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来找我签男主时,带了两份合同。
一份印着我的名字,另一份藏在她的文件袋里,留给她刚回国的初恋。
上辈子,我只看见第一份。
为了她那句“这部戏是我们的婚礼”,我推掉试镜,减重,练刀,在山里住了三个月。
开机前一晚,她把我从男一换成了替身。
她说许聿白刚回来,需要一个站稳脚跟的机会,而我有她,以后什么都会有。
我信了。
后来,许聿白拿着最佳新人奖,把她揽进怀里。
我在医院换掉摔裂的护具,收到她一条消息:“今晚别来,记者多。”
再后来,我死在一场冬夜的落水戏里。
临死前听见场边有人问,替身是不是还没上来。
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重来一次,她依然坐在那家餐厅,替我点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她又忘了我胃不好,空腹喝不了咖啡。
我把杯子挪远,拿出自己的拍摄日程。
她笑着说:“别装忙了,谁还不知道你在等我的男主。”
手机恰好亮起。
新剧组的导演发来消息,问我定妆照选灰外套,还是蓝外套。
我选了灰色。
然后告诉沈知禾:“来晚了,我已有戏约。”
她终于不笑了,手指扣住文件袋,像是那里面有一样原本绝不可能丢失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我做退路,她要怎么把那个位置,体面地让给她的初恋?
1
重生后的第十九天,我坐在沈知禾对面,手里握着一张刚打印的车票。
下午四点,我要去白石湾。
《回声渡口》的剧组在那里搭景,我演男主陈河,一个把女儿越推越远的渡船司机。
片酬不高,够我还清房贷,再给父亲换一副好点的助听器。
合同上的名字却清清楚楚,陆闻。
签字那天,我把三个字写得很慢。
沈知禾对此一无所知。
她把精装剧本推到我面前,封面烫着四个金字:《长风照夜》。
“筹备会下周一开,你把时间空出来。还有,最近不要乱接商务,男主的气质得稳住。”
这话和上辈子一字不差。
我当年听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在桌下攥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终于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
她说等电影上映。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六年。
她从制片助理做成制片人,我从剧团演员转进影视圈,手机里始终没有一张能放出来的合照。
有一回她醉得厉害,趴在我肩上喊阿白。
第二天我问,她说是家里小时候养的猫。
我还真去宠物店替她挑了一只白猫。
现在想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表演天赋,全用在替她圆谎上了。
“下周一我在围读。”
我没有碰剧本。
沈知禾看了眼手机,随口应了一声:“哪个配角?推了吧,违约金我来谈。”
“男主。已经签了。”
她抬起头。
餐厅里有人在切牛排,刀尖划过瓷盘,拖出一声很细的响。
她看我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审视,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种讨价还价。
“陆闻,我没时间哄你。这个项目我磨了两年,你知道我给你争这个位置有多难。”
我当然知道。
前世我替她见过十七位投资人,陪她在冷掉的包厢里坐到凌晨。
她不肯喝的酒,我喝。
投资人嫌我没名气,我回去练到凌晨四点,把试戏视频拍了一版又一版。
如今她文件袋里那份合同的右上角,露着一个白色的姓名标签。
许聿白。
我看见了,她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
沈知禾把文件袋压到菜单下面。
“聿白也会出演。他刚回来,人脉还没恢复,我们能帮就帮一点。”
“演什么?”
“还没定。”
“男主吧。”
她的脸色变了。
我把车票收进口袋,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比想象中轻松。
曾经我怕问,怕听见她承认,怕六年真成了别人一句笑话。
如今最难堪的答案我都活过了,原来问出口,并不会要命。
“你又听谁嚼舌根了?”她压低声音,“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那就说正事。我的档期给了《回声渡口》,你的戏我不接。”
沈知禾盯着我,慢慢把剧本收回去。
她没再劝,反而笑了一下。
我熟悉这个笑。
上辈子每次我不肯退让,她就会这样看着我,然后等我自己害怕。
“那个程照的项目?我听过,预算连我们宣发的零头都不够。你是想拿它来气我?”
“我想演戏。”
“我没让你演?”
“你让我等。”
我站起来,朝服务员招了招手,结掉自己的那份餐费。
沈知禾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掌心是温的,我却记起上辈子冬夜的水,黑得看不见手指。
最后一次浮上来时,我听见有人催着再来一条。
那一瞬间,我想的居然还是,如果这场拍好了,她会不会来看我。
我把袖子抽出来。
“还有件事。钥匙我放在玄关了,东西昨天已经搬走。我们分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她才问:“就因为一个角色?”
我看着她。
以前我会长篇大论解释,告诉她我为什么委屈,再求她至少听完。
这次我只说:“因为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她拿起手机,指甲在屏幕上敲了一下。
“你现在走,别指望我去白石湾找你。”
我拎起椅边的包,里面装着两套旧衣服,一个保温杯,和我的新剧本。
“好。”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九月的太阳直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给父亲拨了电话。
电话通了,老人嗓门很大:“闻闻,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我嗓子猛地一紧。
“回。下午四点的车,你别来接,我自己走回家。”
2
父亲果然没听我的。
车进白石湾时,他已经站在车站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饭盒。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右耳听不清,别人喊他总得绕到左边。
我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张医院发来的照片里。
那时候沈知禾的剧组赶进度,我一人替两个演员拍动作戏,她说结束就给我放假。
等假批下来,父亲已经走了。
这件事我怨过她很多年,却不敢承认,真正没买那张车票的人是我。
老人看见我,先低头看我的行李,再朝我后面望。
“知禾没来?”
“分手了。”
他张了张嘴,预备好的话噎在喉咙里。
我接过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炒面,埋着两个煎蛋。
“别问了,先让我吃一口。”
父亲立刻把凳子让给我,自己蹲在旁边,替我挡车站口的风。
吃到第二口,我眼泪掉进了面里。
他装没看见,用鞋尖拨弄一颗石子,过一会儿才说:“回来就行。咱家没多一个人,也没少你这一口。”
我把饭盒放下,抱住他的肩膀。
父亲整个人僵住,半晌,才重重拍了拍我的背。
十九天前醒来时,我也这样哭过。
那天我躺在沈知禾家的客房,膝盖完整,手指没有骨折后留下的弯曲,手机日历往前退了六年。
卧室里没人,她去接许聿白回国的航班了。
上辈子她说去见投资人,我还替她熨好衣服,把伞放在包里。
这一回,我只打通了父亲的电话。
听见他骂电视遥控器不好使,我抱着手机,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开始找戏。
我没有突然知道哪部电影能卖几十亿,也记不住每一期彩票开奖的号码。
过去六年,我困在沈知禾安排的剧组里,熟悉的只有摔下去该护住哪里,以及哪家医院能在半夜挂急诊。
但我记得程照。
她拍过一部叫《晚班》的短片,镜头对着一群凌晨收工的工人,我在候场时看了四遍。
后来有人采访她,说她筹备多年的长片始终没有拍成。
她说,找不到愿意把时间给她的男演员。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不是惋惜她,是羡慕有人竟然会等一个演员。
醒来第二天,我给片尾留的工作邮箱发了试镜申请。
三天以后,我坐在一间借来的排练室里,面前是一张塑料凳。
程照比我想的年轻,短发,黑框眼镜,鞋上沾着泥。
她没有问我的粉丝数,只把一页纸推过来。
“你演一个父亲。女儿今天从城里回来,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她在门外,你在门里。”
我问有没有台词。
“你想说就说。”
我坐下来,先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又起身,拿纸杯接了半杯温水。
杯子放到门边时,我忽然忘了试镜。
上辈子父亲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我总说忙,他就改发语音,一条只有几秒,问吃没吃,天冷不冷。
最后那条语音,我隔了三天才点开。
老人说,闻闻,没事,爸就是试试这个手机。
我在空无一人的排练室里,张了几次嘴,最后只对着那扇门说:“饭给你留着。”
程照一直没喊停。
等我回神,她眼眶有点红,却皱起眉头。
“很动人,但不对。”
我心口往下一沉。
她把纸拿回来,指着角色小传:“陈河不肯认错。他觉得自己养大了女儿,女儿就该理解他。你的父亲是好父亲,陈河现在还不是。”
这是很难听、却极有用的一句话。
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角色和我的距离。
我重新坐回凳子上。
第二遍,门响时我没有抬头,等了一会儿,才把那半杯水往桌子中间推。
“爱喝不喝。”
说完,我的手却没离开杯子。
程照终于笑了。
那天试镜到晚上九点,我演了七遍,她改了三次调度。
临走时,她坦白片酬不高,条件也不好,问我愿不愿意等她把另一位投资方谈妥。
“等多久?”
