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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7:36

蒋立把那张十八万的支票推到我手边时,我刚给他家那只冻得变了形的门锁量完尺寸。

他怕我看不清,专门拿手机照了照那个数。

“我把整条街的活都包给你。你签个字,就说那些窗是冻雨冻坏的,跟换窗的人没关系。”

玻璃门外,二十来个铺主踩着碎冰等我。

有抱着药箱的,有拎着湿透的账本的,还有一个小姑娘,拿塑料袋兜着她家掉下来的窗把手。

三天前,蒋立请我们几个老同学来吃饭,席上有人说我这双手活细,他笑着给我倒了半杯酒。

“周砚这辈子就这样了。进门喊一声师傅,出门给人把鞋套扔了。真让他管条街,他连账都算不明白。”

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新衣服,袖口洗了两遍才洗掉量窗时蹭的印子。

吃完饭,我把那件衣服叠起来,垫在了车里一只松动的工具箱下面。

冻雨落下来的时候,兴宁街最先坏的是蒋立自家二楼那扇最大的窗。

他给外地供货商打了七个电话,最后套着他爸的旧棉袄,站到我店门口来。

那会儿我已经接了这条街的第一单。

如今他要连单子带我的名字一起买过去。

我把支票翻了个面,用指头把它重新推回那只信封。

“你看看门外。”

他只往外看了一眼,就抬手要拉百叶帘。

门上的锁舌卡着,帘绳也绞在了把手上。

我没帮他解。

街上那些人今天是来跟我签单的。

等我拉开门,他们排在第一个要问的人,是蒋立。

1

冻雨停下那天早上,我在店里翻红本子,准备退铺。

纸上写着房东的电话,再往下是一串我算了两遍的数。

四万一千六。

够结小马和老傅两个月工资,够我妈把活动牙换了,还能剩下一点。

那台二手切割机已经押在给我供料的陈老板那儿,还搁在他车上。

他答应先不转手,等我哪天把货款补足了再来拉。

从下个月起,我只接维修,回家楼下的车库放工具,一个月少花四千八。

我爸那块招牌拆的时候恐怕得小心点,右边两个眼是后打的,木头裂过。

小马从卷闸门底下钻进来,羽绒服肩上全是透明的小疙瘩。

“哥,兴宁街有人找你。他在咱门口站半天了,说认识你。”

我拨起卷闸门,外头的人抢先伸手帮我托。

手一抬,他棉袄的袖口就缩了上去,露出半截金表。

昨天吃饭的时候,他拿这只表跟班长对过时间,顺手按住我伸向账单的手,说这一桌抵我钻一冬天的窗户缝。

现在那块表的玻璃上全是水汽。

“周砚,我二楼窗关不上了。”

“店里今天有预约。”

“我爸在二楼。他不肯下楼,非守着他那几笼鸟。窗扇一晃,整面玻璃都在抖。”

我把卷闸门扣在顶上。

蒋叔年轻时骑三轮收纸壳,冬天也穿蒋立身上这件棉袄。

高三那年我爸摔伤,班里交资料费,我把牛皮纸信封攥出毛边,也没攒出全款。

晚自习后是蒋立把信封抽走,第二天交给我,里头多了一沓卷过的零钱。

他不许我当着他爸的面提,说钱是从收纸壳的围裙里拿的,得等他考完试再认账。

我至今也不知道蒋叔最后有没有打他。

“人和鸟先撤到里间,关上房门。窗底下那段路你先请店里的人看着,别让人走。”

蒋立应了,转身就朝车边走。

他走两步发现我没动,又折回来。

“你说你约了谁,我打个电话。”

“药房的陆姨。你家斜对面,六号。”

他的鞋尖在水里蹭了一下。

“她就是个门拉不开,能有我这边急?”

“她拉不开的那扇门,是夜里接急用药的门。她把损坏的位置都发给我了,我带上东西先看你那边,能排险就做。修门按约好的来。”

蒋立好像还想叫我坐他的车。

我把手套扔给小马,拉开自己的面包车门,他就没出声。

兴宁街总共三十二个铺面,东边高,西边低。

沿街的树给冰压得往马路心里垂,扫街的两口子守着一车折断的枝条,扫帚在冰上划不动。

蒋立家的兴宁宴在路口,占了两个门面,二楼比隔壁突出一截。

远远看去,二楼的窗开了巴掌宽,一条白毛巾从里面甩出来,又被风吸回去。

我踩着楼梯上去,蒋叔正够那条毛巾,棉鞋底打了个滑。

蒋立喊了一声爸。

老头回头先看见我。

“小砚,这玩意儿怎么比你爸以前装的还沉?”

“先下来,鸟笼我给您拎。”

蒋叔让开一步,手还扶着桌子。

我叫蒋立搬靠墙那一笼,自己把手边两笼拎到里间。

回头等小马把楼下的人引到隔壁檐下,我才进去看窗。

窗扇往屋里斜,边上的金属件松了一截,蒋叔塞毛巾的地方正在滴水。

我拍下位置,和小马把松动的扇卸到屋里,先封了洞口。

蒋立上来时我正用手背试挡板边上的风。

他从裤兜里抽了三张钞票,找不到能压的地方,塞在我工具包上。

“先给我订新的,下午要营业。我给你凑五百,别开发票了。”

“排险一百八,单子小马给你。窗框也松,得看清怎么固定的才能报重装价。二楼这间今天先别开。”

他扫了眼楼下。

“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做生意的?”

“你爸刚才差半只脚踩到玻璃上。”

他说不出话了。

我提包下楼,陆姨在街对面举着一把红伞,看见我就抬手。

她家昨晚临时留了一条门缝,平时在门里推货的小推车正卡在那儿。

我蹲下来摸门底,先叫她把药箱挪开。

蒋立站在台阶上看了十几分钟。

我把药房那扇擦地的门重新扶正时,街上第一辆来买药的电瓶车正好停下来。

陆姨把门拉到头,又拉回来,听见锁舌一响,隔着玻璃用力朝我一点头。

“六号好了!”

喊这句的是卖包子的魏姐。

她把自己的店门拍得砰砰响。

“周师傅,你过来听听我家这个声。昨晚半夜把我闺女吓醒两回!”

这句话跟着风从六号跑到了十六号。

我还蹲着没收起水平尺,面前已经站了四个拿钥匙的人。

有人怕我分不清,连自家挂在门上的铺号都拧下来了。

2

那块铺号上写着十一,是钟表铺冯师傅拆的。

他怕说不明白,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窗。

“靠墙这边一推就动。你先去看我家,钱我带了。”

他说着掀起毛衣,给我看他系在腰上的布袋。

魏姐一伸手把他的毛衣放了下去。

“我的门我叫的头一个。你卖表的,你问问你家表,我几时叫的?”

“你家门还立着,我那扇窗下头是人行道!”

陆姨搬了两把塑料凳出来,把两个人都按住。

我给小马一张复写单,叫他去记位置和坏的地方,有松动、破裂或者挡住出入口的先给我看。

冯师傅那边二楼原来有扇大推拉窗,一角的玻璃裂了,他夜里用旧床板把里间隔开,凌晨还出门捡了三个路障摆在窗下。

我过去时,一个穿雨靴的女人正把其中一个路障从冰沟里提起来。

她叫许禾,在街尾开裁缝铺,平时也替街上记公摊的钱。

前几个月她把一件卡其布围裙送到我店里,说我量过她三次门,裤兜被卷尺磨出两个洞,再磨就得往里装钱了。

她见我来,把自己手机上的照片给我看。

“我拍了二十三家。有三家屋里进水,窗框有响动的我没让人再靠过去。你这会儿能分出哪些得马上围起来吗?”

我说能,把一张检查单递给她,叫她自己留底。

“你这纸要钱吗?”

“检查上门要钱,纸送你。”

她在姓名那一格写了两个方正的字。

“那我得叫他们一户户来签,免得回头说我替谁答应了。”

街尾那间店是她拿六年工资攒出来的。

她原先在服装厂管计件账,厂子搬走之后,她用一台锁边机和一把从家里带来的大剪刀接活。

冻雨来之前,有人请她给附近学校改六十套演出服,布料拆包堆在她店里。

窗台一漏,她一个人把三大袋布拖到了马路对面的理发店。

理发店老板娘答应她借地方裁衣服,条件是每回扫净线头。

她早上来跟人换班收路障之前,已经把人家洗头床底下的线一根根捡干净了。

我想先去看看她的窗,她把十一号那张纸拍进我手里。

“我家已经挪完了。先看冯叔的。”

到中午,街上有七家暂时封了窗,另外四家修完了门。

魏姐家的门轮坏了一个,仓里刚好有能换的。

她起先还急着问我整扇换多少钱,等小马把那只磨得只剩半圈的轮子放到她手里,她托了托,跟托着包子馅似的。

“这么一小坨东西,就把我熬到三点?”

