的气。”
我想跟着笑,下巴却抖了一下。
许知遥看着我,慢慢伸手把我捏在螺栓上的手指拨开。
“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翻过来,让她握实了。
“你说。”
“我到临汀先打电话给你。我第一天要是又累又想哭,周砚,你得听。你店里要是碰到事,也得跟我说。每次你一句‘我来’,我心里也会急。”
她没问我梦做了多长,隔了一会儿,凑过来用肩膀顶了一下我的。
我抱了她一小会儿,膝盖窝硌在硬板上,起来时脚都麻了。
厅里的挂钟走过六点。
许知遥往背面看,说:“这一面我要给彭叔留到九点半。”
我从纸箱里找了张空白卡,问要不要我写上。
她把笔接过去。
“写太满,人家不好意思说不。你给我画个记号就行。”
我搬来矮凳,让她站着比了比自己够得到的高度。
她往上抬一点,又抬一点。
最后我在那块板中央画了个十字。
从大门往里看,那个位置最好,过了六点的灯还照得见。
11 开门
十五号早上九点二十,彭海发推门进来。
他换了件长袖衬衣,袖口那一排扣子少了一颗。
我跟许知遥都站起来。
他说:“别忙,我来早了?”
她把他领到正中的空板前,从纸袋里抽出那张碗。
彭海发没接,先退到离纸两步远的地方。
他掏出眼镜戴上,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第一次看清这个尺寸的照片。
碗沿磕掉了一块漆,缺口正冲着他的嘴。
从碗里看出去,白的那一点其实比月牙还瘦,像一个伸手要捞也捞不起来的东西。
“这么大啊,”彭海发说,“我眼睛底下的脏也看得见。”
许知遥问他,要不要用另外一张,只拍了碗和车。
彭海发摘了眼镜,直接拿衬衣擦。
“那天我要是知道你拍,我得把手搁下去。这个姿势太像我爸了。”
他抬起胳膊,学照片里那样,把手背抵着一只看不见的碗。
许知遥举着照片没动。
彭海发站了一会儿,放下手。
“就挂这个。把我名字打上去,我来之前跟管交货单的打过招呼了。冰我照送,照片我也看。”
我赶紧去找空卡,没忍住问他:“您在办公室怎么说的?”
“我问他,昨天送的几车冰都够秤吧?”
他说那人点头,就没再往下说了。
“我在那儿干了十年。还真要因为他们多问一句,我连脸都藏起来?”
许知遥把照片往凳子上一搁,取了笔来,拿一张干净的卡在他面前垫住。
她问他,想让进门的人知道什么?
彭海发低头写字,写得慢。
我只知道他的姓是彭,头一回见他自己在纸上签全名。
彭海发,送冰的。
许知遥把这几个字嵌进了相框下边。
九点半,我舅提着两盒喜糖来,走到门口先问我,新娘子在哪儿?
我指了指厅里。
许知遥踩在凳子上,在原本挂订婚照的地方钉那张相片。
舅舅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这是谁拍的?”
我把门打开,让他看字。
摄影,许知遥。
他读完我又读了一遍。
舅舅找我借了眼镜,背着两盒喜糖去看门口的小照片。
我以前替人挂牌,名字上墙了,总是自己站到马路对面眯着眼看一次。
这回是我给人家读名字,读完自己脸先热了。
许知遥从凳子上跳下来。
“我看你在那儿指了半天。”
“以后有人再问你干什么,我有地方指给人家看了。”
“你以前怎么介绍我的?”
我老实说:“说你也会拍照。”
她斜睨我一眼。
“也?”
我过去替她正了正挂在脖子上的牌。
“给别人介绍时显得他们懂些规矩,叫摄影师。”
她把牌往领口塞了一半。
“那你呢?”
