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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7:48

我爸把右手藏在桌底,用左手领了他的那一百块。

他在旧塔上摔伤后,逢人就说是自己没踩稳,三年来,连药钱都是这么一张一张从裤兜里往外摸的。

领钱的长桌摆在村口,一头挨着卖豆腐的摊子,一头能看见山腰。

原来挂着通信公司招牌的地方露着两道浅印,塔底的机房重新亮灯还不到一星期,孟禾拿一根旧皮筋把发票和到账回单扎在一起,放在装钱的铁盒旁边。

镇上的段老板开车来时,八十四户已经领了七十六户。

他在人群外按喇叭,叫我的名字,没人给他让地方。

最后他自己下车,踩进豆腐摊泼水留下的泥坑里,提着裤脚问我,塔上的电费打算拿什么交。

我说钱都留了,这一叠是另外算出来的。

“给你爸赔钱我懂。没装宽带的人家,你也给?”

轮到周婶,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告诉我她家那个旧手机连消息都收不全,装宽带也白费。

我把名册往她面前挪了挪。

她家那一栏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当初抬塔脚的石头,周家出两人,送饭十九趟。

她盯着那行字,终于想起来我小时候为什么总在她家吃饭。

“你妈送的饭,怎么也记我账上?”

“我妈走了以后,您替她送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钱按住。

段老板也伸出了手。

他拿的却是我爸面前那张回单,翻到背面,认出了签收首笔宽带工程款的经手人。

“梁川,往后你最好天天祈祷别下雨。”

我爸的左手一下按在了我的膝盖上。

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敢这么说。

1 回单

段永年走后,我爸还没松手。

他左手使不上巧劲,按人却很疼,我腿肚子撞上桌板,把剩下几个红包都震到了地上。

孟禾弯腰去捡,顺便把我爸的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梁叔,您坐稳。梁川这双腿还得干活,您要打,挑他交了账的时候。”

我爸那只手终于收了回去。

“我怕他追。”

我确实想追。

段永年认出的字是孟禾的,她替我的队伍办收款手续,在回单后头签了名字。

他盯着那个字的时候,嘴里的称呼从小孟换成了孟会计。

我想追上去问他,下回要堵的是她,还是我。

他原来是我的直属领导,后来买下了镇上那家装维门店。

这两年我跟他开口最多的一句话是段哥,让我爸把看病的票据交上来行不行。

我辞职那天,他把这句话还给了我。

“你爸就磕了一下,你替他问三年,累不累?”

我回村拆了父亲贴在窗缝上的药盒纸壳,才知道那句话该由谁来问。

一个月前,公司撤掉山腰的移动通信站,把天线和有用的设备运走了。

施工队说塔得等处置手续走完再拆,吊车每天另算钱,临走前把机房的钥匙扔给村里,请人看着。

我用这把钥匙进去过一次,地上积水刚盖过鞋帮,墙上留着一块巴掌大的干地方。

我爸从前在那儿挂雨衣。

上山查断电,帮人开机房门,割挡路的茅草,他跑了九年,没领过一张工牌。

段永年管这片的时候,电话一响,喊他梁师傅。

摔伤以后,段永年叫他老梁。

搬了公司设备的最后一辆车下坡那天,我去县里找资产处置的人,问能不能买留下的塔和机房。

他们给了我两份纸,一份是拆除估价,一份是现状转让条件。

我拿出两万八,办了交割,地由村里另签租约。

钥匙真正到我手里以后,我又掏钱请人验塔、修屋顶,找肯接白鹭坳的运营商。

干完这些,我的银行卡里还剩一千四百三。

今天桌上的八千四,是宽带试装验收后,我的队伍收到的第一笔工程款里,可以支配的那一部分。

这笔款结的是从公路把线引进来、设分线点和头十八户的安装,住户办宽带是直接跟县里的运营商办,钱各走各的账。

工料、税钱和保修周转款已经先留下了,孟禾昨晚算了两遍,第二遍我坐在边上盯她,怕她少留一项。

这钱原本可以进我的口袋。

但我小时候,村里八十四户人家为了让山上立第一座塔,每户都出了力或者钱。

有人拿不出钱,夜里挑石头,天亮回家继续割稻。

我爸一笔笔记着,说哪天这座塔有了进项,得把乡亲们的名字念一遍。

后来塔有进项了,跟他没关系,跟那些名字也没关系。

他就把那本簿子塞进了装稻种的铁盒里。

这回我拿他的簿子和村里的户册一起对,按户均分,迁出去的也留着。

分钱的事早在村里表决同意租地那晚就定了。

那时有人问我,第一笔有几块钱,我说不知道。

我还把答应的事写在租地表决记录背面,签上自己的名。

往后村里收的是地租,头一笔我能拿回家的宽带钱,才从这本旧簿子上过一遍。

段永年走了以后,又有几个人到桌边领钱。

姚奶奶最后一个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刚磨好的米粉。

“我来接孙子。”她左右看了一圈,“他叫我顺路看一眼,钱还在不在。”

她孙子在外地念职校,今天午休时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叫她千万别签空白单子。

孟禾用手机给他拨视频,调到后镜头,先让他看铁盒,又让他看收款那一栏。

姚奶奶不识字,她孙子隔着屏幕教她在名字旁边摁指印。

她举着沾了印泥的拇指不敢动,先问这钱能不能用。

“能用。”我说,“我爸打算一会儿就拿他的去割肉。”

我爸瞪我一眼,左手却把那张钱从胸袋里抽出来,摊给她看。

“我的是真的。你要换,我跟你换。”

姚奶奶笑得手机里都听见了。

她孙子叫了两声奶奶,见她没理自己,就那么举着手机陪她笑。

我低头把铁盒里的最后两个红包拿出来,一个给姚奶奶,一个托孟禾转给住在敬老院的老李。

桌上只剩一枚压纸的螺母,是我头回进机房时在墙边捡的。

孟禾收账,我妈那一栏从她手边露出来,上面写着梁家,四十二工。

我小时候以为那是我爸一个人做的。

直到翻开簿子,才发现二十六个工后面画了碗,是我妈天不亮起来蒸饭,再担到坡上去的日子。

我爸替她记工的时候,还用铅笔在两个碗旁边点了点。

那两回,他把空担子挑回家,篮底都有一只给我留的红糖馒头。

“梁川。”他忽然叫我。

我以为他要说我妈,已经低了头,免得让他看见我的脸。

“你上去的时候,看过塔东边没有?”

我说检测的人上去过,塔脚都拍了照。

“我问的是塔东边。”

他把自己那张钱叠起来,两只手都用了,怎么也压不出齐整的边。

“地底下那道老水沟,三年前让人堵了。你们新铺的线,底下要过那地方吧?”

孟禾抬起了头。

我掏出手机看施工图。

新线过塔东侧,段永年下午停车的泥坑就在下坡。

“谁堵的?”

我爸把钱收回去,站起来找他的竹杖。

“我。你段哥那天说,叫我把沟填平了,他好把车开上去。”

2 水往哪儿走

我把摊子托给孟禾,拉着我爸去找沟。

夕阳还能照到村口,塔东已经黑了。

我开手机的灯,沿着施工队埋下的黄色标记找,看见一截凹下去的路肩,周围的草都朝一个方向倒。

我爸拿竹杖往草里捅,半截杖身进去了。

拔出来的时候,杖尖带出一条黑泥。

“土看着是干的,底下全是水。”

我站在斜坡下面,听他讲水原先从哪里来,又从哪里出去。

再往上是废茶园,梅雨一来,水顺着茶垄往一块石头底下汇。

修塔的人沿山腰挖了条沟,砌石头,一直砌到老晒场那棵苦楝树前。

白鹭坳的人爱把什么事都记在树上。

我六岁学会游泳那年,苦楝树刚能拴牛,我妈背着我爸,从那里剪了根枝条当棍子,要抽我小腿。

我沿着我爸指的方向望,树还在,树和山腰之间,多了一排蓝顶的茶叶烘房。

“现在这水从哪儿出?”

我爸敲了敲我脚边一根细管。

“平时从这里淌。急了走土里。”

那管口还没我手腕粗,露出来的地方,卡着两颗茶籽。

我蹲着把茶籽抠出来,一股带着锈味的水喷到我裤腿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来拽我,拽的是裤腰。

以前我从屋脊上滑下去,他也这么揪过我。

只是如今他那只右手合不上,抓了一下,手就滑开了。

我反过来搀住他。

“你当时摔在塔哪边?”

