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租约那晚,房东掰开钥匙圈,只往我面前推了一把。
“让你女朋友拿备用的,你是交租的人。”
我把合同推回去。
“添上她的名字。房租一人一半,钥匙各拿各的。”
房东看看我,又看看宋宁。
她半点没犹豫,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两千一。
“可以,婚礼也一人求一次。”
我的手机响了。
她的转账备注是房租,底下紧跟着一条消息,问我要不要跟她结婚。
我抬起头,她把搬家纸箱踢到旁边,在那张还没擦干净的折叠凳前单膝蹲下。
我从小到大领过的东西,得拿本事换,拿工时换,或者拿一声好听的称呼换。
宋宁什么都没问我要,问我愿不愿意。
我答应得太快,房东以为我在催他签字,刷刷把剩下两页也签完了。
等人走了,我才看见宋宁耳朵都红透了。
“那轮到你那次,我能不能提个条件?”
我连婚礼该怎么办都不知道,先点了头。
“我拍过七十多场婚礼。”她说,“每一场都有人在耳机里喊,灯一亮,新娘就该哭了。”
她把属于她的那把钥匙攥进手心。
“你求我的时候,给我留点时间。我要把你的脸看清楚。”
后来我真给她留了很长的时间。
那么多人看着,我举着戒指,想起她在空屋里问我那句话的时候,还特地把房东用过的烟灰缸踢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满屋子的人都当我沉得住气。
只有宋宁看得出来,我刚说到她名字,就快要哭了。
1 两把钥匙
宋宁蹲下去的时候,左膝底下垫着半片纸箱。
她白天给人拍婚礼,回来还穿着那条很贵的黑裤子,膝盖上有一点没蹭掉的蛋糕奶油。
她其实舍不得再弄脏一块。
我伸手去扶她,她以为我急着拉她起来,往后让了让。
“程遇,你站好。我刚才是认真的。”
我把手收回来,后腰撞在折叠凳上。
凳子折下去一半,我一屁股坐空,蹲到了跟她差不多高的地方。
房东一张一张翻合同,翻纸的声音格外响。
宋宁看我一眼,没笑。
“咱俩谈了两年零四个月。你来我家装过纱窗,我去你那儿过过年。你坏脾气我见过,你最穷那阵儿,我也跟你出去吃过饭。”
“那顿是你请的。”
“你还了。我记得。现在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原本准备等冰箱送来,把戒指藏在鸡蛋格后面。
宋宁爱吃鸡蛋,一次煮两个,每次捞完都要拿凉水冲一下,怕我用手去剥又嫌烫。
她不知道我往衣柜顶上的工具盒里放了什么。
我有时候下班先回旧住处,打开看一眼,闻见那块软垫淡淡的胶水味,心里就舒服。
这么点舒服被她一口气抢跑了。
“愿意。”
说完我才发现,我两手都握着她那只垫纸片的膝盖。
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去的。
宋宁按住我的手背,指尖本来是凉的,贴一会儿就热了。
“听见了。”她说。
房东抬头告诉我们,签好了,租金下个月这个日子交。
我跟他借了支笔,在交接单上把领钥匙那栏补了一行。
两套钥匙,两个人的名字。
他收了笔,临走前把阳台窗户的卡扣指给我们看。
窗户推到底会咬住手,他上次收房就咬青过一块。
“还有,你俩结婚记得请我啊。我头一回租出去房子,还附带给人作见证。”
宋宁说喜糖可以给他留一包。
房东高高兴兴关了门。
他的脚步声下了一层楼,我才腾出手去把她拉起来。
她裤腿上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灰印,纸片挪偏了。
“亏了。”她低头说,“我还挑的干净那面。”
我拿手给她拍了两下。
第三下没拍下去,她捧住我的脸,往我鼻尖上亲了一口。
我那一瞬间实在得意,得意到想下楼追房东,让人再回来见证一回。
“你什么时候想的?”
“今天。”
我有些不服气。
戒指尺寸我都偷摸量过三回,最后一次她睡得浅,我举着软尺在床边装找充电线。
“今天几点?”
“你叫他把我名字写上去的时候。”她把手机按灭,“前面想过好多回,今天刚好想张嘴。”
那张租约对我来说有点贵。
房子离她常坐的地铁近,离我的万喜厅远了三站。
我看房时先去洗手间开水,宋宁先往进门右手那片墙站,说相框挂这里,出门就能看见。
她想带过来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洗坏的合照。
我闭着眼,她打了个喷嚏。
她做过那么多张叫人舍不得眨眼的照片,选中了这么一张。
中介说两个人住,合同写付钱那个就行。
我当时就打算谈不下来换一间,宁可去扛那台二手冰箱上六楼。
两个人真要把箱子搬进来,我希望她回来时不用问我家门的密码。
“你还挑条件吗?”我说。
“挑。到你求我的那一回,我得有空看你。别找人替我喊答应,也别临了让谁往我们头上扔花。”
“你连我打算在哪里求都不知道。”
“你们厅上礼拜扔过亮片。你回来,裤衩里都有一块。”
我憋不住了,一把把她搂过来。
她的腰贴着我胳膊,一开始还硬撑着,过几秒就软下来,把脸埋在我颈窝。
“程遇,结婚得花钱。回头我们坐下来好好算。”
“今晚先做一件花不了多少的事。”
“什么?”
我给许敏打了个电话。
她是我小姨,也是万喜厅的店长,最后一场收台还没结束,电话里有人推着车喊借过。
“姨,我想结婚了。你先别跟我妈讲,我明天自己去。”
小姨先问宋宁答应没有。
我把刚才那一幕说了半句,只说到是宋宁先开口,电话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求的你?”
“嗯,我答应了。”
我把这六个字说得比报工资还响亮。
小姨笑了一声,问定日子了没有。
“你先找个你俩都歇的周六,厅里给你留个位置。你跟着我干了七年,好容易轮到自己,怎么也得坐一次上头。”
我本来只打算告诉她喜事,顺便请天假。
宋宁就在我面前,靠着纸箱,低头给她那把钥匙贴一小块红胶布。
我想象她穿一身白,坐在灯底下等我过去。
“行,明天我带她过来看。”
宋宁抬头张了张嘴。
我先把电话挂了,她才问我,怎么连桌数都还没聊,厅就有了。
“去看一眼。平时多少人排着要,我先占个空儿。”
“占空儿要不要钱?”
“我小姨还能跟我收占空儿的钱?”
她把钥匙晃了晃,叮的一声。
“刚才房东可也喊你小程呢。该收的四千二,一块都没少。”
我听出了那点揶揄,伸手要去抢她的钥匙。
她转身就跑,空屋里统共也没地方可躲,跑到窗边又绕回来。
我最后只攥到一段细软的衣角。
她就站在那片预备挂合照的墙底下,冲我张开胳膊。
我走过去接住了她。
2 针脚
第二天清早,我带着两包喜糖去了我妈那间裁缝铺。
喜糖是在楼下超市称的,里面掺了一大把薄荷的。
宋宁说她第一次见我妈,就是我妈从缝纫机抽屉里摸糖给她吃,掏出来的全是这个味。
我妈正替人改校服,桌边垂下来两条深蓝的裤腿。
我帮她拎住一条,等针踩到底,才把喜糖递过去。
“这么早拿糖来,你是打算耽误我一天的活?”
“耽误一顿饭。中午想请您和宋宁吃饭。”
“她把你甩了,让我去劝劝?”
我把一颗薄荷糖剥了塞她嘴里。
“我俩要结婚了。”
她那双常年找黑线上针眼的眼睛眯起来,好半天没动。
我还举着裤腿,手腕先酸了。
“妈,你骂也行。”
她松开压脚,拿走我手上的布。
“放下,别揪,刚对齐的边。”
我把手摊开给她看。
她连着吐了两口气,才拿起手机去拨宋宁的电话。
“宁宁,程遇拿糖来,说你肯要他了。你给我一句准话,他这人有时候挺能吹的。”
宋宁那边有水声。
她在新屋刷那两个沾了油的抽屉,手机大概放在水池边。
“是真的,许姨。我问的他,他说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
过了片刻,她对着手机,把刚才的那句话改了。
“是我儿子运气好。”
我低头把薄荷糖纸折成一根窄条,一直折到指头拧不动。
她挂了电话,弯腰去够桌底下的铁皮盒。
盒盖印着一只红金鱼,原来装的是饼干,我上初中以后就用来收家里交费的单子。
这回她打开,里面全是用橡皮筋绕过的纸币。
“我早想着你俩可能要用钱。眼下这点少,月底一批校服结完,还有。”
我把盖子给她合上。
“您给我做双新鞋垫吧。穿一天也用得上。”
“你那双皮鞋尖得跟铲子似的,鞋垫往里一塞,还想长脚趾头?”
她嘴上说得刁,手已经去摸柜里一摞厚棉布。
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
我十六岁那年在学校跑步,脚底泡烂了也不敢说,鞋是我爸走之前买的,花了一百六,我妈问过我三次合不合脚。
后来她自己发现了,把鞋扔到院子里,拿着钱去给我挑新的。
临出门又退回来,把旧鞋捡到水龙头下刷干净。
她说还能给别人穿,自己的疼别往鞋上撒。
那次我捏着鞋垫跟她去了店里,第一回敢跟人说,这双太窄,给我换一双。
“您那天穿什么?”我问。
“我有件紫的。”
我记得那件,领子里缝着一圈绒,出去喝喜酒坐两个钟头就捂得她后脖子通红。
“我给您买件新的。”
我妈从布堆里抽出一块暗红色的棉布。
“我自己做。说好了,那天我坐前头,别叫我给你们挡镜头又赶我起来。”
我把眼光挪到台上的校服裤。
我最早想办婚礼的时候,就想过这个位置。
小姨的厅里一排有四个主位,中间摆鲜花,两边照得最亮。
我去干活这七年,把不认识的人送到那排位子上去过不知多少回。
我想带我妈走一次那条毯子,往中间坐,谁也别叫她挪。
“给您挑正对我的。”我说。
中午我们在铺子隔壁吃砂锅,宋宁拿着一张从搬家纸箱上撕下来的硬纸,用圆珠笔列宾客。
我写得快,写到十六个,停了。
她凑过来,用筷子头指了指我妈下面空着那格。
“你爸要留一位吗?”