我借着给她拿掉头发上的木渣,把脸往她那边凑了一下。
“知遥,别揭我老底。”
十点,第一拨人进来。
方岚守门,我在里头给人指路,有两位来给我爸随礼的叔叔,两手捏着红包,不知道放在哪里。
我爸进来时正碰上他们,接过红包一人还一个,叫他们先去认人。
“哪面墙上有你们认识的,出来跟我说。”
有人真认出来了。
一个在我家附近开面馆的,指着一只从车后伸出来的手,说这手他见过,买肉从来不带袋子。
被认出来的屠户在隔壁照片前站着,扭头喊:“那是我老婆的手。你连你那碗面是谁切的肉都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一面板对上了话,声音把一群人引过去。
许知遥站在边上问屠户,要不要把那张小相片送给他老婆。
他说:“你给她放大,我买一张。就照这个,不用把手上的疤修掉。”
她去取登记用的本子。
我看见她走过那面空了好几天的板,忍不住伸手把彭海发相片下那张卡往正处拨了一下。
这时候有人从我背后说:“我以为你们今天只放照片。”
我转过身。
罗敬手里拿着展览折页,眼睛看的是另一面板。
那上面贴着西坡的路线图。
马丽珍的签名最靠上,旁边又多了好些笔迹。
罗敬伸手翻起图的一角。
图纸下面露出一行字,是昨天才贴上去的。
等天亮,走西坡。
12 哪儿摆得下
罗敬把图放下,问我是谁让它上墙的。
“是我。”
马丽珍在人群里答。
她女儿扯着她的袖口,两个人身上各有一只兔子。
女儿那只耳朵长,马丽珍那只已经认不太出来了。
“你来谈的就是这张图?”罗敬问她。
“谈了快一个礼拜,您没空回。纸有地方贴,我就先贴了。”
马丽珍往边上走,绕开一个举着手机找角度的人。
“我还有一样要给您看。”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拍的是西坡早上六点四十,黄线以外,两张桌子靠墙放着。
有个戴橡胶手套的人正在冲坡,水都往下走,桌腿离积水最深的地方还有一段。
罗敬伸手把照片滑大,问唐英知道他们用了她的桌子吗?
“我摆的。”唐英从靠门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
她今天只带来一箱矿泉水,十点进来的人已经买了半箱。
“我这两天跑了两趟。摆桌不必占整条坡,七点前我也不用那块地方。你把能用多少写准了,我才知道这租金合不合适。”
罗敬嘴唇抿了起来。
我见过他拿这副脸追欠租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着图上的签名,说这几个人替得了市场二十几家档口吗?
有个抱孩子的人说,卸货摊点一半从西坡进,他今天头一次听说有图,能不能看看。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备份。
他把孩子递给老婆,蹲下去顺着箭头划。
“我家进豆腐是六点五十,要是十分钟收不完,能留到七点一刻吗?”
马丽珍弯下腰问他,平时几筐?
两个人说了半天,在上面另添了一行,送豆腐的车先过,打扫的人押后。
罗敬看那行字落下去,没有撕图,也没说给谁签字。
他问:“谁天天守在那儿?”
我爸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排班表那几个人可以守,马丽珍比我快。
“我先来。您把营业时间定了,我们每家轮一轮。试完人不够,再说人不够的钱从哪出。”
彭海发刚才一直待在照片前头。
我以为他不打算过来,转身给他让位置时,他已经站在我身侧。
“我四点头一趟。早上门要是没开,我是叫您来,还是叫她来?”