“上平台那段梯子。”

“沟是白天填的,你怎么夜里又来了?”

这句我从没问到过答案。

住院最早那两天,他疼得人都认不出来,等我从外省项目上赶回家,他已经能坐着同来探病的人说,是他自己闲得没事上去看看。

我那时候也年轻,听见闲得没事四个字,气得替他削苹果时削掉小半个。

等他吃完了我才问,你想看什么,天上有没有人心疼你?

他把苹果核放回我手上,始终没回答。

这回他盯着那股水看了很久。

“那天下了雨,车上得去,下不来。你段哥说老孟的挖机陷住了,让我去帮忙看看,站上的电也跳了。”

“你还接了修电的活?”

“我不会修电。我爬上去,是看那根从平台进机房的线是不是叫车挂住了。梯子湿,雨衣绊了一下。”

我手机的灯灭了。

我摸了一下屏幕,半天没摸到开关,听见他又说了一声,梯子湿。

这三年他亲自教会所有人一件事,只要把一双鞋穿在身上,就能解释他怎么丢了半只手。

他讲得那么熟,我甚至能想出他在医院对着一群来问的人,怎样一遍遍把车和电话从这几句话里剪掉。

我问他为什么今天才说。

他把竹杖往下扎,杖尖滑了一下。

“你都把钱发了。我寻思你得在这儿干久点。”

上来前我还想着,那八千四发得痛快,要是段永年还敢来,我能把名册翻开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我从泥里站起来,先给负责试装的县里项目经理许梅打电话。

塔东的照片、我爸指的老沟方向,我一张张发给她,说我现在不确定排水和地基会怎样,明天得叫原来验塔的人复查。

她先问我有没有发现塔脚位移,我说没有发现,也看不清。

她叫我别往塔下走,让我拍得到的地方就此打住。

“梁川,先围起来,今晚谁也别上去。明早我带人来。你那十八户现在在线吗?”

“在线。”

“群里发个提醒,可能停。要是设备需要下电,我来跟用户解释。”

我挂电话的时候,烘房那边亮了一盏灯,白里带青。

灯下有人用笤帚扫空茶筐,一下一下,声音能传上来。

我以前喜欢趁天擦黑爬到机房后头,看全村哪一家先亮灯。

我妈走以后,我爸有一回从塔上下来,给我带了一盏检修剩下的小灯,叫我放窗台上,亮了他就知道我回来了。

他那会儿手稳得很,拧灯座的两根线剥得一样长。

现在我在这座山上挣来的第一笔钱,他放在胸袋里,连站直了把手抽出来都费劲。

我领着他往回走,过了两道弯才记起来,那些人刚从桌上把钱拿走,第二天就有可能知道,我给他们装的宽带要停。

孟禾站在岔路口等我,手里拿着收空的铁盒。

我冲她说了水沟的事,又说我爸摔下来那天,孟师傅的挖机也在。

她把铁盒转了个方向,给我看底下压着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她爸的聊天,最后一条发于十分钟前。

她问,爸,三年前塔东那回,你开的是谁的车。

孟师傅回她一句,那天你也在。

“我在县医院给我妈拿药。那天回来以后,我替他签过一张单子。”孟禾把手机收起来,“梁川,你今晚上先别替我想好,我是个什么人。”

我本来想说,我没想。

我爸还夹在我和她中间,他用杖尖拨开脚边一块碎石。

“先让姑娘把话讲完。”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侧过身,给她让出了下山的路。

3 谁签的字

孟禾没有顺着我让的路走。

她夹住铁盒,朝我爸摊开手,让他把竹杖递过来。

下坡有一截水泥路让挖机压出一条裂缝,她先走过去,用杖量着,把我爸引到那条缝的另一边。

我在后头跟着,听她说起三年前她替她爸签的单子。

是一张车工结算单,段永年拿到她家店里,时间、地点都印好了,签名一栏空着。

她爸两只手全是机油,冲她扬了一下下巴,她就替他写了个孟。

她以前在他店里管过账,认得那种格式,一天半的车工,连送车的板车费一千六,没觉得哪里奇怪。

“刚才我爸说,他后来又签了一张收条,上面有两万。是送到医院那笔。”

我转向我爸。

“你跟我说过,那两万是老孟借你的。”

“是他拿来的。”

“你说他家也不宽裕,叫我年底奖金一发就去还。”

“他确实不宽裕。”

我把手电按灭了。

我去孟家还钱那天是冬至,孟禾她妈已经不在了,屋里还有一板刚包好的馄饨,馅放多了,排排都站不稳。

孟禾见我用报纸裹着钱,拿电子秤把钱压在底下,给我端了一碗馄饨。

我吃完想去洗碗,她爸坐在门槛上,头也没回,说叫我把钱带回去。

我当时以为那是一份留着走动的人情,过完年还到银行去,按他发给我爸的卡号转了两万。

后来我跟孟禾在县城见面,我开玩笑说你家的馄饨好贵,她连问了我两遍,钱转给谁了。

我说是转给她爸的,问她账上有没有收到,她嘴一抿,叫我自己去问。

她把我拉出那段回忆。

“我明天回去找车单原件。两万那张他不一定留着,店里的存根我有。”

我问她,如果两张东西都找出来,谁来认后果。

她握着竹杖那只手紧了紧。

“我先认我的字。”

晚上我睡在堂屋,给试装的十八户挨个打电话。

有个卖菌子的邱嫂最急,她在城里工地上干活时跟人合伙卖过一次货,现在有六家饭馆在她这里定货。

她租了村里废磨坊做打包点,刚打算把城里的零工辞掉。

她听说可能停,第一反应是问要不要把那一百还给我。

我说宽带是她向运营商订的,账单和那一百没关系,停了我会去报修。

她哦了一声,隔着电话开始喊她男人,叫他把收钱的铁盒换个地方,别让孩子听见了。

倒是姚奶奶,她自己没装,半夜给我打电话。

她孙子在学校有个面试,原本说就在学校做,后来赶上周末,怕家里不方便还得坐早班车回去。

她说本来想带他去邱嫂那儿借桌子,这下也好,能早点给他煮两只蛋。

我问她怎么还没睡。

“那一百我夹在你妈借我那本菜谱里,我翻着看看,什么东西能给你爸吃。”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您给他煮块豆腐吧。肉他有钱买。”

电话都打完,屋里飘出来一股蒸汽。

我爸在厨房热饭,两只手端一只碗,动作慢得像怕踩着水。

“你还的那两万,老孟转给段永年了。”他说,“我去他店里找空桶,听见他们打电话。老孟只肯从他那儿拿干活的钱,别的钱经过他的手,他都嫌烫。”

“那你告诉我啊。”

他把筷子放到碗上,放偏了,有一根滑进汤里。

“你把手里的活辞了,在我床边待过十七天。段永年是我托人请来,让他把你收去做事的。”

我忘了捞筷子。

我一直以为能进那支队伍,是我在外头干活攒够了本事,段永年看了我的简历以后主动打来电话,说年轻人总在外面跑也不好。

“我答应他,往后有谁问,我就说是自己去的。两万块你还了,我答应的事也得算。”

“他那份活我干了快三年。半夜派单我去,贴钱跑山里我也去。他哪回替我领过工资?”

我爸没吭声。

我一只手把那根筷子从碗里挑出来。

汤甩到桌上,溅了他一手。

我站起来去找毛巾,柜子拉开两回,都是盛菜的碗。

孟禾在堂屋的窗外敲了敲。

她没走远,在我家院子里把账册装进防水袋,另把我爸那本记工簿也包了起来。

我拉开门,她已经把两个袋子都塞进了怀里。

“我来拿钥匙。坡上围绳那边得挂个牌,我请周叔带我从外面过去。”

我把钥匙给她,问她还要什么。

“等会儿给你爸盛碗新的。”她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根筷子,“他今天从早到晚,在你那张桌子旁边站了六个钟头,午饭就掰了半块饼。”

她走后,我去厨房揭开锅盖。

热汤还剩一个碗底。

我把饭舀出来给我爸,又拿了两只鸡蛋,站在灶前给自己煎。

油热了,手背上还是凉的。

我隔着厨房门喊他,筷子在桌边,自己夹。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一声好。

那声好快得像是他早就张着嘴,只等我喊他。

4 先停我的

天刚亮,我在村口遇见许梅的车。

后座坐的是上回验塔的韩工,膝上压着一只沾灰的帆布包。

我给他开车门,刚想解释哪条道能绕上去,他伸脚从踏板上下来,说今早不上塔。

“先看水,再看土。人到围绳这边停。”

我跟着他沿两处能站稳的地方看,原来伸手能摸到的那个管口,一夜之间只剩半个。

韩工把上次的照片在平板上放大,递给我看路肩。

上回能看出砌过石头,石头中间塞了水泥,这次那道水泥裂了,露出里头新鲜的黄土。

他隔着围绳多拍了几张,叫我等复查意见。

“你塔上挂了设备没有?”

