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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7:25

周一开项目会,女总监冉乔当着十二个人的面说我太好说话。

会议桌上摆着三张补签单,印了我的名字,连该用黑笔的地方都贴了箭头。

我听出她后面还有话,坐我对面的销售经理邱明川已经抢着笑起来。

“就是,闻哥这人,问就是行。”

桌上也真有人笑。

上个月他夸我这句,我刚替他往早餐摊送完六箱纸袋,回来给他的电话还是笑着打的。

这回要补签的,是他向客户许诺的早餐跨店领取,领不到就由门店垫餐。

市场里九家铺子,最小的一家每天只卖六十只包子。

冉乔把我面前的笔抽走,拨到邱明川那边。

“你先签。拿你这个月的奖金垫,贺闻把服务给你送到家。”

他没接,散会前也没人再笑。

可那五个字扎在我耳朵里,地铁报了十一站都没盖过去。

晚上我在家洗青菜,冉乔进门,把两只空饭盒放进水池,照旧伸手来卷我的袖子。

我避了一下。

她停在那儿,仰头看我。

“气到现在?”

“你在外面说我太好说话。”

“嗯。”她把手放下来,“贺闻,这是我追你的原因。”

水从我指缝里流过去,有一片小得可怜的菜叶贴着下水口打转。

我原来预备了五六句厉害话,被她这一句顶得全忘了。

她挨着水池站了一会儿,重新把手伸过来,等我把胳膊给她。

我给了。

她把湿透的那截袖子折到我手肘上。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旧市场,怎么跟你说话的吗?”

“记得。你说我留的凳子挡道。”

“你把凳子挪了,后来还回来问我,到底想不想坐。”

她的手指没有离开我的胳膊。

“我想。那天起就想。”

1 签我的名字

菜叶堵住了水口。

我关了水,把它捞起来,扔进沥水篮。

冉乔追我快一年了,到现在还会挑我手腾不出来的时候说好听话。

我也还是那点出息,袖子卷上去了,耳朵跟着热。

可手机就亮在刀板旁边。

何姨给我发来一张图,说有个送印刷品的小伙子,要她今晚把上面的字贴起来。

图拍歪了,橘红底上有一行特别大的字,凭餐码任意窗口领取。

角落里还有我的手机号。

我把图翻过去给冉乔看。

她凑近了,没把身子挪开。

“哪家送的?”

“我问了。她跟我说,你们公司的。”

冉乔用指背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那是她急起来才有的动作,在外面最多动一根手指,回了家就敲得不太客气。

“我查内部的单。你先跟何姨说清楚。”

我直接给何姨打过去。

她那头还有磨豆子的声音。

“你们这回活儿挺多啊。刚才我问那小伙子,要是有人拿着码来点三笼,我也给?”

我以前会先说一句您别着急。

今晚我听见自己说:“不用贴。那句任意窗口,我不同意。”

磨豆子的声音断了。

“哦。你不同意就行?他让我找的是你啊。”

我看着我女朋友。

她没有朝我点头,也没有替我接过去。

“我负责告诉您,我们到底能给什么。有人再送这个,叫他去找我,您该关门关门。”

何姨挂之前问了句,行,那你自己吃饭没?

我没来得及答,她先按了。

那天我去过三个门店,午饭是何姨递给我的一只贴锅底的花卷,嘴里尝得出淡淡的焦味。

开会的时候我怕自己身上有油气,特意坐到了离冉乔最远的那头。

她当着那群人的面说我太好说话,我是真恼过她。

现在热也是真的。

“查到了。”她说,“邱明川批的宣传物料,下午两点提的。印刷店离市场就一条街。”

会是三点开的。

他让我们商量之前,把贴到店门上的话都定好了。

我把两只饭盒从水里捞出来,沿着台面推给她一只。

“你洗你的,我跟他谈。”

“好。餐费咱们还有吗?”

“剩俩番茄,打个蛋。”

“我是问项目。”

“没有。我们去年做街坊餐卡,没定过替别人赔早饭的钱。”

“那家里有,先下三个蛋。”

冉乔拿着饭盒,笑了一下。

“饿半天了。回来本来想讨口饭。”

我照她说的打了三个。

饭盒后来在她手里泡了好久,她才想起来挤洗洁精。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

昨天补签单上的三张箭头都撕了,邱明川正拿着透明文件夹等我。

他看见我先提咖啡,我把他的椅子往外拖了一点,让他坐下。

“昨晚怎么给门店发海报了?”

“印厂自己急着送,准备的东西嘛。你昨晚怎么跟何姨说的?”

“我说不用贴。其他店我也通知了。”

他举杯的手放下来。

“贺闻,四百八十份。你知道新帆把早班搬过来,有几家公司盯他们那批饭?”

“知道。海报印了多少张?”

“二十。你就揪着这点钱?”

“我问谁负责收。二十张,别留在一家店里贴着叫人认。”

走廊里已经有人进来了。

邱明川往外看了一眼,把咖啡推到他自己跟前。

“你今天非要让我难做?”

他请我喝过不少杯咖啡,印象最深的是过年那一杯。

那年他刚调来,上午签不下商户,下午孩子又发烧,我替他跑了两条街,他喝着凉掉的美式跟我说,要不是你,我真干不了这行。

他当时谢我的口气,我还认。

“你要是来问我四百八十份怎么做,我昨晚就给你排了。你要问我这三张单怎么签,邱哥,你先把我的名字擦了。”

八点一刻,我们进小会议室。

运营负责人邵平看完那张送到门店的照片,给邱明川拨了十分钟,联系印厂把送出去的张数报全。

我拿出一张手画的纸,四家店,每家三十份。

第一轮让新帆挑愿意试的人,提前订,固定窗口领。

顾客实在来不了,过约定时间前来消息,可以取消,也可以在有余量时换。

邵平看着纸说:“凭什么客户肯要一百二?”

“他来得及吃上,我们才有下一批。您给我两天,我直接去问。”

邱明川还在对电话说收回来,当下顾不上插嘴。

冉乔靠在靠门的那张椅子上。

“先把工位边上的预约本还给贺闻。试做的名单让他和客户一起定,你别再替他收人。”

邵平把纸夹进试单本,签了同意。

他答应试做的服务预算由运营出,能用多少得列账。

我回工位拿到那本卷了边的黑皮本时,邱明川刚把收回来的第一张海报卷紧,卡进废纸筒里。

办公室没有一个人替他扶着纸筒。

我把本子翻开,头一页贴着何姨前年给我的小纸条。

她让熟人少带现金,门口推车也能用公司做的街坊餐卡,找不到卡就先给她打电话。

那一批卡做成之后,我还留了一张空白卡在家里。

冉乔拿它垫过窗户,后来不知塞到了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姨主动发来一张照片。

橘红的海报摘下来了,墙上只留了块方方正正的老印子。

她发语音问我:“那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你觉得咱能给啥?”

2 跑一趟

新帆的厂房在旧市场北面,隔着一条货车走的路。

车间还在搬设备,已经有一批人过来试线。

我到的时候,侧门口一溜电瓶车,车筐里塞着饭袋。

来接我的是管食堂和通勤的沈姐。

她姓沈,个子小,走得比我快,往车间里头一指。

“你说的提前点,一百二十个人试,我能凑。你先跟一个人跑一趟,跑完了再告诉我你打算给他留几分钟。”

她冲着站在门房外的人喊:“刘巧,今天帮我带个人。”

刘巧穿一件蓝工装,袖口边上缝了一块颜色稍深的布。

她把手机屏转给我看,六点四十二。

“我六点五十要到班前会。走快点。”

她走的是厂房侧门。

外头就能看见何姨挂在电线杆下的小招牌。

我认路,差点带她拐上平时骑车过的近道,她用手扳了我一下。

巷口有台面包车在倒货。

司机后视镜上全是雨泥,我们硬等它来回打了三把方向。

她一点没催司机,只在车终于停下的时候说:“这一段,一分钟半。”

过了马路,我们顺着油锅响的那排窗户往里走。

何姨边上卖酱饼的铺子刚出一锅,十二个人排着。

最前头的人在等找零钱,后面有个人要老板把饼切细一些。

刘巧看了一眼,说:“我平时看见这个队就走了。”

“订好的可以走旁边这个窗。”我指了一下。

窗子外摆了两筐没拆封的鸡蛋。

要把鸡蛋挪开,得进去请老板帮忙。

我刚挪完,刘巧就把手机举到了我眼前。

六点四十七。

“我得回了。”

沈姐说跑一趟,我脑子里想的是找个顾客体验我的服务。

这个顾客是真的要回去上班。

我跟着她往回跑,脚踩进路边的水里,袜子立刻凉了。

刘巧进侧门的时候没回头,到了门内才看见工装侧袋有张纸歪出来,顺手往里按了一下。

她今天来跑这趟,连个吃的都没拿。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头给她买了个饼,让沈姐帮忙放在门房。

沈姐说刘巧这一班出来最快十点,放到那时候也不好吃,问我自己吃不吃。

我拆开纸袋,站在铁门外啃完了。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另一个供应商说可以装成一车,摆在门房。我们给他们划地方。你跑成这样,我为什么还要人去你的窗口?”

“那个好拿。你们打算订吗?”