罗敬的眼睛往那边的照片一转。
他看见彭海发的名字,嘴唇动了动。
“你走你的,我没说不让你进货。”
彭海发的声音也不大。
“罗经理,我就是想走我这条道。”
周围静了静,我听见唐英把瓶盖拧得嘎吱一响。
罗敬把手里的折页合起来,拿下那张西坡图。
“给我留一份。我下午把管现场的人叫来,租约里那块先空着,定两周试一下。”
唐英说:“留照片就行。这张纸还有人要写。”
罗敬看看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我头一回看见他为了让字清楚,半蹲着等人把影子让开。
等他拍完,马丽珍的女儿把人群散开一点,拉着她妈去看第二面墙。
走到照片前,她把自己的袖子凑过去,隔空跟照片上那只兔子对了一下。
这次她没让妈妈绕开同学。
她冲门边喊了两声,一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跑进来。
“看,我妈。衣服我买的。”
马丽珍摸着发白的兔耳朵,笑得耳朵都红了。
许知遥手上还捏着登记册。
她挨到我身边,小声说:“刚才有人把我错认成马姨闺女,问我哪家店买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就是给她们拍照的。”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下一下动。
我也笑了。
我爸在不远处和他那两个朋友说话,说完指了我一下。
“架子我儿子做的。人家相片这么重,他说原来那根撑子不够,自己换了两遍。”
我从来没听他跟别人提我换过几遍撑子。
他要夸人从来只说一句,摆得住。
这次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往右边移了半步,好叫他朋友看见后头那根木料。
我抬手去拉许知遥。
她已经把手放过来了,虎口贴着我的虎口,一把握紧。
13 一张一张卖
下午两点,方岚关了门。
我数了一遍入口的记号,四拨一共来了九十六个人。
我家原先只订六桌,按十个人一桌算,坐到门外也挤不下这九十六个。
许知遥在登记册上圈了七个名字。
其中有六个是买照片的,一个是来谈活的。
那人叫梁简,在本地一家周刊做编辑,看完一排照片,在方岚柜台边等了快半个钟头。
她手上有个跟城里几处夜市有关的选题,想问许知遥能不能接一组。
许知遥告诉她,四天以后自己就要去临汀上班。
梁简很可惜,站了起来,又坐回去。
“那现成的你卖不卖?我们有一页讲东桥,缺两张近照。”
她先看上了彭海发那张。
许知遥说,那张只答应现场挂,得先问他。
剩下的两张里,她挑了一张两个人对着一堆拆开的纸箱吃面。
画面里只露出半张桌子,灯从桌底往上照,煮面的锅缺个盖。
我看了半天,认出那是我爸原来用来烫塑料膜的小灶。
“你连我爸的锅都拍?”
“有用的东西我都拍。”
她把笔抵在本子上,和梁简说了用途和价钱。
一张三百八,刊一期,跟被拍的人说清楚以后再收钱。
我送梁简到门口,她指指还没拆的照片,说周老板,你平时做这种架子吗?
我说:“做的。这一场刚做完,下一场还没有。”
“我没钱买,我就是要找能抬走的。我们年底做读书会,十几块板,能拆能租就行。”
我赶紧把我爸喊了来。
架子怎么抬、几个人能立起来,他听我报了两回才走。
出去时他从小杜手里拿了两张我们店的卡,一张留给梁简,一张他自己塞到我衬衣口袋里。
他低声说:“多印一盒。这上头那句广告喷绘改了,添展架租赁。”
我摸摸口袋,拿出卡来打量。
我们全家做招牌最费劲那年,没人敢在名片上多打五个字,怕有人来问我们做不做得到。
这回做出来了,名片来不及印。
我从柜台借笔,把五个字写在背面,写到最后一个时,忍不住去给许知遥看。
她低下头,头发散下来一点,扫过我手心。
“我是不是你头一个客人?”
“你是。两个月内拿这个来,我还认账。”
“两个月以后呢?”
