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立下禁令的第十二年,我在雪山腰捡到了他们的掌门。
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价值千金的掌门玉冠滚进冰缝,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已经转疯了的司南。
看见我肩上的粗麻绳,他眼里第一次有了亮光。
“你是山下的向导?”
我蹲下去,先摸了摸他冻硬的靴子,又看了一眼天边正在合拢的白毛风。
“凡人祁野,没资格上雪山。”
他被这句话噎得嘴唇发白,片刻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禁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带本座下山,灵石、法器、仙门功法,随你开价。”
我笑了。
十二年前,我爹也被困在这座山上。
他替凌霄宗带出了十九名弟子,自己却没能下来,最后只换来一块“贪财误路、害人害己”的木牌。
从那天起,仙门封了山,把所有认识旧路的凡人赶到界碑之外。
如今制定禁令的人高高在上,执行禁令的人耀武扬威,唯独他们的掌门趴在我脚边,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凡人救命。
我取出油布裹着的纸笔,压在他胸前。
“我要三百两黄金,要你在雪门碑前当众承认,是凡人救你下山。”
他盯着我:“还有呢?”
“废掉凡人不得入山的禁令,重查十二年前的望归坡雪难。”
风把纸吹得猎猎作响。
闻无咎没有接笔,只问:“若本座不答应?”
我站起身,替他把那枚发疯的司南踢进更深的雪里。
“那你就继续让它带路。”
我走出七步,身后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那位宁折不弯的仙门掌门,折断玉冠上的金簪,在我的契书上刻下了他的掌门印。
1
我上山的那天,雪门碑前刚死了一头骡子。
骡子是我的,名叫大富,跟了我七年。
它倒在界碑外三步,口鼻泛着白沫,背上的两筐药草被凌霄宗弟子掀了一地。
守门弟子孙鹤用剑鞘拨开一株雪参,嫌弃地皱起眉。
“早说了,凡人不得越过雪门碑。你装聋,畜生也跟着装聋?”
我跪在大富身旁,把手按在它还温热的颈侧。
那里有一道焦黑的剑痕。
大富不是累死的,是被孙鹤用引雷符惊得撞上界碑,再被落雷劈穿了脖子。
“它没过界。”
我说。
孙鹤嗤笑:“头没过,蹄子过了。宗规说不得越碑,可没说只算头。”
四周排着十几个等候交药的山民,谁都没出声。
他们有的攥紧背篓绳,有的低头盯着鞋尖,像是多看一眼也会触犯仙规。
我把散落的药一株株捡回去。
孙鹤嫌我动作慢,一脚踩住最后那株紫叶参。
“这批药,宗门不要了。”
“为什么?”
“沾了畜生血,不洁。”
我抬眼看他:“三日前,药堂许管事亲自验过货,定金二两,余款八两。你说不要,先把契纸上的违约银给我。”
孙鹤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年轻弟子忍不住提醒:“孙师兄,药堂近来缺紫叶参,许管事说……”
“闭嘴。”
孙鹤的靴底慢慢碾烂那株参,紫黑色的汁水从雪里渗出来。
“祁野,你爹当年贪财带错路,害死宗门六名内门弟子。宗门没治你们祁家连坐之罪,已是开恩。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契纸?”
我看着他脚下那摊药汁,没去争辩。
十二年里,我娘争过,我也争过。
每争一次,祁承的名字就在山下被骂得更响一点,仿佛仙门多说几遍,死人便真能从坟里爬出来认罪。
我把断了气的大富拖到路边,卸下鞍袋。
孙鹤以为我服软,扬了扬下巴。
“滚吧。”
我从鞍袋底层取出药契,撕掉写着凌霄宗的那一半,在界碑旁架起一只铜锅。
“你干什么?”
“药沾了畜生血,仙长嫌脏。凡人的血本来就是脏的,不嫌。”
我点燃松枝,把能用的药切进锅里,又从怀里取出一叠欠条。
这批药本是给凌霄宗炼驱寒丹的,山民为了凑数,先赊了盐粮和铁器。
仙门一句不要,亏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用木勺搅开药汤,当着孙鹤的面喊:“紫叶参汤,一碗二十文。凌霄宗不要的上等药,今日给上山背货的脚夫暖身。钱不够可以赊,姓孙的不卖。”
人群先是安静,随后不知谁笑了一声。
孙鹤拔剑半寸。
锅边的山民立刻散开,却没有走远。
我舀起第一碗,放在雪门碑顶上。
“这一碗敬大富。它不懂仙规,只知道替你们驮了七年药。”
第二碗,我自己喝了。
滚烫药汤一路烧进胃里,压住了我想用木勺敲碎孙鹤脑袋的冲动。
剑真拔出来,我打不过他。
可我记仇,也惜命,通常会等到能打过的时候再算。
孙鹤的剑终于出鞘。
一道急促钟声却从山门深处滚了下来。
咚,咚,咚。
连响九次,是掌门失踪才会敲的乱云钟。
孙鹤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一名御剑弟子从风雪里俯冲而下,落地时踉跄了两步。
“掌门在回风岭失去音讯,各峰弟子即刻集结。宗门悬赏,能提供线索者赏灵石十枚,寻到掌门者赏百枚!”
界碑外一下炸开了锅。
我捧着碗,没有动。
回风岭在雪门碑以北七十里,三条明路在冬月都会被雪吞掉,唯有牧羊人踩出来的哑巴沟还能通行。
那条路是我爹教我的。
御剑弟子很快在界碑旁铺开一张地图,问孙鹤:“附近可有熟悉回风岭的向导?”
孙鹤朝山民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
“没有。”
我慢慢喝完碗里的药汤。
“有。”
众人都看向我。
孙鹤厉声道:“祁野,你敢越碑,按宗规打断双腿!”
我放下碗,把大富背上的麻绳、冰镐和羊皮水囊一件件系到自己身上。
“你们的掌门要是死在上头,宗规还归谁管?”
孙鹤被我问得一愣。
我从他脚边捡起那株已经烂透的紫叶参,塞进他的衣襟。
“八两药钱,三十两大富的钱,回来后我一并找你结。”
他抬手想抓我。
御剑弟子却先一步拦住他,急声问我:“你真认得路?”
“我不认你们画在纸上的路。”
我望向碑后那片没有边际的白。
“但我认得山。”
没有人敢替我撤掉禁令,也没有人敢放我过去。
我便踩着雪门碑上那四个朱红大字,翻进了仙门不许凡人踏足的雪山。
2
进山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仙门挂在松树上的引路符全割了。
那些黄符每隔百步一张,在风里亮着微光,看起来比凡人的路标气派得多。
可第一张符指向北,第三张已经偏到东北,第七张干脆贴在一株被雪推着走了半里的枯松上。
雪山不认字,更不认仙门。
我把符纸塞进怀里引火,沿途只看三样东西:岩石背风面的霜齿、雪下伏倒的草尖,还有乌鸦飞回巢时收拢翅膀的方向。
第一夜,我在黑熊洞里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午后,山谷里飘来一只纸鹤,翅膀烧得只剩一半。
它落在我掌心,重复着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回风……勿信……西……”
是闻无咎的声音。
我顺着纸鹤飞来的反方向走了十里,在雪里找到三枚凌霄宗的传讯玉。
玉牌摆得很显眼,像是有人故意怕搜救的人看不见。
我一枚都没碰,绕到崖顶往下看。
三条披着白斗篷的人影正守在玉牌附近,手中没有救人的绳索,只有弩。
弩箭淬着蓝光,是封灵针。
看来有人比我更不想让闻无咎活着回去。
我伏在雪里等了一个时辰,直到风把他们留下的脚印全部盖住,才从另一侧下崖。
第三日清晨,山风忽然变甜了。
那不是花香,是冻伤的人血液滞在皮肉下,混着雪杉树脂的味道。
我循着气味走进一片石林,在最窄的石缝外看见一截黑色衣角。
“活着就说话。”
石缝里的人睁开眼。
那双眼很黑,也很冷,落在我脸上时仍有几分号令百峰的威势。
可惜他只威风了片刻,开口时牙齿便打了个颤。
“你是谁?”
“祁野,山下卖药的。”
我用冰镐刨开压住他双腿的雪,看见衣襟内侧绣着银色凌云纹。
整个凌霄宗,只有掌门能把九重云纹穿在身上。
“闻无咎?”
他皱眉:“放肆。”
“那就是了。”
我伸手探他脚踝,他本能地扣住我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尸体,力气却不小。
“你要做什么?”
“看看你的腿值不值得救。”
我掐过他的脚趾,确定骨头没坏死,才从行囊里取出一张油布纸。
后面的事,与我三日前想过许多遍的情形差不多。
闻无咎先许我灵石,又许我法器,听见我不稀罕,终于说让我自己开价。
我把三项条件念给他听。
三百两黄金只是带路钱,当众承认受凡人搭救,是我的脸面。
至于废除禁令、重查望归坡雪难,才是我真正要的东西。
“重查旧案可以。”
他靠着岩石,呼出的白气很浅。
“禁山令事关宗门安危,不能凭你一张契书便废。”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家三代人走出来的路,可以被你们一块碑封死?”
“山中有妖兽与灵脉暴动,凡人入内,九死一生。”
“这几日死在山里的修士还少吗?”
他沉默下来。
我听见远处风声转急,知道留给我们的工夫不多。
“你可以不签。”
我收起纸笔。
“我会带走你的掌门玉印,回去告诉所有人,闻掌门临终前答应查我爹的案子,可惜没答应废禁令。”
他的目光钉在我脸上。
“你敢辱本座遗命?”
“你都成遗体了,还能管我?”
闻无咎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我这么会给活人安排后事的凡人。
他胸口起伏两次,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冰面被石子砸开一道缝。
“拿笔来。”
金簪折断,掌门印刻进契书时,四周灵气被震出一圈淡银色的波纹。
契书上的字一行行亮起,最后落下一枚不可仿造的凌云印。
我吹干纸上的血,把它贴身藏好。
闻无咎问:“现在可以带本座下山了?”