“塔身空的,机房是试装用的分线点。上游的线从公路接过来,暂时借塔的场地转一下。以后若能谈下来,才考虑拿它补山里那块手机信号。”

“那先保设备。”

许梅在一边接电话,听到这里把手举起来,问还有没有人在山上。

我说没有。

“停用吧。我早上接了两个电话,一个问咱这儿是不是有人私自收宽带费,一个说塔下面快被掏空了,还通电。”

她把后一个电话的来电记录给我看,正是段永年门店的号码。

我想问她前一个是谁,话到嘴边改了口。

“邱嫂早上要收货单。我给她十分钟,让她把手上那笔收完,成不成?”

“真要停,一分钟都不借。你先去村口接人,她有要紧事,我用车带她下去。”

我说我自己去。

值班的人远程把这段线路停了,电工在安全位置断了上山的支路。

我手机里能看见那十八个设备一个个离线,最后跳掉的是我家的。

我们屋是试装的第一户,开通时我爸关了屋里的灯,非要到门外看路由器那三个绿点。

从旧站撤走开始,家里打电话得挨着朝镇上的窗户,连上宽带以后,他才又敢端着碗跟外头的老伙计打视频。

我拿着手机站在村口,才发现自己一早把开通时那件蓝工衣穿来了。

村广播开了,村主任卢敏把停用的缘由说了一遍,叫各家到小卖部来登记急事。

我还没到门口,邱嫂扯着一只皮手套从磨坊里出来,一见我就跑。

她跑起来一边肩膀高,怀里夹着一个硬纸本,里面是昨天各家拿到磨坊过秤的货。

她问能不能在午饭前发单子。

我说能到镇上发,我骑车带她去。

她朝后头看了一眼,水泥桌上堆着收好的菌子,盖筐的湿布还没铺。

“你帮我盖一下,我去借车。你不能这个时候往镇上跑。”

我手里湿布刚抖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段永年穿着一双新雨靴,脚底一点泥都没有,手里提着带门店名字的纸袋,进门就问邱嫂今天有多少斤货要发。

“我那边有网,有地方放,拉下去也顺路。”

邱嫂看了看我。

“都能借,你跟哪个去都行。”我说。

她把硬纸本举起来,叫段永年替她撑开纸袋。

段永年一下子松了肩膀,扶着袋子问,要不要顺便把新装的单签一下。

“我借地方发货。装谁家的,我回头想好了跟谁说。”

她把本子一塞,连带那只手套也塞了进去。

段永年脸上那点笑僵了片刻,低头把袋子往上提。

他答应带她下去,说路上还可以谈。

他刚走,卢敏就拎着喇叭来找我,说小卖部门口有人要退昨天发的红包。

我心口一热,问谁在那儿说闲话。

“说什么的都有。你打算过去跟哪家先吵?”

我把手里的湿布往筐沿一塞,蹲下去,把露出来的菌子一朵一朵摆回布底下。

邱嫂说村里第一批送来的货有四十二斤,今天下山过不了秤,她要按单子上的数照付。

她也就挣中间几毛钱。

卢敏看着我盖完最后一筐,等我站起来才又开口。

“有一户还真要退,人家说你一个月都没在家里开过火,就拿八千多出来,怕你晚上要去借米。”

“叫他留着。我一会儿过去问,他家出米多少钱一斤。”

卢敏笑了一下,把喇叭塞给我。

小卖部门口人挤人,我先念了临时下线的十八户,告诉他们县里会按实停的时间给处理账单,谁家有急事,我和卢敏帮着找地方。

念完我站上门槛,叫那个怕我去借米的出来。

人群里笑了几声,没人出来。

我顺着笑声望过去,我爸正站在最后头,身上的灰布口袋鼓起来一块。

他见我看他,把口袋往下拽了拽。

我后来才知道,他早上真去买了米。

就是刚才来找卢敏问,这个钱能不能退的人。

5 一张饭桌

午后我回家,灶台边堆了一小袋米,口上绕着扎豆腐的棉绳。

我爸坐在灶门前剥毛豆,一颗剥很久,剥出来就搁进一个缺了口的蓝碗。

“卢主任说有人要退钱。”

我爸把蓝碗往里拉了一点。

“你这几天到处干活,钥匙扔下就走,我不知道你吃饭没。”

我坐下来,伸手从簸箕里拿了一把豆荚。

“那一百花完了?”

“买米二十七,买肉十八。”

“剩下你存着。你要是真怕我饿,就开火。”

他拨了一下灶门底下的灰,灰里还有没烧透的木头。

从我进段永年的队伍到现在,我们头一次在晌午坐下来,两个人给一顿饭剥够一碗豆子。

有一颗豆子太瘪,我顺手往灶膛里扔了。

我爸拿钳子从灰里夹出来,放在窗沿上。

“晒干了明年种。瘪点也能出。”

我小时候最烦他这个样子。

一根钉子也要带回家,螺丝从旧木头上旋下来,锈能蹭掉就还留着。

我在外面打工赚到第一笔钱,买一套新盘子回家,看见他给客人摆的还是缺口的碗,我趁他出门,把柜里那些缺了口的都收去扔了。

傍晚他提着那只蓝碗回家,碗底有垃圾堆里的湿叶,他用水冲,冲了半桶。

他跟我说,这个碗给你妈盛过喜蛋。

我没生气,只是想早知道该多买一套碗,让他看了哪套都舍不得留在灶上积灰。

米才下锅,许梅来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饭桌上,桌角下垫着一本过期的黄历,她伸手扶了一下,纸张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我闻见她身上一股晒过的雨衣味。

以前跟她跑验收,她连供人签字的笔都备两支,墨要用到最后一格。

她说她今早去磨坊看了一眼,邱嫂今天的货发出去了,段永年借了地方和秤,收了三十块代送费。

“她叫我转告你,她四天后还得收一批,到时候该找谁,她要一个准话。”

我把抽屉打开,拿试装合同。

许梅指着工期末尾,说有十四天整改期。

十四天内能恢复,后面剩下的六十多户可以按原计划受理。

再长就得重新报方案,那笔钱和人手会转去先做别的村。

“你这个点,在行政村的表里原来就是已覆盖。主村通了,报表上一格绿。白鹭坳隔三道坡,哪一家连不上,表里看不出来。”

她第一次来时就在这张桌上看过报表。

段永年从镇上派人走过一趟,在门店地图上画过一条直线,量出来两公里多,现场绕开鱼塘和两座危桥,线得翻一倍。

县里谁也不愿意为白鹭坳这几十户单走一趟。

我买下旧塔后,借老路找到一截能用的上游管道,把要新修的路缩短一半,她才拿着估价去谈成了试装。

“还有别的地方能接?”她问。

“村小学。位置低一些,干燥,东坡最远那三家得多拉一截。”

她在纸上写了小学两个字。

我想起那座学校关门前,我妈总在窗外等我放学,有一回大雨,她找不到伞,把洗净的化肥袋顶在头上。

我隔窗看她像一根走路的白蜡烛,笑得被老师罚站。

等我走到门口,她还在等我,口袋里揣着两个煮鸡蛋,壳剥得很碎。

“那地我见过,旧校舍还有人用。”我说,“卢主任拿它堆水泵,另外两间住着罗老师。她每周替留在村里的孩子看两次作业。”

“你去问。”许梅把那张纸撕下来,“线路的事我可以问,你的地和屋子得自己谈。”

我接过纸,才发现她还写了一个数,八天。

她说出技术图、走采购和人手最快六天,十四天减去六天,我要在八天里拿到地方和重新铺线的钱。

灶上的盖子跳了一下,父亲拿起抹布,压住了那只锅。

许梅闻见饭香,告辞时还往厨房看了一眼。

我叫她添双筷子,她问我锅里煮了几个人的米。

我没回答出来。

“等你那线路能跑到学校,我来吃。”

她开门出去了,我把纸上那个八写在墙上的日历里。

我爸盛饭,还是端出来三碗。

“又装多了。”他自己解释。

我伸手把第三碗拉到桌边,给孟禾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过了很久才说,今晚上有一顿饭,要在她爸那边吃。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你把菜给我留点,别把锅底刮了。

我拿碗盖住灶边那盘毛豆。

碗口扣得严,只有我扔进灰里的那颗豆子待在窗沿,皮皱巴巴的,晒着最后一点太阳。

6 罗老师的钥匙

小学的院墙已经矮到能从外面看见里头的水泥乒乓球桌。

桌上全是作业本,两个孩子并排坐在边沿,一边用脚搓地上的草,一边等罗老师改题。

我小学时也在那张桌边写过作业。

墙外有棵柿子树,果子掉下来撞在桌角,能吓得人把答题的笔往本子里戳个洞。

树还在,桌角让人拿旧毛巾包上了。

罗老师听见我叫她,拿红笔冲我点了一下,让我等。

她给孩子把做错的题念了一遍,等他们把作业抱走,才去端自己的搪瓷杯。

我说要借她东边那间屋放设备,给她先拉一条线。

她咽下嘴里的水,问了句价钱。

我以为她问的是地租,说村里会照原来租塔脚的标准谈。

“我问网费。你敢拿纸写,往后就这个价?”