“在问。装车送来的两套,一套葱花卷,一套鸡蛋饼,第二天换粥。早班有人想吃口辣,有人一碰豆浆就难受。问要什么的时候七嘴八舌,真到付钱的时候,嫌两家报价差四毛。”

她用脚尖踢了踢门口一条松动的反光条。

“我想要他们自己选,选了早上就吃得上。你们销售说任意领,我拿着那四个字跟人解释了两回。你今天来,打算让我怎么解释第三回?”

我把手机里保存的海报给她看。

“这张我们已经收了。新话我写,您先别发。”

她一直看着我删掉对话框里那句随时可换。

最后我写的是四家店,各有自己的单,选好之后按规定时间领。

当天有事,六点半前告诉我们,可以换空位或者退。

超过时间赶不上,也请联系现场电话,我们把没领到的情况一笔笔记下来。

沈姐看了一遍。

“你这末一句,顾客还是会问,记下来有什么用?”

“试做那天,我们给没拿到的人退餐费。哪怕过了六点半,先把人家的钱退了,再算我们内部谁出。”

她把我手机按低了些。

“你跟你们领导说定了?”

“我有试单的服务预算。店里按做出来的数结,他们那份算清楚。”

“钱够几回?”

“一回够。下回得看今天这个路能不能改。”

沈姐拿出钥匙,拽开门房旁边的小铁门。

门背后是另一条窄路,能绕开卸货的面包车,到市场东边的雨棚。

她让我自己走,走完告诉她到底能省几分钟。

那条路末端有两级矮台阶,出口正对一排垃圾桶。

我闻着瓜果烂在水里的味道掐完表,两分十七秒。

回到四家铺子,我把沿路的时间画在预约本上。

酱饼铺的熊师傅把面糊刮进桶里,听说要挪鸡蛋,摆手说用不着。

他开了临街的大窗,照旧卖现切的。

那扇只够露出半张脸的小窗,空着,平常是他儿子放学之后从外头递作业的地方。

他儿子写完了才回家,也很少赶上早饭。

“这里递整份的快。我不切,不问要不要辣,昨晚上就给你分好单。”他从鸡蛋筐旁抽出来一张矮凳,“够得着吗?”

我试了一下,够得着。

矮凳腿上有两道被拖出来的白痕。

我想起前一晚冉乔说的那张凳子,还是没忍住,给她发了个消息。

我问她,当时到底在市场里走了多久。

她隔了半分钟回我,说从早上五点走到九点,脚后跟磨出两个泡,还用我给的创可贴贴住了。

我回过去,说我怎么不知道?

她发了个抱怨的小狗,接着补了一行。

她说,你那时候眼睛都不往我腿上看。

3 她第一次等我

冉乔回来的时候,我正把两双袜子并排挂到阳台上。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今天去趟新帆,长了四只脚?”

“一双是上个礼拜借你的。你穿完塞在洗衣机缝里了。”

她拎起那双大得能装她半条腿的袜子,对折了一下。

“我说我那天怎么走着走着,脚后跟跑到脚面上来了。”

她没回屋换鞋,靠着门框看我。

我想起上午发出去的那句怎么不知道,手里夹子捏了半天。

“你那天脚疼,怎么不直接说?”

“我那天见了七个铺主,前六个看见我穿西装,都以为我是来收钱的。第七个,也就是你,看见我还给你找活干,就把凳子收走了。”

“你让我挪的。”

“我当时可生气了。脚磨得要命,空凳子明明就在我眼前,我自己还得叫你搬开,好让送豆腐的人过去。”

她朝洗衣机前面迈了一步,身体让出半边阳台。

“我看着你去扶豆腐筐,心里骂你。贺闻,走了也不知道再给我找个坐的。”

“你后来还肯坐?”

“当然肯。你隔了会儿回来,问我想不想坐。我说想,你搬出来,顺手拿张收货单擦干净了。你也没问我刚才怎么那么横。”

她去厨房找水喝。

我跟到厨房门口,听见水壶快空了,那一点水灌进玻璃杯,响得很脆。

那时市场要换一批招牌,商户怕涨摊位费,看见公司派人来,几乎都先把话堵死。

冉乔在公司里出了名的问两次就要个结果。

那天她把每家提的事记下来,快走时才来问我,柜台上有没有创可贴。

我直接给了她一整盒,以为是哪家店的伙计伤了手。

现在才知道,她下楼前找了地方,把鞋脱了。

“你也等过我。”我说。

玻璃杯碰了下她的牙。

“哪回?”

“你第一次约我看电影。我把你晾在影院外面快一个钟头。”

那回何姨的收款牌坏了,我在电话里教了半天她也听不明白。

等我跑到影院,散场的人都出来了,我觉得她肯定早打车走了。

冉乔就在门口,蹲着喂一只黄白花的小猫,手里那截鸡肉肠分得细细的。

看见我她先问我吃了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她立刻又说:“饿着。我的气还没消。”

后来她给我看她买的两张下一场的票。

同一部片子,她想跟我看,所以买了两遍。

“那之后你也告诉我,你下回会来早一点。”她喝着水说,“你记得这部分吗?”

“记得。你嫌我早了四十分钟,害你化妆只能化半边脸。”

“另一边也化了。在车后视镜里画的眉毛。”

我靠在门框上笑。

她把杯子搁下来,说:“我今天看了预约本的领用记录。去年你做街坊餐卡,那页结项上为什么没有你?”

这话来得太准,我一时收不住脸上的笑。

街坊餐卡从几家菜摊一点点铺开,后来进了公司的小程序。

对外介绍写的是市场组与销售组共同研发。

交表之前邱明川来找我,说有个新同事转正缺独立项目,组里都是一个成果,我签不签一样。

那时我也真以为一样。

直到去年年底,我去问能不能往上评一级,人事把我的表往旁边挪了半寸。

她问我,跟岗的有,主责的有吗?

“最后那版结项是我让的。”我说。

“你想让吗?”

我把厨房墙上的开关按亮了。

灯有时候会闪,得等一会儿才能稳。

“我想过下次。下次他不能再来找我吧。”

她嘴角动了一下,显然想骂人。

“早班这个项目我想往上争。”我说,“上回给出去的,我今天想起来还窝火。”

她把玻璃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你拿下来。四家有结果以后,给我看账。我想知道我手里的门店能不能铺到九家。”

我端起来把剩下那点水喝了。

“你给我打分?”

“你是运营的人,邵平给你打。我进这个项目之前就把咱俩的事说了,该他签的都得他签。你也别想把我这一关当白送。”

项目一合在一起,谁知道我们是情侣就容易把我的活算成她给的。

邵平知道是公司该知道。

办公室其他人面前,我俩仍然习惯下班各走各的。

连早上进公司,离门口两百米她就能把我从车上放下去。

我忽然很想让她明天开到楼下。

话顶到牙尖,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想等一个当众拿得出手的结果。

“你现在能给我什么?”我问。

她站直了些,把玻璃杯从我手里拿走。

“刚才最后一口水是我的。”

“我再烧一壶。”

“先欠着。”

她说完,手从我腰侧探过来,把我带向她。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她两边眉毛果然有一点不一样。

我亲得偏了点。

她笑着拽住我后领,把我掰回她跟前。

4 剩下十二份

试卖那天,头一个到窗口的不是新帆的人。

有个推小车的大爷看见我贴了张箭头,顺着箭头把车直接推到了熊师傅的小窗底下。

熊师傅手里捧着个刚打好的纸包,隔着玻璃跟大爷对望了一眼。

“叔,我这是领整份的。”

“我牙口好,整的也能吃。”

我把箭头往里挪了一截,露出底下那行预约取餐。

大爷走之前还特意告诉我,上面那四个字得写大点。

我去借粗笔,回来见刘巧站在熊师傅的小窗外。

她在点单的时候特意选了酱饼,选的是一整张饼,不切。

熊师傅背得比她还熟,隔着小窗把袋子递出去,拿张纸在编号上划掉一道。

“里头垫纸了,你握这个角。”

刘巧一手提袋一手看表。

“我今天还有两分钟。”

她把袋口打开,趁热咬了一大口。

有一片酱皮粘在她上嘴唇上,她抿了两下,冲熊师傅竖拇指。

他在窗户里头看得明白,后面一排单子接着来,嗓子比刚才亮了不少。

四个窗口里,何姨那儿最快。

她原来一个人忙不过来,试了试我给她的夹子,把姓和号写在夹子上,取了餐直接摘下来。

我问她有用吗。

她说:“你站远点儿,挡住人家了。”

我往墙边一贴,碰到背后的人。

是冉乔。

她拿一支笔站在蓝垃圾桶旁边数人,头发全绾起来,鬓角掉了一小缕。

我小声问她怎么站这儿。

“视野好。你那牌子再低一点,矮个子看得见。”

“你买了没有?”