“还不行。”
“祁野。”
“掌门发火也得排在保命后头。”
我割开他的靴子,倒出半靴冰水,又把他尊贵的九纹外袍扒下来,裹住他的双脚。
闻无咎冷声道:“你最好给本座一个解释。”
“脚冻坏了,你下山时就得让我背。”
我把麻绳套在他腰上,用力一拽。
“背掌门是另一档价钱,我怕你付不起。”
3
闻无咎站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剑。
他并指一抬,十里外立刻传来一声剑鸣。
紧接着,那声剑鸣转了个弯,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靠在石头上看他。
他维持着召剑的姿势,脸色比雪还冷。
“此地灵流有异。”
“嗯。”
“本座的无尘剑通灵,不会真正迷失。”
“嗯。”
“你若敢笑,三百两减一半。”
“契书写的是足金三百两,少一钱我就去你们山门口哭丧。”
闻无咎放下手,转身就走。
他走的是向北的上山路。
我扯住他腰间麻绳,把这位掌门生生拽了回来。
“下山往南。”
“本座知道。”
“知道还往北?”
“方才只是查看地势。”
仙门掌门的嘴大概也是法器,冻成这样还硬得敲不碎。
我没再揭穿,把冰镐递给他。
闻无咎嫌弃地看了一眼木柄上的油污,最终还是接了。
“每一步踩我踩过的坑,听见雪响就趴下。我说停,你连气都得少喘一口。”
“你对所有雇主都如此无礼?”
“旁人付钱买路,你还买我替你保守迷路的秘密。三百两里有一半是封口费,待遇自然不同。”
他盯着我的后脑勺,眼神大概很想杀人。
但半个时辰后,鬼咳坡替我教了他什么叫听话。
那是一片倾斜的粉雪坡,表面平整,底下全是空腔。
我贴着裸露的黑岩横走,闻无咎却在听见右侧有人呼救后,径直踏进了雪面。
“救……救我……”
那声音很像个小姑娘,隔着风一声比一声凄惨。
闻无咎刚迈出第二步,我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他反手一掌,掌风擦着我耳边掠过,削断半截岩角。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雪陷了下去。
我俩一起滚到黑岩后方,整片雪坡像被惊醒的野兽,轰然坍塌。
白浪从我们头顶冲过,先前呼救的声音骤然变成尖利兽吼。
一只雪魈被冲出藏身处,四肢并用地逃进风里。
“那东西会学人说话,引猎物踩空。”
我吐掉嘴里的雪。
闻无咎压在我身上,掌心仍凝着尚未散去的灵光。
只差一点,那一掌就会打穿我的头。
他慢慢收回手,撑着地面起身。
“抱歉。”
我愣了一下。
传闻中闻掌门执掌刑律出身,罚错一个弟子都会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罪碑。
我原以为那是仙门给自家掌门编的好名声,没想到他真会向凡人道歉。
“道歉不值钱。”
我拍去衣服上的雪。
“下次先听话。”
他这回没反驳。
越过鬼咳坡,我们在一处背风岩坳发现了新脚印。
脚印有二十多双,全是草鞋与皮靴留下的,没有一双修士常穿的云纹履。
他们背着重物,步子被压得很深,其中一人右腿有伤,每隔几步都会拖出一道长痕。
“凡人脚夫。”
我蹲下来掏开覆雪,捡出一小块黑亮石屑。
那是霜铁矿渣,只有雪山北面的寒骨峰才出产。
禁令不许凡人上山,可这群人不但进来了,还被带去了最危险的矿区。
闻无咎接过矿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宗门三年前已封存寒骨矿。”
“你是一宗之主,你说封了,它就该封了?”
“封矿法印由本座亲自落下。”
“那你为什么独自跑到回风岭?”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掀开他破损的衣袖,我看见小臂上有一圈青黑针孔。
那些针孔的颜色,与第二日埋伏在崖顶的封灵弩一模一样。
“近半年,山下失踪了四批脚夫。”
闻无咎把矿渣握进掌心。
“有人报官,官府说他们进山采参,被雪埋了。三日前,本座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血书,信上说他们都在寒骨峰。”
“于是你谁都没告诉,一个人上山查?”
“本座只告诉了执法长老尹秋声。”
我想起守在传讯玉附近的三个弩手。
“那你最好祈祷,尹长老只是嘴不严。”
闻无咎也明白过来。
他望向那串被风雪逐渐抹去的脚印,忽然转身往北。
我再次拽住麻绳。
“下山在南边。”
“那些脚夫可能还活着。”
“契书只写带你下山,没写陪你查矿。”
“加钱。”
“这不是钱的事。”
“五百两。”
“闻掌门。”
我收紧绳子,直视他的眼睛。
“在山下,五百两能买很多条命。在这里,命只有一条。你现在连自己的都拿不稳,凭什么去救别人?”
他没有动,腰间的绳却绷得笔直。
片刻后,他解下掌门玉佩递给我。
“拿着它,下山后可以兑一千两。”
“我说了不是钱。”
“这是押金。”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沙哑,却没有半分退意。
“祁野,本座若丢下明知有难的百姓独自逃命,便不配回去做掌门。你可以拿着玉佩离开,本座不怪你。”
我看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玉,再看他连方向都分不清的脸。
这人明明求人带路,却还能把送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把玉佩塞回他怀里。
“带你去可以。”
“条件?”
“从现在起,山里我说了算。”
闻无咎沉默片刻,低下了他那颗没有玉冠的脑袋。
“好。”
4
当晚,我们住进了老狼窝。
洞口窄得只能爬,里面却有三丈深,干燥的兽草还留着腥味。
我升起火,把闻无咎那件掌门外袍架在石头上烤。
他穿着单薄中衣坐在火边,神情比衣服更像结了冰。
“这就是你找的住处?”
“狼搬走才半年,租金便宜。”
“为什么搬走?”
“去年我杀了公狼,母狼觉得邻居不好相处。”
他看了一眼我腰间的短刀,终于没再挑剔。
我煮了一锅肉干粥,将最后两株驱寒草揉碎丢进去。
闻无咎取出一枚赤红丹药。
“服下。”
“什么?”
“赤阳丹,可驱寒续脉。”
“能给凡人吃?”
“药性略强,你只服半枚。”
我用刀背把丹药敲下一点碎末,丢进粥里。
整锅粥瞬间沸腾起来,锅底被烧出一个洞。
滚烫的米汤浇灭篝火,狼窝里顿时漆黑。
我与闻无咎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在黑暗里开口:“药性或许不是略强。”
“仙长,你赔我锅。”
“回去赔你十口。”
“契书后头加一条。”
重新点起火后,我把剩下的肉干掰成两份。
他那份稍多,因为雇主死了,我的钱不好收。
闻无咎却把多出来的一块扔回给我。
“本座已经辟谷。”
“辟谷的人肚子叫得像滚雷?”
“那是山风。”
狼窝外恰好一片寂静。
他面不改色地拿起肉干,吃得很慢。
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凌霄宗那群弟子的脾气一个比一个硬。
上梁不但不弯,还会假装自己没有腰。
吃到一半,远处山谷亮起三道红色剑光。
剑光在空中交错成一个“闻”字,是凌霄宗最高等的寻人信号。
闻无咎起身走向洞口。
我按住他的肩。
“发信号的人若真来救你,昨日为什么用封灵弩守着你的传讯玉?”
“也可能是其他峰弟子。”
“你愿意赌?”
他盯着剑光,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最终,他退回火边。
我用湿兽皮盖住火,只留一条透气的缝。
红光散去后,山谷里传来隐约的鹰啸。
闻无咎道:“是尹秋声养的巡天鹰。”
“你那位执法长老很惦记你。”
“尹师叔辅佐过两代掌门,曾替我挡过三次天雷。”
“所以你不愿怀疑他?”
“所以本座需要证据。”
我嗤了一声。
仙门就是麻烦,刀都抵到脖子上了,还得先分清刀是谁铸的。
闻无咎忽然问:“十二年前,你爹为什么带凌霄宗弟子进望归坡?”
我削木枝的手停了一下。
“宗门卷宗写着,他为多得十两银,擅自改道。”
“卷宗还写了什么?”
“雪崩后,二十五人中十九人生还,六名内门弟子与向导祁承身亡。幸存弟子一致指认,是祁承误判风向。”
我笑了笑。
“我爹不识字,倒是挺会写卷宗。”
闻无咎看向我。
“你有别的证据?”
“没有。”
我把削尖的木枝一根根插在洞口。
“我只知道他出门前答应给我带一块山顶的蓝冰。我等了七天,他没回来。第八天,凌霄宗送来五两抚恤银,说他害了人,原本一文都不该给。”
“我娘不肯收,把银子泼在来人的脸上。那年冬天她给人洗衣,手冻烂见骨,第二年开春就死了。”
这些事我很少说。
不是因为说出口会疼,而是听的人通常只会叹气。
叹气最没用,既换不来饭,也换不回死人。
闻无咎没有叹气。
他取出掌门印,按在膝前。
“我接掌宗门仅三年,旧卷由刑堂封存。此番若能回去,本座会亲自开卷重审。”
“不是若能,是必须。”
我抬手点了点他。
“闻无咎,你现在欠我三百两、十口锅、一块大富的墓碑,还有我爹一个清白。没还完以前,你最好别死。”
掌门大概第一次被凡人直呼其名。
他非但没怒,反而把掌门印收好,认真点了头。
“好。”
夜深后,我听见洞外传来极轻的石子滚动声。
不是风,也不是野兽。
我一把掐灭火星,闻无咎同时睁开眼。
洞口插着的第一根木枝,断了。
5
闻无咎的掌心亮起银光。
我压住他的手,指了指洞顶。
老狼窝有两个出口,另一个藏在头顶石缝后,只够瘦人挤过。
我们无声爬上去,刚从石缝翻出,洞口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掌门师侄,弟子们找了你三日。你若还活着,便应一声。”
闻无咎眼神一沉。
是尹秋声。
另一人低声道:“长老,里面有余温。”
“放烟。”
三支燃着绿火的短箭射进洞里,辛辣烟雾瞬间灌满狼窝。
闻无咎要回身,我拖着他滑下背坡。
我们在陡坡上滚出百丈,身后剑光紧追而来。
“站住!”
我当然不站。
前方是一道覆雪断崖,我冲到崖边仍没减速。
闻无咎喝道:“下面是冰谷!”