“一周。第八天没有结果,你去接别的戏。”
第七天下午,她真的带着制片人来了。
合同里的拍摄期、报酬、署名都写得明白,连可能延长几天也单独列了出来。
我没有凭上辈子的记忆赌她会赢。
我只是终于选了一个肯把话讲清楚的人。
回到家,父亲打开冰箱,给我看他冻好的鱼。
“知道你要拍戏,买了几条大的。招待一下导演,人家选你不容易。”
我鼻子又酸了。
“爸,不用招待。人家选我,是因为我会演。”
父亲看着我,慢慢笑起来。
“那就好。那鱼咱俩吃。”
3
第二天的围读在渡口旧小学进行。
墙上还挂着拼音表,桌椅高低不齐,主演的名牌用打印纸折成。
我推门时,十二岁的林小满正踩着凳子,往黑板上画一艘船。
她演我的女儿陈小鱼,跟着母亲从邻市过来,每天拍摄以外还要补课。
见我进门,她端详我半天,问:“你就是那个一直不肯道歉的爸?”
“戏里是。”
“那你先练练,我妈说大人嘴硬很难治。”
屋里的人笑起来。
我挨着她坐下,发现名牌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纸:陆闻,陈河。
只有两个名字,中间没有待定,也没有备选。
我摸了一下纸角,才把剧本拿出来。
程照坐在桌子另一头,一开口就把我的好心情打掉一半。
“陆闻,昨天发你的试装照,太好看了,今天重拍。”
我低头看自己的灰外套。
这是我在旧衣市场挑了两个小时的,领口磨破,肩线松垮,我自认为已经十分落魄。
“陈河每天在码头干活,不会为了显肩宽,把袖子挽成一样长。”
她把照片放大,指着我的手。
“还有,你碰什么都像在等镜头。先把那个习惯丢掉。”
我脸有点热。
做了多年替身,我最熟练的事,就是计算自己有没有挡住主演的脸。
站位、转身、抬手,身体比脑子先知道怎样漂亮,怎样不抢镜。
现在让我站在镜头正中,我反而不自在。
故事发生在1998年的偏远渡口,信件跟着客船来,又一封封落进陈河藏起来的木盒。
围读到父女争吵那场,我把台词说得很重。
陈河指责女儿嫌弃自己,女儿把攒了很久的车费扔在桌上,要跟姑妈去城里。
我读完,小满没有立刻接。
程照让她说实话。
小姑娘犹豫一下:“陆叔叔像要把我赶出去,可陈小鱼觉得,她爸其实不敢让她走。”
我怔住。
我一直想着前世被抛下的自己,抓着愤怒不肯放,反而把这个父亲最怕的东西漏掉了。
“再来一遍。”我说。
第二遍,我没有拍桌子,只把那叠钱推回小满面前。
钱散了,一张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又在她伸手时突然缩了回来。
屋里安静了。
小满鼻子一皱,把纸钱攥紧,带着哭腔说:“你能不能看我一次,不看我花了你多少钱?”
我心口像被那句话敲了一下。
程照在剧本上画了一个圈。
“就从这儿往下走。”
午休时,我蹲在院子里吃盒饭,帮我统筹工作的魏川给我打电话。
他原来是我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做演员经纪,手上只有两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
这次合同是他陪我谈的。
我答应给他正常佣金,他骂我跟兄弟算得太清,转头又认真补了三条演员保护的约定。
电话里,他声音不太好。
“沈知禾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那边的筹备群,今天还写着你的名字。”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我没签过。我的试镜材料两个月前发过,她说等正式合约,这期间双方都没锁档。”
“我知道,我有邮件。问题是有人开始传,说你临时涨价,谈不拢才跑的。”
我望着不远处的教室。
小满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程照蹲在她旁边,拿橡皮擦掉一道算错的题。
我终于拿到一个位置,刚坐下,就有人准备把椅子抽走。
那股熟悉的怒火一下子顶到喉咙。
“把正式回复发过去。未签约,未收款,档期已另有安排。以后关于我,只跟你谈。”
魏川停了停。
“你真想清楚了?她手里那些资源,以后可能都不会给你。”
“那本来就没有给过我。”
电话挂断时,程照端着饭盒走过来。
她听见了最后一句,没有装作不知道。
“《长风照夜》那边?”
我点头。
“如果有人来问,我会把情况说清楚。不会让剧组替我的私事买单。”
程照把饭盒放在窗台上。
“你现在是我们的主演,有关你的职业传闻,也是剧组的事。你先把材料给制片,别一个人冲出去骂。”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费力挑掉青椒,一块接一块,神情比开会还认真。
“你怕我惹祸?”
“怕。更怕你挨着骂,还觉得自己能扛,就什么都不说。”
她把最后一块青椒丢进小袋子,补了一句:“拍戏够累了,别给我养哑巴。”
我笑出了声。
这是进组以后第一次,我没有在笑完之后,立刻去看别人的脸色。
下午,我主动把那套灰外套的袖口弄乱,跟着渡口老工人搬了一趟道具。
太阳晒得后颈发疼,汗水钻进领子。
程照拿手机拍了一张,没叫我摆姿势。
照片里,我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快被汗浸透的纸巾。
她把照片发给我,只写了四个字:找到一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4
沈知禾在第三天晚上打来电话。
我刚陪父亲做完听力复查,手里拎着他不肯买的那双新鞋。
老人走在前面,故意踩得很轻,好像这样就能证明鞋底贵得有道理。
我落后几步接通。
“邮件是什么意思?”沈知禾问。
“字面意思。”
“陆闻,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我们之间的事,你让一个外人来传话。”
“他是我的经纪人。”
“你以前不需要经纪人。”
因为以前我的工作都绕着她转。
我拍什么,不拍什么,赚多少钱,要不要等,她一句话就能决定。
有时我也会不甘心,向她要一份正式安排。
她会把电脑合上,疲惫地说,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就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锅翻得哗哗响,我闻着热气,忽然很想买一袋。
“你还有工作上的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长风照夜》已经在跟平台接洽。你现在回来,我可以让导演再见你一次。”
“见我做什么?”
“你最近情绪太大,需要重新磨合。”
我笑了一声。
她不是来挽留男主的,她是来重新给我安排位置的。
那个位置最好别太高,才能让我在得到时感激,在失去时反省。
“沈知禾,我没报名参加你的考核。”
她的呼吸重了一点。
“聿白知道你跟我闹,特意说可以先不谈角色。你非要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那你让他别谈,空着吧。”
我挂了电话,买了两袋栗子,一袋给父亲,一袋带去剧组。
当晚,网上出现一段我以前的试镜视频。
视频只有十二秒,我把木刀摔在地上,冷着脸说了一句:“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配文写的是,某待爆男演员临时抬价,制片人苦劝无果。
我看着屏幕,手心一点点凉下来。
那句话是试镜台词。
完整版里,导演让我演一个在朝堂上争功的少年将军,我摔刀以后,还要跪下去向兄长请罪。
前世也有过这样的剪辑。
那时我已经失去角色,沈知禾让我别解释,说解释会让项目受损。
我忍了,后来那十二秒跟了我六年,成了别人喊我耍大牌的证据。
我把视频发给魏川,又把两个月前发送试镜的邮件找出来。
幸好这一次,原始文件还在我的移动硬盘里。
魏川赶到我家时,我已经把硬盘插上。
他看完,气得差点把鼠标摔了。
“这谁干的,太脏了。”
“先别猜谁。把能证明的放出来。”
程照也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由剧组先发布正式定妆照,把已经签约的时间讲清。
我说愿意,但我的澄清自己发。
“你们的第一条宣传,别全变成替我吵架。”
晚上十一点,魏川核对完邮件时间,我发出了完整试镜。
视频开头,画外导演清楚地说:“从争功那句来,愤怒一点。”
后面还附着双方往来的邮件,涉及别人的信息做了遮挡,只有未定角色、待正式洽谈的句子留着。
我没有提恋爱,也没有写一大段委屈。
我只说明,从未与该项目签约或收取费用,所谓现场抬价的视频,来自一场表演。
《回声渡口》随后发了定妆照。
照片里,我站在旧渡船边,衣领歪着,眼神疲倦。
官博写:陈河,等船,也等一个迟来的回答。
评论区最初还有人在骂,等完整视频被转开,慢慢有人问,这不是戏吗,怎么能当真人吵架剪。
一位曾经教过我的老师转发说,台词课上最怕的,就是演员不敢认真演坏人。
我盯着老师的名字,眼眶发热。
以前我也有能求助的人,只是沈知禾说不要闹大,我就真把所有门都关上了。
凌晨一点,她的电话又来了。
“视频不是我发的。”
“那就请你们也澄清。”
“你这样会牵扯聿白。他今天刚官宣男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立刻解释:“本来还想等你回来谈,可筹备不能停。”
我没有再问,为什么上午还要重新见导演,晚上男主就已经给了别人。
父亲从卧室出来,往我手边放了一杯热水。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又回去了。
“沈知禾,明早之前,你们把事实说清楚。”
“你在逼我?”