“我买了。但我想看看你等会儿会不会给我留。”

她用笔头指了指我手里那半瓶温水。

我递过去,指尖挨了一下她的手背。

一只蒸锅刚开,白气顺着窗口喷出来,把我们俩挡了个严实。

她趁那时候用嘴唇在瓶口碰了碰,还回来也没盖盖子。

我本来不渴,仰头喝下去大半瓶。

快七点的时候,四处的小窗都慢下来。

唐佑从卖米糕那边跑来,给我看一张划得差不多的单。

他是我组里做系统和订单的年轻人,平时头发压得很服帖,今天跑得翘起来一绺。

“哥,十二份没动。三家都是第七码开始,一串连着没来。”

我看了一下预约名单。

那十二个人在同一条线,沈姐把单独的工种写给我看过。

我打过去,她接得很快,后面一片硬物碰铁板的声音。

“他们提前进了。刚才那边试线,临时通知先去听操作,班前会挪到里面开。”

我问他们哪会儿出来。

“今天这轮得上到十点。他们手机在外面柜子里,刚才领班才跟我说。我能给他们拿过去吗?”

她说完,自己顿了顿。

车间里不能把吃的带进去,这话她早交代过我。

我往何姨那边望了一眼。

何姨关了蒸锅,正把留下的豆浆杯码好。

“先退。”我对沈姐说,“我把取过和没取的对给您。过了约好的饭点,店里也得清位置。”

她说行,午休会挨个给人解释。

电话挂掉,唐佑把退款页调出来给我。

十二笔,一百零二块。

我让他拿试单那张表去给邵平报账,三家店照数结。

“我以为他们迟个十分钟能来。”他看着还没按下去的按钮。

“我也以为。”

在我爸早先开的铺子里,七点等不到的人,八点有时候会拐回来,推开门喊老贺,热热还能吃不?

后来纺织厂搬走,有一周我爸还是留着熟客那几份。

到周末他揭开蒸笼,刚出锅的包子在底下滚,蒸屉腾出来一半。

他说你看,今天都给你吃。

我吃到第三个,噎得去后院舀凉水。

何姨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

她那边的账显示的是三十份。

这三十份她是五点起来做出来的,一份也没有少。

“照这个结?”

“照这个。”

她把手机拿稳了,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数字记到围裙里的小本上。

“我以为要扯一顿。来之前我还嘱咐我闺女,吵起来叫她别回我电话,她一急就上纲上线。”

三家都清了餐点和小窗,沈姐从侧门跑过来。

她没空吃早饭,手里还拎着条卷起来的警戒带。

我拿四家人的领餐记录给她。

她算了一遍,一百零八个人领到,少的那十二个一口都没吃上。

早上排得那么快,现场最热闹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想好回公司第一句话怎么说了。

她把那一页折起来。

“贺闻,那十二个今天站的岗位,下周四百八十个人里还会有。你明天要用什么话请他们再订一次?”

我听见身后有人拆胶带。

冉乔把那张写得还不够大的箭头从墙上揭下来,慢慢卷在掌心里,给我们两个人留了说话的地方。

5 空白那一栏

我在厂门口等到十点一刻。

十二个人里有九个直接往车棚走,两个让我问沈姐,最后一个把已经退款的页面给我看。

“我知道你们退了。”他声音有点哑,“我五点就出家门,退了我也饿。”

他说他叫伍叔也行,叫老伍也行。

我给他带了瓶水,他接过去喝掉一半。

“今天我们领班喊话的时候,你们要是正好有个摊在门口,我就拿了。”

“那你们会提前多久进?”

他把矿泉水瓶捏扁一点,想了想。

“装设备这几天容易变。过两天稳定下来,我能提前知道几号轮到我们开线。该几点来就几点来,谁也不想站门口多吹十分钟。”

我跟沈姐要了接下来一周各组的到岗时间。

她把贴在值班室里的一页纸揭下来给我,最上面那行早到的人,平时出门比别人早一个钟头。

我之前做的时间表里,他们也都选了六点四十到七点之间领餐。

下拉的选项就这么一段。

“是我没问。”我说。

老伍已经走到车棚那头了,脚踢了两下,才把自行车的撑脚踢上去。

我追出去喊他一声。

“六点二十,门口领,你吃什么?”

他用脚往地上一点,车慢下来。

“包子得有馅。你们上次那个两只花卷算一份,我老婆说我有钱没地方花。”

中午我把十二笔退款逐一对完,在工位的白板上画了三行。

头一行是到得早的人。

中间一行是能去市场的人。

最底下那行是临时来不及去的人。

唐佑把中间那行打了个勾,另外两行盯了半天。

“第三行太多了吧。”

“先给个地方写。今早人没来,咱俩就只有红的和绿的,看不出来他们在哪儿。”

冉乔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市场的同事。

她手里是四家试做的成本和合同,我等着她说怎么加人。

她先把米糕那家的纸往外抽了抽。

“窗户只够一个人接单。今早现买的排到门外,老板娘出去道了两回歉。她愿意保三十份,往上加就得请帮手。”

“那先不加她家。让另外几家做早到的,集中送到门口,少跑半条街。”

“你能叫哪几家愿意五点半就开火?”

我看了一眼表上最空的那栏。

我头一个想到何姨。

她早就起,一直一个人做,愿意给我匀。

嘴都张开了,我才想起来今早她把围裙翻到反面擦手,两根拇指疼得蜷起来。

“我问谁有意愿。”我说,“门口这批,加一份装运和交接的钱。要是只有一家做,菜单就先只有一家。”

冉乔把米糕铺的纸放回去。

“门店第一次进试单,有人问我是不是你说了算。我让他看最后的订单,看谁接、谁拿钱。”

“要是他们还问呢?”

“你过来跟我一起说。你谈菜单,我谈结账,敢接的写名字。”

我以为她下午来是要把试单收回去。

她把随身的小记事本翻开,里面还留着早上数人时画的几个圈。

“还有人问我,是不是看你太好说话,才敢叫你试。贺闻,我开会那句说得省事了,你后来听着难受,有我的份。”

白板底下放了支蓝笔,笔帽松了,碰一下就掉下来。

我弯腰捡笔帽的时候,想起来昨天在公司,我原本想等她当着所有人再说点什么。

我蹲了片刻才起来。

“你说那句的时候,邱明川笑,我也差点跟着笑。我坐在那儿,都不知道要是有一天他们没人笑了,还会不会叫我来开会。”

冉乔把身后两个同事先请回去。

“那天我觉得你接了那么多烂活,事情要说破。我看见他笑,第一下想的是打他的脸。”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我该先看看你的脸。”

这次她看见了。

我眼圈有点酸,偏偏唐佑刚擦过白板,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我连借口都现成。

“你今晚还来吃饭吗?”我问。

“来。你不高兴也给我留一碗。”

“锅给你留着,自己盛。”

她就知道我肯留了,转身出去没两步,又倒回来。

“桌上那一百零二块,下午我陪你去对账。全额给人家,柜台那边差一分都让他们找我。”

实际报上去,邵平连零头也没砍。

他给我一张新的空表,让我把第二轮可能亏掉的钱先写满。

我填了一份岗位补贴,填了一份运送费。

还有一行,我特意留给提前开火的人。

填到这儿我给我爸打了通电话,问他,如果四点半起来和面,有人先报量,给多少钱他才肯起来。

我爸说:“你让我退休睡了两年好觉,管他给多少钱。”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你妈起不来那阵,我四点起来也愿意。她七点做检查,我怕她做完了想吃包子。”

6 敢接的写名字

何姨是第一个坐到桌边的。

我们借了市场二楼的小间,桌上铺了张旧塑料布,底下还夹着去年端午包粽子的照片。

她把一只拎袋放到凳子底下,问我昨晚跟她说的事怎么算。

“做二十份,六点十分以前交到厂门口。餐费照菜单,运输我们另找人,一锅再加四十块开早的工钱。”我说,“您要起不来,可以接原来那拨。”

“我起得来。”

“还得装盒。”

她把两只手掌都按在桌布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装不了那么快。我家闺女早上送孩子,不能来。”

她说最后一个字时,眼睛还盯着那格工钱。

我也替她觉得可惜。

原来的三十份她能挣点,早开的那四十还可以给手指头买盒膏药。

“我看能不能凑个人帮你。”话出口,旁边一把椅子响了一声。

冉乔刚拿纸过来,椅子是被她拉响的。

她坐下,把纸一张张分给店主。

“找人要谁出钱?你先算完,让何姐看。”

何姨没接话。

我看见她从凳子底下把拎袋往里踢了一点。

里头露出一截干净围裙,她是带着开工的东西来的。

我把原先给早批试菜预留的几家指给她看。

菜市另一头的孟嫂原来就要供一家奇牌室吃早饭,四点半起来揉面。

她那家铺子离正门只有两百米,拎上就能送。

“早批先给孟嫂。”我说,“您那三十份按之前的来,要是换了现成好拿的杯子,能不能多做五杯豆浆?”

何姨咧了下嘴。

“早说啊。我带的就是杯子,托人从我闺女公司拿回来的样。”

她把围裙上头那摞杯子取出来。

口径比之前的窄,够她一把攥三个。

她拿我的笔在三十五那里做了个记号,提笔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托着腕子。

桌上签得最快的是熊师傅。

他要多做十张饼,讲明白只有周三能做,儿子那天学校活动放假,愿意起来早一点给他装纸袋。

“他说给他十块就干。”熊师傅往下压声音,“你们要觉得给他多了,他待会儿来,记得千万别说。”

冉乔敲桌问:“儿子是做十份还是做四十份?”