“整门换也行,贵两千。”

“我熬得住。你等着,我去给你装包子。”

她把小马的头一并数进去,装了两袋,又从隔壁理发店借了个保温杯,把热水给我灌满。

我捧着杯子沿街回车上,来找我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

有家窗户昨天还没觉得坏,老板听了一路,也要我上去看一眼,说老婆晚上一个人盘账,他不放心。

有人要现买窗,有人只要先把门关得严。

小马第一张复写纸都划白了,手指冻得弯不了,叼着笔来问我是不是都接。

我往东看。

兴宁宴门前临时摆了两张椅子拦路,蒋立站在椅子后面打电话,店门里面摆着三张已经铺好桌布的圆桌。

昨天就是中间那张桌,班长让我讲讲自己这几年在干什么。

我还没把店名说完,蒋立替我说了。

那帮人有的笑了,有的忙着低头往碗里舀汤。

我没想到过了一夜,还在这条街,轮到别人来问我下一步怎么过。

“先把排险的和一般维修分开。后面的写预计时间,忙不过来就直说。”

小马正要记,我又把他叫回来。

“谁交钱了,谁手里得有单。你把你师父也盯着。”

他瞧着我笑。

“我师父昨晚还说这铺子不开了。”

我一低头,魏姐塞在袋底那只肉包正透出油来。

“先把今天开完。”

下午三点多,老傅从另一头赶来。

他原先跟我爸干,手指关节上有道弧形的疤,一到降温就肿。

他看了兴宁宴窗框边上露出来的一段螺钉,蹲着没说话。

我蹲到他旁边,才发现他从工具袋里抽出来的那把钳子,柄上的胶布和我手里这一把是一个颜色。

那是我爸以前统一缠的,说黑灯瞎火也能摸出来哪头朝前。

老傅夹出一小片松掉的饰面,叫我打光。

螺钉穿过窗框,后面隔着一层碎砂浆,往深处看,连个完整的握钉面都没有。

“换扇窗才多久?”

蒋立本来在外头接电话,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九个月。上一个春天统一换的。”

老傅把东西放回去,碰也没碰窗框。

我顺着二楼走廊往西看。

整条街上,去年刚换的窗,隔几个门面就能看见一排。

3

去年春天,我给兴宁街报过一次价。

三十二个铺面有二十四个要换窗,剩下的有八家去年以前各自装过,嫌折腾。

蒋立刚当上铺主互助会的会长,给我发过一张手绘的铺面图,哪间外墙渗水,哪间收口起皮,都是他趁没客人自己跑着写的。

图纸背面还记了两个人欠租,让我量尺寸的时候别当人面催预付款。

我拿着那张图跑了四天,按户给过两套价。

旧墙要先看,窗子能留的也可以留。

他先说愿意把我报的细项打出来给街上看,开会头一天却把我叫到了兴宁宴后厨。

案板上放着一只刚切开的烧鹅,他给我扯了只腿。

“人家荣顺供货加安装,一共三十四万。你这边最低四十一。你是本地人,又是我同学,这七万块你总有地方能动吧?”

“你把他们的单子拿来,我看哪七万能省。”

蒋立说单子在别人手里,回头传我。

后来他只传过一张宣传图,图上最大的四个字是工厂直供,价钱印得比窗子大。

我打电话给他,问谁负责查旧墙、谁来验收。

他过半天才回我,说已经谈完了,叫我别跟家里提自己上门量过,反正量一圈也没花什么钱。

我爸去世后,我给老店换过两回玻璃招牌。

玻璃上的字都是新的,只有他亲手写的那块木头留到现在。

我那阵子特别想拿个本地街面项目,叫我妈出门买菜时有人能跟她说一声,老周家还在干。

没拿到活,我还把尺寸表给了蒋立。

我多写了一行,原洞口得逐户复核,里面有三家墙皮空,不能照着一个做法走。

他在手机上回我一个握手。

直到今年聚餐,我才知道他把街面换窗写进了自己申报商圈先进的材料里,拿的是自己逐户复尺的名头。

席上班长还提议年底去他那边做年货展,说蒋立这人最会带着别人挣钱。

他说我算不明白账,我本来想把那张图掏出来,手机都摸到了。

蒋叔恰好从传菜口进来,围裙里兜着一盘没端稳的糖糕。

老人给我挑了最脆的一块,问我妈牙好点没有。

我把手机装了回去。

此刻蒋立站在他家的窗前,抹了把脸,问老傅看出来什么没有。

老傅叫我答。

“这一个位置固定不牢,另外几个得拆开看。去年谁验的?”

“荣顺派了个姓彭的。”

“你有没有留安装过程的照片?”

“窗好端端挂在墙上,我拍那些做什么?”

我转头看他。

蒋立也意识到这句话在什么地方说,移开了眼。

楼下蒋叔在喂鸟,口哨吹两声停一声。

“你少跟我审账似的。今天药店那扇门修了,十一号那间你也去了。我这整一条街,回头都给你来做,行不行?”

“先把安装合同找出来。”

“你手里没合同就不会修了?”

“我会修。你这窗要是有质保,住户可以向该出钱的人要钱。”

蒋立看了我好一会儿,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

“这么大的冻雨,人家能给你认?”

我把刚才拍的螺钉照片调出来。

“冻雨下之前,这个地方也就这么长。”

街对面有人拍响车窗,催我们去看十八号。

我和老傅下楼,蒋立跟到一半,倚在扶手上喊我。

“你嘴上留点分寸。整条街有生意要做。”

那句话我在路上咂摸了两遍。

到十八号我才想明白,他说的生意里恐怕没有眼前这一间。

十八号是做棉被的,夫妻两个搬着压棉机躲水,机器卡在门槛上,后头还堆着人家来翻新的旧被子。

男人认出了我,抓着机器把手问我能不能等他把别人的东西转出去再拆。

我没问他怎么敢在滴水的插座旁边待着,先和老傅把人叫离那面墙,等老板到安全位置断了这边电,才去腾过道。

那家墙上钉着一本台历。

十二月十五圈了三个圈,圈里写着小女儿回来。

老板娘把没湿的棉花都扒出来堆在干处,她说那床做了一半的新被子是给闺女带到学校去的,旧被淋了能赔人,眼下这一床她买了一个月的棉。

老傅把整台机器带离湿区,她才有空蹲下来,用两只手捏那床新被子的角。

里头有一段重得提不起来。

我把自家车上铺工具的厚塑料布搬给她。

她接过去,第一句话问我整扇窗换一回还得多少钱。

我想起蒋立说的七万。

那时坐在案板边,我还替他算过平摊到每家省多少。

现在我看着她挤被子里的水,头一回很想知道,那七万究竟去了哪里。

4

我回到店里已经六点,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打印纸。

是房东催我签退租确认。

纸上写明,到明天下午六点之前他要接到准话,因为有人出价租两间连起来做宠物用品仓库。

我把纸反过来,往空白处记今天进出的账。

排险、维修和上门检查一共收了一千九百多。

再往下是买木板和防水布的票,临时封挡越多,我垫的东西越多。

小马把今天最后一份小票压到桌上,问我这条街是不是能把店救回来。

我手指搭着计算器,没按下去。

“今晚先算你俩的工钱。”

“我问的是明年。”

他前年冬天第一次来应聘,带着一把八成新的卷尺。

我问以前在哪儿干,他说在快递站。

我问为什么出来,他说家里那扇门坏过三回,修门的人每回上门说的都不一样,他想知道门到底有多难修。

头两个月,他装反过一只锁,吓得一个人坐在客户楼梯上给我打电话。

现在他能扶着半个人高的玻璃倒着走,后背没眼睛,却知道身后那个拐角离他肩膀多远。

“你想留在这儿?”

“我连快递站都没干满一年。咱这儿快两年了。”

他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弯下腰去把玻璃上的灰刮掉。

我把红本子合上,叫他去买三盒饭。

老傅接了个电话先走了,店里还没吃饭就来了客。

许禾拎着一袋衣服,把袋子放到我桌上。

里面是我昨天那件新外套。

“我去车上找你要检查单,你那个小徒弟说可以顺手带走。里面塞了块碎木头,硌得领子都皱了。”

我扯出衣服,袖口上又多了两道黑。

她从兜里掏出一段布尺,帮我把压在下面的袖子挑出来。

“这回别洗了,洗完吃顿饭还得垫工具箱。”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从袋子下面又摸出一张纸。

二十四家换窗的付款记录,她能找到二十二家。

有两家店已经转租,她问到了房东的电话,答应晚上接着问。

表格最下面多了一行,互助会代收项目协调费,每家按换窗款的两成以内另付,合计五万二。

我用指尖按在那一行上。

“怎么交的?”

“换窗款打荣顺,协调费扫码给蒋立。说找师傅返工、清渣和补墙用,多退少补。我那时忙着赶一批校服裤子,想等他把账发出来再看,等了九个月。”

她把一张扫码收款截图翻给我。

收款人确实是蒋立。

我把这张纸拍下来,还给她。

“我在十几家看见窗边漆都没收好。要说五万二都花在了补墙上,得叫我看看补在哪儿。”

“我已经跟他要明细了。他说等雪化了有空再找。”

许禾脱下雨靴,倒出一点水,重新套上。

“等明天解冻,十六号那家墙里存的水就会往下走。他到时候不找账,我去找人。”

我去取桌上的检查单,手机响了。

许禾看见来电名字,说她先走。

我接起来,蒋立问许禾是不是在我这儿。

“出门了。”

“她要账,账上的事不归你管。”

我夹着手机找笔,他那头说着说着停了一下。

“周砚,我认识你十几年。你跟我过不去,可以直接来。”

我真想顺着说一声好。

我想说我给你跑了四天,你答应我的那张报价表连街坊的桌面都没上去。

我还想说昨天桌上数你笑得大声,我也记得你笑完伸筷子夹走的那块鱼是什么地方的。

可这会儿我真要说了,他就能顺势把许禾的纸也揉进那桌酒里。

“我今天去过你家、十一号和十八号,都是新窗框松动。明天还有四家要查。你有安装的联系人,发一个给我。”

他沉默了一阵。

“我叫他们来。”

“定了时间发群里。”

“你现在哪句话都要让别人听见?”