“我在让你做一件该做的事。”
第二天,《长风照夜》官博发了说明,称网上流传片段为试镜内容,选角与陆闻先生个人档期无关。
那个造谣账号删掉视频,关了评论。
沈知禾没有道歉。
我也没有再等她。
我把澄清后的页面截给老师,说谢谢,又在父亲醒来前,下楼买了两碗馄饨。
5
真正开机以后,我才知道,拿到男主和演好男主是两回事。
第一场戏,陈河在厨房杀鱼,女儿站在门口,说自己考上了城里的艺术学校。
剧本只有一页,我们拍了整整一天。
我能把每一句台词说准,也能在正确的位置转头,可程照始终不满意。
“你早就知道她考上了。”
“我知道。”
“不,你现在还在演惊讶。陈河把通知书偷偷看过,今晚这顿饭,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站在狭窄的厨房布景里,后背被灯烤得发烫。
四周都是人,收音、摄影、灯光,每个人都安静地等我。
越等,我越急。
重生给了我六年苦工和六年委屈,却没把我变成无所不能的演员。
第九条结束,程照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我摘掉围裙,去院子里洗脸。
水龙头冰凉,我搓着手上洗不掉的鱼腥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丢人的念头:如果沈知禾在,一定会说,看吧,你离了我什么也做不好。
“你在跟谁比赛?”
程照站在我身后,递来一条干毛巾。
我没接,先问:“是不是换个人更合适?”
她的眉头一下皱紧。
“陆闻,我要换人会直接说。现在是戏没对,没到判你死刑的时候。”
“已经耽误一天了。”
“这是我排出来的第一天,余量算过。你替谁心疼钱?”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她把毛巾塞到我手里,靠着墙站下。
“你试镜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肯让自己不好看,肯让那个父亲小气。今天怎么又急着证明自己值得被选?”
我擦脸的动作停住。
屋里传来小满背课文的声音,她读错一个字,又很大声地重读一遍。
我忽然有点羡慕她。
读错就重来,不必立刻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被扔掉。
“我以前被换过。”
这句话出口时,我说的是上辈子。
程照以为是过去的某个剧组,没追问具体是哪一部。
“所以你现在要把每一条都演成保住饭碗的答卷?”
我看着湿漉漉的毛巾,没有回答。
她站直一点,声音放缓了。
“我选你,是因为你能演陈河。你可以有一场演不好,甚至一天都演不好,我还会跟你一起找。咱们付了这么多房租和灯光钱,总不能只用来怕吧。”
我被最后半句逗得笑了一下。
程照也笑了,转身招呼小满来院子里。
她没有继续讲戏,反而让我们去附近菜场买晚饭。
摄像机不跟,只带一个生活制片。
小满揣着十块钱,认真挑了一把葱,又指着鱼摊问我,陈河会买贵的鱼还是便宜的。
我说,给自己买便宜的,给女儿买贵的,但嘴上说今天打折。
小满抬头看我:“那他为什么不肯说,他很想让我去读书?”
我看着她手里被攥皱的钱。
“因为他怕你走了,就知道外面有多好,不回来了。”
“可他不说,我就觉得他讨厌我。”
这回轮到我答不上来。
回去的路上,小满买了一个红豆饼,掰一半给我,掉了一点馅在袖子上。
我习惯性伸手替她擦,擦到一半,心里忽然松了一块。
那个父亲不是没有温柔,他只是不肯让女儿看见自己想留下她。
重新开拍时,我没再抢着说台词。
小满举着通知书,问能不能去。
我低头把鱼翻过来,嘴里硬邦邦地说:“去就去,跟我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桌上那个饭盒拿着。外头吃饭贵。”
说完,我把一块沾了水的毛巾折好,压在饭盒下面。
这个动作剧本上没有。
它让我想起父亲蹲在车站,替我挡风的样子。
程照没有立刻喊停。
我在那一刻真正等着小满回头,不再等导演判我合不合格。
她回来了,手碰到饭盒,轻轻说了一声嗯。
收工时,程照在监视器前把这条放了两遍。
摄影师说,最后那个停顿很好。
我假装在喝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小满跑过来问:“陆叔叔,你今天是不是不想辞职了?”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去。
“谁跟你说我要辞职?”
“你中午的样子,跟我妈想从家长群退群一模一样。”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那天的通告单,我收进了剧本夹层。
纸上写着第一场完成,旁边是程照随手画的一颗小星星。
我以为她给所有人都画。
后来问了才知道,她只给过我这一颗。
6
许聿白来探班的那天,我们正在拍码头上的一场群戏。
他带了咖啡和甜点,助理把纸袋排满两张桌子,连群演都有一份。
人长得好,又会说话,进门先向场务道谢,没摆半点架子。
我站在船边,看着他把一杯热拿铁递给程照。
他不蠢。
一个能让沈知禾惦记那么多年的人,当然不只会躲在女人身后。
“程导,我看过你的《晚班》,最后公交车关门的镜头,特别好。”
程照点头:“谢谢。我们还有两场,许老师要是参观,请站监视器后面。”
他从善如流,真的站在那里看完一场。
直到午休,他才走到我旁边。
“闻哥,方便聊两句吗?”
我把道具绳交给场务,带他走到院墙外。
许聿白比我小一岁,保养得很好,腕表在阳光下晃眼。
他打量着我的戏服,没有露出轻视,反而说:“这个角色挺适合你。”
“谢谢。”
“知禾最近心情不好,你的东西她不让人动,客房还给你留着。”
我看向他。
客房。
他把那个词说得很自然,像知道我过去住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需要住那里。
“让她清掉,都是不要的。”
许聿白笑意淡了一点。
“你们六年,何必闹成这样。那个视频的事,我也很意外,宣传团队确实过分了。”
“谁的宣传团队?”
他顿住,随即说:“具体我不清楚。我已经请知禾处理了。”
我没有接这个模糊的答案。
他只好把话转回角色。
《长风照夜》的导演对他的动作基础不满意,已经请了老师,但文戏里少年将军的狠劲,他总找不对。
他看过我的完整试镜,觉得有几处处理很妙。
“我想请你做表演顾问,时间可以配合你,报酬另算。”
我盯着他,耳边嗡了一下。
前世也是这样。
我被换掉以后,沈知禾怕我闹,把我叫进房间,说聿白信任我,愿意让我一起把角色做出来。
我替他拆台词,陪他走戏,摔得最重的镜头由我来。
上映以后,采访里他笑着说,角色都是自己一点一点磨的。
有人提到动作替身,他感谢全体幕后人员,没有念我的名字。
许聿白见我没说话,报了一个价格。
二十万。
比我现在这部片子的片酬还多一点。
“只要十天。闻哥,你做这个比我们专业。”
我突然很想笑。
原来只要把一个人摆到足够低的位置,他做得越好,越像天生应该站在后面。
“你很会做生意。”我说。
许聿白微微扬眉。
“可我现在有自己的角色,教不了你。”
“不是让你全程跟组。”
“一天也不行。”
他的耐心终于薄了。
“你不必因为知禾,对工作也有成见。圈子这么小,以后总还要见。”
“以后见,我也这么说。”
我把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回身要走。
他在身后叫住我。
“你真觉得这片子能出头?程照那个性子,投资人都不喜欢。你至少该给自己留条路。”
我停下脚步。
许聿白大概以为说中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回头问他:“我的路,为什么总是给你垫脚?”
院子里的笑声静了一点。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没了。
我知道有人听见,也没压低声音。
“你拿了男主,就自己演。演不出来,别来找前任候选人补。二十万你留着,给自己多请几个老师。”
说完,我回到片场。
程照坐在监视器后,没有问我们谈了什么,只把下一场的走位图递给我。
我走出两步,她又开口。
“他说投资人不喜欢我,这倒是真的。”
我回头。
她坦然地看着我:“我以前拍短片,超了两天预算,还跟出品人吵过。不是只有别人会犯错。”
“那这次呢?”
“这次我每天看账,吵架前先吃饭。”
我没忍住笑了。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你拒绝二十万,我很高兴。但我不能保证你跟着我会赚更多。你最好现在就记住这个。”
我看着她脚边那双开胶的鞋,胸口那股郁气终于散了。
“程导,我又不是投钱买你保本。我来演戏,合同写了多少,就拿多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
“那祝我们都别赔得太难看。”
我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有一层薄茧,比沈知禾那双总握着温热咖啡的手粗糙得多。
那天下午,我一条过了码头争执的长镜头。
许聿白没等到收工就走了,装咖啡的纸托被道具组留下,当了保温杯架。
7
开机半个月,第一笔麻烦落到了程照头上。
一家答应追加拍摄款的合作方临时改变主意,提出让《长风照夜》的出品公司进来接手,条件是修改结尾,增加一个更有名气的配角。
新名单上,还写着许聿白。
消息是制片人周姐在会上说的,声音很平,没有指控谁搞鬼。
对方原本就没有把追加款打来,如今商业片递了橄榄枝,他们心动并不奇怪。
问题在于,我们已经把余下的几场外景按这笔钱排进了计划。
程照看着表格,半天没说话。
周姐问,能不能先改一个结尾方案给对方看。
她摇头。
《回声渡口》的最后,陈河把女儿送上车,没求她留下,只承认自己曾经骗她,说母亲不想要她。
她母亲当年离婚后去外地治病,寄来的信被陈河藏了。
他害怕女儿去找母亲,最后连病重的消息也没有说,女儿因此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新的方案想把这些改成一场误会,让陈河从头到尾都是忍辱负重的好父亲。
“那前面所有戏都没了。”程照说。
我低头看剧本。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改,也知道我的表演正靠着这个秘密往下走。
可账上缺的钱不会因为我们珍惜角色就自动长出来。
我主动提出,可以延后支付我的尾款。
周姐把笔一放:“你的钱已经在计划里,挪了也不够。别把自己当救命稻草,咱们还没到那个地步。”
这句话让我有点难堪,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以前一有缺口,我就该补上。
补多少、够不够,都没人认真告诉我。
会上讨论到深夜,最终决定放弃一组昂贵的远景,压缩两处重复场景,把最重要的夜渡戏留住。
程照要自己去跟原来的小投资方谈,把剪辑版本和拍摄素材拿过去,争取一笔明确的追加投入。
我负责和小满再排父女摊牌的戏,先拍出能让对方看见价值的部分。
我们没有凭空变出钱,只能拿已经做出的东西去换一次机会。
散会时,程照站在门外,背着人揉眼睛。
我以为她哭了,递过去一张纸。
她看我一眼,把纸拿走擦眼镜。
“你是不是特别想安慰我?”