“我知道。”
我抱住一株矮松,借力荡到崖外,闻无咎被腰间的绳带得腾空而起。
他骂了半句,声音便被风吞了。
崖壁上藏着一条两尺宽的石阶,是几十年前猎户凿出的旧路。
我们落到石阶上,我立刻割断挂在矮松上的麻绳。
追到崖边的人看不见石阶,只看见绳头坠进深谷。
“禀长老,他们跳下去了。”
上方沉默片刻。
尹秋声的声音冷冷传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谷。”
脚步声远去后,闻无咎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早知道这里有路?”
“不知道。”
“那你还跳?”
“我爹的手记里画过,十二年没走,谁知道塌没塌。”
“若塌了呢?”
“那你就不用还钱了。”
闻无咎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正要往下走,冰谷里忽然传来两下敲击声。
当,当。
停了三息,又是两下。
山中人遇险后没力气呼喊,便会用石头敲击求救。
我们循声找到一道冰裂缝。
缝下卡着一个黄衣姑娘,左肩被冰棱刺穿,右手仍紧握着一块石头。
闻无咎俯身时,姑娘眼圈一下红了。
“师尊?”
她叫唐莺,是闻无咎最小的亲传弟子。
三日前她奉命留守宗门,却因担心师父,偷跟尹秋声的搜救队上山。
昨夜,她听见尹秋声命人找到掌门后格杀勿论,还没来得及传讯就被发现,挨了一掌跌进冰缝。
“是弟子擅自行事,请师尊责罚。”
她疼得脸色惨白,见到闻无咎先请罪。
闻无咎脱下中衣外仅剩的罩衫,压在她伤口周围。
“活着回去再罚。”
他看向我。
“救她。”
“她卡得太深,硬拉会把肩膀撕开。”
“怎么做?”
“我下去凿冰,你在上面拉绳。”
“你的手在抖。”
我这才发现方才滚下陡坡时,右腕被岩石撞肿了。
“那你下去。”
闻无咎没有犹豫,将绳索缠在腰间。
我教他怎样用冰镐找受力点,又将短刀递给唐莺咬住,以防她疼得咬断舌头。
冰缝每隔一阵便会收紧,像山在缓慢合拢牙齿。
闻无咎吊到半途,灵脉忽然一滞,整个人向下坠了三尺。
我用肩背死死抵住绳结,鞋底在冰面磨出两道血痕。
“不要用灵力!”
我喊。
“这里的灵流被人动过,你越用力,冰缝收得越快!”
闻无咎立刻散去护体灵光,单凭双臂一点点凿开寒冰。
半个时辰后,唐莺终于被拉了上来。
她落地便晕过去,手里却仍攥着一只染血的布袋。
袋中装着半块账牌,上面写着“寒骨丁七”。
背面密密麻麻刻着三十七个名字,全是山下脚夫。
最末一个名字旁边,有一道新鲜划痕。
石魁。
我认得他。
他是山下脚行的领头人,也是我娘死后,肯在每年除夕给我留一碗饺子的石叔。
一个月前,他说接了趟去南边运盐的活,从此没再回来。
唐莺醒来后,喘着气说:“我在尹长老帐中偷到的。他们不是失踪,是被抓去挖矿。”
“寒骨矿里有一种镇山钉,师尊封矿后,尹秋声一直在私采。他说只要再取出三枚,就能换掉掌门。”
闻无咎问:“换掉掌门是什么意思?”
唐莺摇头,眼底全是惧色。
“我只听见他与一个蒙面人说,等雪葬阵一开,凌霄宗就会有一位更听话的掌门。”
远处忽然传来鹰啸。
尹秋声的人已经下到谷底。
我背起唐莺,把账牌贴身收好。
先前去寒骨峰,是闻无咎不肯丢下陌生脚夫。
现在石魁的名字刻在我眼前,这趟路便不再只是他的事。
“走。”
我踩进越来越密的风雪。
“我们去把三十七条命,连同你这张不太听话的掌门椅子,一起抢回来。”
6
寒骨峰在冰谷以东,直走只需二十里。
可尹秋声的巡天鹰一直盘旋在头顶,我们只能钻进地下冰河。
冰河冬季断流,河床上全是被水磨圆的黑石。
我用麻绳把三个人串成一线,自己在前,唐莺在中,闻无咎殿后。
唐莺伤口刚止住血,走出不到三里便开始发热。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脚步却越来越飘。
我停下来,把她背到身上。
“放我下来。”
“你师父付了钱。”
“他付的是自己的带路钱。”
“掌门亲传算随身行李,不另收。”
唐莺趴在我背上,半晌才低声道:“你和传闻中不一样。”
“传闻说我什么?”
“说祁家人贪婪无信,为钱什么都做。”
“前半句没错,后半句抬举了。我怕死,给多少钱也不送命。”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我踩着湿滑的河石,没有回头。
“你骂过我爹?”
“七岁时,刑堂教我们背宗门戒律。祁承误路的案子被写在第一条后面,说这就是凡人贪欲不可控,不能入山的缘由。”
“你那时识得我爹?”
“不识得。”
“那你不必向我道歉。”
我听见她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等你亲眼看见证据,还愿意替编造证据的人说话,再来跟我道歉。”
背后的绳子忽然一紧。
闻无咎停下了。
他一路很少出声,此刻却道:“将未经审判的旧案写入戒律,令年幼弟子先入为主,是掌门失察。此事你该向他道歉,本座也该。”
唐莺从我背上抬起头。
“师尊……”
“记住今天。”
闻无咎的声音在黑暗河道里格外清楚。
“若有一日你执掌刑堂,不要因为被冤枉的人听不见,就觉得一句错话没有重量。”
唐莺低低应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火折举高了些。
前方河道越来越窄,石缝里出现银白色的霜铁矿脉。
寒骨峰到了。
矿洞入口藏在一面冰瀑后,外面罩着障眼阵。
闻无咎闭目感知片刻,指向左侧。
“阵眼在那里。”
我走到右边,拿冰镐一敲,冰壁后顿时传来空响。
唐莺惊讶道:“师尊也会看错?”
“阵法会欺骗灵识。”
我扒开冰层,露出一道通风孔。
“眼睛也会看错,但矿里的人总得喘气。风不会为了骗仙长就倒着吹。”
闻无咎没有觉得受辱,反而伸手探了探风向。
“里面至少有四条主巷,风中有油烟和血腥味。”
“还学得挺快。”
他瞥我一眼。
“本座悟性尚可。”
我们沿通风孔爬进去,在一间废弃料室落地。
墙外传来铁镐撞击声,每九下停一次,间或夹着鞭响。
我从石缝向外望去。
长长的矿巷里,十几名脚夫赤着上身,脚踝全锁着铁链。
他们挖出的不是霜铁,而是一根嵌在山体中的黑色巨钉。
巨钉足有成人手臂粗,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山符。
一名脚夫累得跪倒,监工抬鞭便抽。
鞭子还未落下,一块碎石从我手里飞出去,打中他的手腕。
“谁?”
我退回阴影,对闻无咎比了个三。
三名修士监工,一人在近处,两人在巷口。
闻无咎的灵力尚未恢复,唐莺一只手不能动,硬打没有胜算。
我取出先前割下的引路符,逐张贴到一辆空矿车底部。
“那些符已经被沉雪砂扰乱,点燃后会乱飞。”
闻无咎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让他们以为有人闯进另一条矿巷。”
“错。”
我将矿车推上斜轨。
“我要让他们谁也分不清哪条是另一条。”
矿车冲出去的同时,闻无咎弹出一点灵火。
几十张引路符轰然炸开,拖着火尾在矿井里四处乱窜。
监工大喊敌袭,巷口两人立刻追着符光奔去。
近处那人刚转身,唐莺已从暗处冲出,用刀柄狠狠砸中他的后颈。
她伤得站不稳,这一下却没有半点迟疑。
监工倒地后,脚夫们惊惧地缩向墙角。
我一眼看见人群中的石魁。
他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右腿拖在地上,胡子结成一团,却还活着。
“石叔。”
石魁怔怔看了我几息,猛地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谁让你上来的!”
这一巴掌力气不大,打得我眼眶发热。
我咧嘴笑道:“来收饺子钱。”
他抓住我的肩,确认我不是冻出来的幻觉,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混账东西。”
他骂道。
“这地方要塌了,你不该来。”
7
石魁说,矿里的脚夫原有五十三人。
半年里死了十六个,尸体都被填进最深处的废井。
尹秋声每月换一批人,以免山下同时失踪太多,引来注意。
他们挖了四根镇山钉,前三根已经运走,最后一根再有两日便能拔出。
“钉子拔完会怎样?”
我问。
石魁指向矿壁。
那些本该笔直的银色矿脉,正像活虫一样缓慢扭动。
“山会翻身。”
闻无咎脸色骤变。
“寒骨峰下不是普通灵脉,是护宗大阵的北枢。镇山钉一旦尽失,积蓄百年的寒气会冲向南坡,雪门以内都会被埋没。”
唐莺问:“尹秋声为什么要毁掉宗门?”
“他不必毁。”
闻无咎看向那根巨钉。
“只需在雪崩前用阵法改道,让寒气精准淹没一座山峰。”
“凌霄殿?”
“是剑冢。”
凌霄宗历代掌门死后,佩剑与遗印都封在剑冢。
掌门若死而无遗诏,长老可请剑冢择主。
毁掉剑冢,尹秋声便能拿出伪造的遗诏,扶他选中的人上位。
至于雪崩中会死多少弟子与山民,他大概从未算进账里。
脚夫们的锁链以术法铸成,寻常刀斧斩不断。
闻无咎捡起监工佩剑,强行运起灵力。
每斩开一条锁链,他手臂上的青黑便向心口蔓延一寸。
我按住他的剑。
“封灵针的毒没解,你再用下去会死。”
“不斩开,他们走不了。”
“钥匙在谁身上?”
昏倒的监工身上没有钥匙。
石魁说管锁链的修士每日子时才来点人,钥匙从不离身。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我们等不起。
我沿着铁链一路摸到矿壁,发现所有锁链最终都扣在一根霜铁柱上。
“不用斩三十七次,断这根柱子就行。”
闻无咎收起剑,抬掌贴住铁柱。
“退后。”
“你又要动灵力?”