熊师傅咧着嘴半天,说:“那我给二十。”

没签的店也有三家。

最后一家起身收了水杯,问我邱经理说的那个统一打包,还做不做。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

市场楼下有人在剁鱼,三刀一个节奏。

冉乔问他:“邱经理给你报过价?”

“说价要再谈,量保着。买的人来不及拿,你们公司自己送。”

我看向桌底下那只拎袋。

原来在我还在门口等老伍的时候,有人已经在店里拿着另一套办法谈过一轮。

“给我看看他怎么发的。”

店主拿出手机,让我看一条单发的消息。

邱明川说厂里的人不愿多走路,统一放到门口,三家先做,大量走,谁愿意把套餐降到七块五,谁先选要做多少。

手机上有一张只拍了上半截的记录。

领到一百零八,未领十二。

原来十二个人没吃上,也可以拿去压另外三家的饭价。

我没发火。

我请那个店主把手机收好,自己到走廊给邱明川打过去。

“我答应沈姐的第二轮,要让早到的也吃上。你那三家先别定。”

“谁告诉你那是定了?我给公司留点后手。照你的办法,一家就卖那几十份,专门找个人跑门口。一个月算下来,跑腿的钱够他自己开个小店了。”

“那就把跑腿的钱摊开。”

“贺闻,你想让客户给你这张单上签两个价,他转头就能定竞争对手。你要那个名头我知道,别拿整个市场押。”

他知道我上回评职级的事。

我没在公司说过,唯一问过的人是他。

那时我还想,他做结项做得多,知道这种事能找谁补材料。

“店里开几锅是他们的饭碗,你也别先押。”我说,“明天我去见沈姐,你来。我带我的价,你带你的。”

我回去的时候冉乔正替何姨拧一只杯盖。

没人来问我电话打得怎么样。

我把早批那一栏的空白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孟嫂把笔递过来,说:“你写我二十就二十。你姓贺,贺是哪个贺?”

我说庆贺的贺。

“成。你也写上。”她指着空白纸最上头,“人要找我说多做,我就给他看你的名字。”

7 两个价

沈姐给我们腾了张桌子,窗外能看见叉车拖着一条很长的木箱。

那是新帆最后一批要进来的设备。

等木箱落地,夜班也要排出来。

她给自己倒半杯茶,叫我们谁便宜谁先说。

邱明川把一页菜单推过去。

三种套餐,都是七块五。

每天三家店统一做好,送到门房排开,工人按登记的名字拿。

“订的人多,店里愿意把价放下来。另一个供应商给您报的也是这个数吧?”

沈姐没问他怎么知道的,捏着那页菜单看。

“要订多少?”

“一天三百份起。少了我谈不下来。”

“没人拿的,谁付?”

邱明川的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一下。

“做了就得付。可以让员工自己先订,咱们不占食堂预算。”

沈姐把菜单搁到旁边。

“你们第一次说的我记着。随便去哪个窗口拿,对吧?”

“那是我理解得急了点。”他说。

我头一回听到他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压住菜单一角,声音又稳下来。

“我给您换了一套。三家做得出三百份,您也能管,单价写死。贺闻这套一天一个样,您愿意试,等哪天真到了四百八十个人,他还是要给您加钱。”

沈姐朝我抬下巴。

“会不会加?”

“我现在就得加。”我说。

我给她看我的菜单,菜价一家一个样,最便宜的七块,想吃带蛋带肉的也有十块。

她翻到背面,看见我把跑腿的钱跟早点分开了。

试做的门口批次只二十份,要早开一锅,还要有人对订单。

四十给开锅的人,二十给交接的人。

“这六十,你们想让我花?”

“头一次公司出。您看看值不值。”

“我要是觉得值,以后得付多少钱?”

我给她看另一行数。

门口的点要是每早固定开,由她定在厂门内哪一块。

一天最多六十份,交接的人提前到,收完把名单交给沈姐,费用每天八十。

人少了也要发工钱,所以我建议先固定一周里最多人提前到的三天。

其他日子想吃的,在市场原来的小窗领。

她没马上吭声。

邱明川笑了一下。

“听出来了。要想省钱,大家得记住礼拜几往哪儿去。”

“我就问你一件。”我说,“你这三百份,谁肯在下单页面先买?你给我一个人名,我现在去问。”

他没说名字。

我也没打算让他在桌上编一个。

来之前我问了刘巧,她说她情愿多走两分钟,也要吃一口不切的饼。

肯进门随手拿包子的人也有。

老伍报名的速度,比我问话还快。

我把前天两张没画在一起的路图展开,压住了他们的菜单。

“我不先替人决定三百份吃什么。我想先让他们自己选一次。”

沈姐把两个方案都拍下来。

她走到门边给领班打电话,问到的人有多少,够不够先开一百六十个名额。

邱明川隔着桌子看我。

“闻哥,这回真得了个教训。早知道当年该让你在餐卡上签字。”

我看着他那只手,还在把翘起来的菜单按下去。

“当年你也知道。你那会儿说,签不签都一样。”

他手不动了。

桌边只有我和他,我能感觉到他等我再说几句,好让这两年欠的东西一次扯完。

我把那页菜单从他手指下抽出来,抚平,放回他面前。

“你有家店报的两个套餐量对不上。第三行,你自己回去问问。”

沈姐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皱巴巴的苹果。

是有人从车间出来硬给她的,她往桌上一滚,滚到我这边。

“给你一百六十份。你要人家来得及吃,你去告诉人家,从哪个门来,到哪个地方拿。站不住我就走送餐的方案,别说我不给机会。”

我接住那个苹果。

它的底压瘪了一块,放哪边都会晃。

出厂后我在小铁门旁拍了张路牌,发给冉乔,告诉她一百六十定下了。

她给我回了一张车钥匙的照片,问我要不要坐车。

我怕后头邱明川出来,习惯性打了个不用。

打完没发。

去见沈姐之前她陪我列这张报价,算到凌晨,把小区门口还亮着的门卫灯当成了路上天亮。

今天头一回谈成,她应该能跟我一起高兴。

我把那两个字删了,问她能不能来正门。

她说十分钟。

我在那地方站了十二分钟,没进去躲风。

等她到了,我才看见副驾驶窗上起了一层雾。

她摇下窗,伸手把雾擦掉。

里面有一张小方纸,写了个挺大的贺。

她说:“上车,你自己名字的座。”

8 第一声叫号

第二轮那天,我到厂门口的时候,门房的电热水壶刚跳。

五点五十五,窗子里透出一块黄灯,门房大叔在水壶旁边给我留了一张报纸垫台面。

他说:“你别放太里头。上回他们签快递,胶带粘我一块漆。”

我把借来的折叠台朝外拖了拖。

地上高一截低一截,台子摆好,放笔就往下滚。

唐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过期的优惠券,折上三折,往桌脚下一塞。

他站起来试着晃了晃。

“哥,这桌子都比我们先拿到补助。”

我笑出了声。

孟嫂准时把两筐包子交到台边,拉住我说,还多了四只。

我正要问她从哪一单冒出来的,她把最底下那四只单拎给我。

“给你们四个的。你上次来问我愿不愿意做,问完就走了,一个也没尝。”

有她的一份,有门房大叔的一份。

唐佑拿去一个,最后那个我放进自己大衣里头。

我知道冉乔今天得去陪另一个项目巡店,未必来得及。

老伍是第一个站到折叠台前的人。

我叫了他的号,他盯着我背后的小窗看。

“就在这儿拿?”

我把纸包往他手里一放。

他掀开一点袋口,有一股热的肉葱味往外冒。

“就完了?”

我把他编号划掉,让出门口。

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来。

我心一跳,以为少给了。

老伍问:“下回开哪天?跟我说一声,省得家里那口子还摸黑给我摊饼。”

唐佑把登记页翻到下一次,头一格就被他占了。

一个人拿了,后面的也敢从自行车上下来。

二十份到六点二十六走了十八份,剩的两个人一道来的,门房大叔认得,干脆出来替他们指了路。

市场那边,店里一百四十份,三份提前改退,剩一百三十七份,最后全有去处。

最后一单是刘巧帮同事拿的。

那同事的车坏在半路,自己在厂群里说来不及。

唐佑给两边发确认,让刘巧取的时候顺手带一份。

她这次从小铁门回来,手里两个袋子还有空余,干脆把那块松下来的反光条按回门口。

我给她递了段胶带。

她说:“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要那个饼。”

“嗯。”

“我爸以前下夜班,给我买的就这么大一张。后来我走到哪儿,人家都问我切几块。明天你帮我跟熊师傅说,切一刀也行。我同事刚抢了一半,扯得我衣服上都是。”

她指了指工装前襟沾上的碎皮,一巴掌掸掉了。

我在门口把两个数加起来,一百五十七。

有三个提前退了,谁也没为这三个订单开火。

我写报告的那一刻,第一次可以把表填到最下面。

谁收到,谁取消,名单上挨个有记录。

门房大叔看我收报纸,非要把桌子留一天。

他说折叠桌旁边一站,听见人叫自己的号,快递员都能少挨两次骂。

沈姐当天把第二轮的回执签了。

她让公司给一个为期三周的小合同,首周一百六十份,门口三天,她付点位的钱。

下一轮人要是再多,就拿名单和铺子挨个对着加。

“有一条,”她说,“这几天我就找你。你们回去别再派个人给我讲新办法。”