我爸过年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问我做的那个厅要不要换送酒的,他跟朋友合开了个配送站。
我把采购的电话给了他,那以后他没问过我一句过得怎么样。
我说先不写。
我妈把锅里的鱼丸捞走,放进她自己碗里。
“你问他请不请是一回事。他愿不愿意来,是另一回事。怎么都别替我猜。”
我问她想不想见他。
“我想吃这个鱼丸。你要有事找他,你自己打电话。”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扇风。
我给她倒了半杯温水。
宋宁也没多问,拿笔在名单底下画了个圈。
圈里写着两桌,再往下写的是三桌。
“够二十四个人,有地方坐,有热饭。加上衣服、照片,咱俩最多拿一万二,婚后手里得留点。”
我指着桌上那块纸。
“加一条,你得坐下吃。你拍人家婚礼,一忙起来只吃喜糖。”
宋宁看了看我,在上面又加了一行。
新人都有饭。
她写完,手指沾了一点圆珠笔漏出来的油,我把手伸过去让她往我手上擦。
她顺势在我虎口印了一个蓝点。
“行,给未婚夫盖章。”
我妈夹着第二个鱼丸,抬头看看我。
“听她的,把饭吃完再笑。”
3 一张试光照
下午两点,万喜厅没开席,门外的电子屏还挂着上一对新人的名字。
我带宋宁走的侧门,那里有道包了黄铁皮的门槛,我七年前拎着电钻箱第一次进来,就被它绊过一跤。
小姨叫人把我扶起来,先问钻头断没断。
没断,就干活。
后来我能一个人盯着整场换台,哪块板子翘起了边,谁找不到麦克风,我隔着帘子都能听出动静。
每逢周六场子多,我在这道门里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
今天换我走正门那条毯子,我竟然有点分不清先迈哪只脚。
宋宁看我犹豫,挽了我一下。
她指着那张能坐四个人的主桌。
“你给许姨看的就是那儿?”
我点头,叫值班的邵青只开桌顶上那一排灯。
邵青跟我搭了五年班,喊他办事,通常得先听见他叹一口气。
这回他连气都省了,指头一拨,灯罩里的灰也跟着亮起来。
宋宁到桌边伸手接了一下光。
淡黄的颜色落在她指甲上,我看见她指尖上还留着中午那点蓝油。
“这儿拍人挺好看。”她说。
我把手机举起来,取景框里有她,也有她身边那把空椅子。
我一下就知道,自己想办的是场什么样的婚礼。
小姨从小厨房出来,叼着半截发圈,边走边把头发拢高。
“先过来。日子挑出来了,六周后那个周六,中午我有两家来问,晚场空着。”
宋宁问桌数和价。
小姨从围裙上摘下别着的笔,拽了一张万喜厅平时发的折页,把套餐价两道斜杠划掉。
“给六千八,留三桌。布置、饭菜、音响算在里头。原价一万八千八,你俩的份子钱我也不要。”
宋宁问有没有别的条件。
小姨把发圈收紧了一道。
“我本来就要给厅里换样照。你们坐灯下试一试,省我再找人。只在厅里看布置,出去要用,我问你们。”
她答得快,宋宁拿起笔,把这句写到预订单上。
小姨看完点头,在后面签了名。
我掏出两千块付预订款的时候,宋宁拿手机碰了下我的手腕。
“我出一千,回去发你。”
小姨原先正给我们找收据,听了这一声,手停了一下。
“你俩一分钱也分清?往后谁给谁洗件衣服,还得剪半截肥皂?”
我说我那条沾木胶的裤子向来自己洗,她要洗衣服我也随叫随到。
宋宁接得比我快。
“他洗衣服有个毛病,忘摸自己兜。昨天我从他裤兜里赚到二十,手续费我就没跟他分。”
邵青背过身去笑。
小姨把收据递过来,脸上也有一点笑。
“钱收了,位置就定。七天以内改,按单子上写的,退一千五。过了七天我就得按这个单备东西了。”
我把收据装好。
宋宁喊邵青帮我们拍一张试光照,拍完发给她,她好记一下机位。
邵青把我俩往主桌旁边赶,嫌我站得像领人参观的师傅,叫我手里拿点东西。
我随手揣着那张预订单。
宋宁抽走了,把她那把贴红胶布的钥匙塞给我。
“看我。再看一眼这把钥匙。”
我低下头,拇指在粗糙的胶布上蹭过一遍。
昨天这时候,她才刚把这把钥匙攥热。
邵青按快门,我转过去看她,她眼睛也亮着,分不清是灯里有暖光,还是她真就那么高兴。
拍完宋宁挑了一张,发到小姨刚建的婚礼小群里。
她还特地发了句,这是试光用的,有外发用途先来问我们。
小姨回了个好。
我送宋宁去地铁口,折回来找小姨商量调班。
她把我拽到吧台后面,打开下面的小保险箱,拿出一串带黑塑料牌的钥匙。
那是厅里管货库和两道收货门的钥匙,平时在她包里,保洁想多拿一捆垃圾袋都得来找她。
“总不能你七年都在搬板子。下月起我想让你试试领晚班,场上人和东西归你管,一月加一千二。”
我嘴里那声好差点跟着蹦出去。
这么多年,每次多排场,她会给我塞一点现金。
我从前开口问过能不能给我固定加点,她说淡季也拿这份,和忙起来多补一点,账算出来差得远。
这回她自己给了数。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黑牌。
小姨却又攥住了钥匙。
“你那场还有个主位空着?”
我说桌位还没排。
“你爸上个月给厅里送了两回酒,比老孙送得快。我让他留了个电话。”
“送酒找采购就行。我的婚礼我和宋宁排。”
她把钥匙放在两人中间。
“我就跟你说一声,人家问过你近况。”
她赶着去接晚场的客户,我把那串钥匙揣起来,走到侧门才想起来,刚才那句问过近况,我竟然没问她是什么时候问的。
脚底的铁门槛又蹭了我一下。
我从那道门跨出去,站在傍晚的风里,给宋宁发了条消息。
我说我有两件好事。
她很快回,第二件可以等到家再讲,第一件我已经听了一天了。
我盯着屏幕看,越想越觉得她说得对。
我抬头沿街找甜品店,打算带两碗冰豆花回去。
手机还在亮,上面是她刚补来的一句话。
听一天还想听。
4 把屏关了
试光后的第三天,邵青一早给我发了张截图。
万喜厅发了条新动态,照片是我和宋宁站在主桌前那张。
屏幕上我拿着钥匙,宋宁偏着脸看我。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欢迎来万喜厅见证员工家宴,评论抽新人同款试菜名额。
她看我的那一眼,我昨天还在想,等我俩老得看不清手机了,得洗出来搁家里。
头一个截图发过来的人偏偏是邵青。
我给宋宁打电话,她已经看见了。
“我给小姨发了消息。叫她先撤,原图别再转给做海报的人。”
我抓着门把手,没顾上把鞋带系好。
“我到店里去。你接着忙,有变化我打给你。”
“我在路上。摄影师那儿有咱俩的手机号,群也在。我得自己问问。”
我们到店门口几乎是前后脚。
正门电子屏换了照片,我俩的脸在那上面比门都高。
试菜的名额旁边挂着一个配送站的标志。
我这辈子没把我爸的生意记得这么清楚过。
宋宁停了一下,连包都没放,跟着我去吧台后面。
小姨正给客人看桌花,见我过来,把平板翻扣在桌上。
“你等我五分钟。”
我看着她身后那片窗玻璃,玻璃里,我和宋宁的脸一闪一闪。
“现在把外面屏关了。”
小姨对面的客人回过头。
小姨把桌花样片递给她,叫她先慢慢看,把我和宋宁带到小厨房。
“你爸给咱店几箱酒做试菜,我说留几张桌子吃饭。你们那场正好,桌子原就摆着。”
我问她准备怎么安排座位。
“他坐主桌。你妈坐另一边。他说有些亲戚好久没见了,来喝杯喜酒就走。”
我咬了一下牙,舌头磕在牙缝上,立刻尝着血腥味。
“你把我妈的位子旁边卖给他了?”
“我给你妈留了中间。她能坐中间,你爸在一边站起来说两句,好看些。你挑日子办喜事,亲爸亲妈都还在,坐一张桌边能怎么着?”
宋宁开口问她,试菜是她邀的还是我爸邀的。
小姨说她先提的。
宋宁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预订单照片。
“这里您签过字。用我们的照片,您答应先来问我。”
小姨眼皮一抬。
“你干这一行的,你不让人看,那拍了有什么用?”
宋宁把手机放回去,拉紧包上的扣。
她昨晚回家嫌我系扣系太紧,自己拽不开,在门口叫了我两声。
现在她拉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我愿意拍,是我喜欢他。我给你看,是咱们说好了只试光。”
小姨扭过脸,先叫了我全名。
“程遇,你也觉得我欠你们的?”