我把桌上红本子翻过来,封皮上是我爸写的店名。

字底下涂了层透明胶,角上已经翘了。

“报价表没让他们听见,这回让他们听见。”

我挂电话的时候,外面走廊响了一声,是许禾用雨靴踢店门口那块冰。

她根本没走远。

小马拎着饭从她旁边过,她又伸手帮他托了一下快漏的汤盒。

等我出去,她把汤交给我,从衣服兜里摸出二十块钱。

“我的窗,你明天来看看?”

我把钱按回她指头里。

“先去十六号,回头去你家。”

“多少钱到时候明写。我今天拿你的单子收了一路,自己也得有一张。”

我说好。

她这才把手揣回去,沿着店门口没结冰的那条窄边往外走。

那张房东催我退铺的纸还摊在桌上。

汤盒渗出来一点油,正好盖在我刚写的流水上。

我拿纸擦干,发现自己没舍得把那张账揉了。

5

第二天一早,十六号窗下的桶满了。

那家开照相馆,老板姓田,店里最老的相机还是他师父传给他的。

水顺着装相纸的柜子往下淌,他把今年拍的证件照和给老人补印的旧底片全收进抽屉,抱到外头小板凳上。

我问他肯不肯等施工方来了,再一道看窗边。

他听见施工方三个字,伸手摸了一下抽屉。

“墙上的水今天能停?”

“临时能挡,想查到哪儿进水,得打开窗边看。”

他抬起头,指着里屋一面蓝布。

“十点有个病人家属来接人拍照。老人腿出不了门,我师父那张带轮子的椅子在里头。能给我留出进出的路,我让你拆。”

我和小马搬了东西,先让空里头一条道。

许禾带着十几个人来了。

她没让大家挤进门,自己把田老板签字的检查单拍在玻璃上,等人过来。

快九点,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路旁,蒋立带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进来。

男人叫彭胜,前年才开始代理荣顺的本地工程。

他先跟我握了手,叫我周老板,再问这几处临时封挡是不是我做的。

我把照片翻给他看。

他划到最后一张,指着窗边一块翻起来的白皮。

“这个口谁先撬开的?”

“我。房主同意,你要看的话原来什么样也有照片。”

“你看,碰过就不好说了。”

许禾在门边提醒他。

“十六号这里谁也没碰,你们现在一道看。”

彭胜抬头看她,伸手又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外墙上有多少冰你们也看见了。整个县冻坏的树都数不过来,一个窗能扛多少?我们公司有一套处理办法,登记、上报、等回复。”

魏姐在外面接了声。

“你等的时候我能卖包子,他等的时候拿头接水?”

彭胜把手机还给我。

“同样的窗,四十公里外人家也在用,没听说掉了。安装的事得看现场。”

这句我听得进。

我让小马退开,叫田老板把门口照明灯挪过来。

彭胜的手还插在衣袋里。

我就当着他的面,把十六号窗框边已经脱开的那片装饰条拆下来。

里面露出来一截原有的旧框,外头看着换过一整扇,底下那层东西却还在。

我问田老板去年是怎么装的。

他举着灯,努力往前照。

“我下午回来,人家已经打胶了。你说下面还有原来的?”

彭胜伸手碰了一下饰面,叫我别往下动。

“旧框留不留看现场,这是施工队自己定。”

“合同写的整框拆换。”

许禾把自家那份合同往窗口一摆。

彭胜拿过去,还在找页码,蒋立忽然伸手把合同翻到后头。

他指着签字的地方。

“具体实施以现场确认为准。你看下面是你自己签的。”

许禾笑了一声。

她把合同推到他手指下面。

“我签的是报价和开工。你再找找,哪天确认留旧框的单子,也拿出来给我认认字。”

蒋立没接。

屋外十来个人都等着看他的手。

他干脆把手收回去,问我非得今天开这个口干什么。

“里头有两处紧固件是斜着打进残框的。你们接着查,该怎么修我给田老板报价。”

彭胜摇了摇头。

“你报完价,人家付了钱,你反过来又要我们公司认全责。周老板,这生意挺好做。”

这话钻进我心里,钻得还真有点准。

从早上开门到现在,我至少有四回想到拿下这条街能做多少钱。

我可以拍拍胸口说修窗凭本事,想开店的心也是真的。

我把手电关了。

“我先给大家说一下,我这家店在找活。你们可以用我,也可以拿单子找别人。谁修都行,拆开之前,先把该留的东西留住。”

许禾第一个接话。

“我去问独立检测要多少钱。谁信原来那家,让他们来,谁信周师傅,跟他谈。我们先把价听全。”

田老板把灯放到柜子顶上。

“我出一份。隔壁老葛说他不出,就记我一个人的名。”

门外有人说也记上他,有人问先排险还来不来。

蒋立这回没再替大家回答。

彭胜拉了拉帽檐,把刚才的窗框拍下来,走前叫我暂时别接重装。

他说合同上的项目联系人是蒋立,后面两方能不能谈也得由蒋立转。

我以为他讲完了,低头去装检查单。

白车开出去不到两分钟,小马拿着手机追过来。

我们店的主页刚多了一条评论,底下配的是昨晚我车里那卷带商标的封挡布。

那人写的是,我们借着检查毁了旧窗,正在挨家强卖新窗。

6

那条评论底下很快有人贴出一段视频。

拍的是我从十六号往外拿装饰条。

画面一抖,下一截成了我给别人量洞口,中间少了彭胜进门和田老板签字。

标题问本地做门窗的行情是不是已经差到要上门砸窗。

我点进转发,第一张熟面孔就是班长。

他在底下留了四个字,有点眼熟。

去年有一回,他在城郊新买的房门把手掉了,我晚上九点赶过去。

他老婆泡了杯茶,班长说这点小活回头攒起来一块付。

现在他家那杯茶我喝过了,账还在我本子上。

我打出一行字,打完又删掉。

小马比我先在视频底下回了话,说真想砸早拿锤子了,哪个傻子还给你拍四面照片。

我让他把那条删了。

“你骂一句,转出去就成我教你骂的。把原图给我。”

小马低着头找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原图要问屋主能不能用,答应了我发。”

真正出事的是一个小时之后。

南郊童装厂原本跟我约好修车间的十六扇窗,下午要送第一批配件。

厂里的后勤打电话来,说老板娘刷到了视频,外头谁都没空鉴别,让我先别去。

六千四的单,配件是照他们的旧样备的。

我对着一排装进盒子的把手拍了张照片,没发出去。

干活的时候有人想不起你姓什么,一张嘴能把店名认出来的时候,偏是出了这么回事。

下午四点,许禾带着田老板来了。

他把照相机放到桌上,从机身里取出一张存储卡。

“他们拍他们的,我习惯留点东西。进来那些人我都拍到了,只有你下去挪椅子那一会儿没拍。”

原片里有几秒我蹲着给他把灯线绕开,有蒋立指合同,也有他自己说怕把相纸泡了。

田老板问我哪一段可以用。

“说底片的时候别剪。我几个客户看见了会来问,照片真湿了我该赔,光吓人我可不认。”

我请他坐在柜台里,逐段跟他确认。

片子传出去后,第一个在下面署实名的是陆姨。

她把我修门的收款单和拍给我的故障照片一起放上去,说前一天夜里药房的门就卡住了,谁还想看可以自己来推。

紧跟着有三个人问我是不是还去。

我都回了,两个字,照去。

那天房东提前到店里,钥匙上拴着个橙色塑料牌,说带下家过来看墙。

我在裁纸刀下面找出退租确认,纸角上有昨晚的油印。

“给我续三个月,行不行?”

他把橙色牌子在掌心敲了两下。

“三个月,过完冬你拍拍屁股走,我上哪儿再找个肯把两间一起租的?”

我拿出红本子,开口前又算了一次。

铺租一个月四千八,按季交。

兴宁街的活还没签,有人刚撤了单。

我要是续,后面很可能连小马他们的工钱都得从家里的存折上挪。

“给你六个月,按季付。你要那间车棚连着也归我,放长料。”

房东挠了挠头。

车棚过去只能塞摩托,后面的铁皮被冰压塌了一角。

他喊一声你自己收拾,转头就去车上取合同。

许禾还在帮田老板导照片。

她听我把半年说出口,手停在回车键上。

“你确定?”

“不确定能赚多少钱。确定要是每单都等别人给准话,我等不到开春。”

我从存给自己退路的账上划出一万四千四。

银行回执响的时候,房东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喊我帮他把仓库那个旧锁顺便看看。

“上门八十。”我说。

他把门一甩。

“你刚交我这么多钱!”

“锁修不修?”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答,说等我哪天闲了再来。

田老板捧着相机在柜台后笑,笑完打开相机,把我贴在桌角那张转账回执拍了下来。

“你要这个干什么?”