“过期了得来找周砚。”
她把卡从我指头缝里抽走。
“那我慢慢来。”
我们把客人签的图揭下来,留给马丽珍拿去市场开会。
我搬走最后一块板时,许知遥独自站在空厅中间。
她没叫我过去。
我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看她把手举起来,用拇指跟食指比了个长框。
那个位置是从正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她放下手,转身问我饿不饿。
我的肚子先响了。
她笑出声,说她本来还想在这儿站十分钟,现在只能陪我去吃饭。
十六号上午,二楼招商的桌子摆起来了,西坡没有封。
西坡底下加了一块临时牌,写明试行的两段时间。
马丽珍把试行单的照片发给我时,顺手发了张唐英拿咖啡给她喝的照片。
她说咖啡一点不好喝,洗坡最好用凉水,提神还不用花钱。
罗敬没把大单退回来。
他叫财务把已做完的旧单先结了,转账的时候还让人给我附了几句,新的铺面以后只按墙上的实尺来报价。
我爸把那笔钱拨了两份。
一份结膜款,一份去结小杜新接的架子的材料钱。
然后他翻到前几页,看看能不能把我画掉的那行添回去。
我说先放着,下一批有钱了再算。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门口脱鞋,发现许知遥发来一张图。
我的名片被她放在打开的箱子里,搁在两只袜子之间。
箱里还摊着那本给临汀准备的册子。
以前空出来的封底,她贴了一张新照片。
我在榆仓门口给舅舅指她的名字,侧脸照得有点红。
她问我,能不能把这张带走。
我打了一个能,停了一会儿,又跟她说,照片你拿走,人十九号想去送你。
14 一张票
十九号早上我下楼,正碰上我爸在电动车旁捆饭盒。
他叫我开后备厢。
我打开,他看里面空着,把饭盒从车座上解了下来。
“叫她带着,栗子多了。她妈那一份我等会儿送去。”
我掂了掂,不轻。
我爸在我关后备厢前搭住了门。
“到了外头还想吃,就叫她跟我说。你有时记性差。”
我应下来,去许知遥家楼下。
她跟她妈正站在路边,两个箱子后头扎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短伞。
我下车帮着搬,她妈抓着箱把没松。
我问是不是还有东西,老太太摇头,冲我说:“送到站就回吧。她出门,心里也惦记着你,真上了车就让她先缓缓。”
我抬眼找许知遥,她偏过头去看马路上的人。
我把箱子装好,没说自己那句她可以常回来。
临汀到柳浦,车上两个半小时,出站还得坐四十分钟的公交。
上辈子我是拿这个数拦她的。
现在两只箱子都塞进车里,我反倒觉得这两个半小时没那么长。
她总算能站到海边去拍,不必等到哪天有个临汀的婚礼单才顺便看一眼。
她妈听说我爸带了饭,终于愿意松开手,解下那把短伞,又塞到她手里。
“别托运,就拎着。”
许知遥给她理了一下吹翘的头发。
“我到就发消息。您在家等周叔的饭,别去市场买了。”
上了车她把伞揣进包的外袋。
站里人多,我替她拖一个箱子。
走到闸口,广播里开始喊她那班车。
人群突然往前一动,轮子哗哗地过地缝。
我一只手抓住箱把,另一只手几乎是自己伸出去的。
上辈子也是这个声音。
我跟着她身后走,见要过闸,伸手去拽她,拽到最后,手里只剩了根断掉的行李带。
那根带子在我大衣兜里待到天暖,拎回家买的橘子全烂在门边。
我还记得手空的时候,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敢想。
这次我手指碰着她袖子,没抓。
许知遥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箱子沉,我看着她把杆放低一点,换了只手。
她回过头:“你怎么站那么远?”
我走上去,把另一个箱把放进她手里。
“差点忘了,栗子给你装在大的那个里。”
她说她知道,上车就吃。
广播再喊了一遍。
我还能开口的时候,跟她说:“我不想你走。昨晚我把车票的时间翻到三点。”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伸手给她擦了一下,她没往后躲。
“我也舍不得你。”她把嘴唇抿起来,等能说清楚了,才说,“我买票的时候也翻到半夜,一直在看回来的车。”
排在后面的人绕开我们先过去了。
她把两个箱子靠在一处,伸手抱住我。
我本来以为我送这一趟,得从头到尾让她放心。
被她圈住腰,我才敢把脸往她围巾上贴,贴得眼镜上全是雾。
“我下周有一天休息,”她说,“二十九号,你过来。要是你没空,我再问下一天。”
“我有空。我把上午那点活排开。”
“行,到时候我来站里接你。”
我替她扶着箱子过了头一道线。
她验票进闸,轮子响了三下,拐到电梯前面又停住。
“周砚。”
她把包里的伞抽出来扬了扬。
“你下次来,带把大的。”
我喊了声好。
等看不见她,我走到外面,在路边的玻璃门上擦了半天眼镜。
那天十一点四十,她发来消息,说坐上了同事的车,箱子大,得摊开来塞。
下午一点,她拍了一张空饭盒,里头剩了三颗栗子。
我问她怎么不吃完。
她说车上认识了个姑娘,姑娘把鸡全挑走了,这三颗是给我留的,刚认识就讲情分。
我坐在店里看笑了。
还没来得及回,她打了电话过来。
临汀车声很响。
她一路跑去看宿舍,跟我说慢一点挂,海就在前面,她也想让我听一听。
15 多等一小时
二十九号我坐最早那班车去临汀。
我带了把大的伞,临走时才发现车票买得太早,站口连卖包子的车都没来。
许知遥来接我,白衬衣前襟两块深色的印。
她说半夜有个船坞要补拍,本来她跟另一个人轮班,那人发烧,她顶上了。
“还差一个镜头,下午得回去。你中午想去哪里?”