我把她那句写到了试做小结上。

发给冉乔的时候,特意没把这句截掉。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往北窗看。

她站在路对面的树底下,两条腿一前一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我等一辆电动车过去,跑到她跟前,把那只包子摸出来。

早过了最热的时候,她掰开一半,热气还在。

“你没吃?”她问。

“吃过了。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半低着头,一口下去,嘴角粘了点馅。

我抬手碰了一下,她顺着我的拇指就把那点馅咬走了。

路边一串车过去,风掀起她的领子。

她靠着我吃完,把另一半也接走了。

“上次在窗户边,我问你会不会给我留。”

“我那天给了你半瓶水。”

“算上这个,我原谅你了。”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我往路内侧拉了一点,给骑车的人让道。

手机在我衣兜里接连响了几下。

是邵平发来的会邀,标题写着新帆早餐续签和项目归属。

前一条消息说会由他亲自主持。

后一条才说,销售提交了单独的负责人名单。

9 这行我来写

开会的还是那张桌子。

邱明川把新的名单投到墙上。

销售负责人一栏是他,商业支持一栏是冉乔,我排在门店执行那一栏,名字后面还留了个括号。

里面写着兼。

我以前见过这种括号。

交材料的时候把外面那行交上去,括号里面的人就可以回工位了。

“新帆这三周,不只卖饭。”邱明川说,“人家迁两条线过来,明年还有夜班、节礼、团餐。公司的大客户从来走销售,不能凭一个窗口拆掉。”

这话不全是冲我来的。

去年他手里最大的一个项目撤城,销售的人走了两个,剩下的几个靠东跑一家西跑一家补单。

我把沈姐的回执放到他名单旁边。

“谁介绍的客户,谁拿客户提成。三周的饭我来做,你把门店执行那一行挪上来。”

“贺闻,拿不了的人找你,三个月的回款也找你?”

“我跟沈姐对每天的单,销售按合同去收钱。原来那套价格和宣传有变化,先问当班的人做不做得出来。”

有人翻纸,有人看冉乔。

她一直等我说完。

轮到她时,她先把笔按下去,会议室里响了一小声。

“我跟贺闻在交往。这个项目刚分到我这边,我已经跟公司报备过。门店供货归我这组,贺闻的岗位和收入,由邵总跟公司定。”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常温水。

原来我在楼下等她开过来,还是低估了自己多想听到这句。

邱明川眉毛抬起来,目光在我俩脸上来回走。

他不笑的时候,反倒跟以前请我喝那杯凉咖啡很像。

“那我更得问。现场做顺了,看得见,人都来签字。真出事了,贺闻叫你一声,你能让他该扣多少扣多少?”

冉乔还没动,我把黑皮本打开。

里头夹着第一天十二个人退款的流水,和孟嫂自己签的早开锅那张纸。

“扣我的从这本上找。第一次试做是我把时间都写成一段,所以一百零二是我签的试单费用。下次打错了价,卖出去的券按谁签的算,哪笔你觉得冉乔帮我抹了,现在把那页抽出来。”

邱明川盯着本子没伸手。

我看了眼坐在他旁边的同事。

去年我替那人对过餐卡的账,两张会员照片找不着,他跟我在店里蹲到关门。

这次他先开了口。

“那个送印刷品的单子,也得有个地方写吧。”

桌上再没人翻纸。

邵平把名单从墙上撤了,换成试营运的任务表。

“这三周,现场负责人写贺闻。原来接洽这条线算销售的,报价和发物料多加运营一道确认。三周跑下来,把量、钱和人员负担算清楚,我们再批正式岗位。贺闻,你签字之后,账和人一起给你。”

他把笔递给我。

前一回坐在这个位子,我面前有三张标好箭头的纸。

这次没人给我指位置。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负责人那栏,写完又加了一个手机号。

办公室出来,那个找我对过账的同事追上来,把手机里一份旧的工作记录发给我。

街坊餐卡上线那天,他留了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的工单。

最头上一张照片是我伏在窗口上给何姨画卡怎么用。

“当时转正材料让交项目,我就交了。闻哥,我其实知道照片里是谁。”

我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没把那张照片划过去。

“你这个发我,我要补在去年档案上。”

他说:“你补。我也跟组里说。”

我回工位把屏幕关了又开。

打开的最后一封邮件,是公司通知我从今天起可以调动两个人,试营运的补贴从这个星期开始记。

金额也写着,三周一千二。

我以前从这栋楼下班,常常会用手机算,跑店多出来的打车费,从加班那顿饭省能不能省回来。

今天我把那四个数字截给冉乔,说晚上我要请她吃饭。

她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想让她在哪儿等。

我打了三个字,楼下见。

下电梯的时候,邱明川在里头。

他瞟见我握着手机,按了一楼,没说话。

我出来往旋转门外走,冉乔的车停在那儿,副驾驶窗子半开着。

那张写着贺的纸还在。

这回我没先看她身后有没有人。

10 她想要一格

我请冉乔吃的是小区背后那家砂锅。

她一路不问我去哪儿,进门才跟老板说要鸳鸯锅,辣的一半都给她。

老板娘认得我,问我同事要不要系围裙。

冉乔手搭上我椅背。

“我女朋友。”我说。

老板娘把围裙递过去,乐了一下。

“那你们自己系。”

冉乔转过去给我看后腰的两根带子。

我打了一个结,她伸手摸了摸。

“你今天出门像捡了个女朋友。叫得够勤的。”

“我怕还有人没听见。”

“我开会之前,也怕你不想叫他们听见。”

我筷子停了一下。

店里汽大,眼镜上扑了一层雾。

我摘下来,桌上只有一口热锅和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影。

“你为什么没先问我?”我说。

“你在争东西,我那边再装没有,回头别人知道,先怀疑的是你。想明白了之后,我还是有点紧张。”

“你下车又不紧张了?”

“我没下车。等你出来,我手握着车门把,握得疼。你要还是从另一边出去,我就下去追你。”

我擦干净眼镜。

她托着脸,看我的眼神特别直。

我问她今天怎么又追我。

她夹了一块肉,送到我碗边。

“我昨天也追了,明天可能还得追。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准地方待着?”

我把碗拿远了点。

她看出来我还没听懂,把筷子放下。

“你那个窄柜子,你得给我腾一格。老这么把洗好的袜子捎走,忘在你家的又都是一只。”

她有她自己租的房子。

离公司三站,楼下有地库,从她那儿跑门店其实比从我这儿走近。

她上周末连两件冬衣都是拎过来穿一天又拎回去的。

我看着她,想听她再说一遍。

冉乔把刚才那块肉吃了。

“我问你,我搬过来住,你要不要?”

我放下筷子就答了要。

声音挺大,老板娘一回头,就看见我在笑。

她从辣锅里又捞了一块肉给我。

这回我没拿开碗。

回去之后,我连大衣都没脱,把窄柜上头三床过夏天的薄毯全搬到椅子上。

冉乔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抱着我那堆毯子说,她只要一格。

“你大衣放哪里?”

“我明天过来量。够挂两件就行,穿不完的先挂我那儿,没到退租的时候。”

“那钥匙要给你配一把。”

“要你手里这把。”她说,“你自己去配。我想要磨圆了的。”

我的钥匙背面有道浅划痕。

每天开门,要用拇指按住那条痕往下拧一点,锁才顺。

冉乔试过一次,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敲门让我来开的。

我把钥匙拆给她,她拿着走了两步,又摸出来。

“你明早怎么回家?”

“你不是要来量柜子?我叫你开。”

她走到门口,对着走廊空拧了一下钥匙,嘴角压了又压,才把门关上。

屋里还有火锅味。

我去开窗,手刚把窗把拽开,黑乎乎一块东西掉下来,贴着手背滑到了地上。

那张旧餐卡。

她原来是把它顶在窗扇最上面,怕关不严的时候窗子会响。

正面空着,当年我特意留了没印编号的。

反面蹭了一道白漆,是从窗框上带下来的。

我擦了一下,塞到门口放钥匙的小碟里。

本来想等她明天来,给她看我找着什么了。

手机放在桌上,沈姐突然打过来。

她先问我在忙吗。

我说没有,下一刻就听见她那边有铁门合起来的声响。

“你上回走的小门,厂里要关。大设备周五进场调位置,从下周开始走叉车,早上就不能从那头进人了。”

我把窗户合严。

今晚没有餐卡顶着,窗框被风吹得哒哒响。

“关多久?”