“只用一次。”
银光从他掌下迸开,霜铁柱应声裂断。
闻无咎同时喷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
唐莺扑过去扶他。
我扛起半截铁柱,将它垫进矿车轨道的岔口。
“所有人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沿通风巷出去。”
脚夫们刚动,矿道深处便响起掌声。
“不愧是掌门。”
尹秋声提着一盏白灯,从黑暗中缓步走来。
十余名执法弟子跟在他身后,封死了三条出口。
方才追出去的两个监工也在其中。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中计,只是将计就计,等闻无咎耗尽最后的灵力。
尹秋声看见我,神情有一瞬古怪。
“祁承的儿子?”
“尹仙长认识我爹?”
“十二年前见过。”
他笑了一下。
“一样自作聪明。”
闻无咎擦去唇边黑血,站到我们前方。
“为何背叛宗门?”
“背叛?”
尹秋声像是听见了笑话。
“我替你师祖清理烂账,替你师父挡住各峰争权,又替你守了三年掌门之位。你却为了几个山下贱民,暗查我的矿。”
“所以你就杀我?”
“我给过你机会。”
尹秋声叹道。
“只要你在失踪案上盖一枚结案印,今日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你与你师父一样,总以为干净比活着重要。”
他抬起手,一名执法弟子捧来纸笔。
“现在也不迟。写下祁野勾结妖物,劫持掌门,残害矿工。你因伤势过重传位于首徒穆长离,我可以带唐莺和这些人下山。”
唐莺怒道:“大师兄根本不会听你的!”
“他会。”
尹秋声淡淡道。
“因为他若不听,我便告诉天下,是他带错搜救方向,害死了师父。”
我总算明白,仙门为什么喜欢把罪名推给带路的人。
山太大,死人不会说话,只要往错误的路牌上写一个名字,剩下的人便都能清白。
闻无咎接过纸笔。
唐莺脸色一白。
尹秋声满意地道:“师侄,你终于学会顾全大局了。”
闻无咎低头写了几行,落下掌门印。
尹秋声伸手去接。
他却将纸转过来,让所有人看清上面的字。
“凌霄宗执法长老尹秋声,私开寒骨矿,囚禁百姓,谋害掌门。自今日起,革去长老之位,宗门上下见此令者,共诛之。”
矿道里死一般安静。
闻无咎把掌门令递给我。
“收好。”
我接过纸,叠在先前那张契书后面。
尹秋声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你以为今天还有人能活着出去?”
“有。”
我抬脚踹开岔道上的铁柱。
先前被卡住的十几辆满载矿石的车轰然滑下斜坡,直冲执法弟子。
“趴下!”
巨响震得矿顶碎石如雨。
脚夫们齐齐伏地,矿车撞翻人群,堵住主巷。
我背起闻无咎,冲向最深处的废井。
那里看似是绝路,却是唯一没有被尹秋声守住的方向。
身后传来石魁的喊声:“小野,死路!”
“十二年前是。”
我撞开腐朽木门。
“现在未必。”
8
废井尽头是一面蓝色冰墙。
冰层后隐约有人影,层层叠叠,像一群站在水里的人。
石魁举着火把走近,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脸。
“都是这半年死的人。”
尹秋声不愿费力埋尸,将他们连同废石一起倒入井中,再引寒气封住。
我们没有时间凿开冰墙找人,只能顺着一旁的排水沟继续往下。
沟底窄得只能侧身,脚夫们还拖着连在一起的铁链,走得极慢。
追兵很快撞开矿车,喊杀声越来越近。
闻无咎伏在我背上,气息滚烫。
“放我下来。”
“省点力气。”
“我留下挡他们。”
“你敢留下,我就把两张掌门令都扔进茅坑。”
“祁野。”
“契书上写的是活着下山。你是掌门,不能带头赖账。”
他不再挣扎,手臂却越收越紧。
排水沟尽头又是一座冰窟。
我举起火把,看见石壁上的刻痕,脚步猛地停住。
三短,两长,再三短。
这是祁家向导标记避难洞的记号。
我爹来过这里。
冰窟中央有七具尸身,因寒冷仍保留着死前的模样。
六人穿凌霄宗旧式弟子服,最外面的人一身粗布短褐,双手死死拽着一条断绳。
绳子的另一端缠在六名弟子腰间。
他的脸覆着薄霜,眉骨上有一道我熟悉的旧疤。
我五岁时顽皮,从屋顶摔下来,是他用头撞开了接我的木门。
那道疤便是那天留下的。
我把闻无咎放下,跪在冰前。
十二年里,我想过无数次再见我爹。
我以为自己会哭,会骂,会把凌霄宗的人全赶出去,独自陪他说许多话。
可真正见到时,我只伸手擦了擦冰面。
“爹。”
声音出口,我才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怀里露出一角蓝光。
那是一块拳头大的蓝冰,被他用布仔细包着,十二年也没有融化。
他答应给我带的东西,一直带在身上。
我咬紧牙,额头抵住冰墙。
身后的脚夫没人催促。
闻无咎也没有说话。
冰窟外忽然响起兵刃碰撞声,唐莺与几名脚夫正在阻拦追兵。
我闭了闭眼,逼自己站起来。
现在不是带我爹回家的时候。
我检查七具尸身,发现那名离祁承最近的弟子手里攥着一块留声玉。
玉中灵气早已耗尽,表面裂了一道缝。
闻无咎接过去,将仅剩的灵力送入其中。
模糊声音从十二年前传了出来。
先是暴风与哭喊,随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哀求。
“尹师兄,不能走望归坡!祁向导说镇山钉已松,坡顶随时会塌!”
另一个声音冷冷道:“师尊急等霜髓救命,绕路要多走两日。一个凡人的话,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我认得后一个声音。
比今日年轻,却确实属于尹秋声。
留声玉里传来巨响。
有人喊雪崩了,又有人喊前队已经被冲散。
混乱中,我爹的声音格外响亮。
“割断前绳!再不割,二十五个人都得下去!”
“祁承,你敢!”
绳索绷断的声音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石魁颤声问:“为什么只有七个人在这里?卷宗不是说死了六名弟子吗?”
闻无咎握着留声玉,脸色惨白。
“卷宗说祁承擅改路线,致六名弟子身亡。可事实上,是尹秋声强行改道。雪崩时祁承割断连接前后两队的绳,救下了后方十九人,自己留下来找被冲走的六人。”
那六个人没有活下来。
他也没有。
可他不是带错路的罪人。
他是明知可能回不去,仍转身走进风雪的人。
闻无咎把留声玉双手递给我。
“祁野,这是你爹的清白。”
我没有接。
“你拿着。”
“为何?”
“你的命比我的值钱。”
他皱起眉。
我抹了一把脸,抽出短刀走向冰窟另一侧。
“因为只有你活着,它才是证据。我若拿着出去,你们仙门又能说是凡人伪造。”
闻无咎握紧留声玉。
“这一次,不会了。”
“那就活着证明给我看。”
追兵已经冲进冰窟。
我用短刀割断一根支撑冰顶的旧绳。
十二年前,我爹割断绳子救了十九个人。
十二年后,整座冰窟轰然一震,蓝色冰柱从顶上坠落,将追兵与我们隔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冰墙里的人。
“爹,先等我一会儿。”
我背起闻无咎,头也不回地冲进排水沟。
“我把活人送出去,就回来接你。”
9
排水沟通向寒骨峰北面的沉星湖。
冬日湖面结着三尺厚冰,本该是最稳妥的出口。
可我们爬出沟口时,头顶竟有水声。
石魁趴在冰层上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湖底裂了。”
镇山钉被拔走三根,地脉移位,温泉正从湖底涌出。
冰面看着完整,里面已经空成蜂窝。
三十多人拖着锁链踏上去,必然全掉进水里。
身后的冰柱只能挡追兵一刻钟。
唐莺问:“能绕过去吗?”
“绕湖要多走三个时辰。”
“那便过湖。”
她捡起一截铁棍,插进自己和旁边脚夫之间的锁链。
“我能御剑,若冰塌了,我拉住他们。”
闻无咎道:“此处灵流紊乱,剑未必听你使唤。”
“总要有人先试。”
唐莺不等师父阻拦,已经踏上冰面。
她每一步都用铁棍探路,走到十丈处时,冰下突然传来裂响。
“趴下!”
我冲过去将她推倒。
一道黑色裂缝贴着她脚边张开,热水喷出半人高。
我把耳朵贴在冰上,听见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
不能一群人过,只能分开,让重量均匀落在湖面。
可锁链把所有人连成了一串。
“把锁链缠到腰上。”
我取出剩下的麻绳,穿过每个人腰间。
“十人一组,彼此隔开三丈。冰若裂,不要往回跑,趴下往前爬。”
石魁问:“你呢?”
“我在最后。”
“你爹当年也说自己最后走。”
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小野,别学他。”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想起那碗每年都给我留着的饺子。
“石叔,我爹不是因为走在最后才死。”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坏人走在前面,却没人把他踹下去。”
我把闻无咎交给他。
“这回不一样。”
第一组走到湖心,第二组才出发。
沉重的铁链拖在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追兵从排水沟冲出来时,最后一组还没上冰。
尹秋声站在人群后方,一眼便看见闻无咎。
“放箭!”
封灵弩箭如一片蓝色急雨射来。
唐莺横剑去挡,受伤的左肩再次裂开。
我踢翻沟口废弃的木架,挡下第一轮箭,背上还是中了一支。
针尖入肉的刹那,半边身体像被冻住。
“祁野!”
闻无咎从石魁肩上挣下来。
“别回头!”
我拔掉弩箭,用麻绳将失去知觉的右臂绑在胸前。
“你们下了山再给我哭丧!”
尹秋声踏剑追上冰面。
他有灵力护体,根本不怕薄冰,长剑直取闻无咎后心。
我抓起铁链,用尽全身力气扫向他的脚踝。
他轻易跃起,剑锋转而刺向我。
这一下避不开。
我看着那点寒光,心里竟只来得及算一笔账。
三百两还没拿到,死得太亏。
银光忽然从我身侧掠过。
闻无咎以两指夹住剑锋,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
“本座的向导,你也敢动?”