我车上睡了一个钟头,整个人都是软的。
包里有我从地图上抄下来的三处地方,我以为我俩一天连一半也逛不完。
“你不是说能空一天吗?”
她眨了一下眼,抓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
“我以为早晨能拍完。刚才收工的时候,他们才说要等另外一艘船回坞。”
我下意识想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话都快从嗓子里出来了,我才想起坐车过来的时候,她发过两次消息问我到哪儿了。
我那时候光顾着看海到了没有,没问她一句现在在做什么。
我把包提了提。
“那我跟你去看看你住哪儿。中午咱们就在附近吃。”
她没动。
“你生气了?”
“有一点。我起这么早,总想多看你一会儿。”
她盯了我一阵,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那你看着我。我也想看你。咱们站这儿生五分钟的气再走。”
我没绷住,没到一分钟就牵了她的手。
路上我买了几个包子,许知遥把袋子拎上楼,说一会儿带我去个地方吃。
她住的房间离船坞不远,窗边堆了两摞别人淘汰的摄影册。
屋里就一张椅子,许知遥先坐下,伸手把我往她腿上拽。
我怕把她压坏,扶着桌子没坐实,腰倒先扭了一下。
她笑够了,说要给我看这十天她拍的东西。
她的新老板孟然做过航运画册,试用第一周分给她最难的一组。
修船的师傅清早才停工,甲板又黑,想要拍齐人脸,就得去等他们一点点走到光里。
“你看这个,老席,头回我拍完就回来了。孟姐让我把图放大,我才发现他捏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男人两腿搁在甲板上,手指压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纸。
他上船修的是他女儿小时候坐过的一班船。
许知遥打算多回去一次,问他愿不愿意在甲板亮着的时候再把那张拿出来。
“他说他下午才来。别人问我还差哪个镜头,我就拿这个糊弄人家。”
她抬头看我。
“没这个镜头,我交得了差。我自己想拍。”
刚才站口那点气还没完全消。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老席的指甲缝里夹着黑色的船漆。
我问她:“你下午几点得过去?”
“两点半。”
我去翻返程的票。
还有一班,比我原来那张晚一个小时。
“我要多等你一个小时。你那边出来了就来找我,别答应我几点。”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把我脸掰过去。
我以为她要说不用等。
她踮了下脚,嘴唇碰到了我的。
我把手撑到桌上,碰掉了她搁在桌边的备用电池。
电池在地上结结实实响了一声。
她一把推开我,蹲下去找。
我跟着蹲下去,笑她今天最紧张的还是这块电池。
她捡完站起来,把电池按回相机包,顺手拎起我买的早饭。
“走。我请你去海边吃包子,有张凳子我挑了好几天,就等你来坐。”
那天我跟她在海边坐到一点多。
风把包子吹得又硬又凉,最后一口我和她一人咬了一半。
下午四点下雨,她发消息说老席终于来了,在甲板上多待一会儿,怕我等急。
我把伞撑在她住的楼底下,去对面买了两碗面。
六点整,面又被老板帮忙热了一次。
她跑回来时,两条裤腿一直湿到膝盖。
我把伞往她那边一偏,她从衣服里掏出相机,隔着伞滴下来的雨就让我看。
老席拿着全家福,把脸迎向甲板外。
那张照片上,除他两只手以外,还看得清他闺女笑起来缺了颗牙。
我捏着一双没拆的筷子。