“先按一个月。你来一趟,我带你看看他们刚画的线。”

我抬眼看墙上的日历。

再过两天,我们就该按三周的约定开始接单。

名单头一天早晨已经排了一百六十份,其中一百四十个人,记住的全是那扇小门。

11 铁门上的线

沈姐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里是叉车用的地方,线外是门房前那截平地。

她找来负责调机器的师傅,三个人把早晨走人的两扇门都看过。

结论很简单,小门封,侧门还开。

侧门外得沿货车路走,去市场的路恢复成第一天刘巧跑的那条。

车要是多,出去回来加起来得十分钟以上。

“你能把一百六十份全送到门房吗?”沈姐问。

我蹲下来看她画的线。

以前那张折叠桌挪了半天,才在一头高一头低的地上站住。

一百六十个人有一半同一时间来,那地方排不下。

“门房最多做到六十份。再大得找另外的地方。”

负责调机器的师傅说,正门右手有个收快递的旧棚,废了一段时间,里头空着。

他说完又朝沈姐看。

“就是开锁的人下礼拜跟我搬设备,得叫人换班。”

沈姐把钥匙串捋出来。

“先看地方。人都还没找,你别先跟我报加班。”

去看棚的路上,邱明川也赶到了。

他带着一份盖过章的备选报价。

和上回三百份起不同,他找了一家现成做团餐的店,愿意试着从两百份起送。

送到正门,只有两种早餐。

新帆之前比较过的另一家已经接了别的早单,他这回自己找了新店。

“店里有人有车,能接得上。”邱明川说,“你照旧跑市场,我先把最赶的那拨人接了。”

沈姐低头看报价,食指在两百那一行来回划。

我倒希望有两百个人当场站出来,说我愿意每天吃这两样。

大家肯吃,我就不用守住一百六十这一行数。

“给我半天。”我说,“这批是谁选的我记得。让他们自己改。我看要送的有多少。”

沈姐把门房的钥匙给我。

“六点前告诉我。还有什么是你现在就想要的?”

“把下周的班表给我。想换店的我来跟店里沟通,改时间和接餐地点的,请您给我留半个钟头,我去跟每班的人说。”

厂房下午换班时,我拿了个纸板站在侧门外。

刘巧第一个认出我,走过来念了一遍板上的字。

听到小门要关,她问我那条路上早上哪会儿不倒车。

我说我问过,店里五点多收货也有人在那条路上,真着急,别等我一个保证。

她把原来选的饼保留了。

她下周改上后一道班,路再远两分钟也不至于迟到。

有人退了。

有人一听可以改到门口,放着两家店的菜单对半天。

还有个大哥一声没出,找我要支笔在板上划了道斜线。

我以为他要改那行时间。

他跟我说:“我来告诉你一声。昨天我媳妇都给我熬好粥了,表你往下传,我不占地方。”

半个钟头最后站了快两个钟头。

厂房出来的人少了,天已经发灰,路牌最底下的字得凑近了才看得见。

我把一天的第一轮改签念给沈姐听。

三十一份退出,七十九份留在市场领,五十份想改到厂门口。

大部分都肯去正门,条件是得在他们进车间之前拿。

她问我:“五十送得动?”

“孟嫂能做三十,剩下二十,得让市场里有另一家肯接。”我说,“门口有两班,我送两次。”

“那你自己想清楚。门房那位六点就要看侧门,正门的棚子得另外找人来开。”

我看着钥匙串上两根拧在一起的铁丝。

只要问一声,我可以拿去配两把。

凌晨钥匙在我手上,谁也不用特意起来。

这个主意来得太顺,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上回公司让我接六箱纸袋,邱明川也就是把仓库钥匙往我这边一推。

我当时觉得多简单。

“能开门的得有两个。”我说,“我这个星期上,下一班照样得有人拿工钱。您要是腾不出人,我就按一天能开的数接。”

沈姐把钥匙攥回去。

“你等一下。棚子里那张桌子是工会的,我去问问那边有人愿不愿意排班。”

她往办公室走,我站在侧门外等。

手机里冉乔给我发过一张量柜子的照片。

照片上卷尺拉到一半,她身后我那把椅子上还堆着毯子。

发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她没打电话催过我回去。

12 谁替我等

沈姐去问工会,我去市场找另一家做早班的。

连着问了三家,第一家说能,等我报完二十份,又说那你找别人。

第二家问我能不能让他把前一天剩下的拿出来热。

第三家正是何姨。

她还没听完就去墙上摘围裙,说她让闺女带着外孙来一趟,送完早点再去上学也来得及。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桌上装豆浆的杯盖换过,捏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去找隔壁那个烧卖铺。”我说。

“你早去啊。”

“我问过,他上午没空。我待会儿再去问开门的伙计。”

“那你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她话问得冲,围裙已经搭在胳膊上。

我想说我来看看你,嘴张了一下,自己先觉得不对。

“我来过问一声。”我说,“我心里以为你肯帮我。”

她把围裙抖开。

“我肯啊。你要是早几年找我,六十份我都给你做。现在你看看这个手,早知道昨晚那两把黄豆,我就不该用手洗。”

她又低头看自己露在袖子外面的指头。

我拿过围裙,给她挂回去。

“我今天说完就走,您不打电话给您闺女。”

“不给她打。”她说,“给你挑个杯子总行吧?你喝豆浆不放糖,我没搁。”

我把那杯豆浆捂在手里,出来才想起自己没看表。

快六点了。

我给冉乔发消息,说可能还要再找一家。

她问我在哪儿。

我把位置发过去,以为她要开车接我。

她打电话来时,我已经往烧卖铺后门走,听筒里有一声柜门响。

“贺闻,我问你句话。”她说,“你是不是每次都把最后一个等你的人排给我?”

我脚停了。

路边有两只装空啤酒瓶的筐,我把豆浆搁在其中一只筐沿上,差点撒进去。

“今天客户改门,我刚知道。”

“我知道你今天有事。我四点在你这儿量柜子,本来以为你回来我俩就去吃饭。现在六点,我收到一句还得找一家。我想知道你打算几点回来。”

我的确不知道。

上回看电影,我也是解决完才去找她。

她饿着肚子蹲在地上喂猫,见我到了,还留了下一场。

记了那么久,我老记得她留的那场电影。

我说:“七点半,能回去。要是还找不着我就先不接那二十份,明早我自己去跟那二十个人说。”

“好。”

她没立刻挂。

“烧卖那家你问他老板干什么?上个月换了班,早班是他们家儿媳管。”

我拿着手机抬起头,门板后边正有人往外搬蒸屉。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做这个的。你真需要我帮忙,你得正经开口,我好知道从哪儿帮。”

我端起豆浆。

“帮我问早班能不能加二十份,开店前收货,餐价按他们原来的,加四十开锅的钱。你问完了等我,我请你吃饭。”

“前面都行。晚上我想吃你下的面。”

我在烧卖铺门口等了几分钟。

搬蒸屉的人进去了,出来的是个围着红格子围裙的年轻女人。

她从侧兜里拿出一支笔,问我明早要什么。

“我婆婆嫌单小,刚回你们总监,说我们干不了。我能接,五点就有客人来敲门,蒸屉空两层也是空。”

她在试做单上写了二十,菜也自己选了两样,说小孩子爱吃的那种甜馅,进车间的人未必爱吃。

我跟唐佑分好两条线,把名单发给新帆。

沈姐也回了信,工会找了两个肯轮班的人开棚,厂里算值班的工时。

门口那五十份最终没退。

七点二十三,我到家,敲了两下门。

冉乔开门的时候刚洗完头。

她看了看我,先把手机按亮。

“七点二十三。可以啊贺师傅。”

“我买了葱。”

她两手接过来,露出我给她的那把钥匙,已经穿到了她自己的钥匙圈上。

鞋柜跟前有两双拖鞋,我那双鞋尖朝外,她那双鞋尖朝里。

我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把她那双也转了过来。

这样下回她进门,脚伸过去就能穿。

13 留住这五十份

新棚子里一共两张桌子,一张长的,一张短的。

工会派来的郑姐把它们摆成一个直角,进来的从长桌过,拿完从短桌边出去。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擦桌子,问我在这里上几天班。

“先上三周。”

“那你这三周别把我当成等着开门的人。我早上还要对别的账,单子怎么分,你第一天就得教我。”

我把孟嫂的单放左边,烧卖的放右边,两张单子都写了时段。

郑姐试着叫了一次号,烧卖单上也有一个十七。

她把我的笔抢过去,一个十七上面画了圆,一个画了方。

“记数记不住的时候,人家记个形。”

后来我们真把它画到纸袋上去了。

第一天第一个班,五十份里有二十份是六点半之前得拿的。

老伍吃完包子,拆开纸袋,把上面的圆圈贴在窗户外面。

有个同事戴着耳塞从车间方向过来,他隔着老远指那块玻璃。

“前头画了个圆。你不是订的包子吗?站我这边。”

小铁门在那一侧,锁上的链子把一段风声抖得很碎。

市场里开得最早的两家把第二拨货交过来,唐佑从车上下来,车篓里两只铁盒子底下一点没湿。

他刚打算去买瓶水,看见人走过去,又把车往路边拉回来。

“闻哥,你要不要跟沈姐说一声?四号线有几个人在外头,说下了单,可这儿没有。”

我把确认页打开。

其中三个人原来选的是市场。

他们跟着同班的人来正门,觉得同一张菜单,厂里的棚子和店里总有一边能拿。

单子下头显示的是旧铺子的名字,旁边也有地址。

我想起第一次印出来的海报上那行大字。

不能怪他们还记得。

我拨给何姨,让她别急着清那三份。

厂里那几个人还有时间,但还不知道货车路怎么走。

我本来拎起了车钥匙。

郑姐拿手指点了点桌上剩下的号,说:“你走了,下一班要问我怎么换店。我刚来,我就会发这两家。”

我把车钥匙放回去。

下一拨人正隔着玻璃看进来。

我让唐佑把三个人的确认页发给何姨,由她留货,我在这儿给他们指了货车路边哪条道可以走。

那三个人里,最后一个已经来不及去市场了。

他咬了咬牙,说他都来门口了,我随便给他塞一个不好吗。

桌上剩了两袋烧卖。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那两袋。

这回我知道还有两个人在来,知道他们谁骑车、谁走路。

“这两袋都有名字。”我说,“您那份我来联系。要来不及,今天先给您退。”

他把工牌往衣领里一塞,说他可不缺这几块钱。

下午我去找他,不是在厂门口等他生完气。

我请沈姐把下一天的通知只改了一处。

选市场的确认页加上店铺照片,选门口的才有圆和方,字旁边有两个地方的距离。

那个人坐在门房台阶上看了看,问我:“明天我来这个方块,还得再说一遍?”