我没带运营商的价目单,只好把自己的账单调出来,说我给不了永远这个价,但眼下怎样收,办之前得叫各家看清楚。

她看完,把手机还我。

“东头那间是我女儿的房。她和丈夫分开了,带着孩子住在镇上,哪天找不到活做,就回来。”

“后头储藏室呢?”

“储藏室里有水泵,卢敏管的。”

“我去说。”

我迈过门槛,她叫我把脚收回去。

原来门边有条水槽,我刚才那一脚往里踩就会摔。

她拿扫把把水扫开,让我从教室里绕过去。

我一路看见墙上没剥干净的识字卡,最后一张是灯,红底,右下角烂了个窟窿。

罗老师说这儿早就上报闲置了,村里要用,可以按程序借。

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女儿的房子一辈子空在那儿等人。

“不过,你小时候家里没灯,也是坐在教室里写过作业的。你爸来接你,有时候站在雨里等半个钟头。”

我说我记得,写完就会跟他去找我妈。

“后来他只要来晚一点,你就拿书包坐到屋檐外头。你怕我看出来你在等。”

她说完,用扫把尖敲了敲储藏室旁那块空地。

“设备放这边,若是要走线,别压东头那间窗。能留张桌子的话,给那几个孩子留一张。”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阵。

这地方在校舍后墙外,进出不用穿教室,有地势高差能避院子里的积水。

许梅带人来画过线,我当时满心都是能从哪间屋腾地方,根本没在这块空地多站一步。

“这要搭机柜,费用我得重新问。我先把位置给工程师看,成了就跟卢主任一起找您。”

“成不成你都来告诉我。那个姓段的早上来了一次,他叫我把东头两间先锁了,说有东西要送。”

她从腰间解下钥匙给我看,两把铜的,一把新配的铝钥匙。

“他说他那套不用跟县里的人扯,能给孩子免费上网,校舍租金也好谈。”

段永年知道我的退路。

我问他还说了什么。

“还问我,你当真把钱每户都给了?”

“都给了。”

“你怎么给的,我那张一直在我手上,你自己看看。”

罗老师走到教室里,从老花镜套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我爸从记工簿上撕下来的一条复写纸,年头太久,蓝字已经淡成了灰。

上面是她丈夫的名字。

“他走了七年了。”罗老师说,“这张我昨天拿去给他看过。”

他是抬石头下坡摔断腿的人,家里当初没钱请车,是村小学停了一下午的课,老师去挨家找人凑担架。

我爸记了这件事,也记了当天少掉的六块钱工钱。

我问怎么在她手里。

“你爸昨天下午给我的。他说你手上钱发完了,有一样他要自己还。”

她把镜套放回口袋,把纸递给我。

“他给了我二十块,说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少,剩下的得问我答不答应收。”

我拿着那条纸看,六块钱三个字下面有两道线。

我还真想找地方坐下。

我小的时候,嫌我爸手脚慢,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每逢大年初二,非得挨家给一群早就不在村里住的人打电话。

他连手机上那个红点都要眯着眼按半天。

我问罗老师,她最后怎么跟他说的。

“我问他山上还缺不缺人。”

罗老师靠着门框,伸手把我脸旁的一只蚊子赶开。

“他讲,儿子现在不叫他上去了。我叫他等,等你把能上去的那条路修出来。”

7 别替我挡

我回到家,孟禾已经在洗锅。

她只舀了点汤汁拌饭,说在她爸那儿吃饱了,留的豆子还可以明天蒸一回。

我从她手里接过丝瓜瓤。

“吃的是饭,还是气?”

“第一碗吃的饭。第二碗把气吃下去了。”

她坐到小板凳上,从帆布包里抽出个用塑料膜包着的夹子。

车工单的存根在最里头,复写纸上一行小字写着塔东填沟,落款是段永年的签字,旁边那个孟是她写的。

“原件我爸说找不着了。我把这个带来,他同意的。”

我打开水龙头,水直打在锅底,溅得她往旁边避了避。

我把水关小。

“我想让他跟我爸见个面。”

“可以。他答应我了,有人问就当面说。你得先让我把这个看完。”

她还有张从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底下叠着我爸住院时那张预交款收据。

三年前那笔两万,她爸收到两天后取了出来,交到医院窗口,收据上写的是梁守田的名字。

我后来还的钱,到账次日又转给了段永年。

我对着那两笔相隔一冬的两万看了又看。

最恨段永年那阵,我还替他顶了四个通宵。

他家姑娘考学,他送姑娘去省里,队伍缺人,我说家里没什么事,哪天回来都行。

孟禾用手指压住银行流水。

“我今天才弄懂,为什么我爸死活不肯借车给你去接梁叔出院。”

“怕我欠他更多?”

“你爸摔下来,是他把人背下的山。他每回看见你,都想起你爸坐在地上,让他先去把电闸关了。”

我不知道我爸刚摔下去时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不让我问医院的人。

每回我替他换腕上的药,他就盯着电视看广告,一条广告能给我完整背出来。

我把流水对折,才发现折过了孟师傅的名字,又打开压平。

“这些够让段永年认当年派过活?”

“够让他解释。要他认到哪一步,你爸得开口。你也得问你爸,他要什么。”

她取走那张纸,没有把它放回帆布包,而是拿在手里看。

“我爸愿意开口是有条件的。以后再有人拿他的挖机做文章,我不能一抬脚就往外走,让他一个人守店。”

“他要你回去?”

“他想让我别做这边的账。”

我下意识望了眼窗台,铁盒就在那里,盒盖关着。

孟禾在县城给三家小店做账,去年有人请她去市里,她自己没想好要不要去。

她头一回过来拿我的支出单,把一摞沾油的收据摊了半张桌,问我打算一天结她多少钱。

我说你开价。

她开了价,我嫌贵,问能不能便宜些。

她当场站起来,朝门口走,我追到院子里,把两天的先付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把做完的账拍给我,发到第三天加了一句,我在窗外,开门。

我用一根筷子把锅里的水拨开,水底映着厨房灯,散成一片细光。

“你要是想回去,明天我把钱付到今天。”

孟禾把流水往凳子上一拍。

“你刚才要找我爸算账,现在想连我的账一块结?你要我走就说,别替我找台阶。”

我把锅端起来,往院子外的沟里倒了水。

回身时,她已经穿上外套,衣扣系错一格。

“我怕你爸见了我,觉得你帮我跟他过不去。”

她低头把扣子解开,一颗颗重新扣。

“我是要找机会自己开个代账铺。你这点钱,我要挣,你这点账,我也要做得能叫人来看。”

她抬头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又把手伸过来。

我以为她要那张结算表,把围裙解下来才发现,她手里有个早就捏软了的糯米团。

“我爸让我拿的。他说你小时候看见这个就往兜里塞。”

我接过来,凉的,纸外面透了油。

“那是因为我不好意思吃第二个。”

“你现在可以不好意思吃第三个。”

她从另一只兜里又拿出两个,手掌摊开,一只比一只扁。

我在堂屋搬了把凳子给她,把自己的放在旁边。

我爸在他屋里咳了一声,翻身把收音机关了。

我吃完一个,给孟禾剥第二个,剥到一半才开口问,明早陪我去不去找罗老师。

她说去,又说要拿一张学校的桌子,以后在上头算账。

“怎么还有条件?”