“等你开第二间铺子,给你做开张照用。”

我摆手叫他别咒我。

店里那盏白灯一直亮到快八点,许禾才走。

她把视频发完之后在我柜台上算检测报价,四个人来问她要不要先把自己那份退了,她一一回完,最后一个说交不起的,她拿笔另记了。

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把电动车推到没冰的地方,想把刚买的防滑鞋套给她一双。

她提起脚,雨靴上已经绑了两根粗麻绳。

“我走得比你稳。”

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会儿。

“铺子留下了,那天你给我量门的时候欠我的半根拉链,记得还。”

我一直以为她早忘了。

那半根拉链上夹着我一小截裤脚,是我踩着凳子够卷尺时扯下来的。

她给我缝了,随口说下回拿条新的来抵。

我把车扶手松开。

“给你挑个铜的。”

她点点头,往外推车的时候终于把嘴抿了起来。

7

第三天早上,我去许禾铺里看窗。

门口站着个梳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拿塑料袋兜着一只窗把手。

她说她家十九号的,妈妈去上货,叫她问得多少钱。

我记下号,让她别往窗底下站。

她想把把手递给我,又怕我弄丢,干脆连袋子一并抱了回去。

许禾用剪刀尖挑开窗台底下一缕湿线。

她的窗框没松,窗台底下有一道已经裂开的接缝。

我跟她说得等墙干一些再收口,先给她把缝外侧挡上。

她听完问我能不能再看一处。

墙根原本放一台熨烫机,搬开后露出一个被水泡皱的纸箱,里面卷着六十套演出服的纸样。

她拿了两张出来,一摊就破。

“我还答应了下周送第一批。”

她说这话时难得声音发飘。

我去工具箱里找干净的垫纸,她却已经蹲下去,一张张给那些纸样分堆。

“我晚上重描。你这儿别把窗全封黑了,白天我得借这边的光看颜色。”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那批活推掉几天。

她头也没抬。

“我在厂里最后一个月,跟六十多个人一起领了补偿。轮到我签字的时候,门口就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别人都有人接。我那天想明白了,我以后做什么,得有件事是我亲手答应下来的。”

她拿纸样的手慢了一下。

“学校肯头一次就给我六十套,我想做完。”

我把自己的工作灯拿来,试了试角度,留在她柜台上。

她看着灯问我新灯有没有发票。

“旧的。借你两天。”

“那我给你缝个袋子,免得回去又拿衣服垫。”

街口响了声喇叭。

蒋立带来了一辆荣顺的小货车。

我过去时,车边围了一圈人,彭胜打开后斗,里面堆着一批把手和密封条。

他说厂家出一批配件,愿意给大家免费换,但得让原施工的人统一接管,别人动过的部位要另外说明。

蒋立把一叠单子摆在自家门口。

好几个人没仔细看就要拿笔。

许禾把湿手擦了擦,站过去念出了最底下那一行。

“签收后本次天气影响造成的门窗问题处理完毕,后续由业主自行维护。”

魏姐的笔已经摘了帽,听到后头,当场把帽拧了回去。

“我换根胶条,墙里的窗要是掉下来,算我自己的?”

彭胜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签收单。

她把纸抬到眼前,问他普通单能不能把那句划了。

他答复要问公司。

排队的人往后散开了两步。

蒋立隔着桌子盯我。

“老同学,你说点公道话。人家带这么多东西来,半街的人转身找你签,厂家还做什么售后?”

我拿过一张纸,平铺在桌面。

“旧配件换下来留给店家。签收就写收到什么,谁更换,哪天来。有窗框松动的另报,等检测。改成这样,你们来换,我省人手。”

他转头看彭胜。

彭胜把手往后斗上一放,没松口。

排头的冯师傅出门前已经把布袋系在了外套里面,这时自己把系带解开,拿出三张钞票。

他放到我检查单上。

“我那边先排险,下来那块玻璃我留着。换成什么,等你们说清楚我再定。”

他话说完,魏姐也凑过来,问既然她家门修过了,后面连带着查窗得多少钱。

有三家仍然想要免费配件。

我叫小马给他们留位置,荣顺回头答应改签收单的话,他们用得上。

原来那条队慢慢变成了两条。

我这边到午饭前签了二十份维修意向,有的只换把手,有的得等开检。

真正落袋的钱只有已经做的排险费用。

许禾在名单最下边加了一列,说意向可撤,改找别人就在这格打钩。

我望着那叠纸,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能写这么多遍。

等货车把一整斗没发出去的配件拉走,蒋立站在檐下,扭头去拉餐厅的玻璃门。

锁舌咬在槽里,他连拽两回。

蒋叔在里面使劲往外推,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隔着块玻璃,谁也不肯先撒手。

我走过去叫他们都停。

蒋立隔着门盯我掏工具,以为我要收他门锁钱,伸手就去拿手机。

“上次的排险费你还没签收。”

我一边对着变了形的锁量尺寸一边说。

“给小马。一样归账。”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周砚,等你量完,有空跟我单独坐一会儿吗?”

8

蒋立把店里的灯全打开了。

正午的玻璃门透进来一层雾光,两种光混在一块,桌上那几只空酒杯里一丝人气都没有。

他问我能不能坐二楼。

我说二楼今天暂时别营业,他低头把手里那张订桌单折了。

“从冻雨那天到现在,退了十二桌。里头四桌是人家订的寿宴。我一桌赔三百,电话打通了还得听人骂。”

我把量过的尺寸写在单子上。

“门锁今天能临时调整。换新的得订,你告诉我店里几点关门。”

“我跟你说的就值一个锁?”

他掀开一张桌布,底下压着店里去年拍的合照。

蒋叔站在第一排,端一个带红花的托盘,照片右边是新装的二楼窗。

蒋立拿手背擦了擦罩在照片上的玻璃。

“我爸收了三十年破烂,我让他照一次像,他借来件西服。你就说,他穿成那样难得不难得?”

难得。

拍照那天,蒋叔还来我店里借过一双皮鞋。

我不知道店开张的日期,拿给他我爸以前那双。

老人特意把鞋头的灰擦在自己裤脚上,说老周这鞋比新的坐脚。

蒋立等我答话,我没开口。

他从柜台里取出一只信封,抽出一张支票,拿手机照了照票面,放在照片边上。

“十八万。先从我这里出。我把整条街的活都包给你,最急的那批先按户做,人工材料你说了算,多退少补。大家能开门,你也好把店弄下去。”

他知道我要退铺。

聚餐那天班长问过我位置还在不在,我说租约快到期了,蒋立那时候夹着一块鱼,也在听。

我把信封推回去一点。

“要我签什么?”

他盯着我的手,信封被推歪了,他一点点扶正。

“有一张情况说明。先写是冻雨造成的,我们商户自己组织维修,荣顺那边还可以接着谈。”

“谁要?”

“彭胜说,先把这个说法统一了,荣顺的总部才肯拨一批材料下来。你有名有店,他们认你这个字。”

我差点叫他说慢一点,让我拿手机录下来。

昨天人家还问我是不是撬坏了窗,今天我写的字忽然能叫总部认账了。

可我把支票翻过来再推回信封的时候,手确实没像嘴那么硬。

十八万够先垫多少料,够老傅给家里添几个月的收入,我一眼就能算出来。

我把计算器打开,又关了。

玻璃门外,许禾陪着那群铺主来了。

前排是田老板,他夹着那张还没签完的照相馆检查单。

我和许禾约的就是这个点,叫愿意做的到路口,把维修项目一项项谈清楚。

她看见我坐在里面,没伸手推门。

蒋立也看见了。

他起身要把百叶帘拉下来,帘绳扣在锁把上,手一拽,连玻璃门都跟着响。

“等等,听我说完。”他说。

我就坐着听。

“你不签也行。以后这条街要办展、要做活动、要换门脸,单子还是要从我这儿过。你做几个散户,今天挣一百八,明天挣二百,够你们三个人吃吗?”

“以前那条街的单子也从你那儿过。我看着它过了一回。”

我把信封推到他掌根下面。

“你现在出去问问,谁家修门得你点头。”

他喉咙里动了动,手掌按住了信封。

我拿起自己的包,出去前用工具把卡住的锁舌往回拨,示意他可以开门。

他没动。

我把门拉开,几个端着手等的人一块抬头。

风把百叶帘掀了起来。

许禾把笔递给我,先问我能接多少。

我在人群里看见那个提着把手的小姑娘,她妈站她后面,把她冰凉的两只手捂在胸口。

“普通维修现在签。框松了的先留证,报的是暂估价,检测出来前谁都可以另找人。兴宁宴这边是单独排险,钱单独记。”

我刚说完,冯师傅就问蒋立。

“那我们交过的钱呢?”

蒋立站在门里面,扶着那根怎么也拉不下去的帘绳。

“钱有账,等我整理。”

“我以前等你是怕给你添麻烦。”

冯师傅今天没拆铺号,胸前挂着三只钟表铺的钥匙,说话时三只钥匙一块抖。

“我后面那间屋现在还空着。你告诉我几号,别说等。”

蒋叔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在围裙上擦手,问蒋立人家想看账,有就拿出来,为什么让人在外头冻。

蒋立看着他爸。

那只金表在灯底下一晃。

“明天中午。”他说。

许禾低头写上日期,把纸举起来给围着的人看。

我在兴宁宴门口支起一把旧伞,把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

那张支票隔着一扇门。

我在外头写了二十七分钟,第一笔真正落到我手里的定金是一百二。

给钱的人是那个小姑娘的妈妈。

她闺女把一只断把手摆在桌边,认认真真要我写明,旧的她还要拿回去。

我连这条也替她写上了。

9

第二天十一点五十,兴宁宴把正对门的那张圆桌撤走,搬来三张方桌。

蒋叔从楼上拿了电热壶,挨个给来的人倒水。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谁姓什么都记得,倒到冯师傅时,手却把杯沿碰出了声。

许禾把去年各家的转账记录摊开。

蒋立到十二点零七分才从后厨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印酒厂名字的文件夹。

他拿出收据,先报了六千八百块清运,两千二百块补漆,再报了八千块当时赶工另请人的劳务费。

最后剩下三万五千。

许禾翻了两遍。

“有对公或者单放的钱吗?”