我想起刚来厅里那年,我妈有一回要接一批布,钱没结下来,我拿到手的第一笔工资有一半是小姨提前发的。
她在吧台上把钞票掰成两叠,让我别跟别人说,说了她以后没法排班。
我一直记得那个下班的夜里,她怎么把钱往我手上塞。
她现在伸手过来,我还下意识往前让了一步。
我看见宋宁往我这边偏了偏头。
“小姨,把屏关了,动态删掉。厅我们也不用了,按单子退预订款。”
小姨的手抬着,停了有两秒。
“用不用厅,你想好。有人今天为了这场试菜加了我,没多大事我现在撤了,转头跟人怎么说?”
“就说我们不同意。”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侧过身去,叫吧台的小陈过来。
动态当着我们的面删了,小陈跑去关屏。
窗玻璃上的人脸终于淡下去,我看见自己和宋宁的影子挨在一块。
小姨打开收银的手机,给我退了一千五。
我说麻烦她跟做图的人讲,文件删掉,别拿去贴店门。
她连头也没抬。
“行。那你下个月领班的事也先放放。这几天夜里有接待,你要是觉得我办事不合适,我另外找人。”
我兜里揣着那串钥匙,一走路就打裤腿。
我在地铁上摸了半天那个黑牌,想回家拿块软布把上头粘的胶擦了。
现在我把钥匙放到她平板旁边。
“那按原班排,六周后那个周六我请过假了。班能换我自己先去问。”
我转身要走,小姨忽然说了一句。
“你把婚礼从这里挪走,你妈看你在哪儿结婚?”
我停了停。
“我找到地方就领她去看。她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坐哪儿坐哪儿。”
走到正门那条毯子边上,宋宁忽然松开攥着的拳。
我才发现她手里一直捏着那把贴红胶布的钥匙。
小小的齿在她掌心压出一个白印。
我拿起来往她手掌上吹了口气。
宋宁一下把手合上,捉住我的嘴。
“是不是很疼?”
我以为她说自己的手,等我看到她盯着哪儿,才用舌尖顶了顶腮。
刚才咬出的那点血已经没味了。
“现在好点儿。”
门外的人抬头看了眼黑掉的电子屏,从我们旁边走过去。
宋宁把手放下来,隔着我薄薄的工作衫,整个抱住我。
她给我留了一点空隙,我自己往前贴上去。
5 两份砂锅
从万喜厅出来,宋宁没急着回去干活。
她拽着我进了一家面包店,两个人在朝街的窄桌上吃早上剩下的打折面包。
我的纸袋刚掀开,她把一盒温牛奶推过来。
“面包泡软了吃,别往破的地方刮。”
我嚼到一半才去看她的手。
掌心那点白印退掉了,她拿手机给我转钱,手指点得比平时慢。
二百五,备注退厅一半。
我说她前天给过我一千,我该退她七百五。
她手忙脚乱要撤,划了半天没找到。
刚才站在小姨面前,说起照片半个字都没抖的人,这会儿脸憋得通红。
“气糊涂了。”她说。
我给她转回一千,把手机放下。
“我那会儿最先想到的是,我怎么就没先问问你,带你往台子上坐。我要跟你赔个不是。”
“我自己答应的。我还觉得六千八能剩出点钱,给咱俩买张好一点的床。”
她把面包掰开,掉下来的碎屑拿指头归到袋子上。
“你把钥匙搁下去的时候,我知道你心里疼。我也很高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缺德?”
她嘴上问我,眼睛一直对着我。
我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你再高兴一点,我就够回本了。”
她捏住我的食指,很用力地晃了一下。
我从面包店出去给我妈打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为照片的事,给她送拉链的老板已经拿着那张图来过一趟。
我问老板怎么说的。
“问结婚那天送不送酒。我说送啊,你一天往我这送十回拉链,进门先交二十,我把酒给你。”
我听她笑出声,眼眶却先热了。
我说地方退了,还得重找。
“你心里舍不得那个厅吧?”她问。
街上有人骑车过来,后座绑着一捆用红绳捆紧的塑料凳。
我眼前闪过去的却还是那张主桌,灯一开,上面摆什么都像金的。
“有一点。您觉得可惜吗?”
“我去你们厅,十回有九回是给人缝裤脚、换桌布上的拉链。你小姨有一条黑裙子,腰上一寸一寸全是我放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听见缝纫机停下来,铺子门口的塑料帘响了一声。
“程遇,你给我留个能看见你俩的座,我就少带一副眼镜。搁哪儿都成。”
我本来还想告诉她自己怎么跟小姨说的,听完这句,一时说不出来。
我妈叫我把电话拿开一点,她有一句要让宋宁听。
宋宁凑近我的手。
“宁宁,那张照片你自己还留着吧?”
“留着呢。”
“回头给我洗一张小的。我摆缝纫机旁边,看不厌。”
挂断电话以后,宋宁打开手机找原片。
她缩放照片,放大了我拇指上的那道口子。
我上个月划开快递纸盒的时候拉出来的,才长好没几天。
“我那天在想,你怎么拿一把钥匙还要那么轻。它又掉不了漆。”
“那是你的。”
“你再这么说,我要在大街上亲你了。”
我下意识看了眼周围。
宋宁已经把手机揣起来了,两只手插在兜里,侧着肩膀碰了碰我。
她没亲我,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跟我并排。
到晚上,邵青发来几家能办小场的店,我在客厅拿笔把电话挨个抄下来。
最便宜的一家报价九千六,得拼着另一对的厅用,人在中间走还要换一次花架。
我问了能不能只租饭桌,电话里的人说看日子,让我带两家父母去面谈。
我把电话挂了。
“要是这钱还得加,干脆咱们请几个人吃两份大砂锅,去我妈铺子旁边。吃完我在门口求你,也用不了几分钟。”
宋宁正坐折叠凳上摘眼镜,闻言把眼镜又架回去。
“我想办婚礼。”
“我知道。我是说能省一点。”
“你听我说完。”她把凳子扳过来,面朝我,“我想穿裙子。想有张桌子,许姨坐我一抬眼就看得见的地方。我想等你求我,再大大方方地答应你。”
她拿起那张写着新人都有饭的硬纸,往茶几中间推。
“二十四个位子,找得着就办,找不着换日子。我不着急吃砂锅。”
我拿笔把那句换日子记下来,才发觉自己是松了口气。
我妈想坐前排,宋宁想穿裙子,我想在她答应时等她再多看我一会儿。
我把这三样东西放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舍得拿两份砂锅去换。
宋宁盘起腿,用手机翻起这两年接活的地址。
翻过一排酒店名,她指着一张春天拍的照片,叫我看角落里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张歪了的营业牌,里头露出一截长凳。
她说,那是间叫胶片仓的小店。
里面平时卖旧书,后头有个房间能办活动。
“我认识老板。门挺窄,你别看桌子得从哪儿运进去,先看窗户。”
我把照片接过来,两扇窗正对着长凳。
到下午四五点,按光落下来的位置,那一排坐人应当刚刚好。
6 胶片仓
胶片仓周三开得晚,我们到的时候,老板罗姐正坐在门口把书按高矮往纸袋里码。
宋宁跟她认识,是去年替她拍过一套旧放映机的照片。
罗姐看看她,又看看我,问谁要结婚。
“我俩。”
“这么巧,平时都是一个人急,一个人不想来。”
她拍拍裤子上的纸屑,领我们穿过一排书柜。
店面是旧电影院的售票房和门厅,中间隔着条短走廊,走过去才到后面那间活动室。
活动室里两扇高窗,一条刷过绿漆的长凳,地砖有些松,走上去响得跟拍了手似的。
宋宁把包放到凳子上,站到窗边掀起百叶帘。
外面有棵泡桐,树影正好晃到她身上。
我照着她发的旧照片在地上找站位,走了三步就被一张方桌顶住。
罗姐把桌子给我搬开。
“能租,但你们先听我说完。平时这儿租出去做读书会,八到十二个人最舒服。二十四个人得重新摆,书柜旁边的门要一直留开,搬桌子也只能走那道。屋里不能做饭,隔壁有饭馆,我叫老板来让你们自己谈。”
她问了日期,翻开一张有油渍的台历,说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一千八。
宋宁没急着还价,找罗姐借了卷尺。
我拉着尺子在地上走了两趟,宋宁蹲下来,用纸带把我停下的地方标出来。
三张小桌纵着摆,客人进来还能有一边让人走动。
绿凳子先不搬,拍照的时候坐人,开饭以后把椅子拖出来。
我把尺子卷回去,回过头才发现,宋宁把离站位最近的那块纸带上画了一个小三角。
她说我妈坐这儿,窗光落下来照得见脸,前面没人挡。
我往那里一坐,顺着她站的位置看过去。
小姨那张主桌隔着一长条毯子,说话要用麦克风。
这儿连宋宁什么时候偷偷吸了下鼻子,我都听得见。
饭馆的老板姓吴,进来时围裙上沾了面粉。
他听完我们要在这里摆三桌,先去看门,算上菜要走几步,最后答应给三桌热菜和米饭,四千二。
我们想现场分蛋糕,他多借三套干净的碟子。
我把饭钱和场地价写在备忘录里,翻给宋宁看。
她把桌底的腿伸过来,鞋尖一搭我的鞋尖。
钱够,桌够,坐得下。
我几乎想当场把话一并求了,省得再担惊受怕。
罗姐给我们拿收据时,看见宋宁在门口拍那张绿凳子,问她还接不接拍照的活。
“我们这儿春天想做次街坊拍照,有人问能不能带家里老人来。上个摄影师嫌这个屋没有搭景的地方,带来的架子还把书堵住了。”
宋宁从窗前回头。
“您想弄成什么样?”