“我明天先跟你开价,你回去慢慢嫌贵。”

她接过我手里那个团子,沾了米粉的指尖在我手心碰了一下。

那点粉我到睡前才洗掉。

8 两份价钱

第二天早上,卢敏把我们叫到旧学校。

她在黑板上画了两道竖线,左边写梁川,右边写段永年。

段永年比我来得早,茶倒好了,一次性杯子排在窗沿,他端了一杯给罗老师。

罗老师自己带了搪瓷杯,把他那杯挪给我。

卢敏说村里两边的方案都要听,早上能来的人先来,有事的晚些看照片。

我拿粉笔画新线路,许梅的人估过一趟,从公路到学校,得换掉塔东那一段,加上机柜,多出三万一。

村里若同意借用校舍后墙外的空地,我付地租,签三年,每年算清,不挪教室。

我说完问还有什么。

邱嫂站起来,先问四天后有没有网。

我说四天后恢复不了,我照上回的办法帮她联系镇上的地方。

她拿起凳子往前坐了一排。

“货我可以拿下去。你告诉我,最晚什么时候,在这里能用?”

“再过十二天。我要是中间哪一项办不成,当天跟你说。”

段永年把茶杯放下。

他承诺三天内先把教室的公共网点通上,给村里一套桌椅,校舍场地按我两倍的价租。

他的人可在镇上把线路接到烘房,从烘房往上顺路拉到学校。

他出钱是有条件的,村里至少四十户先登记,日后各家去他的店里办业务,绑定套餐够两年他才能回本。

有人问要办多少钱的,他一边说每月九十九,一边顺手递出印好的彩页。

我算了一下,我手上的方案单办宽带每月三十九。

两种价差了六十,彩页上确实有话费和电视,有几户平时本来也花这么多,当场接了笔。

拿笔的有我小时候最怕的周叔。

他家两个孩子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老两口,电视天天响,听说不另收电视钱,他把彩页拿到窗边看了两次。

“老人家,”孟禾说,“您拿着看的这一行,是优惠六个月。第七个月起一百一十九。您要是觉得合适,叫段老板拿正式价目单再签。”

周叔把笔倒过来捏住了。

段永年朝孟禾笑。

“小孟,你爸那点生意做得过来没有?有一家说挖机把路轧坏了,昨天还在店里找他。”

“做得过来。”她把彩页举起来,“这个条款,您能讲讲吗?”

段永年从自己包里抽了一张一样的纸,站起来照着念。

教室里比刚才安静,后排伸着脖子,终于有人出声问,提前退怎么算。

他答说有优惠返还,我听见周叔把笔帽啪一声扣了回去。

段永年念完,走到黑板前,在我的三万一旁边也写了一个数。

三万五。

“梁川,塔我买回来,你的本钱够了。学校这三万一就从里头出。我收塔,不收宽带的活,你还是接着做你的。”

墙根有几个村民往前探了下身子。

我也抬起头。

那塔现在停用,光围起来都要找人巡,真有人肯原价以上收走,我大可以站起来握手。

段永年接过罗老师递给他的粉笔盒,拿粉笔在空地上划了一道。

“塔东那条路,村里先答应以后归我维护。我做烘房的活要上车。你要告过去的事,随你,我不拦。”

我这才看见他划线的地方正穿过茶园出水处。

烘房是镇上茶叶合作社的,他前年入了股,听说今年还要租两间冷库。

要运货,就得把当年填出来的路再压实一遍。

我爸摔伤后没人敢往他跟前提的那道沟,出了三万五,往后从村民嘴里也就慢慢没了。

“按你的买法,哪天开挖的时候,我能上去站着看吗?”

“工程上要看情况。你又不是做土建的。”

我听见教室外头有人咳嗽,转脸看见我爸站在后门。

他今天没带杖,左手扶着墙,右手空垂着。

“那你听好了。”我抓起粉笔,把那个三万五从中间划掉,“山上的路以后怎么修,先听水往哪儿走。你这三万五,留着给愿意给你堵沟的人。”

段永年盯着黑板看了半晌,捡起他留在讲台上的手机。

他出门时经过我爸,特意停了一下。

“梁师傅,你儿子有多少钱赔这股脾气?”

我爸把扶在墙上的左手收起来,站得离墙远了一点。

“我有腿。我跟他去挣。”

9 卖车

我和我爸一路走到家,他才伸手扶我。

他掌心热得烫人,我一把握住了,觉得刚才在教室里划掉的那一笔有点重。

他站了好一会儿,开口问我三万一还差多少。

我说差不少。

“你拿我床底下那个黑布包。”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

三年来,他能省下来的每一笔钱都搁那儿,逢年过节有人送一包面,隔天他必定要买同样重的东西回过去,只有那个包,他从来没动过。

我去把包取出来,当着他的面点了一遍。

一万零六百,还有一张他每个月复诊的单子。

我把钱和单子放回去,问他,下午跟我去趟镇上行不行。

“去哪儿?”

“去卖车。东西是我买的,你替我看看有没有叫人压价。”

我那辆小货车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左侧车门有一块漆总补不好,一下雨就从缝里泛出白。

车是我在段永年手底下干完第一年买的。

付首付那天我爸蹲在街口替我擦轮毂,来往的小学生都以为他是店里的人,还有个孩子叫他把前面那辆擦擦。

他抬手指着车说,前面那辆要问老板,这辆是我家的。

我听见了,回家那十几公里都没开窗,怕他听不清车里自己挑的那首歌。

这三年,车里睡过我,也睡过孟禾她爸养的两条狗。

后车厢原先有条横槽,雨天能存水,我自己找铁皮堵住了,卖车的时候,收车的人专用指甲从那里刮了一下。

他说顶多一万八,前头有撞过的印子。

我爸靠着墙,把他招到车头。

“这块是我骑三轮蹭的。你把底下掀起来看,哪根梁动了,再给我按撞过的算。”

收车的真趴下去看。

我爸等他起来,说两万五。

我在边上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最后成交两万三,收车的人答应先转两万,等过完户再付三千。

他去屋里拿合同,我爸爬上副驾驶,把工具箱和水杯往下拿,摸出一枚小螺丝塞给我。

“有东西落车上,回来找,人家不认。”

我把螺丝放进自己的工具袋。

收车的人出来,说能再给我五十块,想把后视镜上的挂件留下。

那是一个用红线穿的木轮,孟禾挂上去的。

我说你给五百都得摘。

他没多问,把钥匙交到我手上,让我去摘的时候再坐会儿。

我坐进驾驶座,手一摸到方向盘,立刻开始算以后要装设备,得去哪里借车。

算到最后我还是拨了孟禾的电话。

她听到我车卖了,先问我腿着回去是不是要过桥。

“已经给罗老师拍过位置,村里还得开会,你别一个人在桥上先把自己愁下去。”

她在那头翻纸。

她说许梅答应把原来那批备用材料按手续调过来,钱能少四千二。

她在教室里听完段永年的开价,回来逐项问过哪些能沿用。

余下的资金缺口,她想投四千,按以后运维活的收益算,先写明赔的时候怎么办。

“我刚才在你家的板凳上量了尺寸。账铺要是开起来,不能一直挨着灶台算钱。你帮我做张桌子。”

我叫她等我回去一起画。

我把那个木轮从镜子上取下来,绳结扎得很死,我拿小刀割的时候,险些割到手。

我爸提着两个袋子坐在门外等。

他脚边多了两瓶水,其中一瓶拧开了口。

“往后坐公交,赶上晚班没有了,叫我来接你。”他说,“我那三轮还能上牌。”

我把水喝下去一口。

走到车站他让我把东西放在凳子上,自己往外走了几步,举起胳膊拦车。

那姿势跟很多年前送我出去干活一样,胸脯挺着,就怕车里的人越过他看不见我。

我往前站了一点,跟他一块举起手。

10 东头那扇窗

校舍借地表决那天,天闷得教室里的挂钟都走慢了。

周叔坐在我旁边,一边摇扇子,一边把家里近半年的话费给我看。

他算过了,就算每月多花几十,他还是想装个有电视的套餐。

“我夜里不睡,你婶就醒。俩人坐那儿总得有个动静。”他说,“你不会回头扣我那一百吧?”