“先进我收款码,后来转了。”

“转去哪儿了?”

蒋立把手机调出一个界面,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张交到会展公司的订金回执,三万五千,活动名称是兴宁年货节。

屋子里最先响起来的是冯师傅的钥匙。

他摸出来,又塞回了兜。

“这钱我前年换表柜都没舍得动。你拿我交的钱去办年货节?”

“开春办展,提前订,交三万五给两排摊位。租给外头那些品牌,一圈能收五六万,还能把客引到这条街。等摊位费回来我就补上。”

“谁答应了?”

蒋立一扭头看许禾。

“群里我问过,有谁不想这条街来人?”

许禾找出当时的聊天记录,先递给他看。

他原话问的是,如果办成一个不要各家再掏钱的年货展,大家愿不愿意参加。

下面第一个回愿意的是蒋叔。

那时老头刚学会发语音,蒋立点到那条,老人洪亮的声音从桌子上传出来。

“我儿子请大家吃饭,都来啊。”

这会儿蒋叔把壶坐回托盘,转身进厨房去了。

蒋立把那条消息按停,盖过了外面的议论声。

“活动是为谁办的?到时候生意进谁家门?我能把一条街装兜里带走吗?”

十八号老板娘掀开袖子,从里面拿出来个透明袋。

袋子是装她姑娘那床新被子的,她裁了个角,放了三张发票。

“去年让我交两千的时候,你说墙漏了会有人回来补。我没读多少书,两个字还听得明白。你跟我说办展,我就可以说不去。”

她把那三张票一张张放在他面前。

“被子我女儿今晚回来自己看。姓蒋的,我不等你开春,你看看我要退多少钱。”

蒋立仰着脸,盯了她一会儿,开始打会展公司的电话。

第一次拨了没人接,第二次接了,他捏着手机走到门外。

隔着玻璃,我们看见他半边身子转过去,背对大街。

有人喊我把检测的钱从这三万五里先拿了,我摇头,说账上谁交过钱谁来决定,检测也有没换窗的人想参与,分开记。

那人问我蒋立的钱放着不用,我们为什么掏自己的。

许禾把手边已经签过的委托意向推出来。

“他们两天后能来。订时间靠这几个人的钱,够了先干。退不退、怎么抵,等你们自己拿到手再说。”

那人还想张嘴,她把退钱的签名栏推过去。

“这边也有你一个,签两份。”

蒋立进来时,脸冻得红了一圈。

“订金退不了。我问了能不能转给别人,得有人接。”

他说到最后看了眼里间。

蒋叔已经坐下了,围裙还穿着,手里拿着一只刚洗过的水杯。

“钱哪天退?”许禾问。

蒋立把三张收据重新理齐。

“每个人先退交的六成,三天内。三张票你们核,剩下的我补齐。展摊转不出去,我自己用。”

昨天他肯先拿十八万出来修窗,今天能拿得出三万五。

许禾把退钱的日期和金额记在纸上,递过去让他签名。

他原先想拿那笔钱买一句让大家闭嘴的话,现在要把钱拿出来,一个人一个人请过去签收。

散场的时候,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我以为他还要给我看什么说明,他拿给我的却是去年项目的联系单。

盖章页下面有施工队负责人的名字和电话,彭胜不是那个人。

“你找这个人能问到做过哪些。他去年有几天在街上,后来工资没结清,彭胜就把他从群里踢了。”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你昨天要是给我,能省掉半天。”

“昨天我还指望你给我留半条街。”

“现在呢?”

他朝收据上看了一眼。

“现在先想想怎么给十八号退两千。”

10

检测的人来之前,那个姓窦的施工队长给我回了电话。

我一提兴宁街,他说这单自己也等了九个月,最后结算扣掉七千二,说他超了耗材。

“你能到现场认一认哪些是你做的吗?”

“我可以认我做的。换窗做了八户,后面催得急,公司自己找了人。我名字留在整条街上,后面谁干的你得问彭胜。”

窦师傅说得很快。

我听他说完,又问了一遍八户的号。

他不肯凭嘴说,翻了两个旧工作群,把自己报工的照片一张张传过来。

最末一张是工人蹲在一块开了皮的墙边,卷尺横着。

那个位置在冯师傅家窗口右下方。

照片时间比新窗送进门早两天。

我一眼认出来,不是因为那个墙角长得特别。

照片里压在窗台上的是我做过的尺寸表,上面有个我用圆珠笔使劲戳出来的三角记号。

我特意用它标过先处理墙面的那三家。

“这表谁给你们的?”

“工头发的。我们按它送货,旧墙那几家我说得先做个底,再来量。姓彭的催得厉害,说当天收完租户尾款就走。他把我剩下的窗给了别的人。”

窦师傅最后给了一张派工截图,右上角有八个蓝勾,底下还有一溜空格。

冯师傅家那一格是空的。

我把旧文件翻出来,给许禾转了一份,又问窦师傅愿不愿意当面跟来检测的人说。

他问谁做记录。

我告诉他他们只按眼前实物出报告,他的东西想交给谁,得他自己答应。

他把电话挂了,过了几分钟发消息来,说愿意带手机到场,原来的工钱自己也要讨。

那天上午,三个人举着器材在兴宁街走。

检测的负责人姓乔,讲话有点慢。

他叫人先复核哪一面墙能打开,哪一扇要先做支护,围挡里只留屋主和干活的。

蒋立站在外头想问什么时候出数,姓乔的伸手指了指十一号。

“样本才开第一处,先看。”

我和老傅配合他们拆了两处,里面确实有紧固件锚在已经松散的旧墙层。

十六号留了残框,十八号查到外窗台一侧积水,外口封胶也断了一段。

乔工把东西按户拍照,叫屋主看清标记。

轮到我替魏姐看她家旧窗时,她冲我一招手,把半窗台的醋瓶搬开。

“这扇你爸装的。就进一点水,小周你看看是不是换根胶条?”

我拿灯往窗角照。

底下那道胶变得一捻就碎,其中一处外口用了后来才有的黑色胶。

那是我刚接店那年给魏姐补的,我爸留的旧材料早就买不到了。

我当时赶着去医院接我妈,没等原来受潮的底面干透。

我记得那天魏姐往我兜里放了两个包子,给我爸留的那两个托我送过去。

到医院才知道我爸转进了重症,包子原样带了回来。

“这儿后来是我补的。”我指给她看,“我收过你八十。那个口得重做,我给你把人工免了。”

魏姐还在往下摆瓶子,摆一只停一只。

“有五年了吧?”

“快六年。”

她把最后一只醋瓶放到地上,直起腰来。

“那你该收就收。你爸给我装窗的时候我闺女刚会喊妈,这窗给我挡了多少年风,我都没数过。你这次好好做,别下回还记我八十。”

我还想说点什么,魏姐已经掉头去开蒸笼。

她问老傅要不要吃豆沙的,老傅说先把湿手套摘了。

我趁他们背过身,把窗台缝里的碎胶一点点捡到掌心。

我这几天拿着尺子站在人家后面,有好几回盼着拆出来的东西越糟越好。

巴不得彭胜当着我的面多认两笔,巴不得蒋立发一份长到能写下当年每句话的道歉。

魏姐交过那八十块,我在收款那天确实把它当成了交完活的钱。

我把碎胶倒进自己的工具袋,把新开的维修单给她。

上头写了哪道缝要重做,多少钱,以及这次保多长时间。

她从蒸汽里伸出手,草草签完,又把我叫住。

“我早晨怕你们人多没饭吃,往豆沙里多掺了半锅。你不准说淡。”

我拿了两个,先咬掉一个角。

确实淡。

吃到最里面,还有一点甜。

11

检测报告还在做,原来答应接加工的厂先改了交期。

厂里说冻雨之后满城都在补玻璃,年前能腾四天,叫我交五万,把单一次做完。

我把二十几张意向又过了一遍。

这几天添了好几份,能马上动的还是小活,重装的要等检测结果再签。

我没有五万块闲钱可以先押进去,手里那点周转拿出来,也只能保住头一批。

对方让我到下午给准话,过点把位置让给别人。

我放下电话,老傅坐在切割台旁边给一把螺丝刀磨口。

他瞥了我一眼。

“你以前跟你爸跑厂,看过谁乐意做散件?”

“梁嫂那边。”

梁嫂那间厂在汽配城背后。

她丈夫原先跟我爸搭伙,后来两人因为一单护栏翻脸,半条街都知道他们三年见面不打招呼。

我爸去世那天,梁嫂带了两袋纸钱来。

她烧纸的时候一声不吭,走前问我会不会认仓里那些老五金,有不会的可以来问。

我头两年想证明自己用不着谁照顾,真有不认识的,宁愿拍图到网上找,也没去过。

这回我拎着几张图到她厂里,她正踩在凳子上调一盏灯。

“这个脸我见过。你爸借走我一根铝方管,出殡那天我都没找着,你是不是来还的?”