“本来是。”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我确实有点想哭。”
我站在她旁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却先笑了。
“怕了吧?导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知道怎么办。”
“我爸说,船漏了,先找哪块板松,不必先把自己骂死。”
程照望着院外的黑水,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明天先把摊牌那场拍好。”
第二天,我和小满坐在漏风的屋子里,从天亮排到午后。
陈河藏信的木盒放在桌上,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道具纸。
小满打开它时,忽然不哭了。
她看着我,轻声问:“她给我写了这么多,你一封都不给我?”
我喉咙发紧,想按照原来的设计伸手去抢,手却停住了。
那种害怕,是我熟悉的。
我也曾经因为怕沈知禾离开,把不愿意说成愿意,把不甘心说成没关系。
可我的委屈不能替陈河开脱,陈河的害怕更不能替他女儿挽回那些年。
我把手缩回膝盖,抓住裤子。
“我怕你跟她走。”
小满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一直以为她不要我了。”
这句原本该大喊的台词,被她说得很轻。
我低下头,再也找不到借口。
程照没有喊停,直到风把一张信纸吹到地上,我弯腰捡起,又递回小满手里。
拍完以后,小满哭得停不下来,她母亲抱她去休息。
我坐在原处,半天没动。
程照走进屋,蹲在我面前,没说演得好,只问我能不能缓过来。
我点头,伸手把木盒盖上。
三天后,周姐带回确定的消息。
原来的两位投资人看了样片,同意补上缩减方案后的缺口,但预算到此为止,不能再超。
全组鼓了一阵掌,程照却先把账目重新对了一遍。
那天夜里,她请大家吃烧烤。
我端着盘子过去,她把一串烤得焦黑的茄子递给我。
“追加来的第一口,你先尝。”
“这是什么特殊待遇?”
“我烤坏了,不好意思给别人。”
我看了看她,还是咬了一口。
她笑得趴在桌上,眼镜差点掉进盘子里。
我嚼着那口苦得发涩的茄子,心里却很亮堂。
我们一起保住了一个不够体面的父亲,也保住了我终于敢演出来的东西。
8
父亲请程照吃饭,是在一场大雨以后。
外景拍不了,剧组提前收工,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正好撞见他站在灶台前,研究手机上的菜谱。
字太小,他把手机贴到眼前,嘴里念着少许,少许,到底是多少。
我拿过来一看,四菜一汤,还有一道清蒸鱼。
“来客人?”
“你们程导演。”
我愣了一下。
父亲看我脸色,以为做错了事,忙解释是她上午送备用衣服来,正巧碰见,自己就随口问了一句。
“她说晚上没安排,我就叫她吃口饭。不谈工作,纯吃饭。”
他说到最后,竟有点紧张。
我心里酸软,拿起围裙系上。
“那也不用做五个菜,她不吃青椒。”
父亲手里的锅铲停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太想看懂的笑。
“哦,青椒不吃。”
我把冰箱门关得很响。
程照来时,拎着一袋橘子,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肩上还背着电脑。
父亲非要帮她放包,她没推辞,跟着进厨房,主动端了碗筷。
我发现她在片场很会指挥人,到别人家却有点笨,分不清哪只杯子能用,拿起抹布又怕弄错。
那点笨拙让她一下子从监视器后面走了下来。
吃到一半,父亲去添饭,程照问墙上那张照片是不是我第一次上台。
照片里的我十九岁,穿一件大得离谱的军装,站在学校礼堂门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一次演有名字的角色。”
“叫什么?”
“通讯员小杜。”
“活到第几幕?”
“第二幕。第三幕还能躺着挣一场。”
她笑得差点呛到,父亲端着饭回来,听见我们聊这个,兴致一下高了。
他翻出一个铁盒,里面全是我这些年寄回来的通告单和剧照。
有的只露出半张脸,有的戴着头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
父亲却一张张记得。
“这个骑马的是他,背影也是。这张在楼梯下面,左边那个。”
程照没有敷衍,真的低头看。
我耳根发热,伸手想把盒子盖上。
父亲以为我嫌丢人,动作僵了一下。
我立刻收回手。
“爸,等这部拍完,给你一张正面的,大的。”
他笑着点头,却把旧照片小心放回去。
“旧的也好。你小时候演树,我都能找着。”
饭后,父亲坚持洗碗,赶我们去楼下买酱油。
巷子里积着水,我撑伞,程照拎着那个空瓶子,走得很慢。
她忽然说:“我挺羡慕你的。”
我低头看她。
“我爸至今觉得拍电影不算正经工作。他觉得只要我回去考个稳定的岗位,前面的苦就都能翻篇。”
“你没跟他讲过?”
“讲过,吵过,也冷过两年。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听不懂,他是不愿意冒那个险。”
她停在路灯下面,看着水里晃动的光。
“可我不能替他过一辈子保险的日子。”
我想起她在会上拒绝改结尾时,那只一直握着笔的手。
她并不是不怕,只是不愿意把怕交给别人来决定。
回去的时候,雨下得更大。
她肩膀贴着我的手臂,我把伞往她那边挪,她发现了,又推回来。
“主演感冒,我要损失一天。”
“导演感冒,就能休息一天?”
“导演感冒,照样开工。”
我看她鼻尖冻得微红,伸手把伞柄递给她,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程照突然不说话了。
我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越界,却没把衣服拿回来。
她低头拽了一下袖口,轻轻说了声谢谢。
上楼以后,父亲把水果切好了,偏偏不肯坐,非说楼下老赵找他下棋。
他走得太急,连棋都没带。
程照看着关上的门,终于笑出来。
我也笑,笑完忽然有点难过。
上辈子父亲见沈知禾时,整个晚上都怕自己说错话,连她送的茶叶都舍不得拆。
我还告诉他,她工作忙,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原来一个家可以这样松快,不需要谁小心地把自己缩起来。
程照把电脑拿出来,给我看第二天的分镜。
两个人坐在旧饭桌旁,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各自挪开一点。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外套还披在她身上。
她问:“明天还你?”
我点头,等她走出两步,又叫住她。
“以后不谈戏,也能来。”
程照回头,雨后的巷子很亮。
“那下次我带菜。”
9
我是在水戏排练时,第一次让全组停下来的。
那场戏里,陈河在暴雨中回到渡口,误以为女儿还在船上,爬进倾斜的船舱找她。
真正入水的部分在可控水池里拍,外景只拍登船和寻找。
这些安排我签约前就看过,也亲自问过负责水戏的人。
我以为自己能行。
上辈子落水的事过去那么久,至少在我的感觉里,已经隔了一条命。
可当我坐进搭好的船舱,听见铁门在身后合拢,水从脚边漫上来时,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黑水,冷光,头顶看不清的人影。
有人在喊再来一条。
我知道那是记忆,却怎么也把眼前的水池和那条冬夜的河分不开。
“停。”
第一声很小,没人听见。
我一把攥住扶手,抬起头喊:“停!我要出去!”
工作人员立刻暂停,水面安静下来。
有人扶住我的肩,把我带上边上的平台。
我坐在那里,嘴唇发麻,手指抖得抓不住毛巾。
四周没有人责怪我,只有鞋底走动的声音和机器停下来的余响。
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完了。
我费那么大劲证明不该被换掉,现在整个剧组都知道,我连一场排练都撑不住。
程照过来时,我先说了对不起。
她蹲下,把毛巾展开,盖在我膝上。
“哪里不舒服?先跟随组的人说清楚。”
我摇头,又点头,脑子乱得像被水灌满。
缓过来以后,我只能告诉她,过去拍落水戏出过事,从那以后有时会怕。
这是我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话。
程照没追问那是哪一年,也没说男人不该怕这个。
她让其他人先去吃饭,自己陪我坐着。
我盯着水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签合同时知道有水戏,没有提前跟你讲,是我的问题。”
“你当时知道自己会这样吗?”