“别搞那些来了一家要拍十几张、回去再加钱的。大家掏得起,拍完知道自己拿什么走。”
宋宁没立刻答应,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做。
罗姐抬手指了指台历上的两个周末。
“最近这条街修完路,人有一点回来。我想趁这时候试一次,不行我就接着卖书。”
我望着墙边那架子,底下的横杆歪出来一点,用手去扶,整个架都跟着响。
“要是架子能拢起来,不拍的时候贴墙,书还拿得出来。”
罗姐把收据递给我。
“你会弄?”
我点点头。
我在万喜厅做的头一排迎宾台,散场时被人拿水泼过,第二天擦一擦接着上。
后来有新同事问我要设计图,我给他看我在饭盒盖上画的三条线。
在我干了七年的地方,能省事的东西,最后通常没人知道是谁做的。
这里的墙比万喜厅短出去一大半。
我偏偏起了劲,想给宋宁弄一面每张照片都能落光的干净墙。
宋宁没替我接话,先问我本周哪天下班早。
“周二。”我说。
“那你先看一眼要多少材料,工钱也算上。我只会喊好看,砍价还得让罗姐自己来。”
罗姐听完笑了。
“价报过来。我这屋子穷,也想买点能用长久的东西。”
签好收据,我们出门往车站走。
婚礼场地那一页压在袋子最底下,上面多了三张纸,是我在店里画的几种撑法。
宋宁把两样东西都往我手里塞。
“今天你拿。我这手有另外的用。”
她说完就牵住了我。
街上起了风,我把纸折起来揣好,顺便把她那只手揣进外套兜。
她在里面偷偷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我来这条街之前,还觉得最好的那块地方已经叫我亲手退了。
坐上车,我连站都坐过了一站。
7 第一张合影
为了那面墙,我在胶片仓耗掉了两个下班后的晚上。
做完的东西一共三片,展开以后是一面浅白的板,拢起来可以挪到书柜的凹槽里。
罗姐来验收的时候,绕过去看看背面,又把板子挪了一遍。
“单子上不是两片?”
“两片接不到窗底下。最后一片是剩料拼的,没另外记钱。”
她冲我摊手,让我把收款码打开。
材料和工钱一共六百四,她付过账,当即叫宋宁把拍照报名的牌子挂起来。
半天六户,一家八十九,给一张纸相片和一张电子照片。
宋宁自己写的价签,最下面特地写了一句,拍之前可以试坐,坐不惯就换。
到试拍那天,第一家来了三代人,老太太拄一根掉了漆的红拐杖。
年轻妈妈想让她坐到绿凳正中,老太太一迈步,就要先去摸别人胳膊。
我端了把有靠背的椅子过来。
宋宁从相机上方抬眼看我,把原来那张凳子往后一挪。
“奶奶,咱就坐您顺手的位置。想让孙女挨着您,叫她自己过来。”
小女孩耳朵很尖,两手扒着椅背,往前一探头。
老太太一回头,嘴角就弯起来了。
宋宁按了一下快门。
那一张她拍得很快,给人选片的时候,老太太一眼就挑中了。
她拿指甲按着屏上自己笑出来的那道褶。
“这张,我真长这样。”
年轻妈妈赶紧问要不要修。
她摇头,把拐杖往自己跟前一杵。
“就照这样洗。省得你爷爷在梦里认错了。”
最后一家原来约好了两个人,来了三个,大男孩刚从学校坐车回来。
我正帮着把背景板收起来,宋宁叫我等等,顺手把我袖口沾着的纸屑拍掉。
她朝外面三个人挥挥手,喊他们进来,家里有几个就拍几个。
等那三口人走远,罗姐把半天的进账记到本子上,边记边问还有没有下一场。
宋宁揉揉举相机举酸的右臂。
“有。我周末的空得看单子,咱先把今天的片送到手里。”
罗姐就把日期那一栏空着。
我在门边蹲下去,捡一张卷了边的纸带。
下午的光斜过去了,墙上剩下一道不宽的亮线,正好够照两个人。
“你过来一下。”我说。
宋宁拿着相机就过来了,以为还有东西没收。
我从窗台把那只空相框拿下来,搁在绿凳上,往椅背拍了两下。
“我也想拍一张。你要不收我八十九,要不坐下跟我拍。”
“我要是两个都要呢?”
“那咱家这个月少买两袋冻虾。”
她挨着我坐下来,把相机递给还没走的罗姐。
我俩的头挨得太近,罗姐端着相机,从左边挪到右边。
“手放哪儿了?看不见。”
我的手正在凳子上摸宋宁的小指。
宋宁索性抬起手,把我的整只攥起来,放到膝上。
罗姐喊一二,我正要抬头,宋宁转过来亲了一下我的下巴。
最后那张照片上,宋宁露出一点牙,我半边嘴歪着。
她看了半天,问还洗不洗。
“洗。”
罗姐指了指吧台上那台试拍用的小相片机,说里头还够印两张。
我很痛快地拿手机去扫相片钱,宋宁比我还快,伸手挡住了镜头。
“刚跟你说着玩呢。”
“我想要两张。你一张,我一张。”
她把手拿开,让我付了其中一张的。
回家的路上,我把自己的那张夹在手机壳里面。
她说那样压着不平,我拿出来,改夹在胸口那只空口袋里。
进小区的时候宋宁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她说照片都叫我捂热了。
我想说我连兜都没捂,一张纸哪来那么大的热气,嘴张开却先傻笑了一声。
这时我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好久没听过他打电话时头一句是叫我的名字。
“小遇,听你姨说换地方了。周末见一面吧,我有个东西要当面给你。”
我把装着照片的口袋按了一下,问他什么东西。
“你小时候就喜欢的。我那边搬店,差点叫人拆了扔掉。”
我顺着楼下停的几辆搬家车看了一眼。
搬到新屋以后,我头一回有人问我旧家还剩什么可拿的。
宋宁见我没开楼门,从我手里接过钥匙。
我听见锁转开的声音,才跟我爸说,周末中午我有空。
8 铅笔印
我爸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牛肉面馆。
我到了才发现,他坐在最靠门的座上,脚边搁着根用旧毛巾裹住的木条。
我还以为是什么工具,解开才看见木条上有几道细细的铅笔印。
最下面一道写着遇,旁边是个歪掉的七。
那是我家旧门框上的一截。
小时候我抢着站到那儿,后脑勺贴木头,我爸拿一本书压在我头顶,铅笔往上一蹭。
我妈嫌这样量不准,说我一听见他说长了就踮脚。
我爸就叫我把鞋脱了,让我妈自己看脚后跟。
那块门框上有两三年没添新的记号,最后一笔是我自己踮着脚画的。
那时他已经搬出去了。
“拆下来的时候我让人留的。这几年一直在配送站,压箱子用。”他说。
木条有一边沾了黑油,抹上去留了道指印。
我拿纸擦了擦,没擦掉。
我爸把给我点的面推过来,碗上盖了一大把香菜。
我小学那几年一闻香菜味就要把碗往外推,他记得我小时候有些事情,有些却已经混了。
我把香菜用筷子拨到碟里。
“酒那件事,小姨后来给你怎么说的?”
“说你不乐意。酒她买了,按平时那个价,我开了单。”
他说完先喝了一口汤。
热气往上腾,他的脸一时看不清楚。
“我原来想,你结婚嘛,自己那头亲戚能坐得近点。你姑父他们好几年没跟我一桌吃过饭了。”
“他们想跟你吃饭,你叫他们。我的席上,妈有她那几个人想见。”
他拿筷子拌了半圈面。
“她当年跟我吵到把凳子推翻,说这辈子都不想坐我旁边。现在还记着?”
“她让我自己问你来不来。坐一起是你和小姨提的。”
我把筷子压在碗边。
我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底有点红,大概是汤太辣,他伸手去摸纸。
纸在我这边。
我推过去一张,他抽起来,没往脸上擦,低头擦了下桌面。
“那天我来坐角上行吗?我不说话。”
“这回先别来。”
话真说了,我胸口反而空了一下。
我把木条往怀里收,摸到末尾一个旧钉眼。
那道够不着的铅笔印就在钉眼上面。
“你很久没来找我吃过一顿饭。咱们两个想再坐坐,可以挑别的日子。婚礼那天,我顾不上想你为什么来了,又会不会吃到一半就走。”
我爸把已经湿掉的纸揉在手里。
我以为他要骂我,想了几句能还回去的。
他只拿勺给自己盛了点汤。
“吃吧,面要坨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抢着替我付,两碗面结他那碗,问我要不要他把木条开车送回去。
我说我带得动。
他站在玻璃门后面,嘴动了一下。
我没听见他说的什么,也没往回走。
到家宋宁正在剪印坏的照片边角,一条细白纸从她脚边垂下来。
她看我手里抱着毛巾,问见过了?
我点头,把木条摊给她看。
“这几道都是我。”
她把剪刀放下,找来一块干布,把我没擦掉的那点黑油盖起来。
我对着那条木头看了一会儿,跟她说,最上面那道是我自己画的,差不多虚报了四厘米。
她用指腹去够那个钉眼。
“你小时候很想长高?”