我把图交给她。

“方管我给您找。我先来问,有四扇窗愿不愿意帮我单排?”

她跳下凳子,把单子看了一遍。

“做七扇起。你要非做四扇,工钱按七扇给。小批我只有晚班,谁签尺寸,出错谁认。”

我算了一下,等另外三家确认不知要多久。

四扇摊七扇的加工费,已经谈定的那几个价一分钱不能往上加。

十八号已经把被子铺到了裁缝店门口,她闺女回来见了,把那床没湿透的带到楼顶,一寸寸翻给太阳晒。

先把这种活排出来,我还有余力往后接。

“做四扇。我付七扇的钱,空下的三个位置你能接别人的,就接。”

梁嫂把纸往柜台上一拍。

“口气怪大。你爸要听见,先敲你这脑袋。”

她说完给我开票。

排期白纸黑字,从星期四晚上起,两周三批。

我走之前,她从废料堆里翻出半根铝方管,递给我看。

管子上有个打歪的眼,旁边刻着一个周。

“你爸在我这儿切剩下的。我也没找人去还。你叫他欠我吧。”

我把半根方管放回她脚边。

“我还得跟您进货。挂我账上吧。”

她抬手就用票卷敲我,一下敲到肩膀。

我回店时,许禾在我门口贴了张纸。

第一批已经现场查验的四个铺号,什么时候开始,付多少定金,拆换之前需谁签字,都列得清楚。

她没用我的笔写,自己带了支粗头黑笔,笔头磨得斜。

底下还空着好几行。

我问她另外那几扇怎么没往上添。

“因为你还没排出来。”

“留着倒像没生意。”

“有人今天来看着空了,以为还能插队,你得再跟他解释。写明有位置才往上添。”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手里还提着缝给工作灯的袋子。

袋子用的是白底蓝花布,一头宽,一头窄,拎在手里像要去给谁送琴。

我看得想笑,拉开拉链,却发现里面多了一只灯泡。

“试过了能用。你那只跟着我熬了两个夜,算我给的工钱。”

我去拉抽屉,把给她买的铜拉链拿出来。

我本来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两条。

她先只抽走一条,摸着另一条的头问我留给谁。

“我车上那只工具箱,垫它的衣服不是给你拿走了?”

她才想明白我说的是什么,笑得靠住了门框。

我看着她笑,自己也没忍住。

刚花出去的七扇窗的加工费还夹在手里。

我抬手把票贴到柜台里头,让它跟前几天的租金回执并排。

这两张纸放到一起,以后就算能退,也没人替我退回去了。

12

第一批旧窗开拆那天,老傅没照排期到。

我打他电话,听见背景里有人叫号,问他在哪儿。

他说在医院,马上回。

我追问才知道他手关节肿得握不住钳子,昨晚把碗掉了,家里非叫他来看。

我说你今天别来,咱们工地上加个人。

他硬要来,过了半个钟头戴着一只夹板出现在兴宁街,说坐着看人干总可以。

小马把他凳子搬到能晒太阳的地方。

老傅坐了不到五分钟,看见我低头核单,伸脚一勾,把凳子勾到窗边。

我本来就急,冲他吼了一句。

“您今天再摸一下玻璃,我就把这间封了。”

那声音过了街,魏姐提着笼布探头看。

老傅的脚缩了回去,他低头把凳子往外拖。

我想过去道个歉,又怕他一开口还要干,硬着头皮去卸东西。

平时他站在我左边,工具没到用的时候已经递过来。

今天换临时来的师傅,配合刚磨合,抬进门的第一块板蹭了门套。

冯师傅本来在柜台后拧表簧,声音一响,他把放大镜摘了。

我下去看那道痕,想找老傅问他当初这门套用的什么料。

凳子上空了。

小马跟出去,在陆姨门口把人找到了。

老傅正从一只旧纸袋里往外掏药,准备自己先回店。

我出去把他纸袋接住。

“您走了,今天的事我还得收。”

“你不是要封门?”

“刮了人家门套,您坐着,替我看看怎么赔。”

他打量我一眼,跟着我回去。

门套是冯师傅妻子在世时挑的,漆色已经没地方配了。

冯师傅没要新换,说角上也没碰穿,磨好边补上漆,别叫人过手时扎到就行。

老傅把左手套脱了,没碰刀,单用指甲顺着木纹划了一遍,叫我取一小块同色的样板试给老人看。

我写了处理办法,送到冯师傅柜台上。

他看完把收音机打开,里头正播今天气温要升。

他问我下午窗能不能装回去,墙上的表怕潮,想关门开会儿空调。

本来能。

窗运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一扇尺寸不对,装不进去。

梁嫂跟我对了图,纸上那个数是我自己抄错的,把上下两道宽写反了。

只差一指头,砸掉一块墙皮就能硬往里塞。

我把窗立在车斗里,盯着那一指头看了挺久。

新做一扇,材料加急工接近两千。

重新排要三天,冯师傅后屋已经空出来,两天里一单表都接不了。

我刚给了七扇的钱,居然还有脸说自己会算账。

老傅在地上扶凳子,看我拿着锤子往车边走,问我拿它干什么。

我把锤子放回去。

“换掉。”

我打给梁嫂,叫她重新做,把电话挂了才去跟冯师傅说。

他先问我是不是他家尺寸奇怪。

我拿出原始测量单和生产单放在他桌上,指给他看,两张纸上是我的笔,错的数字也是我写的。

他拿起其中一张,凑得很近。

“你这是要我给你签什么?”

“延期和怎么补。我打算把里间封挡再做一道,干活要用的台子帮您挪到前面来。晚三天交付,按约定从我工钱里扣。”

他听完把纸举到窗边。

“里间以前是我老婆卖表带的。”

他自己关了收音机,让我过去看。

台面底下,右边两只腿比左边短了一截。

“她说站着挑货不方便,非锯两根,好叫我从后头把表递过来。你挪它得抬,拖的话这两条腿就劈了。”

我说记住了,喊人过来抬。

他手里还攥着我的两张单,到我把桌子落平,才把它们卷起来,搁到手表零件的抽屉里。

下午关工之前,老傅把我拉到车尾。

“你爸头一回给人装玻璃,摔了两块。后来家里吃了一个月的土豆,他说是你喜欢。你那时候长牙就长了两颗,能喜欢什么?”

我摸了摸车斗里那扇白窗。

旧账里找不到这事,我爸也从来没提过。

“那您年轻时摔过几块?”

老傅笑了一下,把夹板往怀里一拢。

“我记得是两块。你爸抢着认了。”

我把车门扣上。

他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平时收工要替我试一道锁。

我等了等,他伸过来拉了一下车把。

“关好了。”他说。

13

冯师傅的新窗到的那天,乔工把报告交给了委托人。

我在许禾柜台上看的,底下垫着一张刚画完的衣样。

她怕我把一页一页弄散,特意拿了把剪刀压住封面。

第一批十三个同意检测的铺面里,有五家的新窗存在连接问题,要按各家洞口情况处理。

另有三家的进水点在排水和密封部位,可以先处理这些地方。

魏姐那扇用了十几年的旧窗和另外两家的老窗也进了水。

报告把各处发现写得很明白,冻雨那几天确实增加了渗漏和松动,松墙里那几颗没吃住的螺钉却不会因为天晴就变牢。

许禾把自己的页角折了一下。

她家属能修的那批,约好的价不变。

“你把它发给彭胜了?”

“给了公司。住户签过字的,跟去年合同一起送。公司说总部会派人来。”

我叫她记得把第一批动过的四个窗号圈上。

那四家等不到报告成册,乔工查完现场以后,原状、拆下的件和住户的委托书都留了底,我们才在各家的同意下先动手。

冯师傅这次的窗两边都进去了。

我把木楔抽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那张矮脚桌后面,眼睛盯着玻璃另一侧。

表铺里原本挂着十二只挂钟,最大的那只一直蒙着条毛巾。

今天他把毛巾揭了,说他老婆嫌大钟跳得吵,自己一个人守店这几年,也没想起来再听听。

新窗试过启闭,他去把钟拨到点。

十二只里有三只走快了。

听它们一声接一声地敲,我才敢喘一口气。

我和小马刚把最后一袋拆下来的窗料抬出去,彭胜来了。

他一个人,没开那辆越野,拎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公司说能补的补,重装的给你们出新窗。工钱商户自己认一半。要求是退回拆下来的东西,以后都由我们接手。”

冯师傅正拿布擦钟,听完问他旧件拿回去以后,下一回怎么证明是从谁家拿的。

彭胜说有公司收据。

“我还拿着你们上一次的收据呢。”

老人把布搭回椅背,自己从玻璃柜底下拿出一张。

纸已经压得平平整整,上头是荣顺去年收尾款的章。

彭胜拿茶杯的手移了一下。

他想跟我到外头谈,我把冯师傅面前那张凳子拉给他。

“这里说。先问他窗装得怎么样。”

冯师傅没接我递过去的话。

他把我记着延期的单子也拿了出来,两张摆在一起。

“周师傅抄错过一个数,赔我三天。这张写得清楚。你坐下来,告诉我你们能赔什么。”

彭胜站在桌前,先用手捂了捂纸杯,然后坐下了。

他刚跑本地项目的时候也跟着送过货,认得冯师傅柜子里的糖罐。

去年结尾款那天,冯师傅还请他吃过一块姜糖。

这会儿糖罐就在他面前。

他没伸手,说公司给他的权限只有这么多。

“那你叫有权限的人来。”