“不知道。我以为我能压住。”
“那现在知道了。”
她拿过分镜本,一页页翻到后面。
我以为她要开始算替换演员的成本,心脏跳得更快。
“可以先拍岸上的近景,船舱里的部分重新安排。”
“你不用迁就我。”
程照抬头看我,脸色一下沉下来。
“这不是迁就。你在水里失去判断,谁都不能拿拍戏去赌。这个事我说停,就停。”
她说得很重,我却忽然想哭。
前世我也说过怕。
沈知禾当时站在保暖灯旁,替许聿白整理衣领,说陆闻最专业,他知道分寸。
我竟把那句话当成了夸奖,硬撑着下了水。
如今有人把我的怕当一件需要解决的事,而不是一个需要藏起来的毛病。
我把脸埋进毛巾里,半天没抬头。
下午,水戏负责人和摄影一起商量新的镜头。
没有人承诺一个巧妙办法能把所有问题抹掉。
他们把需要我露脸的部分单独列出,安排浅水和干景拍摄,危险动作按原计划由专业人员完成,无法保证的镜头就调整。
我能承受多少,要一段段试,不能逞强。
周姐把增加的时间写在白板上,问我们从哪里省回来。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问题给别人添了多少工作。
我没有再说一句空泛的对不起。
接下来的两天,我先把可以拍的岸边戏完成,又跟负责人员熟悉环境,约定一旦不适就及时停下。
我不再抢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没事。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空的船舱布景里,脚下只有浅浅一层水。
程照站在镜头外,问我是否继续。
我看了一眼出口,点头。
这一条拍到一半,我又停了。
她没有叹气,只在本上划掉一行,说今天到这儿。
我坐着没动。
她往前一步,把手伸给我。
“陆闻,下班。”
我抓住她的手,站起来时,膝盖还是软的。
走出棚门,夕阳照在脸上,我忽然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我可以从一场戏里停下来。
天没有塌,角色还在,我也还在。
回家后,我告诉父亲水戏推迟了。
他没问耽误多少钱,只把热好的汤往我面前一放。
“你妈以前就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一被人夸能扛,就不知道疼了。”
我握住勺子,低头喝了一大口。
汤很烫,我眼睛也很烫。
10
那组夜戏最终拆成了三个晚上。
我们取消了一场赶集的过渡戏,把省下的拍摄日调到这里,周姐重新核对费用,确认没有超出余下的预算,才发了新通告。
船舱内的惊惶、甲板上的寻找、岸边见到女儿,分别拍摄,再用相同的灯光和雨声连起来。
我以前做替身,最烦有人说后期能救一切。
这回亲自跟着改镜头,才知道每一次退让都有人在前面把条件补齐。
摄影师为一道从窗外扫进来的光,反复调整半个小时。
场务把同一件外套烘干再淋湿,记住我领口翻起来的角度。
小满晚上能工作的时间有限,我们先拍她的部分,再由副导演站在标记处替她搭词。
没有哪一条,是靠我一个人的命换来的。
第三个晚上,终于轮到父女在岸边相见。
陈河找不到女儿,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捏着一只捡到的红手套。
女儿其实已经跟着姑妈离开,又因为担心他,赶回了渡口。
这场没有重话。
小满从雨里走过来,看见我跪在岸边,先停了一下,再慢慢叫了一声爸。
我抬起头。
我原本设计了一个崩溃的哭法,肩膀发抖,想扑过去又不敢。
真正拍的时候,却什么都忘了。
我只顾着看她,看她的脸、鞋子、外套,确认她好好站在那里。
那只红手套被我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小满走近,我把手套往她手里塞,她没有接,反而抱住了我的肩。
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想到的不是被沈知禾抛弃,不是前世那场无人叫我名字的落水。
我想的是今天下午,父亲给我发来的消息。
他说晚饭在锅里,让我别赶,慢慢走。
我终于不是一个只能往黑水里走的人。
陈河把脸抵在女儿肩上,没有替自己辩解,只重复说:“是爸错了。”
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分不清哪一滴是眼泪。
程照喊停以后,小满还抱着我。
她小声说:“陆叔叔,你别怕,我没事。”
我摸了一下她的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监视器前很安静。
等我走过去,周姐先抽了张纸,嫌弃地说这风太大,吹得人流眼泪。
摄影师笑她,又把画面倒回最后几秒。
镜头里的我狼狈得要命,头发贴着额头,鼻子通红,没有半点所谓男主应该有的漂亮。
但我第一次那么喜欢自己的脸。
程照看完,抬头看着我。
“陆闻,留下了。”
我问:“哪一条?”
“这一条。还有陈河。”
我坐到她旁边,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全组开始收设备,有人拍我的背,有人递来热姜水。
我把杯子捧在手里,终于感到指尖一点点暖起来。
当晚收工后,沈知禾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长风照夜》正在拍夜战,许聿白穿着白色铠甲站在灯下,身边围着化妆师和助理。
她没有说别的,只问:累不累?
以前她发这种照片,我会先夸她把项目做得好,再问是不是需要我过去。
这次,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湿鞋,没有回。
我把刚才那条戏的工作照发给父亲。
照片里,小满抱着我,身后站着举伞的场务。
父亲很快回复:这回能看清脸了。
过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哭得真难看,但挺好。
我笑到把姜水洒在手上。
程照听见,凑过来看,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读完,也笑了,笑完却忽然安静下来。
“我爸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拍完。”
“你怎么说?”
“快了。然后他又问,拍完是不是就能回来找工作。”
她把手机还给我,语气很平,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很久。
我从她手里拿过眼镜,替她把镜片擦干净。
“等电影上了,给他留个正中间的位置。”
“他不来呢?”
“就留给愿意看的人。”
程照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有说以后一定会好,也没保证所有人都会懂。
我只把那杯还没喝完的姜水递过去,让她先暖暖手。
她接住,手指擦过我的指节,没有立刻挪开。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今天我挺高兴的。”
我望着棚外亮起来的天,点了点头。
“我也是。”
11
沈知禾还是来了白石湾。
离杀青还有六天,她的车停在旧小学门口,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站在黄泥地上,鞋跟陷下去一点。
我正在帮小满对最后几场台词,看见她时,第一反应是看通告单。
下一场还有四十分钟。
沈知禾顺着我的目光,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微微变了。
“现在见我,也要算时间?”
我把剧本交给小满的母亲,带她去院外。
“剧组要开工。有什么事说吧。”
她看起来瘦了,眼下的遮瑕很重,手里拎着我以前常吃的那家点心。
“你胃不好,山里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我没接。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她却把它说成一个我不得不忍受的荒僻角落。
沈知禾手臂僵了一会儿,最后把袋子放到石台上。
“网上的事,我承认处理得不好。我那时怕项目刚开始就出问题,没有第一时间替你说话。”
“所以呢?”
“我来跟你道歉。”
她说出这几个字很艰难,像已经把自己放到了不能再低的位置。
我等了一会儿,她果然又补了一句。
“但聿白不是故意抢你的。他的经纪团队比你的条件更适合项目,投资方也认可。我不可能只考虑感情。”
风吹过墙边的枯草,我看着她,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刺痛。
这套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
她总在需要我付出时说我们,在决定把东西交给别人时说项目。
“我没让你只考虑感情。”
“那你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我?”
“我没有拿到角色,可以去演别的。你不该让我一直等,也不该在没有确定的时候,把它当作送给我的承诺。”
沈知禾低下头,手指用力攥着包带。
过了一会儿,她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电影后半段有个角色,是将军的兄长。戏不多,但很出彩,导演说如果你来,可以加。”
我没有翻。
上辈子她换掉我的男主时,也给过我一个所谓出彩的位置。
那个兄长戴着面具,文戏不到三分钟,剩下全是动作戏。
许聿白不用去的高台,要我跳。
他不肯进的泥水,要我趟。
后来角色越改越少,我连面具摘下来的镜头都没留下。
沈知禾见我不动,声音放柔了。
“我知道你委屈,这回署名和待遇都写进合同。你拍完这边就过去,不耽误。”
我看向她眼睛。
“你们的兄长,不就是替男主挡刀的那个?”
“他最后救了所有人。”
“但你想让我去,是因为聿白需要有人接住他的戏。”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
那一点迟疑,已经把答案摆在面前。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演完这里,要回家歇一个月,陪我爸。然后接下一部我想演的戏。”
“你就这么恨我?”
“我很忙,没空把往后都给这个。”
她眼圈突然红了。
“陆闻,六年。我不信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一个前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这六年,你有哪一次,真把我放在许聿白前面?”
沈知禾立刻说有。
她说我生病时她陪过夜,我没钱的时候她付过房租,她为我去求过导演。
我都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我才一次次说服自己,她只是太忙,只是不得已。
“那他回来以后呢?”