“点这个,明天就走正门。”

他给我看了一眼自己选的东西。

两只咸烧卖,一杯甜豆浆。

“这个能拿?”

我说豆浆在市场,门口暂时没有。

他盯着手机好一会儿,动手把豆浆删掉,跟我说:“我明天自己带水。”

第二天他来找郑姐,拿了袋子,跟我说昨天那笔退款到了。

郑姐跟我说,他临走非要问,烧卖那家是谁管的,他丈人爱吃,下礼拜想带去一屉。

三周到头,门口六十份有九天卖满。

有的铺子周四没有早锅,没人硬叫它周四开。

我从头到尾记了十一份改了时间、五份确实没拿到,也记了棚子临时多开的那几个钟头。

合在一起,公司有钱拿,摊主多卖的单都有实收。

唐佑最后一天把表打印出来,把原来那张“任意窗口”的宣传图钉在了封皮最里面。

他问我这个还要留吗。

我按住订书针掰了掰,说留。

那张旧图上只有我的手机号。

旁边现在钉了三张小一点的纸,有人做饭,有人开门,有人卖完先走。

我写完自己的名字,把最后一张递给郑姐。

郑姐在开门人那行签完,拇指往嘴里一抿,把纸翻到后面。

“贺闻,沈姐来问过我了。以后还得开这个棚是不是?我想要把椅子,我白天记账站够了。”

14 按人头算

新帆负责签合同的人姓袁。

我第一次跟他坐同一张桌子,就看见他的笔停在四百八十那一行。

“我们早班四百八十个人。你这个合同,每天最多开两百四十个名额,是只打算管我们一半?”

沈姐低头翻表。

我知道她在翻什么。

这三周四百八十个人没有一个早晨一起下过单,最多的一天订出去一百五十八份。

后来有些人改了班,愿意早上来点,我们没敢马上把名额都开出去。

我把那张报名表拿给袁经理。

“是这六家店,早上做两百四十份比较稳。其中六十份可以直接送到厂门口。厂里四百八十个人都能打开菜单,谁先想买谁先订,满了就明说。”

“那怎么不把那三家也叫进来?”

“有家老板只愿意做现卖,有家还缺人。您要找得来一天能一次送够的,邱经理手里确实有名单。”

邱明川坐在我右边,本来在翻采购方发的合同。

听见我提到他,他把纸翻回第一页。

“我那个能送到门口,第一次两百份起,品种少。夜班试餐的话,员工没办法去市场选,反而更合适。袁经理,我跟你们车间约了下周再谈那一单。”

袁经理往椅背一靠。

“你们自己先分上早晚班了。”

沈姐抽出一页纸,放在他手边。

“夜班的名单还没齐。今天有两条线等着定早班时间,咱们说这张。”

那是第一天十点多我从她手里接过的名单。

十二个人连着排在一条线上。

纸边皱了一截,是她翻表时一直拿手捏的地方。

她说:“第一回他们全没吃上。现在这十二个,门口开的日子,起码有七八个会来。你要我天天填两百份一样的,我上哪儿找两百个人每天吃?”

袁经理低头看名单。

他拿笔在第二页画了一道,问我门口的钱还要不要。

“八十块一天。约好开,店里要早准备,有人要在岗。不来人也得开。”

“调休呢?”

“您提前一天说不开,不收。当天临时叫停,已经发生的算。我要是这边车没到、货少了,钱我们自己赔。”

冉乔坐在我们对面,面前摊着六家店的供货确认。

她把离她最近的一张递给袁经理。

“你问开到九家要多久,这上面有三周里每个店敢接的量。再加人,得拿新的确认来,我不会拿这张旧表叫门店顶。”

袁经理接过去,半天没说话。

有个后勤的年轻人过来送茶,看到桌上的纸,朝沈姐问了一句。

“明天门口开不开?我老婆也想吃那个烧卖,想让我拎俩回去。”

“你明天上班前就要拎回去?”

“我上中班。我早上送小孩,正好路过。”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我告诉他,明天厂里的点不开,店里早上有。

他用手机记了店名,关门时还说,那我自己去,不占你们早班地方。

袁经理等门合上,才把笔重新拿起来。

“先签三个月。点位开几天,让沈姐按班表订。门口先按六十份来,想加就提前把人数拿来跟我商量。”

他在那行两百四十下头签了个姓。

沈姐手里还有一份附件,说按我们交上来的站点表写,日常问题直接找负责人。

她念了我的名字,问我的电话有没有换。

我说没有。

在我包里,第一天的海报翻过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已经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我会接,什么时候该打给开门的人。

邱明川在签约页上签的是客户经办。

等袁经理出去,他拿着我的笔,往我这边递了两次才递准。

“刚才你把我晚班的事提了一句。”他说,“我以为你要叫他们自己另外去找。”

“人你已经找好了。我问过沈姐,夜班出了厂真没什么东西能吃。”

他低下头笑了下,很短,像被烫了一口。

“行。那一单的海报,我等你看过了再印。”

我把笔收回兜里。

走廊的玻璃有一条被人擦亮的边,远远照得出厂门口那张刚贴好的牌子。

正门领餐,六点十分开。

我在会议室里坐了那么久,忽然很想下去看看。

冉乔把最后一张纸收进文件袋,起身跟上我。

到了那块牌子底下,她掏出手机,让我别动。

我以为她要拍牌子。

她举着手机,说:“牌子有照片。我拍你。”

我那天没忍住,对着她的镜头笑得嘴都合不拢。

15 六个信封

第一期账款到账那天,何姨叫我去看新蒸锅。

老蒸锅还在,底下有一圈怎么刷也刷不掉的黑。

新来的比它小,她把手从旧锅口上跨过去,比划了一下。

“用原来这个,我得把胳膊抬起来。这个小,锅里同样放四个笼,我手不用过肩。”

她女儿在旁边说:“本来打算过年换,她一看你们钱到了,去对门问了价就买了。”

何姨给她一只没套纸的花卷,让她去一边吃。

新锅的钱一半是她那三周多卖的,剩下一半是她自己的存款。

她没拿来买膏药。

她跟我说,去年冬天就想换,嫌旧锅还能用,再买一个糟蹋钱。

我问现在为什么就敢买。

她把蒸锅边上那只夹号的木夹摘下来,掂在手上。

“反正有人等我开。”

我带了六个信封,一家一个,里面是每家做了多少、应收多少和实收多少。

何姨用指头蘸水,挨个捻了一遍。

那十二份没拿到里的五份是她做的,第一次退钱的时候,我口头跟她说照数结。

今天上面还在。

她让我不用拿回去了,她贴在冰柜门上,月底好记数。

我在六家绕完一圈,回公司已经快午休。

邵平从小会议室探出来,叫我进去拿个东西。

里面坐着唐佑,还有当初过来谈转正材料的那个同事。

屏幕上是公司这回的项目通报。

邵平让我自己翻到后一页。

我看见运营组增设一个片区项目负责岗,下个月生效,名字后面写贺闻。

任命的邮件已经发了。

纸上还有工资,比原来多两千四。

我把两个数看了两遍,问邵平:“三周那一千二还算吧?”

唐佑坐在旁边,没憋住。

邵平瞧了我一眼。

“算。还有你组里的人,排早班的也按你上回报的算。正常做一单把工夫花在哪儿,往后自己别给我少报。”

他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街坊餐卡的旧档案补上了负责人和协作人的分工,材料里有门店的记录和那位同事的说明。

照片也加进去了。

以前我的考核单上是参与,现在写我从方案带到上线。

我在纸边上找到了我的签字位置。

过去一年,我半夜睡不着,想过有天能把这几张纸摔到谁脸上。

这会儿房间里人都在,我唯一舍不得的是桌上有一点水,怕沾湿我刚领来的东西。

我把水擦了,签好字。

出来的时候,邱明川在走廊把我叫住。

他手里有一张刚打的海报,小样,左下角的字还打了个补丁。

“夜班先试两百,沈姐要了两晚。帮我看一眼。”

我低头看了一遍。

日期、份数、交餐地点都在,找的人是邱明川。

“店家签了?”我问。

“签了。谈第三回签的。”

“那行。”

我在样张上签了运营确认,还给他。

他接过去,站着没走。

电梯开过两次,人出来,又有人进去。

他用指节弹了一下那张小样。

“上次是我让印厂提前送的。我觉得东西贴上去,客户那边看着像板上钉钉,公司就会顺过去。那天早上把这事赖给印厂,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

“让你摊上烂活了。”

“摊过好几回。”

他抬眼看我。

我没陪他笑。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说:“好几回。后面这个,你看过签了,我才印。”

他把小样小心地对折,没压住右下角我的字。

临走之前,他给了我一杯咖啡。

我接过来就喝。

有点苦,温的,这次正好。

冉乔下午回公司,看见我们组把我那摞东西用一个蓝色硬纸夹夹住了。

她走过来,说恭喜贺经理。

我用文件夹盖住嘴。

她凑到旁边低声问:“你笑那么大声,有必要盖吗?”