“我倒想扣。您先把周婶那十九趟饭的碗洗了。”

周叔一扇子拍在我肩上。

投票的时候,他在我这边画了勾,又朝我打招呼,说他家装哪种,要等去两家店里再看一回。

段永年那天没来,托人带了一张预登记单,凑了二十一户。

他原来开口要四十户,知道连一半都难凑,电话里改成三十户,还是差人。

最后他让托单的人把纸带回去了。

旧校舍后墙的空地借给我这事,当场有了结果。

卢敏收好表决记录,让我和罗老师把边界量出来,镇里管校舍的人随后来走确认手续。

我拉皮尺,罗老师站在东头窗边,半天没放那一头。

我以为她担心施工把墙震了,刚要叫人来拿水平尺,她女儿从院门进来,一手提了个旧电饭煲,一手牵着女儿。

小姑娘拽着书包带,鞋还湿着,进门就往她外婆那边跑。

罗老师立刻放了手。

皮尺弹回来,抽在我腕上,立时起了一条红痕。

她女儿把电饭煲往窗下一放,问她妈锁换过没有。

“换过。我配了一把,挂了红绳的是你的。”

罗老师伸手进衣袋,掏出一串钥匙,摸了两下才把红绳挑出来。

我把尺收起来,挪开门外挡路的两块砖。

那屋里床是铺好的,玻璃窗是从里面扣上的,窗台上放着一双倒扣的小布鞋。

我第一次来,见这扇窗关着,觉得空屋子早晚总得拿来用。

如今里头传来开窗的声响,母女俩商量饭锅摆哪儿,小姑娘在院里蹲下来,把那两块砖并在一起当板凳。

我回到后墙,跟工程师说线往外让一让,窗那边一点都别碰。

他把图纸朝我举起来,说已经画开了,再多让半米也行。

我从校舍出来,去镇里签卖车的过户手续。

余款当天能结,许梅把备用材料那四千二从报价里扣掉,按新数我和孟禾刚凑够第一批进场的钱。

算完还有一千出头,得留给以后自己坐车拉货。

交钥匙时,收车的人拿了块塑料布蒙在座位上。

我站在路边看了两眼才走。

等我回村,邱嫂从磨坊里搬一卷扎筐绳出来,问我知不知道烘房停工了。

段永年叫人去塔东卸了一车碎石,韩工那边的书面意见正好送来,说旧排水口附近有进一步淘空的风险,镇里派人去看,叫他们全退下来。

“他那车碎石还有半车没倒。我家那口子说,料卸完了也堵不住,他就把人叫回去。你叫你爸瞧瞧,我家堆货那道门,水大了会不会进来?”

磨坊在苦楝树下头。

我找了根长竿去捅门边的排水口,口子通着,旧水沟的出水方向却偏到烘房另一边,和磨坊门中间只隔一排砖。

我往山上看,天已经黑了一块。

我爸从学校那边过来,手里牵着一根麻绳。

他一天没上山,下午用木棍把晒场的沟挑开了,问我卢敏在哪儿,他有件事得当面说。

“你先跟我说。”

“那道旧沟中间有个石闸。段永年当年要做一段平路,我图快,在石闸下头拿水泥封了个口。”

“你前几天说你填了沟。”

“填沟是挖机干的。我说填沟的时候,也想把这事混在一块讲。”

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我堵了两个地方。塔底下那个姓段的知道,晒场上面那个他不知道。”

一滴雨落在我眼皮上,我没眨眼。

我爸抬起手,给我指那排烘房。

“你叫他把人喊出来。水能从上面翻过去,他那房前的墙是后砌的,墙一倒,磨坊也要挨着。”

11 把门打开

我给段永年拨了两遍电话,第一遍接了,听见我说烘房就挂了。

第二遍我借了邱嫂的手机。

“你要是现在去看墙,我跟你一起。”

他在那边骂了一句,问我又要留什么证据。

“留人。你屋里现在还有几个人?”

他答了个数,四个。

还有两个搬茶筐的,不知到没到。

我把手机还给邱嫂,跑去找卢敏。

镇上白天已经有人来看过山腰,留了联络电话,卢敏打过去的时候,雨刚从几滴变成一整片。

瓦片底下串起水,我隔着水帘往磨坊门上挂的胶帘看,邱嫂已经进去搬货了。

她男人接住递出来的筐,沿着屋檐往学校搬,我跑过去搭了把手。

有个筐还没绑紧,抬起来撒了一地的菌子,邱嫂蹲下去想捡,丈夫从她手里接过空筐,丢下一句待会儿回来。

他没走两步,邱嫂自己站了起来,拿硬纸本把门卡住,不叫人折回去捡。

村里负责转移的人到时,磨坊里还剩四筐。

他们叫先把人带出来,邱嫂点了数,说都出来了,忽然听见里头有东西响。

她转身就跑,我抓住她胳膊。

“那是秤。人在这儿。”

她停在原地喘了几下,把我的手拨下去,叫我看烘房那头。

烘房里有人把门推开,一只装叶子的小推车顺门口滑了出来,后头跟着穿围裙的两个人。

卢敏站在巷口朝他们挥手,一人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跟上来。

段永年最后出来,手上抱着塑料箱,箱子上面卡着一把算盘。

卢敏叫他过去跟几个人站一块。

他把箱子递给一个帮忙的人,回身去拉门。

那门是往外开的,已经叫小推车拦了一半,我看着他拽了两次,几乎想冲过去帮他拽。

我爸在我背后喊了一声。

“别关。让水有地方走!”

段永年抬起头,朝我爸这边瞪了一眼。

忽然他松了手,整个人往外跑。

院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只看见墙上一片蓝铁皮往下矮了一截,接着泥水挟着碎砖从烘房侧面涌出来,撞在磨坊那扇木门上。

硬纸本一眨眼就没了。

邱嫂死死攥着一截扎筐绳。

她男人问她哪儿疼,她才把那只手张开,掌心勒出两道深印。

段永年踩着烘房墙根的矮台子下来,脚底一滑,正好摔在我跟前。

我扶住他胳膊,他按着我站稳了,下一刻又自己挣开。

“人齐不齐?”我问。

他望着空着的手,嘴唇开合了两回。

“齐。我过来前点过了,后头那两个没来。”

镇上的人叫我们撤到学校,派人守住两个路口,谁也不许再回去。

我爸走得最慢。

我挨着他走,一时觉得他那件湿透的灰衫太碍事,伸手想把它拽下来。

他察觉了,把领口扯开一点。

“衣裳重。你扶着我胳膊。”

我扶住他,过那条平日抄近路的小沟时,他脚抬起来,悬在水上,我握得更紧。

他小腿晃了一下,又落到地上。

到了学校,罗老师开了教室门,找出两条给小孩午睡盖的毯子。

段永年接过去,先给那个光脚的女人披上,然后走回我爸身边。

“梁师傅。”他说,“今天这话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抬脸看他。

“我堵的口子,我还能不认得。”

段永年站在原地,手上那条毯子滴了两滴水。

不知道是他从哪儿拎湿的,还是自己身上的水一直滴在那里。

“你这话刚才跟卢主任也说了?”

“说了。去年夏天我看见墙边在渗水,还去跟你提过。你叫我往外再扫一点泥。”

我听见身边有人把一把椅子拖远了。

段永年没有还嘴。

过了片刻,他把毯子朝我爸肩上放,被我爸让开。

我以为我爸要发火,他伸手往后指了一下。

邱嫂一个人坐在最后排,衣服沾在背上,正用手指在桌面上写那本丢了的账。

我走到她身旁坐下。

她写到第二家,忘了斤数,拿指甲把木头抠出一声响。

“哪家送的?”我问。

“你周婶。她一早挑来,还给我带了两块豆腐。”

我摸出手机,电剩百分之七。

我说,挨家打过去问,秤过多少,让人家自己说。

她的手离开桌面,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机。

12 四十二斤

邱嫂第一个电话打给周婶。

周婶没听清,走到窗边叫她再说一遍。

“您早上送我那一筐,去皮是几斤?”

“啥也没送你。”

“我记着的,六斤多,六斤三还是六斤八?”

周婶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问她人有没有伤着。

邱嫂说人全在学校。

“你人回来就行。豆腐还留了两块,回来吃。”

邱嫂把电话拿得远了一点。

她丈夫也在边上听,推了推她膝盖,叫她应一声。

“那我记六斤八。明儿我给您送豆腐钱。”

她把电话挂了,找罗老师要纸。

雨砸在教室外那张乒乓球桌上,包桌角的毛巾翘起来半截。

我帮她把第二个号码按出来,孟禾从门外跑进来,把一个充电宝往我手里塞。

她爸跟在后面,身上穿着雨衣,鞋边全是泥。

他在店里听说挖机干过活的地方塌了,开车赶到村口,剩下的路走来的。

进教室先看我爸,见我爸好好坐着,他往墙上一靠,才解开衣领透气。

孟禾叫我把门口那张桌子清出来。

她拿过邱嫂湿透的手机壳,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邱嫂上个月在镇上学记电子账时抄的几个步骤。

邱嫂记完这几步,昨天才开始试着给过秤的货拍照,有几张顺手发给了自己的小号。

还有没发的都在相册里。

孟禾让她先拿自己的手机登上小号,一张张核对发出去的照片。

最后还差两家,跟刚才电话里报的数加起来,四十二斤整。

邱嫂把写满新账的那张纸折起来,揣在怀里,用手隔着衣服按了半天。

“今天这些我都认,往后谁还往磨坊送?”