尹秋声冷笑:“你还剩多少灵力?”
“杀你足够。”
闻无咎话说得威风,嘴角却又溢出黑血。
我趁尹秋声分神,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与他一起滚向裂缝。
他没料到一个凡人敢用这种打法,长剑脱手,半身跌进热泉。
护体灵光被湖底寒气一冲,瞬间熄灭。
尹秋声惨叫一声,反手抓住我的衣领。
冰面以我们为中心彻底碎开。
闻无咎抓住我被绑在胸前的右臂,唐莺拽住闻无咎,三十七名脚夫腰间的麻绳同时绷紧。
一条由凡人组成的绳索,把我们从黑水边缘硬生生拖了回来。
尹秋声却割断衣领,御剑退回岸上。
他没有再追,只是阴沉地看着我们爬向湖对岸。
“闻无咎,最后一根镇山钉马上就会拔出。”
“你救得了这几十个人,救不了雪门里几千条命。”
他抬手捏碎一枚黑色符珠。
整座寒骨峰发出低沉轰鸣。
湖面之下,第三根已经被运走的镇山钉响应符珠,开始逆转灵流。
远方雪岭上升起一道白线。
不是云,也不是雾。
那是足以吞没半座凌霄宗的雪潮。
10
沉星湖对岸有一座废弃的巡山屋。
我们把脚夫安置进去,清点后只剩三十五人。
两个人在过湖时被冰下暗流卷走,麻绳勒断了他们的腰带,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石魁把两截空绳结在一起,挂到屋檐下。
没人说话。
方才活着过湖的欢喜,被那两个空结压得一点不剩。
闻无咎替我拔出封灵针。
针头有倒钩,带下一小块血肉。
他撕开自己的里衣替我包扎,手一直在抖。
“疼就喊。”
“喊能涨价吗?”
“不能。”
“那不喊。”
黑毒已经沿右肩爬向胸口,好在我没有灵脉,封灵毒入体后发作得比修士慢。
闻无咎却不同。
他接连动用灵力,针毒已经侵入心脉,若再不解,最多撑到明日。
我问石魁:“谁知道怎么解?”
石魁摇头。
一名脚夫忽然说:“矿里的罗管事有解药。每次监工被误伤,都是去主账取。”
主账还在湖对岸。
闻无咎站起身。
“我去。”
“你坐下。”
我把他按回去。
“尹秋声刚说最后一根镇山钉要拔,他一定回矿了。现在过去不是取药,是给他省一口棺材。”
唐莺道:“可师尊的伤……”
“先下山。”
我摊开从巡山屋找到的旧地图。
“雪潮从北向南,要两个时辰才到雪门。哑巴沟贴着西侧石壁,风最小,脚夫可以从那里下去。”
闻无咎看出我没说完。
“你想做什么?”
“巡山屋东南十里有座听雪台。那是凡人向导以前报险的地方,台上有铜炮。”
十二年前禁令立下后,听雪台一并废弃。
若铜炮还能响,山下各村听见三声,便知道该往石堡躲。
雪潮也许只冲凌霄宗,也许会越过山门,谁也赌不起。
闻无咎道:“我与你去。”
“你带人下山。”
“你不认得回风岭以外的阵法。”
“你也不认得路。”
“所以一起。”
唐莺拔出剑,拦在师父面前。
“师尊带祁野去听雪台,我送他们下山。”
“你的伤不能御剑。”
“我可以走。”
“你只走过宗门画的路。”
唐莺转向我。
“教我走哑巴沟。”
她眼里的惧色还在,握剑的手却很稳。
我问:“遇见雪檐怎么办?”
“绕开。”
“绕不开呢?”
“用剑劈。”
“错。剑气会震塌整片坡,拿长杆探出空处,让人一个个贴墙过。”
我又问了她五处险地。
她答错三处,便跪在雪地里用短刀一遍遍刻图,直到全记住。
闻无咎没有因她是亲传便拦着,只解下腰间一枚铜铃交给她。
“到雪门后摇铃,穆长离会认得。”
“若大师兄不信我呢?”
“把剑架到他脖子上,再说一遍。”
唐莺终于笑了一下。
分开前,石魁拉住我。
“你又不跟我们走?”
“放完炮就来。”
“你总说就来。”
他望着我的脸,像是透过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怕什么。
我爹离开时,大概也说过很快回来。
“石叔。”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掌门玉佩,塞给他。
“这东西值一千两。我要是没回来,你替我去凌霄宗收账,少一文就躺在他们山门前骂。”
闻无咎在旁边道:“本座听得见。”
“听见正好。”
石魁终于松手,狠狠抱了我一下。
唐莺带着三十五名脚夫走进哑巴沟。
长长的铁链仍锁在他们脚上,却没有人再拿鞭子赶。
最前面的人探路,中间的人扶伤,最后面的人拖去脚印。
我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闻无咎问:“舍不得,为何不跟他们走?”
“因为我比他们更认得听雪台。”
“只是如此?”
我背起行囊。
“闻无咎,凡人舍不得的时候,也可以做该做的事。”
他怔了怔,没再问。
我们转身朝雪潮来的方向走去。
11
听雪台的铜炮被人砸坏了。
炮身还在,撞锤却断成两截,火药也早被潮气泡成黑泥。
碑上留着凌霄宗的朱批:凡人示警多有误判,惊扰清修,故废之。
我摸着那行字,气得笑出了声。
“十二年来,你们一次雪险都没报错?”
闻无咎查看铜炮内部。
“宗门以观云阵测雪。”
“今日测出来了吗?”
他没有为宗门辩解。
“没有。”
雪潮翻过远处山脊,白线已经变成一堵缓慢移动的墙。
最多一个时辰,它就会冲到听雪台。
我拆下撞锤,用麻绳绑紧裂口,又将引路符揉碎,与干燥的松脂混在一起。
“你要用符火代替火药?”
“能不能响,看你们仙门的符值不值钱。”
第一炮只冒出一股黄烟。
第二炮在炮膛里闷响,震得我耳朵流血。
闻无咎扶住铜炮,把掌心残余的灵力灌入引路符。
第三次,沉寂十二年的听雪炮终于发出巨响。
轰声滚过群山,一座座村庄的狗都叫了起来。
我们又点了两炮。
三声雪险,山下很快有锣声回应。
闻无咎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与人影,神情久久没有动。
“这座台,该留着。”
“不只留着。”
我把那块朱批碑踹倒。
“还得有人听。”
下山时,闻无咎已经无法独自行走。
我把他绑在背上,右臂每动一下,伤口都像塞进一把烧红的沙。
他几次要求下来,都被我骂了回去。
“背掌门另收多少?”
他伏在我耳边问。
“三百两。”
“你先前说一档价钱,没说与带路钱一样贵。”
“行情刚涨。”
“奸商。”
“迷路的穷鬼没资格嫌贵。”
他低低笑了一声,额头却烫得吓人。
走到哑巴沟下段,我们追上了队伍。
唐莺果然把所有人都带了出来。
她右手拄着剑,左臂软软垂着,看到闻无咎趴在我背上,脸色顿时变了。
“师尊怎么了?”
“死不了。”
闻无咎睁开眼。
“你做得很好。”
唐莺嘴唇一抿,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没让眼泪真落下,只跑过来替我托住闻无咎的腿。
雪门碑已经能看见了。
碑外挤满从山村撤来的百姓,碑内却横着两排凌霄宗弟子。
孙鹤手持长剑,厉声喝道:“宗门有令,雪门之内不得放入凡人!”
石魁站在人群最前,腿上还拖着铁链。
“雪潮就要来了,碑里面有避雪石堡,让我们进去!”
“石堡只供本门弟子避险。你们擅闯禁山,尚未追究,竟还敢强闯山门?”
“他们不是擅闯,是被你们的人抓上山挖矿!”
唐莺推开人群。
孙鹤见到她,明显一惊。
“小师姐?尹长老说你被祁野挟持……”
“睁开眼看清楚,是谁挟持谁!”
她指向脚夫们的锁链。
“打开山门!”
孙鹤迟疑片刻,仍摇头。
“没有穆师兄或尹长老的手令,谁都不能开。”
“掌门的命令也不行?”
闻无咎在我背上开口。
人群瞬间安静。
孙鹤看见他的脸,手里的剑险些掉进雪里。
“掌、掌门?”
我走到雪门碑前,将闻无咎放下。
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一手撑着我的肩,一手取出染血的掌门印。
“开启石堡,接纳所有百姓。斩断脚夫身上的锁链,传令各峰撤离低处。”
孙鹤跪了下去,却没有照办。
“弟子不敢。尹长老有令,山中有人以幻术冒充掌门,任何人不得擅开山门。”
“你认不认得本座?”
“认得,可是……”
“那便执行掌门令。”
孙鹤额头贴地,身后的弟子依旧堵着门。
他们害怕尹秋声,也害怕执行了十二年的禁令突然作废。
一块石碑立久了,人便会把石头上的字看得比人命重。
闻无咎伸手。
“剑来。”
他召了三日都没回来的无尘剑,从山门深处发出长鸣。
这一次,它循着听雪炮尚未散尽的回声,破空而来,落入主人掌中。
闻无咎挥剑斩向雪门碑。
朱红的“凡人禁入”四字从中裂开,整块碑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塌。
他扶着剑,站在碎石之上。
“我乃凌霄宗第三十七代掌门闻无咎。三日前迷失回风岭,是凡人向导祁野救我脱困。”
“寒骨矿三十五名百姓,也是祁野带出险境。”
“自此刻起,废止凡人不得入山的禁令。宗门弟子若再以此阻人避险,逐出师门。”
孙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些曾经在界碑前低头的山民,却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
我从怀里取出契书,在闻无咎眼前晃了晃。
“第二项,当众承认。第三项,废除禁令。”
他看着我,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本座没有赖账。”
“还剩旧案和六百两。”
“为何变成六百两?”