她的声音停住了。
我忽然明白,她未必觉得自己不爱我。
她只是觉得,给我一点爱,就足够换走我剩下的全部。
“以前的好,我没忘。可我不想再把一辈子拿去还那几晚的陪伴。”
沈知禾眼泪落下来,像终于听见了一句无法协商的话。
她伸手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有人喊陆老师准备。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她在后面问:“程照对你好,你就跟她走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我先离开你,才有机会看见别人。别把我的决定,又算到别人头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
我回到院子里,小满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程照站在监视器旁,没问谈了什么,只把我的戏服领口抚平。
“还能拍?”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两秒,手指从领口移开。
“好,先走一遍。”
那天下午,我演陈河把藏了十年的信一封封还给女儿。
他每还一封,都要承认一次自己做过什么。
我没有替这个人找任何体面的借口。
12
杀青那天,我们拍的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
女儿坐上去城里的车,陈河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一个旧饭盒。
他终于没有说外面不好,也没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把饭盒递进去,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车开出去以后,他转身,沿着空荡荡的渡口走回去。
这一场原本排在清晨,天气却始终阴着。
我们从五点等到九点,周姐看了好几次表,最后问程照,要不要换一个方向拍。
程照抬头看天,说再等十分钟。
我站在车旁,袖子被风吹得贴在胳膊上,忽然想起刚进组时那张名字牌。
那时候我只盼这部戏别再把我换掉。
现在走到最后,竟有点舍不得结束。
九点零八分,云层裂开一条缝。
摄影师喊准备,小满迅速坐回车里,我把饭盒擦干净,跑到标记处。
车窗落下来,她看着我,没有按原来的设计笑。
“爸,你回去吧。”
我点头,却没走。
她又说:“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这次,我才把饭盒递过去。
车开动时,我没有追,只慢慢抬起手。
阳光从车尾照过来,落在我满是灰尘的鞋上。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渡口走。
身后没有人叫我,可我知道镜头还在,知道有人会把这个人的离开完整地留下。
走到路尽头,程照终于喊停。
先是小满大叫一声,接着满场的人都拍起手。
有人往我怀里塞花,有人把早就准备好的蛋糕端出来。
我抱着花站在路上,傻得像第一次拿奖的小学生。
程照朝我走过来,手里握着那张名字牌。
纸角卷了,底下沾着胶,显然是刚从围读桌上撕下来的。
“拿回去。”她说,“省得你以后说,我们没给过你男主待遇。”
我低头看见陆闻和陈河两个名字,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很丢人。
我刚才演告别没哭,抱着一张旧纸却哭得停不住。
小满本来在笑,看见我哭,也跟着哭,她母亲只好一手抱一个。
我听见程照在旁边小声说:“别拍太近,给陆老师留点面子。”
摄影师立刻把机器举得更高。
晚上杀青宴,周姐把大家剩下的款项进度讲了一遍,又端起杯子说,没有拖欠,没有补拍大坑,已经值得先喝一口。
我收到尾款到账提示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笔完整属于自己的片酬。
我没有立刻转给谁周转,也没有替一个还未确定的未来垫进去。
第二天,我和父亲去把房贷的最后一笔结清,又买了他看中很久、嘴上说不需要的助听器。
试戴时,工作人员站到他右边,轻声叫了一声陆叔。
父亲回过头。
那动作再普通不过,我却站在旁边,眼眶发热。
他听见了。
我没有再把来日方长当成理由。
程照离开白石湾那天,我去送她。
她背着电脑,箱子里塞满硬盘和纸质记录,外套口袋鼓鼓囊囊,装着父亲硬塞的花生。
到了检票口,她转身,忽然有点局促。
“剪完第一版,我叫你来看。”
“好。”
“之后可能要补一些声音,时间再商量。”
“好。”
她看我一眼:“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我笑了,心却跳得很快。
“程照,等这部电影忙完,我想约你吃饭。”
她握着箱子拉杆,没立刻回答。
车站里广播响了,她低头看一眼票,又抬头看我。
“不是工作餐?”
“不是。”
她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剪片的时候脾气很差,可能还会跟你吵。”
“我也未必都听你的。”
程照笑了。
“那你先把地方找好。我不吃青椒,也不爱吃太甜的。”
我点头,替她把肩上的包带理顺。
她没有躲,反而站近一点,轻轻抱了我一下。
我抬起手,迟了一秒,才落在她背上。
检票提示响第二遍,她从我怀里退开,拖着箱子往里跑。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闻,不用等电影卖得好。”
我站在原地,笑了很久。
13
我和程照的第一次正式约会,确实以吵架收场。
那是杀青三个月以后,我去她的剪辑室看第一版。
她买了两份面,放在门口就忘了,我们一人戴一副耳机,坐到傍晚。
前半段很好。
陈河的小气、固执、偶尔笨拙的关心,都有了样子。
可到了藏信那场,我忽然皱起眉。
小满那句“我一直以为她不要我了”被剪掉了,紧接着是我的长段哭戏。
影片的重心一下子变了。
女儿受过的伤退到后面,只剩父亲如何痛苦,如何可怜。
我摘下耳机,问为什么。
程照盯着屏幕,过一会儿才说,内部看片时有人觉得陈河太坏,很难让观众原谅。
“所以把小鱼最重要的那句话剪了?”
“不是只因为这个。节奏也有问题,后面太沉。”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那个我曾经非常满意的特写,现在像一张替陈河求情的脸。
我心里不舒服,说话就直了。
“你当初不肯把结尾改成误会,现在怎么又替他躲?”
程照的脸一下白了。
剪辑师借口出去买咖啡,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把耳机放到桌上。
“陆闻,我在这里坐了三个月,每天看这堆素材。发行那边嫌题材不热,试映的人说看完不舒服,我不是把片子拍完就能睡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有新试镜,有别的戏找你,我只有这一部。”
这句话砸下来,我也沉默了。
我确实没有承担她肩上所有的东西,却在刚才那一瞬间,把问题说得太轻巧。
我起身去门口,把已经坨掉的面拿回来。
程照看着我,没有阻止。
我们各自拆开筷子,吃了几口谁都不想吃的面。
过了一会儿,我才重新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用你以前说过的话堵你。”
她垂着眼睛,手指摩挲一次性碗的边缘。
“但我还是觉得,那句话不能少。你可以少放我的哭,少放我走回渡口的镜头,先把她为什么不肯原谅拍明白。”
“那是你最好的特写。”
“我知道。我刚才看见,还偷偷高兴了一下。”
程照抬头看我。
我笑得有点勉强。
“可我想让别人记住我演了一个人,不是记住我哭得真值票钱。”
她没有立刻同意,只让我先回去。
那晚我在楼下等车,手里还攥着原本订餐厅的短信。
我以为这顿饭大概没了。
没想到半夜,她发来一段重新剪过的场景。
小满的质问回来了,我的特写少了十几秒,陈河捡信的动作被完整留下。
他不再被音乐托着哭,而是听着女儿的话,无处躲藏地坐在那里。
我看完,给她发了一句,这版我喜欢。
她回得很快:我也喜欢,但我还得试给别人看。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今天说只有我辛苦,那句话不对。
我盯着屏幕,胸口慢慢松开。
原来争执可以有下一句,不一定以一个人认输、另一个人施舍结束。
一个星期以后,两版小范围看片的反馈出来。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修改后的版本,但他们谈起陈小鱼时,终于不再只说这个孩子太不懂事。
程照最终留下了那句质问。
她打电话告诉我,声音很疲惫,也很轻快。
“约的餐厅,还能重新订吗?”
我坐在新戏试镜的候场椅上,差点直接站起来。
“能。”
“这次我请。算我把约会糟蹋了的补偿。”
“那我点贵的。”
“陆闻,我现在穷得很。”
“那点两个菜,都不放青椒。”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她轻轻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带剧本,也没有打开电脑。
程照穿了一条深蓝色裙子,头发比拍戏时长了一点,坐下以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把菜单递给她,忽然有点紧张。
她看着我,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什么?”
“我不太会谈恋爱,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讲道理。”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我想慢慢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手指却一点点扣紧了我的。
14
电影定档在第二年五月。
消息出来时,我正在另一部戏里演一个小警察,戏份不多,角色却很扎实。
《回声渡口》还没上映,找上门的好机会没有想象中多,我照样试镜,也照样被拒。
程照第一次听说我落选,准备了半天安慰的话。
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晚上想吃火锅。
她愣了一下,才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又要问,是不是换个人更好。”
“人家选都没选我,还轮不到换。”
说完,我自己也笑了。
我已经能接受一个角色不属于我。
只要别人把话说清楚,不必吊着我半生,我输得起。
但《回声渡口》的第一场观众试映,还是让我紧张得一夜没睡。
那是离白石湾最近的一家影院,发行方借来一个小厅,邀请当地观众提前看。
我们没钱做很大的活动,周姐让大家带上手机,能拍的花絮自己拍。
父亲穿着我新买的衬衫,早早坐到第五排正中间。
他想招呼邻居们来,我拦住了,说先看,看完觉得好,再推荐。
老人有点不高兴。
“我儿子的电影,难道还不能夸?”