“想高到他再回来,得仰头看我。”
我爸今天站起来,确实比我矮一截。
我还记得他肩上以前有两个硬骨头,给我骑着的时候顶得大腿根疼。
我现在能轻松把一根木条扛回家,心里却想的是,再多吃两口面也好。
我朝宋宁伸手。
她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我把木条往边上推了一点,挪出个能让她坐的位置。
“宋宁,我想有一天吃到面快坨了,还能跟你在一张桌边坐着。”
她坐稳了,把半只脚踩到我拖鞋上。
“晚上就能。面在锅里,等你等半天了。”
我一下没绷住,脸蹭进她肩头,带着鼻音笑了好几声。
她给我拍背,催我去洗手,又跟在后面告诉我,今天菜市场的香菜太蔫,她全给扔了。
9 没来的那个人
离婚礼还有三周,宋宁约了一家店试衣服。
她把地址发给我,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试衣间外头一张红色的长沙发。
她接活时在外面等新娘换衣服,干坐一个钟头也有过,头一次轮到别人等她,特意问我沙发行不行。
我回说行,下午四点半,坐哪头都行。
我本来四点能下班。
那天厅里临时加了一场寿宴,晚班的人找不到以前那套屏风,小姨没在,问我能不能再留一阵。
我算了算钱。
连上前两个晚上替人守的场,我能多拿一千三。
我看中的那条裙子比宋宁自己挑的贵一千一,样衣后背有一排包了白布的扣子,灯底下好看得扎眼。
我想给她加这一千一,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只说晚一点到。
等我搬完东西跑去店里,外头的红沙发上一个人也没有。
宋宁在柜台旁边收包,身上穿的是自己的旧卫衣,左手手背留了一段试衣服时别针蹭出的红痕。
她给我看照片。
镜子里是一条齐脚面的裙子,袖口很窄,她用手去抬有点长的下摆,镜子背后空空荡荡的。
“我穿的这件。已经留好了。”
我有点急,把自己存的那张给她看。
“这个还能试吗?我今天就是去把这钱挣出来了。”
她看过了,抬眼问我,那一千一谁叫我去挣的。
店员抱着裙子从她后面经过,拿起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别在袋口。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心想是我来晚了,好东西给别人先挑走了。
宋宁拉我到店外走廊。
“我出来两次,都往沙发那儿看。她问我陪我来的人什么时候到,我还说你快了。”
我张了嘴,想说我确实紧赶慢赶地往这边来。
她把手插进卫衣前面的袋子里。
“我穿的就是最喜欢的那件。给你发照片,是我想给你看看,不是叫你去付钱。”
我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价钱就在指头下头。
我把它按灭了。
“我以为你说想穿裙子,心里还是嫌咱们办得简陋。”
宋宁在走廊边上站了半天,往后靠住墙。
“你再说一遍?”
我脸上一热,自己听着都荒唐。
我扭头去看店里那张红沙发,沙发底下有一只掉了的塑料衣夹。
我最该坐过去的一段时间,我在给别人的客人留过道。
现在过道让完了,剩下一个我随时可以去坐的空位。
“我把什么想要都听成缺钱了。”我说,“那天把领班退掉,我其实一直想把那一千二挣回来。”
宋宁盯了我好一会儿。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一个工作室的对话。
“我本来想等试完衣服给你看。那边请我去拍四个周三,给街坊做故事照。我和他们约好婚礼那周空下来,时间都发了。我接这个,是我想做这种照片,价钱也合适。我也有一点事瞒着你。”
“什么?”
“我没敢现在就和罗姐约下一次。怕你替我接过去,干着干着,账又一笔都不要了。”
我摸着手机的边角。
她头一次告诉我胶片仓那面墙可能还要接着用的时候,我已经在脑子里把后面补板、挪椅子、扛书箱全给自己排好了。
我当时想着,她头一回主动做这种活儿,有麻烦我当然得上。
在走廊灯底下,我头一回想起问她,她到底想不想用我。
“那四个周三,你还缺人吗?”
“缺。但我得先见制片,把什么活归谁谈明白。现在还答不了你。”
我点了下头。
走廊对面是个商场电梯,有对情侣推着购物车出来,车里一捆用带子扎着的抱枕,没推稳,滚下去两个。
我俩一人捡了一个,递回去时挨得很近。
宋宁那只被别针蹭过的手还红着。
我问她我能不能再看一遍照片。
她解了锁,给我。
我把照片翻到第二张,宋宁转过头在镜子里笑,裙角提在手里,露出半只蓝格子袜。
后面的红沙发还是空着。
我看了很久。
“今天我迟到了。你要愿意,下次你再去拿衣服,我陪你。”
她把包背到肩上,递给我一根皱成团的备用发绳。
“你拿这个来,我试的时候要用。”
我把发绳套到自己腕上。
回去路上她走在我前面,过了两个红灯才把脚步放慢,等我上来。
10 红沙发
取衣服那天,我去得早,红沙发还没坐热,宋宁就来了。
她带着两杯奶茶,杯盖上各戳了一个孔。
“哪杯是我的?”
“沉的那杯。你要觉得不公平,咱俩换。”
我接过沉的那杯,吸一口,底下一大半是她喜欢的糯米丸子。
“这都给我?”
“我刚还想着,要喝你杯子里一半。你别拿那么远。”
她伸手给我把腕上的发绳褪下来,把头发拢起来扎好,才进了试衣间。
门边帘子动了一下,我把奶茶放到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裙摆先出来,挨地那一圈已经改短了两指。
宋宁走到镜子前,没先去看自己,侧过脸来找我。
我坐着有点碍事,就往沙发边上挪了一下。
她以为我看不清,又转过来一点。
我一下站起来。
“你等一下。”
“怎么了?”
“我刚才还没看够,你一下就转走了。”
店员原来站在一边理衣架,听见这话,转过身拿了两个空衣架走开。
宋宁嘴角一翘,手贴着腰线,把肩往后放松了一点。
我原来看中那条裙子,花大半天去凑它跟这条之间的差价。
现在她就站我面前,我看到她抬胳膊时,窄袖子沿着手臂往回缩,露出浅浅的雀斑。
穿这条裙子走到我跟前,她的手能放在我手里。
她要是紧张了,也能腾出手擦汗。
“好看吗?”
“你别着急问,我腿还软着。”
她笑得有点站不住,只好走过来用指尖扶我的肩。
我忍了忍,还是当着镜子抱了她一下。
店员回来提醒别蹭到口红,我这才看见她今天特意涂了一点,颜色很浅,粘在嘴角像山楂汁。
我赶紧把她往外松了一寸。
她不许我再松了。
走的时候裙子装在一个提袋里。
她让我拎左边,右边留给她,我俩就这么一路提着走过商场。
有个小姑娘刚从亲子乐园出来,指着提袋问是不是蛋糕,我说是条裙子。
她又问什么裙子要两个人抬。
宋宁说等你长大要是穿一条特别喜欢的,拎出去就也想多留个手给别人。
她妈妈追过来,拉住小姑娘的手,顺势跟我俩说了句恭喜。
我这才想到,退厅之后,头一次有个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当街祝我们结婚。
我把提袋那半截带子抓紧了,恨不得再绕一层卖童装的楼层。
晚上回家,两个人把做过记号的日历重新摊开。
宋宁告诉我,街坊故事照那边第一天要试两个点位,想找人给做一张能搬的矮台,把背景压平。
她不清楚要用多久,制片周五可以跟我通话。
“我可以去看现场,怎么收钱让他跟我聊。周三要整天待在那儿,我现在的班排不开。”
宋宁把这句记下来。
我也把厅里下周能不能调休的消息翻出来给她看。
我没有等换到空班才给她看。
下周四下午我俩商量好去把结婚的证办了,我问人换的是周四。
换班的同事还没回我,我另外留出一笔钱准备请假。
宋宁问我一笔是多少。
“按我半天工资算,两百出头。”
她想了想,给我的那页底下也记了一笔。
“我也空半天。这两笔我俩自己掏,不进请客的账。”
我点头,又问前面三晚的钱要怎么办。
她撑着下巴看我。
“你自己挣的,先揣好。我想要你送件东西的时候会跟你说。”
隔了一会儿,她还真想起来了。
“把那张试裙子的照片给我洗出来。就穿蓝格子袜那张。”
“后面没有我那张?”
“有你我就给你洗个大的了。”
我认账,去书柜找刚买的一本相册。
宋宁跟过来,抽走我手里那本四寸的,换了旁边六寸的给我。
她说先洗六寸,以后还有别的事,后面都空着。
我把相册打开,数过去有二十四页。
日历上还有三个星期,这回我一页也不想缺。
11 谁坐哪儿
我和宋宁去拿回两本红册子的下午,顺路把请帖送到我妈店里。
送去以前我给她打过电话,说你要嫌浪费,回头红包可以省,糖得吃。
到了铺子,她已经把缝纫机上的布挪开,搁了三只洗净的瓷杯。
我们三个站着喝了杯热水,她把两本红册子接过去,正反各看一回,叫我坐下。
“你今天起了个大早吧?”
我说六点醒的。
宋宁在旁边揭发我,六点钟我是出门买早餐去了,五点就在衣柜跟前换衣服。
我妈把红册子还给我,轻轻推了我一下。
“快给她拿着,你放包里又要折个角。”
宋宁把东西收好,问她有没有想加请的人。
我妈拿请帖翻到背面。
她列的那几个名字,我都知道,一位和她从前在同个车间上班,一个是这两年给她修缝纫机的大姐。
最后她问我,小姨要不要来。
我说我给她也带了一张,等会儿过去问。
我妈端起杯子,杯底朝我抬了抬。
“你小姨那回找了个工给你,回来吃我下的面,一筷子都没停。说你比她招的两个小伙子还沉得住气。”
我心里热了一下。
那时她叫我量厅里旧门的高低,量完看一眼,说你得学会别拿手顶住尺子上头,数往多了记,活回来还得自己补。
她教我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拍过我一下肩。
我以为她对谁都一样。
我把给小姨的请帖往外抽了抽,免得到厅里又摸错。
万喜厅今天白天有场散了不久,侧门拴着,我从正门进去。
上回试光的那张主桌已经换了桌布,花撤了,玻璃底下有两块淡淡的水印。
小姨弯腰从桌边往桶里拣喜糖。
我拿张纸帮她托住两颗,放到桶里去。
她看我一眼,问新房住惯没有。
“床硬点,住惯了。”
她拍拍手,站直了。
我把请帖打开,指给她看时间。
“我妈坐头一张桌。您要来,我让她给您留个挨着她的位置。”
她拿起请帖看了两遍。
“你爸呢?”