我说能搬出来的先找个干地方,剩下的得看墙什么时候能清。

她摇头。

“我是说,谁还肯信我收了货能给钱?”

她上午才对六家饭馆说,白鹭坳发货,几斤几两都算数。

我拿她那张纸,没找出一句能安慰的话。

孟禾翻了翻裤兜,掏出她爸从家里那一百里拿给她的整钞。

“这里有个台秤,罗老师称体重用的。你要借地方,跟她说。明天我托人送点新筐来,你按旧价付我。”

邱嫂看了那张钱一会儿。

她丈夫去后排拎出仅剩的三筐好货,问她哪一筐能先送。

那一晚上,学校教室一头铺着毛毯,另一头有人把叶子和折坏的菌伞拣出来,一朵朵放回秤盘。

我也过去帮忙,手背被筐沿划开一条口子,孟禾翻出一截创可贴给我。

她贴完没撒手。

“县里来电话了。上游那道管过山坡,雨把井口埋了,人去不了,要等镇里开通路。”

我把包扎好的手合上,又松开。

本来只需绕过塔东下到学校,机柜到位,接好线就能试。

旧管进不去,方案要重画,八天也好,十四天也好,贴在墙上都是两张废纸。

我去问许梅还能不能接别的线,她说地图上能走的都找过,剩下一条要过别人的地界,从烘房后头的公路边过。

那一路旧线路是段永年和茶叶合作社一起埋的。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站了一阵。

段永年那只塑料箱摆在另一张乒乓球桌底下,箱盖半开,里面的单据没湿。

他给烘房的人各叫了一辆车,自己坐在罗老师借的板凳上,给门店打电话,说早上照常开门,他晚点回去。

打完,他把一只脚抬起来,手按到小腿上,才觉得疼。

我过去把板凳往他身后扶稳。

“你们烘房那根旧管,我想借。”

“你要从我这儿走?”

“对。新线是县里出,管是你们的,借用多少钱,你问过合作社,来跟我谈。”

段永年把小腿往回收了收。

他问我,塔上的事我爸还想往哪儿说。

“他要说到有人肯听完。”

我转身去拿毛巾。

段永年在后面叫我,说管道的图他手机里有,可以先给县里的人看。

我回头时,他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贴着一张闺女给他剪的平安贴,边缘泡得发白。

他握着手机没松手,抬眼问我,什么时候能见我爸。

我说你明早来看,他今晚在这儿陪邱嫂拣货。

段永年偏头朝教室里看。

我爸左手捻着一朵菌子,把伞根上的泥一点一点抹掉,放进邱嫂的筐里。

刚坐下来的时候,他手边只有半筐。

那会儿快满了。

13 梁守田

段永年第二天一早到我家,带了两包点心。

我开门没接,他把点心放在窗台上,差点压住那颗毛豆。

我爸起得比我早,正把昨天湿掉的鞋垫子压在两块瓦下面晒。

他放下瓦,指了指院子里的凳子。

来的人还有孟师傅和卢敏。

孟禾把那张车工单复印了三份,她给自己也留了一份,拿笔在代签的那个孟字旁边写了当时的年月和她自己的名字。

她爸抬手,想把纸从她面前拖过去。

她按着没放。

“我在这儿听。你也说完。”

孟师傅咳了一声,说三年前段永年叫他做车道,他知道底下有沟,段永年叫他先填,管子可以后头加。

开工时他问要不要留够挖机掉头的地方,段永年说开上去看。

那时我爸在路边捡草,看车要过就冲他们招手。

他回忆到这里,我爸插了一句,当时手上还有条咸鱼,是邻居打池塘给的。

我竟然记得那条鱼。

我在外地宿舍收到他发来的照片,鱼搭在铁盆边上,长出来一小截尾巴。

他问我过两天回不回,我说要看活。

过两天他已经躺在医院,别人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车票还没买到。

我在院里听着,头一次知道那条鱼后来给了谁。

给了孟师傅。

他上山背人之前,把鱼挂在了车窗上,怕别人从那儿过找不着车。

等他从山上下来,雨把鱼冲进了脚垫底下。

“那天晚上电话是我打的。”段永年打断他,“我叫梁师傅去看电和车,没叫他上梯子。”

“你知道我平常怎么看线。”我爸说。

段永年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起来。

“知道。出了事以后我怕上头查,找我交任务单,翻出来私下安排人做活。钱也是我叫老孟送的。”

我爸扶着椅子扶手直了直腰。

“医院收的两万,梁川转给了老孟,老孟还给你。之后我找过你两趟。头一趟你说山上当晚没人派活,第二趟你说我儿子还在队里。”

段永年手掌在裤面上搓了两下。

“后一句,我那会儿该挨你一巴掌。”

我等着我爸抬手。

他却从口袋里摸出复诊单,在膝上摊平。

“我年轻时候扛水泥过桥,一头两袋,别人抬不动我嫌人磨蹭。现在去菜场切肉,人家问我怎么捆袋子,我得把右手放进口袋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想去搀他,碰到衣角又停住了。

他把手伸到段永年跟前,手背有一条凹下去的疤,三个指头半屈着。

“姓段的,你今天在这儿,说我这只手是怎么伤的。”

过了很久,段永年把凳子往旁边推了一点,也站起来。

“那年我叫你冒雨上山查线,你摔伤的。那趟活是我派的,梁守田。”

我爸张开嘴,没出声。

段永年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嗓门比第一遍大。

院门还开着,外头周婶在扫昨晚积下来的树叶,听见了,笤帚停了一下。

卢敏说把各自能确认的写下来,原来的公司、当年的外包队伍,能联系的都联系,钱和责任留到正式调解的时候谈。

段永年先在纸上写下自己派活的时点,后头又加了填沟时他在场。

写到墙边渗水,他抬起头,问我爸是去年几月提的。

我爸说六月,端午后两天。

他写完,把笔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袋里拿出烘房那根旧管道的图,还有一张合作社几个负责人同意现场勘查的签字。

“那块地不是我一个人的,租管的钱得请人核价。我把它跟梁师傅的事分开谈,你们看成不成?”

我接过来看,纸上五个签名,有两个写得歪歪扭扭,签名下面带着刚干的红印。

我只说了一个字,成。

孟师傅把那盒点心拎到我爸面前,问他是现在吃,还是蒸了吃。

我爸拿左手抠盒子上的胶带,抠了几下,拇指发抖。

我走过去按住盒子,让他能使上力。

胶带撕下来时他突然低了头,一滴水落在透明盒盖上,正好盖住里头那块圆圆的点心。

我拿起袖子替他擦了。

他自己揭开盒盖,挑了最大的一块,掰成两半。

14 一截空管

许梅拿着管道图走了一遍公路,叫我到烘房对面的护栏边等她。

那儿隔着一道排水渠,能看见烘房倒掉的半面墙,碎砖在底下泡出红水。

段永年领着合作社的人来,过来先指给我看哪一根管还能走。

管井在路肩,离倒墙有二十多米,另一端绕过烘房,正好能接上去旧学校的便道。

他说当初埋了两根,烘房占了一根,另一根留给冷库,现在冷库的生意停了,空着也是空着。

合作社的老谢没让他说完。

“真租出去,哪天我用上了呢?我那三万块股钱又没从墙里冲出来。”

老谢手里拎着一条鲤鱼,刚从塘里收上来,要送到镇上。

鱼没死,隔一阵在他小腿上拍一下,他挪一下脚,再接着跟我们说话。

他说段永年欠着人情可以拿自己的钱还,村里这么多户往后要用,一截管坏了他们几个股东得天天接电话。

我把准备好的价钱塞回口袋。

我原来想的也是拿钱买一条线,谁肯让路我就找谁,钱少了再凑。

我问老谢,他急着哪天要用。

“还没到哪天。东西是大家的,别等我要用,开口先得请示一个外头人。”

许梅等他提稳那条鱼,把图递给他看。

“我们只用空管,线路出事我们自己修。您原来那根照常用。租期写清楚,期满留够迁出去的时间。”

老谢问临时挖开井盖,压坏了地上的菜算谁的。

我说谁干活谁把土填回去,该赔多少就按当场的损失算。

我说完又转头找孟禾,请她把这条添进去。

她坐在护栏外的一块石头上改草稿,老谢把鲤鱼举过去,给她腾出腿边的位置。

“还有,”他问,“你们从公路把线接进来,门口那排房子能一起用吗?”