“能,但别把老赵的退休金都夸进来。”
他白我一眼,把悄悄准备的十几张购票截图收回去了。
灯暗下来时,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一直扣着椅子扶手。
程照坐在我旁边,嘴里说没事,膝盖却抖个不停。
银幕上的陈河出场,一个观众低声说,这人怎么这么拧。
我心脏跟着紧了一下。
到吃饭那场,有人笑,笑完又不说话了。
再往后,小满把信盒打开,我听见前排一个女孩吸了吸鼻子。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把纸巾递过去,女孩没接,男人就一直举着。
那一刻,我忽然忘了去猜他们会给几分。
片子真的从我们手里走出去了,落到了陌生人的生活里。
电影结束,灯亮得有点突然。
父亲还坐着,手背抵在眼睛上,半天没放下来。
主持人请我们上台,他才猛地站起,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映后提问,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先拿到话筒。
他问程照,为什么不让女儿最后留在父亲身边。
“他都认错了,也差点出了事,孩子还是走,是不是太狠了?”
程照看了我一眼,才回答。
“她回渡口找他,是担心他。她去读书,是过自己的日子。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发生。”
男人皱着眉头,没有完全接受。
他身旁一个年轻女人忽然拿过话筒。
“爸,她都回来抱他了。你还要她怎么样?”
厅里有人笑,也有人叹气。
我没有插话,看着那个男人慢慢把身子往女儿那边转了一点。
下一位观众问我,自己是不是也有孩子,怎么把不肯道歉的父亲演得那么像。
我摇头,指向第五排。
“我爸在那儿。我演得好的地方,有些是跟他学的。演得让人生气的地方,不许算他头上。”
全场笑起来,父亲把脸捂住,耳朵红得像做了亏心事。
散场以后,他陪我在空厅里站了一会儿。
银幕已经黑了,清洁人员在后排收纸杯。
他忽然说:“你拍的时候,很难受吧?”
我以为他问的是水戏,正想解释安全安排,他却指了指刚才银幕的位置。
“那个不敢开口,又一直等人回头的样子。我以前打电话给你,有时候你也是这样。”
我喉咙一下堵住。
父亲拍拍我的手臂,没有往下问。
“以后实在累,就回来。你现在会演了,歇两天也不会忘。”
我笑着点头,伸手抱住他。
这回他没有僵住,反而先搂紧我,像小时候接住从台阶上跳下来的我。
回去路上,他终于把推荐发进老邻居的群。
没有夸票房,也没提谁会拿奖。
他发了一张我们的合影,写道:我儿子陆闻演的,大家有空来看看,电影里能一直看见他。
我看着那句话,把手机递给程照。
她读完,靠在车窗上红了眼圈。
试映后的第一批评价很快出来。
有人说片子慢,有人嫌陈河自私,也有人写了很长一段自己的父亲。
夸我的那几句,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魏川笑我没出息,我没有反驳。
我就是高兴。
终于有人因为我演了什么,记住了我叫什么。
15
《长风照夜》的上映时间,比我们早一周。
他们的海报铺满商场,许聿白穿着银甲,站在最中间,身后是燃烧的城墙。
那张脸我在前世看过无数次。
第一次看,我想着里面有多少动作是我做的。
后来再看,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被看见的永远不是我。
这次,我站在地铁灯箱前,拍了张照,发给魏川。
他立刻回:别去评论区吵架,求你。
我回他:我想问,咱们海报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大。
魏川过了半天,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长风照夜》首映前,沈知禾又联系了我。
这次走的是正式工作渠道,邀请我以特邀嘉宾身份出席,还愿意在现场给《回声渡口》安排介绍。
魏川拿不准,先把邀约转给我。
“他们点映的反馈一般,想做个演员和解的场面。许聿白也会在,主持词写得挺圆。”
我看了一眼附来的流程。
其中一段,让我谈错过将军角色的遗憾,再夸许聿白完成得比我更好。
后面还有一句拟好的玩笑,说沈制片果然比我更懂我。
我把手机放下,笑得胸口发疼。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想让我站上去,亲口证明被换掉是一件好事。
“拒了。”
魏川点头,正要回复,我叫住他。
“把理由写明白。我没有看过成片,不作评价,也不接受预设好的自我贬低。以后这类邀请,不用转给我。”
沈知禾收到回复,隔了十分钟,直接打过来。
我正在去影院的车上,旁边坐着程照,便接了免提。
“陆闻,主持词可以改。我是真想帮你们把声量做起来。”
“我们今天有观众场。”
“你们那个厅才多少人?我这边有媒体,有院线的人,你知道一个露脸机会能省多少事吗?”
我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灯。
从前她一说这种话,我就会觉得自己不识抬举。
她给我算机会的价值,却从不算我要为那个机会吞下多少东西。
“谢谢,不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连一次同台都不肯?”
“我想站在哪里,我自己选。”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程照没有夸我有骨气,她只伸手握住我。
“我们今天那个厅,有两百三十六个座位。预售卖了两百零九张。”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
“也不少了。”
到了影院,我才发现走廊里站着不少人。
有人拿着打印出来的海报,有人只是在等下一场,探头问这是哪部电影的活动。
工作人员把我和程照的立牌搬到门口,我蹲下去,亲手把翘起来的一角压平。
海报没有城墙,也没有金光。
我和小满站在渡口边,中间隔着半步,谁也没看谁。
底下印着领衔主演:陆闻。
很大,我不用凑近就能看清。
映后,有媒体问起选角旧事。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接过话筒,没有把问题推给程照。
“我参与过《长风照夜》的男主试镜,也得到过沈制片的口头承诺,后来在没有正式签约前,选择了《回声渡口》。这些事已经有过说明。”
记者又问:“所以,是你主动让出了那个角色?”
“我没那么大权力,能把电影角色让给谁。选谁是他们的决定,接不接是我的决定。请不要把我说成一个需要别人安抚的落选者。”
台下有人轻轻鼓掌,随后掌声响了一片。
我的耳朵有点热,却没有躲。
另一个人问,《回声渡口》片酬很低,会不会觉得自己吃了亏。
我笑了。
“片酬确实不高,魏川一直提醒我别把这句说得太自豪,以后不好谈价。但我拿到了完整的角色,按时拿到了钱,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听大家聊我的表演。我很满意。”
魏川站在侧门,气笑了,朝我做了一个抬价的手势。
程照也跟着笑,肩膀轻轻碰到我。
活动结束时,有人请我们一起合影。
我习惯性往旁边让,站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程照回头,一把抓住我的袖口,将我拉到她身边。
“陆闻,过来。”
我站稳,她没有松手。
记者的相机亮了一下,她看着镜头,很自然地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也是这部电影的主演。”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惊呼。
我转头看她,她却先看着我笑了,仿佛只是说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胸口热得厉害,握紧她的手,重新望向镜头。
“大家好,我是陆闻。”
这一次,不需要等上映结束,不需要等谁方便。
我就在灯下。
16
正式上映第一天,《回声渡口》的票房不到一百万。
我盯着手机,从早看到晚,连吃饭都把屏幕支在碗边。
程照说看也不会涨,我嘴上答应,过五分钟又偷偷点开。
她看不下去,干脆把自己的手机也放到旁边。
“行,一起丢人。”
我们坐在酒店床边,守着那个涨得很慢的数字,谁都没有了映后采访时的从容。
到凌晨,周姐在群里说,别盯总数,几场观众较多的影院愿意加场,先把接下来的活动做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床,赶去另一个城市。
没有突然砸下来的奇迹。
我们一场场见观众,回答同样的问题,嗓子哑了就喝水,程照在高铁上抱着电脑,自己剪能公开的片场花絮。
她放出了我第一天反复拍厨房戏的片段,也放出了小满说我像想辞职的那一段。
视频里,我蹲在水池边洗脸,狼狈得不像宣传材料。
可是转发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说,原来演员演不出来时,也会这么着急。
更多人从片段点进预告,去看了电影,再把自己的感受写出来。
一个影评人用了很长的篇幅谈藏信那场,说陆闻最好的地方,是没有把父亲的眼泪当成免责的理由。
我把那一段念给程照,她低头咬着吸管,眼眶一点点红了。
第三天,我们跑的一家影院临时加了一场。
第四天,几座城市的晚场陆续坐满。
我第一次在检票口听见有人对同伴说,快点,陆闻那个片要开始了。
我戴着帽子站在旁边,故意多听了两秒。
魏川把我拽走,嫌我笑得太明显。
一周以后,电影的单日票房越过了开画时的几倍。
数字第一次追上、随后超过《长风照夜》的那天,我在车上大叫了一声。
程照吓得差点把水洒了。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笑得像个打赢架的人。
“我超过他了。”
她看我一眼,没劝我大度,反而伸手跟我拍了一掌。
“知道,今天允许你多看十遍。”
我确实很想赢。
再坦然的离开,也不妨碍我希望那些觉得我只配站在后面的人,亲眼看一看。
《长风照夜》没有像前世那样捧红许聿白。
我抽空买票看了那部电影。
制作依旧漂亮,服装和布景看得出花了钱,可几个最重要的情绪转折接不上,少年将军每次发怒都像同一种发怒。
有几处动作明显绕着演员的能力改了,激烈的冲突被切成远景,落到脸上只剩一个端着的表情。
这不是少了我一个人,就注定拍不好。
是他们在一次次该补课、该重拍的时候,选择了对许聿白最省力的办法。
散场后,魏川问我什么感想。
我把帽子戴好,想了想。
“以后我偷懒,你也这么骂我。”
他答应得很快,紧接着把一个新剧本拍在我怀里。
“那别偷懒了。人家看了电影,邀请你去试这个,反派,戏很好。”
我翻开封面,看到导演的名字,是我过去递过三次资料都没等到回应的人。
这次,对方给我留了整整一个下午。
试镜那天,我仍旧紧张,进门前背了两遍台词。
结束以后,导演没有立刻表态,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等了四天。
第五天,魏川带着合同来找我,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一百五十万,明确的主演署名,完整的拍摄安排。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许聿白在院墙外向我开出的二十万。
他想买十天,让我替他的男主添一口气。
现在有人肯把更长的时间、更重的角色交给我,因为看过我的电影,相信我能演。
我拿起笔,先逐页看完,再签下名字。
魏川问,今晚是不是该庆祝。
我说当然,订个贵一点的地方。
他说你终于舍得,我把笔盖扣上,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挣钱了,还不能高兴?”