我把文件夹放下来。

工位上有四个人,两个戴耳机,一个正喝水,还有一个人转头看我。

我说:“我女朋友今天下班跟我回家。我不盖了。”

喝水的那个呛了一下。

冉乔把我面前的鼠标往左推,给我留了块空处。

然后把自己的车钥匙往那儿一放。

“行。贺经理开车。我这回坐你那个座。”

16 柜子里头

我开车,冉乔坐在副驾驶,给我报的是她租的那套房子的地址。

我问她去拿几件冬衣。

她按着安全带说:“两箱。一箱衣服一箱书。你那个书架拆得开吗?”

书架拆得开。

我不知道的是,她有那么多书。

最后一箱一拎起来,纸绳就把手勒出四道印子。

她从阳台找了根旧床单给箱底兜住,说一人抬一边。

我们抬到电梯口,门快关上了,里头有个买完菜回来的阿姨帮我们挡了一把。

阿姨看了看箱子,问她搬走啦?

“嗯,搬去跟男朋友住。”

电梯里很亮。

她这句话说完,脸皮从两边往中间一点点地红。

前些天在公司,我还习惯隔两百米下车,生怕熟人看见。

现在她当着一个只知道住几楼的邻居,说得像这事早该告诉人家。

我握着床单一端,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抬了抬。

她发现了,用脚碰我鞋尖。

“你抬高了,我这头也得跟着抬。想让我轻松点,你就慢下来。”

我们后来真的一寸一寸把那箱书搬进了后座。

回到我那儿,衣服挂好之后还剩一小截地方。

她把开店做统计的几本厚册塞进去,发现刚好卡住门,就抽了一本出来垫窗。

我把那张沾了白漆的卡拿给她。

“你上次用了这个。”

冉乔看了看,说:“我本来想找你要一张能用的。后来听何姐说,办一张卡得留名字。我那会儿连约你吃饭都要先问你们组几点下班,就没好意思。”

“那你留个名字。”

我拿了签字笔给她。

她不肯写,说那是我给自己留下的第一张卡。

她那时候在市场看了那么多店,手里总有一页别人的名字。

她回公司会说哪家有生意、哪家经营得好,第一次跟我说想坐的时候,连凳子也是别人的。

现在衣柜门边还挂着她的钥匙,下面压了两张她带过来的水费缴费单。

她跟我约好下一期从她那边扣。

“写这儿。”我给她指了空白处,“想吃饭,给你记账。”

她写了姓就停了,问我名字能不能让别人代写。

我把后面那个乔补上去。

冉字很小,乔字写大了,两边笔画顶到了卡边。

她拿到窗下看了会儿,说这东西不能再拿来垫窗,叫我去买两条密封条。

过了一个月,我请我爸来吃饭。

他来的时候冉乔还在市场。

下雨,有一家店换棚布,那家老板娘只跟她说得上话,她去得早,没来得及吃中午那口。

我爸自己带了冻包子,掀开盖子数了数,拎出来四个要蒸。

我说四个不够,三个大人。

他把锅盖一盖,说:“你小时候一个人吃四个。现在想吃再添,给人先留两个。”

我给冉乔打电话,问她几点能回来。

她说六点半,说完反问我,你爸要是着急吃就给他先盛,给她留一个。

“我等你回来吃。”

“你饿了你也先吃啊。”

我看了眼我爸。

他拿抹布在擦我蒸锅下面一块早就洗不掉的黄印。

“我想等你回来再吃。”

她笑了声,说那也行,你给我把醋倒好。

六点半差一分,门锁响了一下。

我下意识起身,要去帮她拧那一下。

下一刻门自己就开了。

冉乔换鞋,身子往墙上靠了一下,手里拎着一卷刚从市场拿回来的新桌布。

我爸已经把四个包子蒸起来了,还不熟,灶上小声地咕嘟。

她把桌布往椅背上一挂,进厨房喊叔,您坐,我给您倒醋。

我爸举起自己的小碟,说他一早倒好了。

她回头看我。

我把醋倒在她爱用的浅碟里,加了一点辣椒油。

她眼睛扫了一圈,发现桌上也摆了第三副碗筷,问我哪个座是她的。

我把旁边那把椅子拉出来。

她坐下,腿贴着我的腿,拿筷子敲了下我的碗。

“这一点辣椒油是你先倒给我的,待会儿别拿你的来换。”

我把碗推给她。

我碗底也有一点。

她夹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那点红油挑回自己的醋里。

“行。”她说,“你还是可以换。”

17 下一场

三个月后,新帆把早班续了半年。

门口还是六十个名额。

两张桌子换成了一张长台,郑姐的椅子搬到了台子里头。

她坐着也够得着放纸袋的地方,右手边多了个小插座,能给她那只快没电的收音机充电。

夜班的饭也订下来了,邱明川第一次去现场就吃了两份。

后来他在交接单上专门给没吃完的份数留了一行。

我去签续约的那天,刚好遇见刘巧带徒弟出来。

她手里一张饼分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徒弟。

我问她怎么切了。

她说:“我吃过了。这张算我请。”

她朝我比划了一下她另一只手里的袋子。

熊师傅的儿子给纸袋画了张人脸,脸上两撇眉毛歪得厉害。

这回不用我说,她已经知道从哪个门走,赶不赶得上。

我回公司把续签的纸收进档案,给冉乔发了一张电影票的照片。

两张,下午六点。

她半个钟头以后才回,问今天不是吃面吗。

我说面也吃,回来给你下。

我到电影院的时候门口还没排队。

卖爆米花的人正拉开玻璃门往里添桶,甜味顺着风往门外跑。

第一次迟到那个晚上,我就在这儿看她把喂猫的肠撕得比筷子还细。

其实电影演的什么,我都记不清。

我记得她在影院里给我水喝,瓶盖已经拧松了。

我也记得她坐在黑里边,好几次把手收回去。

快散场的时候我才抓住她的手。

那天她说,贺闻,你手出汗。

我握得又紧了一点,说你也出汗。

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今天我手又出汗了。

冉乔从地铁口上来,大衣的扣子一路扣到了脖子。

我先看见她的鞋,是新买的,后跟不高。

她也看见我了,朝我走快了几步。

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她没立刻拿票。

“你发的座位,一个在最边上,一个挨着最边上。我上回也是这么买的。”

“我记得你不喜欢从别人腿前面挤过去。”

她把一张票抽走了。

“那你今天怎么给我留了外头?”

“让你挑。你要里头,我就坐外头。”

她把票翻过去又翻回来,站在我跟前直笑。

我原来想等吃完面。

等她喝汤,或者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头空着的时候。

现在她一笑,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冉乔,我想跟你结婚。”

她把票捏皱了一块。

那块皱的地方正好是座位号。

“你在这儿说啊?”

“这儿行吗?”我问。

她往影院入口看了一眼。

人开始往我们后头排,头顶一块电子牌正在换电影预告。

她把我拉到旁边,挨着一根没贴广告的柱子站住。

“你再说一遍,刚才旁边有人喊给我两桶,我怕我只听清了后半句。”

我把两只手都给她。

“冉乔,我想跟你结婚。想跟你早上从一扇门里出去,晚上还进那一扇。想早点回家的人,有时候是我,有时候也可以是你。”

她捏得我手疼。

“我也想。”她说。

我去大衣里摸盒子,手往左探了一次又去右边。

她伸手往我左边衣兜下面一托,盒子就顶起来了。

“买了放家里一个礼拜。你早上穿衣服,我每次都怕它从兜里掉出来。”

我问她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看见了。我还给你把兜缝补了两针。掉了你上哪儿找去?”

我低头看那个口袋。

确实有两个小线头,她针脚收得不好,摸一下就摸得着。

我把盒子打开,她自己摘了手套,等我往上戴。

戒指推到指根的时候,她用拇指轻轻摸了两下。

我说:“你怎么量出来的?”

她说:“那得问你。你买的。”

我脑子一热,把心里预备的那句好不好看问成了尺寸。

冉乔扑到我肩上笑,笑了一会儿才把脸抬起来,眼睛已经湿了。

“好看。你量得也准。”

那场电影我们提前十分钟进去了。

出门的时候我问她好看吗。

她说没看进去。

我说我也是。

“那下回还得再看一遍。”她说。

晚上回家,楼道的灯没亮。

我摸钥匙摸了两下,她已经把门开了。

屋里窗缝贴着新换的密封条,关严了,一点风声也没有。

她把电影票塞在钥匙碟里,拿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卡压住。

“贺闻。”她叫我。

我以为她饿了,往厨房走,她从后头抓住我的衣袖。

“面一会儿下。”她说,“你先过来,坐我这儿。”

我转回来,在她让出的半张椅子上坐下。

她手指从我指间钻进去,刚戴上的戒指有一点凉。

我把那只手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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