“背你下山,三百两。”
闻无咎刚要争辩,远处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崩裂声。
雪潮撞上第一道山梁,整片天空都被白雾吞没。
我把契书塞回怀里,扶住他。
“账可以慢慢算。”
“先把人救完。”
12
石堡装不下所有人。
凌霄宗建造避险地时,从没算过山下七个村庄的百姓。
闻无咎命弟子打开库房,把存放灵器的地窖也腾出来。
长老们赶到后,最先心疼的却是地窖里的东西。
“掌门,地火炉不可沾凡人浊气!”
“藏经阁下的石室更不能让外人进!”
“雪潮未必越过护宗阵,如此大动干戈,岂不让天下笑话?”
闻无咎毒入心脉,靠唐莺扶着才能坐稳。
听见最后一句,他抬起眼。
“听雪台三声炮响,村民都知道逃命。凌霄宗的观云阵却毫无警示,天下该笑谁?”
几名长老顿时没了声音。
我与石魁带人拆开粮仓木架,搭成临时铺位。
山民起初不敢碰仙门的东西,直到我一脚踹开刻着“内门专用”的柜门。
“命都要没了,还分什么内外。”
一名老太太抱着孙子坐进去,其他人才跟着动。
孙鹤领着守门弟子站在外面,不知该帮谁。
我把一捆棉被扔给他。
“发下去。”
他下意识接住,脸色难看。
“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你欠我八两药钱和一头骡子。”
周围山民都看着他。
孙鹤咬紧牙,最终抱着被子走向人群。
石堡安排妥当后,雪潮距山门只剩二十里。
闻无咎召集各峰主事,在库房里临时议事。
留声玉被放在中央,尹秋声十二年前的声音清楚传遍石室。
唐莺呈上矿井账牌,三十五名脚夫也能作证。
铁证当前,仍有一名白发长老问:“掌门,此玉在祁家人手里放了十二年,谁能保证没有做过手脚?”
我被气笑了。
“证据埋在冰下,是我今日才找到。”
“只是你一面之词。”
“我爹的尸身还在那里。”
“尸身不会说话。”
石魁猛地拍桌。
“活人说话,你们说是贱民污蔑。死人留下东西,你们说死人不会说话。是不是只有仙门的人开口,才算人话?”
白发长老被骂得脸色铁青。
闻无咎没有制止石魁。
他将十二年前的卷宗调来,一页页与留声玉核对。
卷宗上十九名幸存弟子的证词,竟连错字都一模一样。
“这是先写好口供,再让人誊抄。”
唐莺道。
“当年主审是谁?”
卷宗末页盖着尹秋声的副审印,主审印却属于当时的掌门,也就是闻无咎的师父晏归尘。
石室内再次安静。
一名峰主低声道:“晏掌门已故。若认定旧案造假,凌霄宗十二年声誉、历年收取的山税,以及祁家和六名弟子家属的赔偿……”
“你想说,代价太大,所以继续让祁承做罪人?”
闻无咎问。
那人避开他的目光。
“宗门刚逢大乱,掌门应顾全大局。”
“本座这些年听过最多的,就是大局。”
闻无咎拿起那份旧卷,手指因毒发而微微发颤。
“为了大局,凡人不能进山。为了大局,失踪脚夫不必查。为了大局,掌门遇害可以推给向导。如今为了大局,连死人的清白也能继续扣着。”
他把卷宗扔进火盆。
白发长老惊呼:“掌门!”
“烧掉的只是伪证,真卷明日重立。”
火光映着闻无咎苍白的脸。
“十二年前雪难由尹秋声强令改道而起,祁承舍命救下十九名弟子,无罪有功。凌霄宗撤去罪牌,公开致歉,按护宗长老之礼安葬。该给祁家的赔偿,一文不少。”
我盯着火里的纸,胸口像压了十二年的石头终于裂开一条缝。
可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爹还冻在冰里,我娘也没等到这一天。
一句无罪有功来得太迟,迟到听见的人只剩我。
闻无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祁野。”
他当着所有长老的面站起身,向我俯身一礼。
“禁令虽非我所立,却在我任内继续执行三年。旧案虽非我所判,却因我失察沉埋至今。”
“这一礼,是本座向祁家认错。”
他身后的唐莺也低下头。
石室里,有人迟疑,有人难堪,最终一个接一个躬身。
并非所有人都真心认错。
有的只是怕掌门,有的只是不愿显得自己最无情。
可至少从今日起,他们再不能指着祁承的名字教孩子何为贪婪。
我没有扶闻无咎。
“我收下。”
原谅与否是以后的事,道歉既然是他欠的,我先收账。
屋外忽然响起惨叫。
一名执法弟子撞破窗纸跌进来,胸口插着黑色短剑。
“尹长老回来了!”
13
尹秋声没有逃。
他带着两百名执法弟子堵住石堡,将各峰主事困在里面。
穆长离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掌门遗诏。
那是闻无咎三年前亲笔写下的传位诏书。
修士入险地前常留遗诏,闻无咎指定的继任者正是首徒穆长离。
尹秋声展开遗诏,声音传遍山门。
“掌门身中妖毒,神智已失。依遗诏,请穆长离暂代掌门,封锁山门,诛杀妖人祁野!”
石堡里的弟子一片哗然。
唐莺冲到门前。
“大师兄,师尊就在这里,你看不见吗?”
穆长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眼底全是熬了数日的血丝。
“小莺,过来。”
“你先让执法堂放下剑!”
“师父已经被妖人迷惑。”
“迷惑你个头!”
唐莺气得一脚踹开门。
穆长离下意识接住她,唐莺反手便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师尊教我的。你不信,我就把剑架着再说一遍。”
她将寒骨矿与旧案一口气说完。
穆长离看向脚夫的铁链,又看见闻无咎手臂上的封灵针孔,捧诏书的手慢慢收紧。
尹秋声冷声道:“她也中了幻术,拿下!”
两名执法弟子刚上前,穆长离忽然挥袖将他们震退。
“尹师叔,你告诉我师父坠入万丈冰谷,尸骨无存。”
“妖物最擅化形。”
“那这是什么?”
穆长离从唐莺手中接过掌门印,印底有一道极浅的剑痕。
那是他十六岁练剑时误伤师父留下的,世间只有师徒二人知道。
他越过尹秋声,走到闻无咎面前跪下。
“弟子带错搜救方向,请师尊责罚。”
闻无咎道:“为何带错?”
“尹师叔说纸鹤指向西谷。”
“现在知道错在哪了?”
穆长离咬紧牙。
“弟子信人不查。”
“还不算太笨。”
闻无咎接过遗诏,当众撕成两半。
执法弟子中立刻有人放下剑。
尹秋声却不慌。
他抬头看向逼近的雪潮,忽然笑了。
“就算你活着,又能如何?”
他取出三根缩小后的黑色镇山钉,插进山门阵眼。
护宗大阵骤然升起,金色光壁笼罩凌霄宗。
众人以为他要抵挡雪潮,惊慌稍定。
闻无咎却厉声道:“停下!他在把寒气引向山下!”
护宗阵挡得住一时,却会将雪潮分成两股,全部推向界碑外的七座村庄。
村民虽然撤离,田地、房屋与牲畜仍在那里。
积雪一旦封谷,数千人整个冬天都无处可归。
尹秋声平静道:“宗门无损,凡人死活有什么要紧?”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敢回来。
他赌的不是打赢闻无咎,而是凌霄宗所有人的私心。
只要撤下护宗阵,宗门的殿宇、药田和百年基业就可能被雪潮摧毁。
若不撤,受灾的只是山下凡人。
他想让闻无咎在众目睽睽下选择。
白发长老果然拦在阵眼前。
“掌门,不能撤阵!”
“山下人已进石堡,损失些屋舍,总好过毁掉祖宗基业。”
“雪后宗门可以赈济他们。”
石魁怒吼:“那些屋子是我们一砖一瓦盖的,凭什么拿去替你们挡灾?”
双方隔着阵眼,兵刃再次出鞘。
闻无咎却将掌门印放在我手中。
“你来决定。”
我愣住。
“这印只有掌门能用。”
“我教你。”
“你不怕我毁了你们宗门?”
“山是你的家,也是他们的。”
闻无咎看向石堡里的凡人。
“凌霄宗已经替所有人做了十二年的决定。这一次,选择权还给你们。”
我握住那枚温热玉印,走到阵眼前。
那些长老死死盯着我,仿佛一个凡人的手比雪潮更可怕。
我没有立刻落印,而是问石魁:“山下房屋全毁,多久能重建?”
“至少三年。”
我又问药峰长老:“撤阵后,宗门会损失多少?”
“外殿可能尽毁,灵田至少折损七成。”
“死人呢?”
“各峰有避险法阵,只要撤得及时,不会有多少伤亡。”
那便不是拿人命换人命。
只是仙门不愿拿自己的金瓦,换凡人的泥墙。
我将掌门印重重按进阵眼。
金色光壁从顶部裂开,像一只倒扣的碗被掀去半边。
雪潮重新汇为一股,直冲凌霄宗正面而来。
白发长老气得发抖。
“祁野,你会毁了这里!”
“毁了再盖。”
我把掌门印扔还给闻无咎。
“山门用金子,房子用泥,落在人身上却都是一座山。没道理你们的屋顶更贵。”
尹秋声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
他没料到闻无咎真敢交出选择,更没料到一个凡人敢承担毁掉仙门的骂名。
他拔出第四根镇山钉,转身御剑冲向望归坡。
闻无咎脸色骤变。
“最后一根钉不能拔!”
尹秋声的笑声远远传来。
“那就来拦我。”
“没有镇山钉压住北枢,这场雪就不只埋几座殿。”
“整条山脉都会塌。”
14
穆长离带人在阵眼里拔出三根镇山钉。
钉子离阵的瞬间,外殿屋瓦被雪潮前锋掀飞,金顶像纸片一样滚下石阶。
那些主张保住宗门的长老望着满地碎瓦,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却觉得塌得很好。
屋顶塌了,明年可以再盖。
若人心一直被金顶压着,才真是没救。
穆长离还从尹秋声留下的药囊里找到两枚解封丹。
闻无咎服下一枚,吐出大半毒血,总算能独自站稳。
另一枚被他递给我。
“我没有灵脉,吃了会不会又烧穿一口锅?”