窗子刚装好,冯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嗓子都没提起来。

彭胜把头点了一下,拿出手机照着公司电话打。

两天后,总部的人和商户约在街道的调解室,把各家损坏和原先合同对着谈。

我陪两家过去,坐在门口等。

出来的时候,十八号老板娘手里那只装发票的袋子被她捂出了水汽。

她先把第一张纸给我看。

确认了原安装有问题的五家,荣顺按商户选定的维修方案,承担恢复窗和必要墙面处理的费用,已做的凭确认过的项目报销。

直接泡坏的货物另列,按票据和双方核过的数赔付。

能修的三家约了返修时间,有一家自己找我做,剩下两家愿意再给原厂家一次机会。

我没有把所有的活都攥住。

可那五家里已有四家把我前几天贴的暂估单带了来,翻面要我写正式工期。

冯师傅最后出来,把自己的单子往我胸口一送。

“赔的是我的钱,跟你迟的三天是两回事。照扣。”

“我给您扣了。”

“扣了就把收据给我。我得看数。”

他跟着我走了一路,非要在我柜台上看着我摁计算器。

我摁到小数点后一位,他才把钱包掏出来,把自己的尾款结了。

钱付完他没走,拿起我爸那本红本子翻到扉页。

“你爸给我装门头那年,我也等了他三天。”

我等他往下说,老人只是摸了摸封皮。

“他没给我扣钱。说要欠我一回,好叫我下次还找他。”

我说您下次也可以来找我。

冯师傅把本子合上。

“我这都已经是下次了。”

14

第一笔维修款到账,我把小马和老傅叫到店里。

原来的两个月工钱一人一个信封,我把日期写上,等他们数。

小马数了两遍,先问下个月还有没有。

“有。你从下星期起带一个帮工,带人的工钱另算。”

他笑得一边脸在动,另一边还忍着,拿胳膊肘往老傅那边顶。

“您听见没有,我也要有人帮我递钳子了。”

老傅只用一只手接信封,另一只手还在护具里。

他往旁边挪开半步,叫小马先学会给别人倒水再说。

我把一张返修记录放到他面前。

从下个月开始,仓里进出的件、安装前后的复查,还有哪些人在什么地方受过伤,全请他管。

他一条条看完,抬头问我是不是嫌他慢。

“我自己抄错过尺寸。得有人拿着原单再算一遍。”

他把两张纸往灯下挪了挪。

“那给我配把椅子,带靠背的。你爸那张凳子我坐够了。”

我说行,转身去抄还有多少旧货得补。

等他们走了,我提着给我妈买的一盒软糕回去。

她正对着镜子摘活动牙,见我进来,先拿纸包了。

我跟她说我把铺子续上了,前两天还想过,把给她留着换牙的尾款先借来用一用。

她看着那盒软糕,一会儿没说话。

我本来准备了好多句,说有活,说有钱能回来,说再难也不会叫她拿家里的钱。

她把糕切成两半,一半推给我。

“牙的钱你上星期交过一半,诊所昨天还给我打电话。你是想问我,留着那铺子是不是对得起你爸?”

我捏着筷子,糕在手背上滚了一下。

小时候她在店里给我爸送饭,常把饭盒带回家再热一遍。

他说有人等着装窗,凉点也好吃,她照样热。

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她不急着叫他赚钱,她急的是饭放凉了,里面一块猪油就全结了。

“我想让人知道那地方还开着。”

我妈把自己那半块糕泡到热水里。

“这几天已经有三个来问我。卖鱼的说等他媳妇回家,要找老周的儿子给看窗。还有你小学门口卖橡皮的老太太,走那么远绕去看你店,回来嫌你灯亮得晚。”

她把泡软的糕往自己碗边推了一下。

“我说我儿子现在自己交租,他几点关门用不着问我。”

我低头吃那半块糕,吃得有点噎。

我妈给我倒杯水,告诉我换牙约在下周三,让我到时候请个把钟头陪她去。

我答应了。

楼道那盏坏了三个月的声控灯突然亮起来。

有人在门外拍了两下手,跟着轻轻敲门。

我开门看见蒋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一袋是我妈爱吃的鸡蛋酥,另一袋装一张发黄的信封。

“你妈在家?”

“在。”

他没进门,隔着我朝屋里喊了声姨。

我妈要他进来坐,他摇头说他今天还得去店里。

街上那笔协调费,他已经按原数把三万五的余额退回。

有两张劳务票没有工人签名,他从自己的钱里补出来,等对方核清楚再算。

年货展的摊位转了几张,没收回来的钱他自己背了,剩下的留给餐厅卖年菜。

他一口气说完,才把另一只袋子打开。

发黄的信封上有我高三时的名字。

是那只交资料费的信封。

“在我爸床底下的铁盒里。你知道他怎么拿到的吗?”

我说不知道。

“我把他围裙里的钱拿了,回家还装睡。他早上五点推车出去,路过学校找你们班主任,把那钱补上。信封是老师给他的。”

我有点听不明白。

蒋立把信封递过来,手往回收了一下才松开。

“你那天交上去的钱不够。我拿少了五十。老师收了你那份,他又送五十,跟老师说别找小孩问。”

我握着信封,边角戳在指头上。

我记得那天第二节课下了,班主任招手叫我出去,给了我一支漏水的钢笔,说多的一支带回去写。

我一直以为蒋立把事情办得一点痕迹也没留。

“我爸昨天看我在那儿给人退款,拿这个给我。他说当年那五十他给得痛快,这三万五我退得跟别人从我身上剥皮一样。”

我把门推大一点。

“你进来把这事跟我妈也说一遍。她一直以为我找同学借的。”

蒋立向屋里看去。

我妈在水龙头下洗两个杯子,杯子碰得叮一声。

他抬脚进来,先低头去找鞋套。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

“穿这个。”

他弯下腰,过了会儿才把鞋换好。

15

兴宁宴要换窗的前一天,班长打电话给我。

他说群里有人替我说话,说荣顺把责任认了。

他想趁年前再请大伙吃一顿,把误会说开。

我问什么误会。

他在电话那头笑。

“你们俩谁还能真和谁计较?那天大家在兴头上。饭店还是老地方,你去的话先告诉我。”

我正带着小马挑工地上用的防尘毡,让他先给我等一下。

小马抱了卷灰色的,站在那儿看我。

我用手摸了摸它的边,叫他换厚的,冯师傅家那道门套不能再刮一次。

班长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在忙。

“忙。你家门把手还欠一百六十,晚上我把旧单拍给你。饭你们先吃。”

班长的笑声这回隔了一会儿才过来。

“周砚,你现在可真是一笔归一笔。”

“你结了,那笔就销了。”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刻钟他转过来二百,备注说多的是茶水。

我把四十退了。

那杯茶我当年喝的时候还烫了嘴,他老婆后来兑的凉水,轮不到他拿来给我找钱。

下午去兴宁宴复尺,蒋立把退还协调费的签收页贴在门口。

有两张没贴稳,风一刮贴到了他肩上。

他把纸撕下来重新压,拿了我原先给他的那卷透明胶。

蒋叔坐在饭店门边剥蒜,一枚一枚往托盘里扔。

他剥完一头,指着蒋立后头的纸问我看没看见。

我说看见了,退款签收都齐了。

他抬起那双剥蒜的手。

“这儿还有一件事。你让他自己说。”

我跟蒋立一起站了一会儿。

门外几个铺主从路过到停下,只用了几秒。

蒋立抬头看见魏姐,张嘴想叫她,声音出来有点哑。

“我刚在群里发了,把去年的换窗说明重写了一份。周砚的尺寸表我给了荣顺,有三家标着得先看墙。我嫌耽搁,没盯着复尺。先进申报里那张表,也是他量的。我已经给收材料的人打电话了,把那一项撤了。”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这张表。

那天在席上我把手机拿出来半截的时候,想的就是叫他把那一页上的名字改回来。

现在手机搁在我兜里,反倒是他把自己的打开了。

蒋立看了眼正亮的屏幕。

老同学群里,他把原来的报价和标记过的表都放了上去。

底下还有一条刚发的语音。

当着我的面,他自己点了播放。

“上回吃饭我说周砚没出息,还说他管不了账。那几句话是我嘴欠。他开的单子和我们去年收的钱,你们自己看。我给他赔个不是。”

店门边那几个人看向我。

我这几天搬玻璃,把虎口磨得起了一层厚皮。

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才发现它一直握着卷尺,握得有点用力。

“你说我只会扔鞋套那句,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知道。”

“我那天为了去吃你这顿饭,把衣服送去熨了。袖口洗不净,我妈大清早给我找了一小瓶洗衣液。”

蒋立抬眼看我。

那件衣服今天还穿在我身上。

侧兜被许禾重新锁过一道边,线是她没用完的蓝色,远看一眼能看出来。

“我收你的道歉。”我把卷尺放进那只兜里,“窗的价照报价,今天把单签了。”

蒋立愣了一下。

我已经掏了纸,等他拿笔。

门外魏姐低头捡了块吹到地上的纸,拿起来一看是蒋立给她退钱那张。

她捏着纸问他。

“这回还办不办年货展?”