“你拍得真好。值我多等一个小时。”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把两碗面接过去。
“下回我去柳浦。你要是忙,我给你送饭去。”
我在站外收伞时才想起,我把那张写了三个地方的纸落在了她桌上。
她后来发给我看。
三个地方她一个也没划掉,在最上面填了一行,先吃饭。
16 黄线以内
西坡试行最后一天,马丽珍叫我去帮她看通知。
十几天里只有一次延误,下大雨,一辆车送豆腐晚了二十分钟。
唐英让店员把桌子晚搬了一会儿,记在两家共同用的本子上。
罗敬见有记录、有能叫得来的人,也不提全时段了。
他和二楼的租户写了补充约定,几家共用西坡,早上的货走到七点一刻,白天摆桌也不能越黄线。
旧漆掉得厉害,罗敬叫我给黄线补一层,说顺便报个牌价。
我说路牌我报,黄漆马姨会刷,剩的半桶没丢。
马丽珍笑得手里的通知都在抖。
“早用完了。你上次给的,我把摊底那辆车也刷了。”
彭海发送完冰过来,跟我说新牌别写送货勿停,头一回看见这种字,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搁下车去解个手。
我回去改成卸货靠右,开摊后别占黄线。
那牌是东桥的新门牌被换走以后,我给它做的第一块。
装好过了三天,梁简那边登了两张照片。
周刊不厚,彭海发拿到铺里,先翻了半天广告,再翻到折起来的那一页。
这回没用他的脸,用了他站在坡上递冰铲的两只手。
他看完问我还有没有,想带给原来跟他搭班的师傅。
我说梁简给了三本,问许知遥还能不能再拿。
彭海发把周刊往夹克内袋塞。
“我自己问她。她有没有给我留那张大的?”
我从仓库取出来给他。
相框是我用剩下那点木头做的,背后写了挂钩离地的尺寸。
他拿到手里,先掂了掂,问会不会挂坏墙。
我说找我给他装。
后来他挂在自己铺里,隔着最脏的工作台,坐下抬头就能看见。
十一月底,舞蹈室给我们介绍了第二笔租展架的活。
小杜原先只敢拍背面,这回能跟客人当面讲一整面墙怎么拆,搬家能少掏多少钱。
梁简的读书会也订了,押金落到卡上,我爸把我划掉的那笔钱又填了回来。
他以为我没看见。
我用手指摸过去,看见数字比原来多了一个零头。
“加的什么?”我问。
“你给我搬饭盒那趟油钱。”
“您那饭盒我也没吃上一口。”
他装没听见。
晚上许知遥回来,带了两盒从临汀买的糟卤。
小杜在外头拉卷尺,我爸认出她,一路从机器后头出来,把一盒拎去切。
她拉我到门边,看堆在墙上的纸箱。
“你要搬?”
“后间太窄,想把隔壁空下来的车库租下来。这两天我正算第一季度的钱。”
我把纸箱往墙角推,跟她说我想做的展架有五个尺寸,堆在一起就挡门,挡得我爸在里边烧水都要横着走。
她听完往我手里塞了一只信封。
我拆开一看,里面全是她攒下来的车票。
“我怎么有一半没见过?”
“另一半是我坐的,你上哪儿见?”
她把两摞分开,一摞厚,一摞薄。
厚的那摞是我的。
她拿指头在薄的那边点了一下。
“还差三趟。我放假也会回来。你租车库的钱算不出来的话,就少坐两趟。”
我把信封合起来。
“还真不一定。梁简说临汀那边有家书店在找展架,让我报个价。挣得出来,我就去临汀装一回,报的是一晚上装完的。”
许知遥眼睛亮起来。
“那我给你留饭。”
“不用特意请假。我有一伙人要养,以后还得出去装别的。”
她不吭声,先牵了我的手,又把手往自己外套兜里拉。
两边兜里各有一把钥匙。
她拿了一把出来,说是自己换了住的地方,请我装架子那天收工去找她。
我把钥匙穿进自己那串钥匙里。
她看我穿得慢,举起我另一只手,轻轻咬了一下指关节。
“周老板,你现在出去干活要收多少工钱?”
我说得看给谁干。
她冲着后厨扬声问我爸,给她干呢?