“封灵针的毒会冻坏经络,你服四分之一。”
他亲手切下药末,看着我吞下,才把剩下的收好。
药力像一团火从伤口钻进胸腔,我的右臂慢慢恢复知觉,疼痛也跟着翻了十倍。
我额头全是冷汗,却没喊。
闻无咎道:“喊出来不会涨价,但也不会降价。”
“仙长学会说人话了。”
“向你学的。”
雪潮主体被凌霄宗的数道山梁拖住,暂时缓了下来。
穆长离命各峰弟子全力疏散,将人撤往听雪台后的高地。
石魁也带着熟悉地形的山民加入救援。
仙门弟子第一次跟在凡人身后搬东西,没有谁顾得上嫌他们鞋底的泥脏。
闻无咎把三根镇山钉装进剑匣,走到我面前。
“祁野,再带我上一次山。”
“不去。”
“开价。”
“前一趟的钱还没给。”
“一并结。”
“你欠我的东西已经够多,我怕凌霄宗赔不起。”
“那就先说。”
四周挤满长老、弟子和山民。
他故意当众让我开价,是不打算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我也没客气。
“第一,设行山司。不是你们宗门施舍几个职位,而是山下各村推选向导,与凌霄宗各占一半席位。开不开路、什么时候封山,由真正走山的人一起决定。”
“可以。”
“第二,凌霄宗不得再私征山税,不得强抓脚夫。寒骨矿永久封存,死在矿里的十六个人,按姓名找回家属。”
“可以。”
“第三,今日跟我上山的人,无论峰主还是掌门,全得听我的。谁擅自乱跑,我用绳子捆回来,你不能罚我不敬仙长。”
闻无咎终于笑了一下。
“可以。”
白发长老急道:“掌门,行山司分去一半权柄,此事还应从长计议!”
闻无咎回头问他:“你能带本座上望归坡?”
长老顿时哑了。
“能做事的人,理应有说话的权柄。”
闻无咎取出一张空白掌门令,把我提出的三项逐一写下。
“若我回不来,此令也立即生效。穆长离,你来见证。”
穆长离落下亲传印。
石魁也走过来,咬破手指,在凡人见证处按了一个血印。
我收好新契书,取出麻绳。
唐莺、穆长离和十二名精通阵法的弟子依次把绳扣系在腰间。
闻无咎走到我身后,自己套上最后一个绳环。
山门里所有人都看见,一宗掌门与两名亲传,像最普通的脚夫一样,将自己的命系在一个凡人手中。
我用力拽了拽主绳。
“规矩只有三条。”
“不许抢路,不许逞强,不许丢下绳上的人。”
“听明白了吗?”
十二名弟子齐声应是。
闻无咎也道:“听明白了,祁向导。”
我转身踏进风雪。
这一回,身后再没有人问凡人凭什么上山。
15
望归坡是雪山上最会骗人的地方。
它看起来坡缓、风小,连积雪都比别处平整。
可地底埋着纵横交错的冰沟,一脚踩错,人便会被雪吞得无声无息。
尹秋声沿路插了许多红旗。
那是凌霄宗惯用的安全标识,每一面都指向最平坦的坡心。
穆长离刚要跟着走,被我用绳子拽住。
“旗是假的。”
“红旗上有执法堂灵印。”
“真的印,假的路。”
我扒开旗杆附近的雪。
杆底没有冻土,只有一只装满温水的皮囊。
温水融空下层积雪,谁踩过去,整片坡都会塌。
穆长离脸色发青。
“我搜山时跟过这种旗。”
“所以你三日都没找到师父。”
他被我说得低下头。
闻无咎在后面道:“记着,回去加罚三十遍辨路课。”
“是。”
穆长离应完,又忍不住问:“跟谁学?”
闻无咎看向我。
我伸出手。
“一课五两,不赊账。”
紧绷的队伍里响起几声笑。
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人的肩背却不再僵得像石头。
我们绕过坡心,从一条布满尖石的窄脊上爬行。
修士平日能御剑,这些攀爬本领反而不如脚夫。
有人手掌磨烂,有人几次踩空,全靠腰间主绳拉住。
闻无咎始终走在最后,替我收紧绳尾。
路过一处冰坎时,我的右臂忽然失力,整个人滑向坡外。
绳索瞬间绷紧。
闻无咎将无尘剑钉进岩缝,单手抓住主绳,另外十二个人也同时伏地。
我吊在半空,脚下是望不见底的白雾。
“祁野。”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能动吗?”
“右手不行。”
“左边三尺有岩缝,踩进去。”
我荡了两次,靴尖终于探到落脚处。
穆长离和唐莺一起把我拉上去。
闻无咎掌心刚愈合的伤再次崩开,血顺着主绳淌到我手背。
我喘匀气,看了看连接所有人的绳。
十二年前,我爹也是这样把二十五条命拴在一起。
那时有人嫌他多事,嫌凡人的绳不如御剑轻快。
今日凌霄宗最尊贵的几个人,却靠同样的绳救了我。
我把闻无咎手上的绳结重新缠紧。
“疼不疼?”
“喊出来涨价吗?”
“给你便宜一两。”
“不疼。”
这人的嘴果然无药可治。
越过窄脊,前方出现一座倒塌的石亭。
石亭下便是望归坡旧阵枢。
尹秋声站在阵枢中央,第四根镇山钉悬在他面前。
他的身后绑着八名执法弟子,都是先前不肯继续听命的人。
最年轻的那个不过十五六岁,脖子上架着一柄灵刃。
“来得比我想的快。”
尹秋声扫了一眼我们腰间的绳,神情讥讽。
“闻无咎,你师父当年便输在太相信这些凡人的东西。你也要重蹈覆辙?”
闻无咎拔出无尘剑。
“十二年前,是我师父命你进望归坡?”
留声玉只录到尹秋声说师尊急等霜髓,却不能证明晏归尘知道他强行改道。
尹秋声笑了。
“你很想相信他清白?”
“本座只要事实。”
“事实就是晏归尘渡劫重伤,需要镇山钉下的千年霜髓续命。他亲口命我,不惜代价取回。”
“雪崩后,也是他让我封口,把罪推给祁承。十九名弟子一人得了一枚筑基丹,谁还会替死人说话?”
唐莺愤怒地骂道:“无耻!”
尹秋声却看着闻无咎。
“你今日坐的掌门之位,是他用祁承的命换来的。你真要为了一个凡人,毁掉自己师父一世清名?”
风雪穿过石亭,吹得闻无咎衣袍猎猎作响。
他握剑的手没有动,眼里的痛却藏不住。
晏归尘养他二十年,教他剑法,替他挡天雷,临终将整个宗门交到他手里。
尹秋声要他承认的,不只是前任掌门犯了错。
而是他敬重半生的人,曾为了活命踩着另一个父亲的尸骨往上走。
我没有催他。
有些路可以替人带,有些只能自己选。
闻无咎终于抬剑,剑尖指向阵枢。
“师父有罪,写进宗卷。该撤牌位便撤,该向祁家谢罪便谢。”
“他给我的恩,我自己记着。他欠别人的债,不能拿那份恩抵。”
尹秋声脸色阴沉。
“没有晏归尘,你什么都不是。”
“若掌门之位只能靠掩埋死人保住,这个掌门不做也罢。”
闻无咎一剑斩断石亭匾额。
刻着晏归尘亲笔“德被群山”的木匾砸进雪里,碎成两截。
尹秋声骤然抬手。
八名执法弟子颈边的灵刃同时落下。
16
唐莺早有防备。
她将手中剑掷出,剑光分成八道,在灵刃落下前撞偏了刃锋。
穆长离带弟子扑向人质,闻无咎与尹秋声同时出剑。
两道剑气在阵枢上空相撞,半座石亭被削成齑粉。
“祁野,落钉!”
闻无咎喝道。
我背起装着三根镇山钉的剑匣,冲向阵枢。
阵枢有四个钉位,表面全被冰雪封住。
凌霄宗弟子认阵纹,我却认山势。
第一钉压风口,第二钉镇水眼,第三钉锁住会移动的冰层。
顺序一旦放错,聚来的寒气会先把落钉的人冻碎。
我找到石缝里的旧凿痕。
十二年前,祁承在这里标过方向。
第一根镇山钉插进西北角,山体发出闷雷般的回应。
第二根落在冰沟上方,远处奔涌的雪潮明显慢了一瞬。
我正要取第三根,一名执法弟子从侧面扑来。
他双眼发红,胸口贴着尹秋声的控心符。
我来不及躲,唐莺从后追上,一剑削去符纸。
那名弟子恢复神智,扑通跪倒。
唐莺没有停,只喊:“继续!”
第三钉的钉位藏在尹秋声脚下。
闻无咎与他缠斗在一起,剑气将地面割出无数裂痕。
尹秋声修为本就比闻无咎高半辈,加上闻无咎中毒未愈,十招之后,无尘剑便被击飞。
尹秋声一掌拍在他胸口。
闻无咎撞上石柱,鲜血染红衣襟。
“师尊!”
穆长离想去救,被三名受控弟子死死缠住。
尹秋声捡起第四根镇山钉,钉尖抵住闻无咎心口。
“最后问一次,保晏归尘的名声,还是保这个凡人?”
闻无咎抬眼看我。
“祁野,落钉。”
我举起第三根镇山钉,冲向他所在的位置。
尹秋声冷笑着将第四钉刺下。
闻无咎突然握住钉身,任由掌心被符纹割烂,用肩膀撞开尹秋声。
“就是这里!”
他用脚踏住阵眼,硬生生替我抢出半尺位置。
我将第三钉砸进他脚边的冰层。
三钉相连,狂暴寒气冲天而起。
尹秋声被气浪掀向坡外,手里仍死死抓着最后一根钉。
他跌过断崖时,闻无咎本能地甩出腰间主绳。
绳套缠住尹秋声的手臂,将他吊在半空。
我扑过去抓住绳尾。
“把钉子扔上来!”
尹秋声仰头看着我们,神情扭曲。
“救我。”
“先给钉子!”
“拉我上去,我便给你。”
远处传来比雷声更沉的轰鸣。
三根镇山钉只能暂缓雪潮,第四钉再不归位,整片望归坡都会崩塌。
闻无咎胸骨断了,仍与我一起拽绳。
“师叔,把钉子给他。”
尹秋声却将钉子塞进衣襟,另一只手攀住绳索。
“先拉我!”