“我跟他见过了。这次先不请他。”
她的眼光越过我,落在那条没有人的毯子上。
“你爸叫人留了酒,以为你到底还得跟他说一声。”
“我说了。酒我就不拿了。”
小姨把请帖合上,压在刚擦干的桌角。
“那天我先让他们开了两箱,我要把配送站这个熟客稳住。后来他说愿意添几箱,又问能不能坐近一点,我懒得跑一趟来问你。想着一个屋里吃顿饭,怎么都吃下来了。”
我看她用手去够桌角那两条并在一起的线头。
她绕了几回,绕到手指上,揪了下来。
“照片也是我让人做的。你叫宋宁别担心,我看着小陈删的,做图那儿也回了话。”
我等了一会儿。
她把那两条线头扔到桶里。
“你妈那天几点去?”
“下午四点前。您方便的话,从她铺子一块儿走。”
“我到时候看看。”她把请帖拿起来,“你坐下干吗?今天歇,我也不给你算工钱。”
我原本是找了张椅子扶着,听见这句,干脆往下一坐。
“我就坐两分钟。也不用您给我开灯。”
她把桶往边上拎了拎。
那排灯没开,大厅靠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日光,桌边的两块水印早干了。
我坐了还没到两分钟,小姨从吧台折回来,把一袋新买的软糖丢在我腿上。
“拿走,你妈牙咬不动硬的。”
我拿上糖,从正门出去。
宋宁在外面回消息,等我走近,把手机给我看。
是街坊照的制片,说头一个点能借到台子,剩下三个要现场改大小,周末能来看我的样板,问一共多少钱。
我把人约到胶片仓,让他顺便看看那面收得起来的板。
宋宁看我打出最后一行工钱,按发送以前没有替我改。
我也没把给她拎来的软糖往包里藏。
挑两块桃味的,撕开,她一块,我一块。
厅里的音乐隔着玻璃传出来,是晚场在试音。
我牵着她走到街口,哼的却是我妈改裤子时最爱唱的一句。
12 先坐一坐
制片来看样板,进胶片仓的时候推了个小车,上面堆着两个空周转箱。
他说街坊照最后一场在菜市场边上,地方窄,最怕要来回运三四趟。
我把样板分开给他看,照他给的尺寸,台面可以做成两块,放他那辆车上正好。
他伸手来接一块,掂了掂。
“价钱还能少点儿吗?我们一共就用三天。”
“我按做一套给您报的。三个点要我去搭,路上和等开场另算。要是你们有能接手的人,我做好教一遍,收料和工。”
他说之前找的那人看了地,叫他们哪儿宽往哪儿办。
宋宁正在一旁给罗姐看上次洗出来的小样,闻言说,宽的地方离这边的老人远,得过一个地下通道。
制片把小车拉到墙边,自己比着样板搬了一回。
“那这样,第一个要你来,叫我两个人跟着学。后面搬不过去,我再问你价。”
我把他那句加进单子里,收了一半预付款。
这是我头一回不用在厨房窗口等人喊,正正经经为一套自己做的东西先收钱。
消息进来,我给宋宁看了一眼。
她没先问到账多少,指着单子里另列出来的等开场,冲我竖了下拇指。
罗姐翻出她的台历,把那天下午新订的拍照时段给制片看。
我们定好试装日期,制片推着小车出去。
我妈正好站在门外,让了两步,给他腾了条道。
她今天来看位子,手上还提了只装布料的塑料袋。
“这门留着进人?”她问。
“正门能进,后头侧门有个坡,送菜的从那边走。我带您先看一遍。”
她走得慢,过道窄的地方把袋子换到另一边,手没去扶书柜。
进了活动室,头一件事就是问那张绿凳子坐不坐得。
“坐。您那天就在这边。”
她慢慢落座,伸手拍了下旁边。
“你也坐。领我来一趟,怎么屁股都不落一下?”
我坐过去,离她隔了小半尺。
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来那块暗红布做的上衣。
领口没扣,边上刚锁了半圈线。
我以为她还没做完,结果她把衣服往身上披,从袋子底下掏出一只扁纸盒。
盒里两排扣子,一排红的,一排颜色很浅,像是茶水里浸过。
“你们两个来选。这回我不替人拿主意。”
宋宁走近,取了个浅色的放到我妈领口,抬头问我。
我妈把衣襟往自己跟前拢了一下,正好遮掉里面做活穿的蓝围裙。
我说浅的。
我妈把纸盒合起来,塞回袋子里。
“那就浅的。”
她没有像以前给人改衣服那样,追问好看在哪儿。
我看见她用指头把袖口的褶子按平,特意把那颗扣子攥在另一只手里。
宋宁问她要不要先拍一张,回去能对着看。
我妈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让开,站了一半又坐回去,伸手扶了扶头发。
宋宁端起相机,她却叫住我。
“程遇,坐回来。外面又没活给你。”
我挨着她坐好。
她连衣服都还没做完,半边袖子搭在我腿上,收进去的一小段线拖到了我指头上。
我拿手拢住了。
等宋宁拍完,我妈也没有站起来,只问婚礼那天她想在这个位置上跟我俩再拍一张,来得及吗。
“给您留时间。”我说。
她轻轻靠了我一下。
出门时,罗姐还把一张打印的门口图递给我,说婚礼那天前店下午有旧书换读,五点结束,她关门点货,怕来的宾客顺人群走错,让我多写块指路牌。
我拿了张纸在背面画门。
画到一半,宋宁按住我的笔。
“你画的是哪儿站着指路?”
“侧门,我到时候在那儿。”
“那我到时候去哪儿找新郎?”
我把纸翻过去,叫在吧台边挑书的邵青过来。
他看我一眼,照例先叹了口气。
我说那天麻烦你在外头帮我认几个人,我想先进去等她。
他拿过那张纸,没叫我重新画,自己在正门口加了一个方框。
“给我搬把椅子。等你结一次婚,我也能坐会儿。”
13 换一扇门
婚礼那天中午下了一场急雨。
我刚把领带套到脖子上,罗姐就打电话来,说后面的活动室用不了了。
屋里贴着走廊那段墙在淌水,原来只滴在窗脚边,到这会儿半面墙都湿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侧门掩上,门边搁了两只从湿地上抢出来的纸箱。
纸箱最上头,是我写好拿来指路的牌子。
罗姐说楼上那家也在找漏的地方,下午就算找着了,地也干不了。
“场地钱我退。你要能改日子,前头备过的东西,我给你留着。”
我手还扶在侧门把上。
上一次从万喜厅走出来,我有六个礼拜找地方。
这次宋宁的爸妈已经下火车了,隔壁吴师傅今天没接外卖,正把三条鱼收拾干净。
我拿出手机,顺着邵青发过的名单打电话。
一个说厅里有两场,另一个问能不能晚上八点半。
我想再问细一点,隔壁窗口里飘出一阵油香。
刚才吴师傅还来问过,我妈不吃辣的那道菜留在哪一桌。
晚上八点半,恐怕只剩我和宋宁还能嚼得动。
我站到正门屋檐底下给宋宁打电话。
我说后屋漏了,现在有一个地方勉强能定,怕人散光了才轮到我们。
“你想怎么办?”她问。
屋檐上的水掉在离我鞋尖一寸的地方。
我往后退一步,踩着一张门边铺的旧报纸,听见里头有人问罗姐旧书换到几点。
“我想今天办。想在这儿办。”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脑子反而清楚了一点。
我拍了张前店的照片发过去,问她能不能先带爸妈在车站附近吃点东西,我跟罗姐商量好再跟她讲。
“我爸买了两袋包子,我在出租车上刚吃一个。你别着急挂,那扇玻璃门现在能不能全开?”
我推了一下,门口的木箱挡住半边。
我绕到里头,把木箱抬走,把两扇都打开。
一整片雨气扑进来。
门洞比后屋那道门宽多了。
前店的书柜贴着两面墙,中间现在摆着三张换书用的长桌,桌子两侧各有一排闲下来的椅子。
宋宁让我后退一点,从门口再拍一张。
“你前几天画的站位,我看是能转个方向。你要再往里站一步,我从门口进来,谁也不用挪。”
我拿着手机朝里头走了一步。
以前电影院收票的地方,墙上还留着一块木框,中间是后来罗姐贴上去的一张营业时间表。
我转身看回去。
我从那儿能看清玻璃门底下邵青刚骑来的那辆蓝车,车把上绑着他给我带的蛋糕。
我跑去找罗姐。
她正替人登记,登记台上摆着一个快叠满的纸盘。
“您前头五点结束,能不能借我到八点半?桌子还用您这三张,包好就行。书我们自己抬走,照箱号码回去。”
罗姐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
“还有八十来本要登记,明早有人来买,我要做两遍账。地上万一洒一锅汤,你给我连夜洗书?”