我爸在里头喊:“你开价。我儿子好商量。”
17 留一盏灯
我拿到临汀书店那单时,已经是十二月。
报价压了两回,第三回老板答应把工钱留足,让我们少做一面。
她说那一面贴几张硬纸也行,我拿图给她量,省下来的地方正好放读者寄存的包。
我和小杜把车开过去,在书店装了一个晚上。
小杜上台阶绊了下,喊我过去扶。
我扶住的是架子,他从地上起来说,您扶得倒挺准。
老板在前台听见,替他拿了块热毛巾。
装完以后我拍了张照片,第一次没把照片发给我爸检查。
我先发给许知遥。
九个架子没挡灯,走过前台还能看见里头有人坐着翻书。
许知遥回我,她给我留了灯,钥匙记得带。
我把车停到她楼下时已经十一点多。
她家灯没开。
我上楼把钥匙插进去,门从里面拉开,她两只手都是湿的。
“我以为听错了。”她擦擦手,给我开了灯。
餐桌上放着一页纸,一份续聘的工作合同。
她在上面签了名,签字前特意问了孟然,能不能自己留一组照片,慢慢拍,工作室接来的商业单和它分别做。
孟然同意了,还问她有没有想过春天带着它去一个小展厅试一场。
这回她已经会问了,展厅多少钱,有没有架子,什么时候能进场。
我看见合同上工资比试用期多了一千八,拿起来又确认了一遍。
“你这是周末回来有车钱了。”
她说:“我还有钱给你吃饭。”
厨房锅里炖的菜已经软了。
她去盛的时候,我坐着看她的新家。
门背后挂着我买的长伞,旁边有张我没见过的照片。
我在她挑的那张长凳上咬包子,给风吹得眯起眼睛。
照片右下角写着一个小小的九月二十九日。
我问她,留这张干什么?
她把碗端过来。
“你没有一张自己在外面玩的照片。每次不是我拍你做活,就是你拍我给别人干活。”
“这张我也没在玩。我等你下班。”
“我知道。”她把汤勺递给我,“我下班时有人在等,我想起来就高兴。”
那勺汤太烫,我吹了好几下。
她拿了把椅子紧挨着坐下,问我来年哪几天有空,车库是不是还缺钱。
我跟她说车库租好了,下个月付第一笔,现在比缺钱更头疼的是我爸舍不得让小杜自己开车。
“我跟他谈过,这边的活接多一点,来得及就接,来不及就给小杜去。我以后想把自己的日子排出来。”
“排出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手里的汤勺又往碗边磕了一下。
“我还想跟你结婚。”
她已经端着碗喝了两口,听完把碗放下来。
我盯着上面那道湿痕。
“这次先问你。你想结吗?”
她抬起眼睛。
“想。你还没说住哪儿。”
我本来憋了好一阵,听见她说想,后头那句话才听进来。
我不想丢下我爸和店,临汀她刚起步也走不开。
我们把现有的几件事一件一件摆出来。
我答应家里的新活往小杜手上放,把一个月的长周末排出来,到临汀住。
她这边要拍夜班的日子不赶车,等几天连休,再回来陪我和两个老人。
她问我这样过一阵子会不会嫌累。
我说有可能,我少睡半小时都想跟人吵架。
她笑了起来。
“那你要吵就打电话吵。别站在家里把气闷熟了,等我来吃。”
我也笑了。
她把我搁在桌边的钥匙串拿起来,挑出她给的那一把,帮我在上面绕了一小圈红绳。
“这把你收好了,别哪天结了婚,还在楼下等我开门。”
我把钥匙揣进兜,心跳得从椅子上起来时撞了一下桌沿。
她给我揉膝盖,揉两下,抬头问戒指是不是还在店里。
我说在,买的时候试过,不敢给她看,怕买小。
她从碗边伸过右手。
“先量量。你今天装了九面墙,身上肯定有尺。”
我真有。
我把工作裤上的卷尺取下来,抽开一点,比了比她的手。
她看着我读数,读到一半,握住了我的拇指。
“量错了也行。你带来,我就试。”
18 照一张
后来许知遥在临汀办了第二次个展。
我给她报了运费和租金,她拿着单子跟我还价,说上回架子的尾款还挂在账上。
我回去查了半天,发现是我爸收了现金,忘了勾。
等我把收据拍给她,她从相机里选出一张照片发过来,说那就拿这个还价。
那是我在她戴上戒指以后拍的。
她坐在我家厨房的小板凳上,剥板栗,指头底下是一碟湿漉漉的壳。
那戒指头一回戴的时候有点大,后来是她自己挑了个时间,拉我去店里改的。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把装卸算少了五十。
她回我,周老板,以后还有这个价吗?