他笃定我们不敢松手。
我爹当年也遇见过一样的选择。
为了救六个已经被雪冲走的人,他走进冰谷,赔上了自己的命。
可救人不是任由恶人拿别人的命要挟。
我一手抓绳,一手抽出短刀。
尹秋声瞳孔骤缩。
“祁野,你敢割绳,第四根钉也会掉进冰谷!”
“我不割绳。”
我用短刀割开自己掌心,把血抹在主绳上。
“你仔细看看,这是谁的绳。”
绳索不是普通麻绳。
祁家向导会在主绳里编入一根细索,每隔三尺便留一个暗扣,以便雪崩时分段救人。
我扯动暗扣,尹秋声身下那截绳骤然翻转,将他的双臂一并缠死。
他藏在怀里的镇山钉滑落出来。
闻无咎飞身扑下断崖,抓住镇山钉,又借主绳荡回坡顶。
尹秋声仍被捆在绳尾,像一件沉重行李撞上冰壁,惨叫响彻山谷。
“背掌门三百两,背前长老至少六百。”
我收紧绳索。
“这笔钱,你自己出。”
闻无咎将最后一根镇山钉递给我。
冰层已经开始崩裂,第四钉位却在十丈外的坡心。
那里正是十二年前雪崩最先塌陷的地方。
我刚迈出两步,脚下便整个陷了下去。
穆长离抓住主绳,唐莺和其余弟子全部伏地拉紧。
可埋在雪下的冰沟正在扩大,把我一点点拖向深处。
“放开剑匣!”
有人喊。
剑匣里只剩最后一根镇山钉。
放开它,我能被拉上去,雪山却再也压不住。
我抱紧剑匣,向坡心爬。
右臂伤口再次裂开,每挪一步,雪上便多一道血痕。
闻无咎沿主绳滑下来。
我冲他吼:“回去!你是掌门!”
“掌门也在绳上。”
他落到我身边,把我的左臂搭在肩上。
“第三条规矩,不许丢下绳上的人。”
我们在塌陷的雪坡上相互拖着,一步步挪到最后的钉位。
我扶正镇山钉,他用无尘剑柄重重砸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天地忽然失去声音。
四根镇山钉同时亮起,银色阵纹沿山脉飞速蔓延。
扑向凌霄宗的雪潮在山门前三里分开,一半被引入无人居住的落鹰谷,另一半撞上早已撤空的外殿。
金顶、玉阶、百年牌楼在白浪里接连倾覆。
石堡与山下七村,却稳稳留在雪线之外。
望归坡停止塌陷后,我与闻无咎仍抱着那根钉,谁都没力气松手。
他靠着我的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祁向导,到山下了吗?”
我看着雪后露出的远山,笑了一声。
“这回不算。”
“我们得自己走下去。”
17
望归坡雪停后的第三日,我们回到寒骨矿。
尹秋声被废去修为,锁在他亲手打造的脚镣里,由三十五名获救脚夫押着下山。
经过沉星湖时,他几次跌倒,没有人抽他,也没有人扶他。
他只能拖着铁链,自己爬过每一寸薄冰。
凌霄宗从废井里挖出十六具脚夫尸身,逐一验明姓名,送还家属。
冰窟里的七个人也终于重见天日。
我把那块蓝冰从我爹怀里取出时,布包下还压着一枚生锈铜钱。
那是我小时候塞给他的带路钱。
我说过,拿了钱就一定要回来。
他没有回来,却把铜钱和答应我的蓝冰保存了十二年。
我将铜钱攥进掌心,趴在他冰冷的肩上,终于像个等不到父亲的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闻无咎站在洞口,没有劝。
直到我哭够了,他才脱下掌门外袍,盖在祁承的尸身上。
“祁叔,我们来晚了。”
这是他第一次不称祁向导,也不称义士。
他叫了一声祁叔。
下葬那日,雪门内外站满了人。
祁承与六名凌霄宗弟子葬在同一片松坡,碑上没有尊卑先后,只写七个人各自做过什么。
我娘的牌位也从山下破屋请来,与我爹合在一处。
闻无咎亲手铲下第一捧土。
十九名当年受救的弟子来了十七人。
有人跪在墓前承认自己拿过筑基丹,有人哭着说这些年一直想开口,却怕被逐出宗门。
我没有替我爹原谅他们。
怕是真的,沉默也是真的。
他们余生要怎么还债,是他们自己的路。
尹秋声的罪在宗门与山下官府共同见证下审理。
私囚脚夫、致十六人死亡、谋害掌门、引发雪灾,每一条都写进公判书。
他被剥去长老名号,废除修为,先交官府服刑,刑满后再入凌霄宗无风牢终身监禁。
晏归尘的牌位从掌门祠移出,宗卷如实记下他命人强取霜髓、嫁祸向导的旧事。
有人说死人已矣,何必损害一代掌门的身后名。
闻无咎只回了一句:“祁承也是死人。”
寒骨矿被彻底封死,凌霄宗变卖三成灵器,赔偿遇难脚夫家属和七村雪灾损失。
外殿毁了大半,弟子们暂住木屋,确实没有谁因此死去。
反倒是药峰长老发现,山民搭的土灶比地火炉煮饭更香。
孙鹤被撤去守门之职,罚去山下脚行做一年苦工。
他卖了佩剑,赔我八两药钱和大富的三十两,还在大富坟前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问我能不能用剩下的钱再买一头骡子。
“不能。”
我说。
他脸色发白,以为我还不肯罢休。
我把三十两收进钱袋。
“大富只有一头。你赔的是债,不是拿钱把它换掉。”
孙鹤低下头。
“我明白了。”
他未必真明白,但至少以后再看见碑外三步的一只蹄子,会记得那也是一条命。
闻无咎养伤一个月后,拄着拐来山脚找我。
他带了六百两金票、十口上好的铁锅,还有一块刻着“大富之墓”的青石碑。
我一张张验过金票,又挨个敲锅。
“少了。”
他皱眉:“契书三百两,背你回山时你又加三百,正好六百。”
“紫叶参八两,大富三十两,登望归坡是第二趟买卖。”
“第二趟的价钱是行山司三项新规。”
“规矩是规矩,工钱是工钱。”
闻无咎盯着我看了很久。
“祁野,你果然贪财。”
“我爹的案子告诉我,价钱得当面说清。”
他被我噎得没话,最终又拿出掌门玉佩拍在桌上。
“这个抵账。”
我把玉佩推回去。
“不要。”
“你在沉星湖时还说它值一千两。”
“石叔拿着它,是让他有底气找你收账。我拿着,别人会说行山司是你用一块玉收买来的。”
闻无咎收回玉佩。
“那你要什么?”
我从桌下取出一块新木牌。
上面写着“山路共议,遇险同救”,落款处一半留给仙门,一半留给七村向导。
“把掌门印盖在这儿。”
闻无咎看了木牌很久,郑重落印。
第一任行山司共有十二人。
六名仙门弟子,六名凡人向导。
我被推作司首,却拒绝穿凌霄宗送来的云纹袍。
“我不入仙门。”
我说。
“凡人能走这座山,不是因为终于成了半个仙人。”
“是因为这座山,本来就不该只许仙人走。”
18
第二年冬天,雪门旧址立起了一块新碑。
碑上没有“不许”二字,只刻着当日风向、封山日期和求救铃的位置。
凡人想上山,先到行山司学七日辨雪。
仙门弟子也一样。
考不过的人,不管腰间挂的是柴刀还是仙剑,都得留在碑外。
穆长离连考三次才过。
他拿到行山牌那天,比接亲传剑还高兴,转头就花五两银向我买了第四堂课。
唐莺的伤好后,成了行山司最年轻的教习。
她第一次带队便把三名自恃修为的内门弟子捆成一串,从鬼咳坡拖回来。
有人告她不敬同门。
她把闻无咎当初那句话原样还了回去。
“能做事的人,理应有说话的权柄。”
闻无咎不但没罚,还让告状的人加学三日绳结。
石魁管着行山司的账。
他腿落下残疾,不能再进深山,数银子却比谁都快。
每逢除夕,他仍给我留一碗饺子,只是如今总要多包几锅,因为凌霄宗那群辟谷的仙长闻着味便来。
听雪台也修好了。
新铜炮旁设了两套警示,一套由观云阵驱动,一套由凡人值守。
谁先看见危险,谁就开炮,不必先问对方算得准不准。
入冬第一场大雪后,闻无咎来到行山司。
他没穿掌门法袍,只背了一个普通竹筐。
“祁向导,今日有空吗?”
我正给一群新弟子讲怎么分辨雪魈脚印,头也没抬。
“去哪儿?”
“望归坡。”
“做什么?”
“祭祁叔,也祭那六名弟子。”
我看了一眼他的靴子。
防水,软底,缠带系得很牢,终于不像第一次那样只图好看。
“价钱呢?”
闻无咎把一张金票放到桌上。
“你开。”
满屋弟子都竖起耳朵。
掌门迷路后求凡人开价的故事,早已被说书人编出十几个版本。
最夸张的版本里,我要了半座凌霄宗,还逼闻无咎在雪地里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把金票推回去,将桌边装着蓝冰的木盒放进他背后竹筐。
“这次不要钱。”
“为何?”
“路我爹已经带过一次。你替我背东西,算抵工钱。”
闻无咎掂了掂竹筐。
“只有一块冰?”
“还有十六壶酒,三十七个馒头,七块墓碑拓本。”
“祁野。”
“嫌重可以开价,我替你背。”
他沉默片刻,认命地收紧肩带。
“走吧。”
我们经过新雪门碑时,几个山民正领着仙门弟子认风。
没人低头,也没人让路。
双方挤在一处,为一片云究竟会不会带雪争得面红耳赤。
闻无咎忽然问我:“若他们又走错呢?”
“走错就回头。”
“若来不及回头?”
我抬起手里的主绳。
“那就抓紧身边的人。”
望归坡的风从山顶吹下来,经过新修的听雪台,铜铃一只接一只响起。
十二年前被埋住的旧路,终于又有了人的脚印。
仙人走在上面,凡人也走在上面。
没有哪一块碑再敢替雪山说,它只许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