“您的书我不叫客人碰。挪东西我找人,记账还得您自己来,我另外出三百,请您找个人明早帮忙。我晚点来恢复桌子,书先让您放到吧台后头。”
她问我吴师傅知不知道。
我说我现在去问。
罗姐盯着那三张还堆满书的桌子,算了一会儿。
“我也得问今天借桌子换书的人。你去,等会儿我回你。”
我从正门冒雨跑去隔壁,吴师傅抬头先骂我一句,新郎官到处蹚水,等会儿谁给你擦鞋。
我把事情一口气说了,问三桌能不能推到六点半。
“能,蒸鱼等你喊我再下锅。你找人给我留条端菜的路。”
我当场画了个箭头给他看。
出门时罗姐站在隔壁屋檐下,手上拿着那张台历。
“五点一刻能空出来。咱另写张单子,前店算你原价,另加三百。谁糟蹋我一本书,你得留下来给我赔。”
我说好。
她见我又要往外冲,往我手里塞了一把伞。
我撑开伞,站在两个店中间,给宋宁打回去。
她问我你现在还紧张吗。
我说紧张。
她那边车门响了一下。
“那你留一点儿给我。我马上到。”
14 进门先坐下
五点差五分,最后一个换书的客人还在登记。
我站在外头,把袖口卷到手肘,数地上的塑料箱还差几个。
一块干毛巾从后面盖住了我的头。
宋宁把毛巾沿着我的耳朵按了两下,拉下来问我,你就穿着湿的往上站?
她还穿着卫衣,裙子装在提袋里,让她爸拿着。
她爸妈都拎了东西,她妈提着两口袋包子,给我们几个人分。
我看宋宁只吃过一个,把我手里掰开还没动的那半个递给她。
“你真想今天办?”我问。
她吃着包子,点头。
“里面再漏,就去吴师傅门口。饭他做得出来,你话说得出来,我今天就能答应你。”
她爸把裙袋往屋檐里抬了抬。
“要用我们做什么?你妈拿不动大箱子,叠椅子比我快。”
我看着旁边那排箱子,本来已经排到自己该往哪儿走。
宋宁等我把包子咽下去,才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拣出要先用的两张纸。
“叔叔,麻烦您等会儿跟我抬桌子。阿姨帮我数椅子,三桌二十四把,我都给您搬出来。”
宋宁妈妈说别叫阿姨了,叫妈。
我一紧张,先朝两个人都叫了妈。
她爸爸扶着裙袋笑,手背都笑皱了。
五点一刻,罗姐把登记纸合起来,站到箱子中间。
她往哪儿指,书就落进哪一只箱。
我跟宋宁爸爸把腾出来的桌子推开,留出两条过道,再铺上原来预备给后屋的浅灰桌布。
椅子数到二十四,宋宁妈妈另外拖过来两把。
她说今天帮过忙的人坐下来也得吃饭,谁答应只站半天来着?
邵青正给门口换指路牌,听见就举手说他答应的是坐半天。
他把牌子翻过来,在空白那一面画了扇门。
我刚把绿凳从干的那截走廊挪进来,转身就看见小姨撑伞,领我妈进了前店。
她俩共打一把伞,我妈穿着那件暗红衣服,肩上一点没湿,小姨自己的袖口湿了半截。
“铺子门给我锁的。”小姨跟我说,“她今天本来还留了条裤子,我叫客人明天再取。”
我妈手里拎了个布袋。
我以为里面还是裤子,接过来才发现很轻。
“鞋垫。”她说,“鞋要还硬,赶紧去垫。”
我把布袋抱了一下,像抱她一样。
宋宁也从桌子另一头过来。
小姨看看她,又看看前店玻璃门外的街。
“宁宁,那张试光照是我先发出去的。店里带你们照片的东西都删了。这回我想等你发一张,你说哪张能转,我再转。”
宋宁看了我一眼。
“有拍好的,我们先留一张给您。外头发不发,我和程遇看过再说。”
小姨点头,把伞放进门边的桶里。
她没再问照片,卷上袖口问还有哪儿要人。
我想起吴师傅叫我找个传菜的,问她愿不愿意替我招呼他一声。
“管几桌?”
“三桌。那边还有一个刚学会喊爸妈的,一会儿要上去说话。”
她瞥我一眼。
“那你别在门口挡着。去把鞋垫穿上。”
我把我妈领到绿凳靠近桌头的位置,让她先坐下。
她坐好后仰起头,从她那里朝我待会儿站的位置看了看。
“这儿好,裤脚看不见。”
我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脚,被雨打湿的地方已经快干了,只剩鞋边一道深印。
她其实能看见。
我正要去拿布袋,宋宁忽然用手指点了点我的手心。
她问我能不能腾出五分钟,等她去隔壁借个地方换裙子。
我刚要跟上,她伸手按住我,让我找个地方坐。
“你又没进试衣间,怎么知道我上回出来看你了两遍?这回等我出来,我只找你一回。”
我点了头,身后邵青也正好喊我。
他从吧台抽屉里摸出一把叠椅,打开,把我按了下去。
我坐在靠窗那面,第一次没再顺着门口去看有没有人要挪车、要拿纸、要临时加一把椅子。
屋檐上的雨渐渐小下去。
路上的水还亮着,宋宁拿走提袋,侧身从我眼前过去。
她没走远,我却已经开始等她。
15 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鞋垫放进去的时候,摸到左脚跟后面缝了个小疙瘩。
翻过来看,是我妈用剩下的蓝线给我缝了个左字。
我两只脚踩实,刚好有人把玻璃门往外一拉。
宋宁披了件旧开衫,从隔壁走过来。
她把开衫递给门边的邵青,抬眼只找了一回,就对上了我。
我站起来。
店里有人挪凳子,有人去拧杯盖。
邵青把原本带来给我用的小音箱从凳子上拿下来,放到了门边地上。
那东西一直没开过。
宋宁沿着两排桌子中间走,齐脚的裙摆扫过一点桌布。
她经过我妈那儿,先停了一步。
我妈伸手帮她把贴在袖口上的一小截线拿掉。
“合身。”我妈说。
宋宁弯下来抱了她一下。
我妈手里的线还捏着,绕过宋宁后背,在白裙上方悬着。
我就站在那块还写着营业时间的木框前头,看她们慢慢松开手。
等宋宁走到跟前,我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她的手。
前两回在店里见她穿裙子,我还觉得自己的腿软得有点丢脸。
现在两个人的手贴到一块,我发现她也在抖。
我用拇指给她按了按指节。
“宋宁。”
我起得挺响,到了最后一个字,声音像从喉咙里拽出来的。
有个小孩仰头问他妈妈,那个哥哥怎么哭了。
他妈妈没有捂他的嘴,只弯下腰让他往旁边站站。
宋宁手掌翻过来,把我拇指握住。
“你看着我。我在这儿。”
我已经把求婚的话写过两次,一次在万喜厅的废菜单背面,一次在那张写着新人都有饭的硬纸上。
那两回我都从认识第一天开始写,连我们在哪间店吃了多少碗面都想数进去。
可她站在我面前,拇指抵着我的指甲。
我想起我爸在电话里管我叫小遇的那一秒,我整个人还想着往门外站,宋宁用钥匙把门打开,在门里等我进来。
我清了下喉咙。
“我一开始想把戒指放冰箱里,等你剥鸡蛋的时候发现。你先问了,我还有点着急,怕你觉得我早没想过。”
宋宁摇头。
“第二天趁你低头刷抽屉,我还悄悄翻出来看了几眼。盒子是绿色的,就藏在衣柜顶上。”
我把盒子拿出来。
她想伸手碰一下,看见我正蹲下去,那只手也跟着往低处送。
鞋垫厚薄正好,我脚掌撑得住,跪下去的时候没借她扶。
“我知道我会有赶不及的时候,也还会逞强。以后我想早点告诉你,我到了哪儿,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还想把热面端出来,跟你坐一块儿吃。”
我妈在绿凳子那边吸了下鼻子。
我没往那边看,头一直抬着。
“宋宁,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问完,那句话底下空了很久。
宋宁的目光从我眼睛挪到我下巴,又慢慢挪回来。
她真给自己留了时间。
我第一次发现,站在灯底下被一个人这么看,脸上最先觉得热的是嘴唇。
宋宁低下头,用空着那只手捂了一会儿眼睛。
再拿下来,她眼眶已经红了。
“程遇,我看清楚了。”
我攥着盒子,整个手背都在发麻。
她俯身凑近,直直地看进我眼睛里。
“我愿意。你快给我戴上,我想摸了。”
我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沿着她的手指慢慢推进去。
到指根的时候她用力把手指伸直,我再往上一点,正好。
屋里这才有了掌声。
宋宁还没等我站稳,就把那只戴戒指的手伸到我眼皮底下,转了两圈,非要我看亮的那一面。
我被她逗笑了,眼泪下来一滴,滚到嘴边。
她用手给我擦,又从她妈递过来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我给你买了一个。尺寸问过许姨,她借量裁衣服给你量过。你要是嫌我俩串通,一会儿自己去问她。”
我妈坐在那儿,还绷着嘴。
听到这里,她终于笑了。
我的手伸过去,宋宁摸到我指头上那道已经长好的口子,停了一停,再把戒指推到底。
我忍不住低头去看,宋宁用肩撞了我一下。
“好看吧?”