《回声渡口》结束院线放映时,总票房九千三百万。
对那些大项目来说,这个数字不算惊人,对我们却已经足够覆盖成本,让出品方愿意继续谈下一部。
周姐在结算会上终于不用板着脸说节省,给每位主创都争取了一笔奖金。
而《长风照夜》的最终成绩,没能填平它庞大的投入。
沈知禾原本筹备的续作被搁置,许聿白的新戏也重新谈了条件。
这些消息是魏川告诉我的。
我听完,把给父亲买的新空调订单付了款,又把下一部的剧本翻到第一页。
17
我最后一次单独见沈知禾,是在发行公司的会议室。
她托魏川传话,说有些事实应该讲清,也愿意当着经纪人的面谈。
我答应了。
那天她没有穿高跟鞋,脸上的疲惫也没怎么遮,桌边放着两杯水,没再替我点咖啡。
魏川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等她先说。
沈知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试镜视频的事,我查清了。是我们合作的宣传团队剪的,想把选角变动说成演员抬价。”
我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绞紧。
“发出去之前,我看过。助理问我要不要拦,我说先看看反应。”
屋里很静,空调风吹得纸页轻响。
原来当时那句不是她发的,只是她给自己留下的一小块遮羞布。
她没有亲手按下发送,却坐在那里,等着别人把我推下去。
我看着她,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是终于替那个曾经信她的人,感到不值。
魏川把笔重重放下。
“你知道那是台词。”
沈知禾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项目不能出事,也没提许聿白需要保护。
可这种坦白来得太晚,我已经不需要它替我的生活开门了。
“把这件事向当时收到错误信息的人说明白。”我说,“还有,男主的承诺,也说清。”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惊慌,随即又一点点压下去。
“好。”
她准备了一份说明,写明曾与我就男主达成口头意向,之后在与许聿白洽谈时,没有及时告知我变动,反而继续要求我保留时间。
关于试镜片段,她承认自己事先知情,未制止误导性传播,并向我道歉。
里面最初还有一句工作疏忽造成误会。
我指着那一行,让她删掉。
“不是误会。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那段视频会让别人怎么看我。”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落到桌上。
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划掉了它。
说明修改后,经双方核对,由她本人和项目账号公开发布。
我没有替她补一句我们还是朋友。
她做该做的事,我收下这个迟来的事实,仅此而已。
魏川出去接电话,会议室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沈知禾望着门,像终于等到一点可以不谈工作的时间。
“我去看了你的电影,两次。”
我端起水杯,没有回答。
“第一次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没有把你放走,这些本来是不是也能属于我。”
这话很难听,却比她从前那些解释诚实。
她哽了一下。
“第二次看到你把饭盒递进去,我才想起来,你以前也是这样。送我去哪里,自己留在后面,连生气都怕耽误我。”
我望着窗外楼下的人。
有人抱着文件赶路,有人站在树下等车,生活并没有因为她终于想明白就停住。
“我以前觉得,你总会在。聿白几年不见,我怕这次不接住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所以你觉得,我的机会可以等。”
她点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对不起你。”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这句话我在前世等了太久,等到后来,连自己究竟想听什么都忘了。
如今真听见,胸口那块地方只是空了一下,没有什么重新长出来。
沈知禾从包里拿出一个新项目的资料,放在桌角,没有推向我。
“我接下来会做些小项目。这里有一个角色,我觉得你会喜欢。如果你愿意,先看剧本,其他条件都能谈。”
我看见封面上的男主名字,也看见她手背绷起的筋。
从前她谈我的角色,像在分配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现在她终于知道要先问我愿不愿意。
可我的答案已经变了。
“档期给出去,刚签了。”
沈知禾闭了闭眼,勉强点头。
“那以后呢?”
“工作上的事,按流程发给魏川。私下就不用联系了。”
她再也没能说出下一句。
我起身时,她忽然叫了声我的小名。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边,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一条语音,问新空调怎么调风向,怎么总往他的茶杯里吹。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沈知禾抬起头看我,眼神忽然彻底暗下去。
她终于看见,我走出这扇门,并不是去一个人熬过失恋。
有人等着问我空调怎么用,有人等着跟我吃饭,还有一部戏,等我去演。
我给父亲回了句晚上视频教他,拉开门,和魏川一起走了出去。
18
新戏开机前,我和程照回了一趟白石湾。
父亲把客厅重新刷了,墙上留出一大块地方,准备挂《回声渡口》的正式海报。
旧照片没扔,还在那个铁盒里,只是盒子旁边多了一只相框,装着我从剧组带回来的名字牌。
陆闻,陈河。
纸很便宜,框却买得讲究,父亲说找了三家店,才挑到不反光的。
我蹲在柜子前看,笑着问他值不值。
他拿抹布擦掉我蹭上去的指印。
“你自己的名字,你说呢?”
傍晚,剧组借着回访外景地的机会,在旧小学办了一场放映。
当初帮我们搬设备、腾房子的邻居都来了,小满也跟着母亲赶来,个子蹿高了一截,见面先比我肩膀。
她说以后不能再演那么小的女儿了,要演会还嘴的。
我告诉她,陈小鱼也没少还嘴。
她得意地仰起头,跑去帮场务摆椅子。
程照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有些心不在焉。
我走过去才知道,她父亲说会来,却还没回消息。
“给他留了位置?”
“留了。”
她看向第二排,又很快移开目光。
“他来不来,我都放。”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劝。
电影开始前五分钟,一个拎着旅行袋的中年男人走进院子,站在门边张望。
程照先看见,却没有立刻跑过去。
男人走到她面前,憋了半天,说车晚点了。
她点头,接过他的袋子,带他去坐。
两个人还是有些生疏,走到台阶处,他伸手想扶她,她已经跨过去了。
他们都停了一下,随后程照放慢脚步,等了他两步。
我在后面看着,心里很安静。
有些事可以重新学,学得慢一点,也不必假装早就好了。
电影放到一半,我和程照站到教室外面。
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窗玻璃映着银幕上的光,海风吹过院子里的旧旗杆。
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新剧本,递给我。
“先看看,有意见可以说,不许骂太狠。”
我翻开第一页,是她准备拍的下一部电影。
“有我的角色吗?”
“有一个,但要等写完。现在不许给我留档期。”
我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程照也笑,伸手替我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接到喜欢的戏就去,我不会让你空着等。”
我把剧本合上,认真放进自己的包里。
“那写好了找我。我认真试,你认真挑。”
她点头,随后忽然踮起脚,吻了一下我的嘴角。
我愣了一瞬,手已经先一步揽住她的腰。
她耳朵红了,却没躲,反而抬起脸看着我。
我低下头,亲吻她。
教室里正好传来一阵笑声,像替我们挡住了整个院子。
电影结束,父亲领着几位邻居搬桌子,大家把带来的菜一盘盘摆开。
程照的父亲走到她身旁,问下一部什么时候拍。
她先是一愣,随后认真讲起来,讲到一半,又嫌自己说得太快,停下来问他听明白没有。
男人说没太懂,但可以再讲一遍。
我站在窗边,给新剧组回了一条消息,确认后天按时到达。
魏川又发来几份工作邀请,我存下附件,告诉他饭后再看。
银幕还亮着,最后一行字幕缓缓走完。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随后是一起熬过那些夜晚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院子里,程照拿着两副筷子,转身喊我。
“陆闻,吃饭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她走过去。
父亲已经把我爱吃的鱼转到面前,旁边留着一把稳稳当当的椅子。
我坐下来,接过程照递来的碗,热气扑上脸。
明天还有剧本要读,后天还有车要赶。
今晚这顿饭,我能好好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