我说有的,照片好看就有。
过了两年,我手上跑临汀的活够排出一张表。
小杜能独自带人去装两天,有一天反过来告诉我,周哥,这单你别来,来一趟的油钱够买三块板。
我在柳浦把剩下三块板裁出来,在贴胶之前去问我爸,要不要趁年底把咱们家的饭补上。
我爸正清点租出去的架子,笔帽按了两回。
“问过小许了吗?”
我说问过了,是她嫌栗子再不吃就过季。
他笑着把本子一合,跟我说那得多买点,他还能剥得动。
我和许知遥先约了一天去把证领了。
轮到拍合照的时候,我还在拽她衬衣上的一根线。
她把线揪掉,伸手在我肩上一搭,叫我看前面。
照片出来,她比我笑得正,我两只眼睛像要眯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就喜欢,证一拿到,拍下来给我爸和她妈各发了一张。
桌数是我们一起定的。
三桌,方岚在榆仓留了小厅,关上隔扇正好能坐下。
她问需不需要做一张迎宾牌,我说门口那块我们自己带。
结婚那天,许知遥先到了。
我抬着板进门,她正在桌边跟我爸争最后一盘栗子是先吃还是等她妈来。
见我进来,她从他手边抢到一个,剥了递给我。
“甜吗?”
“你自己尝。”
她凑过来咬走一半。
我把牌立到门口。
那是展上给客人写话的板,擦掉金色以后放了很久,后来我漆了背面。
今天这面打了我俩的名字,排在一条线上。
我爸出来验过,回去跟方岚说,周砚今年终于学会了不把字排得比门还宽。
我舅从门外进来,拎着两盒跟上回一样的喜糖。
他叫了声外甥媳妇,许知遥笑着应了。
说完他在每只兜里各摸了一遍,掏出一张卷边的照片。
上回展散了,他从许知遥手里拿走了这一张。
许知遥把彭海发望着门外的那张照片另印了几张小的。
我舅挑走一张,回家跟我舅妈说,以后咱俩照相得找这孩子。
“我还说拿这个去问你,后来听说你们忙,怕讨人嫌。”
我问:“问她什么?”
“等我也老到坐那儿起不来,你也给我照一张行不行?”
许知遥接过那张照片,把翘起来的四个角按了一遍。
“今天就行。”
我舅还想说他没带好衣裳,她已经拿起相机,叫他找地方坐。
他选了个离门近的凳子,把糖搁到膝盖上。
镜头抬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看镜头,偏着头朝我爸说:“那年我来,这儿全是照片。我看了半天,忘了我来喝喜酒的。”
我爸说:“你今天可记着把酒喝了。”
我舅笑出了声。
许知遥的相机响了一下。
饭后我们把两位老人叫到门口,拿一张板做背景,方岚来帮我们拍全家福。
我爸穿着那条我给他买过的厚裤子,站在许知遥她妈旁边,两个人手里还各拿着一盒没带走的栗子。
我拉住许知遥,往画面边上给她让了点地方。
她一把将我拽了回来。
“周砚,你靠着我站。”
我站近了些,手伸到她背后。
她朝镜头看过去,慢慢松了松我的衣袖,改成把手挽进来。
明天她回临汀去拍一艘刚下水的船,我去书店给人卸架子。
我俩买好了同一趟车的票,座位挨着。
那一刻我没想车,也没想后天。
快门就要响了,她把脑袋靠过来,叫了一声周砚。
我答应她,往她身边又站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