“刚才看你看太久了,这个也得给我一点时间。”
她把手搭过来,两枚戒指碰了一声。
邵青这才举起相机。
宋宁提前把相机交给他,说答应完了再拍。
我牵着她往绿凳那边走,拢住我妈的手臂,请她留在中间。
我妈刚要把手抽回去整理袖口,宋宁把另一边也挽住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妈手里还捏着刚从白裙上拿下来的那段线。
16 新人都有饭
小姨头一回把上菜时间说得很轻。
她站在玻璃门边,问我人齐了吧,齐了她就去喊吴师傅蒸鱼。
我抬眼看过去,宋宁她爸已经把最后到的一位客人送到空位上。
我妈左边留着给小姨的椅子,放了一双还没拆的筷子。
“齐了,您回来趁热吃。”
小姨听见这句,往桌那边又看了看。
她经过我妈身后时,我妈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拢了半寸。
过了不久,隔壁吴师傅亲自端头一道菜出来。
是个盖着盖的汤盆,揭开以后香气一下散到所有桌子边上。
有人才抬筷子,宋宁就问我要不要去打招呼。
她站起来得太自然,连我都跟着半站了起来。
邵青刚收了相机,用筷子在我俩之间划了一下。
“谁写的新人都有饭?我连蛋糕都搁这儿给你们占着了,饭你们自己坐下吃。”
我把装酒的杯子放下来。
宋宁往我碗里拨了一块冬瓜,自己留了有皮的半块。
窗外又飘了会儿雨,有人路过玻璃门,隔着门朝里头看。
我下意识去找门外的屏,才想起来这是家书店,外面亮着的是隔壁吴师傅的小招牌。
店里的人该添菜添菜,该给小孩挑刺挑刺。
我和宋宁贴着腿坐着,吃到那碗热饭见底,才一起去桌边跟人碰杯。
到切蛋糕的时候,我妈照旧想先给别人分。
宋宁从中间切了一小块,舀了块最薄的奶油,递给她。
“妈,你先吃。”
我妈接过去,过了几秒才点头。
她没说什么,把小碟子端得很稳。
我吃完酒席去问照片,她还坐在绿凳那边,从宋宁手里借了相机看回放。
照片上她在中间,我和宋宁左右挨得很近。
小姨站在她背后看了一眼,指着她的领口说,你怎么想起用这排浅扣子。
我妈一只手摸到领口,另一只手把相机往她那边挪了点。
“他们俩给挑的。”
小姨看了很久。
“好看。你回头也给我挑几个。那条黑裙子我想把扣换了。”
“成啊。裙子拿来,跟别人的一样排。”
小姨嘴角先动了动,笑着答应了。
我问她们要不要趁灯还亮,姐俩也拍一张。
小姨问我妈的意思。
我妈拍拍凳子,让她坐近点。
这张是我拍的。
她们嫌我端相机端得太低,我本来要蹲下去再调,宋宁过来掰了掰我的手,让我看,姐姐握着妹妹的手,有没有都放进去。
我往后退一步,把两个人的手也照全了。
散席后罗姐来数桌布,端着茶站在门边,说还以为至少要赔她一本书。
宋宁回她,书一本没碰,有个小孩问窗台那本小狗的卖不卖,家长留了电话。
罗姐把湿了角的桌布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新单子给我们,三百照收,早上来整理的人也已经约好了。
我和宋宁抬最后一张桌子回位,邵青提上垃圾先出门。
灯只留了吧台那一排,外面路上的雨水被车轮压开一道窄窄的亮线。
我把店门往里拉了一点,转头问宋宁想不想再坐一会儿。
她说想。
罗姐隔着吧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拉,假装没听见。
我俩在绿凳上坐了一小会儿。
什么也没干。
我把手搁在凳子中间,宋宁低头摸我刚戴上的戒指。
她从第一圈摸到第二圈,我都没催她回家。
17 面还热
婚礼花了一万零四百六,连万喜厅扣下的五百也算在里头。
宋宁照着账给我结她那份,又转了五十,说单独洗两张大照片。
一张是我妈坐在我俩中间,另一张是我拍的姐俩。
我把后面那张送去万喜厅,小姨拿在手里看了几秒,找个空相框立在自己办公桌上。
她问我,能不能只让邵青他们几个看看。
我说照片给她了,另一个人她得自己去问。
小姨把手机拿出来,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她还没张嘴,我妈先说裙子已经改好,让她下了班来试。
我从办公室走出来,在门外笑得厉害。
小姨追出来问我笑什么,我赶紧把工作服袖口拉直,跟她说晚上跟原班,她叫我歇十分钟再去。
后来我照原班接着干,休息日去把给街坊照做的台子送了过去。
制片带来两个人,我在第一处把东西搭好,让他们自己拆一遍。
他们手快,第二回只叫我看了一眼位置。
第三场在菜市场,两个箱子一趟就推进去了,门口的摊主连自家筐都不用挪。
等宋宁拍完最后一户,制片给我结了尾款,问我下季度能不能再给一套矮一点的。
我没马上说能。
我把上班表拿给他,指着两个空下来的下午说,交货可以照这个排。
他用手机照下来,说回去对对日子。
宋宁从摊主那儿买了三根香蕉,拿最熟的一根给我。
“你还真敢让人家按你的时间来。”
“今天吃饭有人约我,晚了人家真会先吃。”
“那你快走。香蕉是我的,别给他。”
我揣着那根香蕉去了旧面馆。
我爸已经到了,脚边没有东西,自己只点了一碗。
我跟窗口喊再来一碗,他抬头补了一句。
“这碗别加香菜。”
上回留在桌角的塑料碟已经换掉了。
我把自己的碗拽到跟前,跟他说我今天挣钱了,想把两碗面都请了。
他问我挣的什么钱,我给他看台子装在车上的样子。
他拿着手机端详两眼,说箱子挺配那个小车,再宽半寸就要磕到轮子。
我说那我还真看过,留了半寸。
他点了下头,顺手往左滑了一下。
下一张是婚礼那天,我跟宋宁戴完戒指,手挨着手去扶我妈。
他没再往后划,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挺好看。你以前说要在很高的地方结婚,我还想着在哪儿看都得仰脖子。”
“这回挨着地。坐着也能看清。”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叫我把手机收好,省得沾上油。
我看见他眼睛朝那张照片又扫了一下。
我跟他说,吃完我单发一张给你。
他说好。
我把上面那张传过去,提醒他那张不往外发。
他在我面前点开,摸索着把照片存下来,说那就留自己手机上。
这回面端上来,我们没等它坨。
我说我大概下个月有个周日休息,他说到时候可以换一家吃,菜市场后头那家,他还能叫老板少给我舀点辣油。
我想起放在家里的那条木头,跟他说,有一天我想把上头那块黑印擦擦,挂起来。
“最上头一道是我自己画的。”我说。
“我知道。”
我抬起头。
他把碗里的肉捞了一块,搁在空碟子里给我。
“你七岁那条划得歪,我用尺子描过。你后来画的那道,一看就没拿尺子。”
我把那块肉捞过来吃了。
这回走到门外,他开口叫我,我听清楚了。
他说下次见。
18 回来吃饭
头一年的租约快到期,房东过来看阳台上那个咬手的卡扣。
他蹲着拆了半天,问是不是我们搬进来第一天就想换。
我说那时光顾着答应结婚,想不起来。
他把拧下来的旧东西搁到手边,说那天我可真行,差点顺带坐坏他的凳子。
那凳子后来给我用到开春。
凳面已经磨白了,宋宁拿它踮脚,往进门右手那面墙上挂照片。
相框添了三个,老的那张还在最中间。
照片里我俩一个闭眼,一个打喷嚏。
后来加上的一张,是我们坐在绿凳子上,她偏头亲我下巴。
下面一张是给我妈留过大份的,她指头捏着那截线,凑近了能看见。
最小那张在门框边,白裙底下露出半只蓝格子袜,身后的沙发上一个人也没有。
房东站起来时,从阳台那头往这里看了一眼。
“这么多,搬家可有的拆。”
我说不搬,住顺手了。
他摸出手机,问今年跟去年一样行不行。
我把他请到小桌边,给宋宁发消息,等她回来了,三个人一块儿说。
她去送最后几张加洗的街坊照,到家时自行车在楼下响了一下铃。
我从厨房探头,她已经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换的钥匙圈用了半年,原来的红胶布翘了个角,我说我正好有新的,可以给她剪一块。
她先把钥匙挂好,再把包递给我。
“都用出记号了,别替我撕。”
我放下剪刀,把水杯拿给她。
新合同她先签,日期后面很宽,她就往中间写。
等我把名字也写上,房东检查完两页纸,把该我们留的那份叠好。
“还是一人一半?”
“嗯。”宋宁把两千一转给我,侧头来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房东收好他的那份,走到门口才回头问我,那包喜糖还给不给。
宋宁从门边柜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包。
里头是我妈昨天才带来的薄荷糖。
房东接过去,手都搭上门把了,先从纸包里剥了一颗。
等门一关,我俩就闻见了糖的凉味。
宋宁从柜子里又找出两颗,自己一颗,给我一颗。
我说厨房的水该开了,我去下面。
她把自己的往我手心一搁,说她去拿碗。
等她把面盛好,我端着两只碗去小桌,路过门边,看见她的钥匙跟我的挂在同一个木钩上。
靠右那枚的红胶布确实不用换。
她用拇指按惯了,边缘磨得很圆。
“程遇,过来吃饭。”
我本来还想去看看窗户关了没有。
听见她叫我,就在她对面坐下了。
面条盛在两只碗里,她那只少一点,空出来的地方卧了个蛋。
我把自己碗里的蛋也夹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蛋,拿筷子戳了一下。
“这个有数吗?”
“有。都是给你的。”
她把筷子搁下了。
我以为她要把蛋还回来,先拿手把自己的碗盖上。
她笑得肩头往下一沉,隔着桌子,伸手来牵我。
我把手从碗上拿开。
她手上的戒指热得跟手指一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