“摊位剩三个。我把年菜卖完,够本就收。”

“我想租半个。你先给我报价,我试试。”

蒋立看了她半天,像突然听不懂半个摊是多大。

蒋叔把托盘端起来,从他身后经过。

“看我干什么?人家让你报个价。”

蒋立把我的单子先签了,又去后厨撕了一张干净的纸。

这回他等魏姐来现场挑定位置,才和她各签了一张。

16

兴宁宴重新装窗那天,蒋叔把鸟笼全搬到厨房门口。

三只鸟晒不到太阳,隔着布还吵,他找了块没用过的案板垫在笼下,一边忙一边骂它们不知好歹。

蒋立来问我拆的时候能不能把合照搬出去。

我说能,让他先把玻璃罩卸了,过道窄。

他一伸手,小马把裹相框的纸递过去。

两个人去年见过一次,是蒋立来催我把报价再降一点,站在门口把茶喝了,临走让小马把纸杯扔掉。

今天纸撕不开,蒋立把自己那只金表退到袖子里面,给小马递过去一把剪刀。

二楼从窗洞往外望,整条街的门牌都看得见。

十五号还在等配件,二十三号自己找了个做铝窗的,买了两根新的胶条在店里比宽。

十九号的小姑娘今天没提塑料袋,放学出来时把那只旧把手栓在书包上,走两步就响。

她妈跟着出来叫她,响也不能往同学身上甩。

我趴在窗边往下看,蒋立过来问我是不是缺人。

“缺过。现在楼下多两双手。”

小马找的帮工原先给瓷砖店送货,肩膀厚,搬东西爱用蛮力。

他抬长件的时候朝左边猛一转,小马伸手架了一下,没骂他,先把门边容易碰到的地方指给他看。

我站在楼上听着,小马说到该几个人抬,一口气说了三遍。

我刚带他的时候也这么烦。

我没忍住朝下喊。

“马师傅,说完把人家的手套拿一双新的!”

小马抬头看见我,嘴角直往上跑。

新窗比原来少了一扇大开扇,多了一格固定玻璃。

蒋叔原本嫌固定的地方擦不到,蒋立在图上给他一块一块解释,能打开的留在什么地方,鸟笼摆在哪儿背风。

他讲得不大通,蒋叔把图拿去找老傅,让老傅用手比给他看。

那天最费工的是把洞口上一次弄坏的边恢复好。

经确认要先处理墙面,我们把玻璃先放回车里。

蒋立原来订了两天后给店里拍宣传照,自己走到楼下把预约改到下一周。

后来窗装稳,复查完毕,他上来拿着喷壶说自己也想帮着试试漏不漏。

我把喷壶放回他手里,叫他先去给老头的花浇水。

收工那天,蒋叔把四把椅子搬到二楼,窗边摆了盘糖糕。

他要我们验完留下吃。

小马问吃多少,蒋叔说不怕你吃,就怕你牙不好。

我想起来我妈的新牙还没试过糖糕,挑了两块边软的装起来。

蒋立从里间拿出一张单。

尾款、门锁和最早的一百八都在上头,打了款。

“你再算一次。”

我从头到尾算完了,把单子还给他。

“多了三块。”

蒋立把纸接过来,认真看了半天。

“我以前结账把这个都抹了。”

“你这是往多了抹。”

我拿手机把三块钱退了回去。

他低头看见到账,笑了一下,从自己兜里摸了三个硬币,给窗台上一只摇头的塑料鸟压底座。

“下回松了,我照价叫你来。”

蒋叔试过窗,给最小那只笼子换了个地方。

光铺到他那件旧棉袄上,一圈白毛围着他的胳膊。

他朝楼下吹了声口哨。

我拎着糖糕下楼,听见楼上有只鸟也跟着叫了一声。

下到一半,蒋立追过来问我去不去十八号。

荣顺赔棉花的钱刚到账,老板娘在群里问谁家有空,过来喝茶。

我们过去时,压棉机已经搬回原位,靠墙的插座换到了高处。

老板娘用两只大搪瓷缸泡了茶,茶叶重,蒋立喝第一口就皱眉。

她看见了,把暖壶往他面前一推。

“自己兑。坐过来点,别堵着门。”

他搬凳子的时候,店里传来一阵很钝的机器声。

老板蹲下去听了听,朝里间喊一句试成了。

他女儿抱着一卷棉出来,叫妈妈把钱先收一半,自己想添一床薄被,过完年宿舍里那床厚的就寄回来。

老板娘问她那床上头有没有霉点,有就扔了,别往家里寄。

姑娘拿手机给她看。

我也凑过去,照片里那床被子铺在一架铁床上,湿过的那个角用花布包住了。

老板娘认得布,问许禾是什么时候把它给她的。

姑娘说晒被子那天,许姐给她留了块裁衣服的边,她以为妈妈知道。

老板娘把茶缸往缝纫机下挪了挪,抬手放大照片,要看那几针缝得牢不牢。

蒋立掏出手机,把他们家去年补墙那份没核清的劳务记录给她看。

他联系上了当初搬东西的人,哪天到了几个人,抬几趟,一一补在后面。

“钱我已经给您退了。这份也留给您。”

老板娘看完,叫女儿给她转到自己的手机里。

她没有再问那笔钱,一指新窗底下,问我一会儿能不能把那个桶拿走。

那是冻雨那晚用来接水的,塑料边上割了道口,平时连墩布都搁不住。

我提起来的时候,她伸手把桶要了回去。

“我想好了,我往里填土。开春放窗底下种葱。”

她把桶踢到新窗底下试了试位置。

外面斜过来一片光,照到桶边,照出里面一道陈年的白水印。

我把剩下的半缸茶喝了,暖得能捏住搪瓷把手。

蒋立也喝完了。

出门时他等我走到他边上,才问头一回吃饭那天,他说那句之前,我原本想跟大家讲什么。

我想了半天。

“想说店里现在有三个人。小马刚学会独立装门,等过年我想带我妈去换副牙。”

他说了声嗯。

我问他你还听吗。

他站着没动。

我就从小马用反过一只锁讲起,讲到刚才店门口,小马怎么教那个新来的抬板。

有两家亮着灯,骑电动车来接人的从我们身边过去了。

我讲完他还站在那儿。

他问我现在是不是四个人了。

“嗯,四个了。”

17

开春以前,兴宁街三十二家铺面都给我打过电话。

最后来的是街口那个卖渔具的,他家窗装得牢,起先还笑话别人慌,后来那扇卷闸门底下吹口哨,他老婆嫌夜里听着瘆得慌。

我去换了底边磨破的胶,他把里屋的小椅子往我脚底下一踢,非让我坐着抽一支烟。

我没抽,坐着把所有完工的数过了一遍。

三十二家,二十八家在我手里修过,另外四家做了检查,有的原施工方返修,有的自己找了相熟的师傅。

最大的单是兴宁宴,最小的一单换了颗螺丝。

扣完人工、材料和那扇做错的窗,账上够留两季房租,还有余钱把切割机卸回来。

南郊童装厂也重新打过电话。

他们等不及,已经让别人换了一半,剩下的把手想从我这里买走,派自己的人装。

我把盒子取出来,按原价卖给他们。

送货单让小马去签,他回来时手里还攥了一张后勤的名片。

人家说以后要单独留个做维修的电话,他写的是他自己的。

旧机器开机头一声吓了小马一跳。

他蹲下去看,叫我快来,原来我爸在机脚刻过身高线,矮的那条旁边是我的名字。

我那会儿才七岁,非叫他买个跟我一样高的机器,说长大就能照着用。

我拿抹布从头擦到尾,那条线果然已经比我腰低了。

田老板真来过一趟,照完机器又照我门口。

他没等我开第二家,先把租金回执和新拍的照片都印了出来。

照片里我站在原来的柜台前,左边是刻着我小时候身高的机器,右边是刚钉上的施工排期,上面有两单是小马接的。

我把照片夹进红本子。

星期六我拎着工作灯去许禾铺里回访,才知道她把六十套演出服都交了。

学校的人送来一张演出照片,她拿磁铁贴在熨衣台边。

最末一排有个小孩袖子长了一截,抬手的时候露出里面一道蓝边。

那卷蓝线她给我的兜锁过边。

我问她下批还有多少。

“学校想让我接夏装。原来这台机子得换,我还想请个人,会做扣眼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窗底下的东西往柜子里移。

上回做过的外口下了一场小雨,墙脚是干的。

我拿工作灯顺着两边照了一遍,没找见水痕,就在保修单背后记下了日期。

她弯腰把门口一张小凳扶正。

“你今天只来查窗?”

我直起身,手里还亮着灯。

那时外头已经起风,沿街的人把门一个个往里关。

我把一直装在兜里的另一条拉链掏出来,摆到她柜台上。

上次说要装在工具箱上,我回去翻了一圈,压根没找到地方装。

“还有个活。我妈换了牙,总问我上回那个借工作灯的人什么时候有空来吃饭。”

许禾用指头点着拉链。

“你妈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说是我半夜在桌上数了三回那两个铜头。”

她憋着笑,把窗关上,顺手试了两回把手。

“今晚我得算扣眼工钱。明天去。”

我把灯按灭,打算转身,她又拽住我衣服那个蓝边的兜。

“今天可以先吃一碗馄饨。”

我把门口的凳子一脚收进来。

走到街口,兴宁宴已经在打烊。

蒋立卷着袖子站在门边,隔老远朝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了一下。

他往里拉门,锁舌清清楚楚地响了一声。

他关得轻,我还是听见了。

我把车钥匙放回兜里,跟许禾一块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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