那排房子一共六间,是烘房的工人住的,外地来的,几家都没在村里登记。

以前他们用一个网,屋里人多了,最远那间晚上连视频都开不出来。

许梅朝学校方向看了一眼,叫工程师把那一排也测进去,能接就和村里别的住户一样办。

老谢把鱼提起来。

“那我回去叫剩下的人来。你们先吃饭,我请你们吃鱼头。”

我们谁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等。

施工的人把两个井口的情况查清,确定塌墙没伤到要借的管,也不用进烘房封起来的场地。

老谢把鱼提走的时候,孟禾已经把钱算出来了。

原方案里省下的几项工料,加上我们手头能留的一千多,只够付一季的租费,再多就得把下次接活的钱押出去。

她把这个实数告诉合作社的人,也答应每季头一天转款,晚了照单子扣。

老谢说他们做茶也有淡季,工人办得上网,就按季收,谁要账谁去看。

签协议时段永年坐在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小,写完往旁边挪了挪。

他叫我一声梁川,说井口那个锁是他的,要换锁,今天就换。

我以为他想再配把钥匙,他却从兜里掏出串沉甸甸的东西,把那把挑出来留在纸上。

“他们有我电话。管你们自己用,哪天欠租我再找你。”

我接了钥匙。

他问我手上到底剩多少钱,我抬起头,以为还要听一句赔得起吗。

“装线的人要吃饭吧?”他指了指烘房斜对面,墙上挂了块快掉下来的招牌,“住那排房子的老何掌勺,原先给我们送盒饭。你要订,自己跟她谈价。”

他说完去看倒墙,我和孟禾在路口给老何打电话。

她说家里剩五斤面粉,问我们明早有多少人来。

我数了人,报给她。

她想了想,说面得发一盆半,她现在就去揉。

孟禾在旁边听着,等我挂断了才问我自己要不要也算一个。

我说我又没钱在外面吃饭。

卖车那天回来,我把木轮给了她,她拿去换了根绳,挂在包上。

这会儿她把它解下来,绕到我的钥匙扣上。

“那你带着这个来找我。剩半个馒头我也分你一半。”

15 三盏绿灯

开工那天罗老师搬了把椅子坐在东头窗下。

她外孙女在旁边拿本子,数抬东西的人从窗前过了几趟。

数到第九趟,孩子转过脸告诉我,最前面那个叔叔脚上沾了泥,进院子得擦。

我搬来块旧麻袋铺在门口,自己先踩了踩。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这回新线从公路绕过烘房,穿便道,到校舍外的机柜,原来给十八户拉好的支线留着能用的部分,从学校接回去。

我一路带工人走到东坡最后三家,挨户问把线从哪面墙引进去。

其中一家屋里有老人躺着,家属叫我们把电钻声音压低点,工人只好出去把夹线的钉子先钉好。

东坡最后一段支线铺完那天,离整改期限还剩一天。

我把测出来的数发给许梅,拿衣袖擦了擦机柜门。

新门上贴着校舍里那个小姑娘画的绿灯,底下歪着写了一行字,请勿靠近。

罗老师跟她讲过,灯亮了也只能从外头看。

她怕没人听自己的,还在字旁画了一只伸手拦人的外婆。

验收的人把前一段试装重新测过,又挑出几家新接的位置查。

最后报出结果时,我爸正从原来的学校食堂搬一小桶面汤过来。

他停在院门外,问我到底哪个说了算。

许梅接过桶,说我说了算,梁师傅,十八户全能恢复,剩下的明天起一户一户办。

她说完叫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试装记录。

我先找我家那一行。

路由器上线了,家里空着,看不见那三个亮点,可我知道窗帘拉了一半,站在外头就能看见。

以前和我爸看它们亮起来那一回,我俩连饭都忘了端。

后来它灭了,我有两晚梦见我爸半夜去拍路由器,醒来还想往隔壁喊一声。

现在我爸在院门口,两只手端着一桶热汤,嘴上说听清了,又问一遍剩下的什么时候能办。

许梅亲自领他去看受理桌。

他说先给学校留一个能接电脑的口,罗老师嘴上说只要桌子,她的小孩以后要用。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大得很,罗老师在窗底下听见了,把椅子往教室那头拖了一截,装没听见。

姚奶奶的孙子前一回发邮件改了时间,跟对方说这次一定准时。

这回他从学校借来一台旧电脑,早早在教室门口等着。

罗老师让他用教室新接上的那条线,他把桌子转了九十度,试着坐了两回,才请我过去看,屏幕里会不会拍到墙上那块缺了角的黑板。

我说拍得到。

“看着像在学校吗?”

“像。你奶奶在后门给你守着,像家里开家长会。”

姚奶奶提着两个煮鸡蛋,听见了,朝我比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面试开始后,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小姑娘数人的本子不翻了,罗老师放下搪瓷杯,连许梅也从受理桌那头绕开。

我站在窗外听到他介绍自己,前两句有点抖,第三句开始稳了。

他告诉屏幕那头的人,他在村里,之前怕面试断网,现在可以放心讲完。

接着我就听不见了。

邱嫂的电动三轮在门口响,她今天把以前欠下的一批货补给了镇上两家饭馆,回来先往教室里看能不能开秤。

我朝她摆手,她立刻把三轮钥匙拔了,抱着一只新筐坐在门外台阶上。

半个小时后,那孩子提着电脑出来,给他奶奶看一封邮件。

对方叫他下周去实训车间面谈,车费自理,吃住有安排。

姚奶奶听到车费,把装鸡蛋的袋子解开,取出里面那张一百。

她说本来夹在菜谱里,今天怕他问,又揣过来了。

孩子握着那张钱,先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也要来问能不能花,他转过去问奶奶,等他挣了钱,是不是也能给她办一个网。

“行啊。”姚奶奶笑,“回来教我跟你打电话。你老不接,我自己也会打了。”

我从台阶上下来,跟邱嫂去搬那只新筐。

她说这几天少挣的钱要慢慢挣,今天正好来办一条能在临时货点用的线。

我俩把筐抬进门,一人端了一头。

筐轻得很,她还说,梁川,你扶稳了,这里要进东西了。

16 塔脚的石头

学校的网通了第十二天,韩工问我,旧塔打算怎么办。

上一次暴雨没把塔脚冲掉,坡面却多了一处沉陷。

他拿两次量出来的数给我看,建议先做排水和护坡,完工以后再复检,能不能接设备要看复检结果。

我问只拆呢。

“塔拆了,水还得治。你下头那排房子有人住。”

卢敏把村里和镇上能筹的数摊给我看。

晒场那一段旧水沟和垮塌的墙由村里、合作社按各自范围修,山上塔脚的保护我自己出钱。

她说村里也可以收回场地,拆塔费用还能用废料折一部分。

听到废料,我想起段永年给我的三万五。

如果当时签了那张纸,我今天说不定正开着小货车,接我爸去镇上复诊。

我从家里拿了买塔时的文件,又翻出买塔时写下的测算。

当时我盯着的全是能省多少。

用机房少搭一个柜,借旧管少挖一段地,以后塔上能接设备,还可以有笔站址租金。

最后一项我用笔圈了圈,没给它填数。

现在机柜已经搭了,旧管不能用了,留着一个空圈看起来倒最扎眼。

我给县里几处以前跑过业务的地方打了电话。

两家说覆盖图上白鹭坳还行,一家愿意等复检后来看,先得算电和上山巡检的账。

我把他们肯来的条件都记下来,傍晚去晒场找我爸。

镇上请来的测量员沿着旧沟插了小旗,我爸拿红布给其中一根加了个结。

我问他这根有什么特别。

他指给我看苦楝树底下一块灰白的石头。

当年抬石头往坡上走的人在那里歇脚,有人嫌坐着硌,在石头面上凿出一个浅坑,后来雨水进去,能盛满一碗。

我妈临时找不到舀水的勺子,就在这里把毛巾浸湿,给他擦脸。

“开沟的时候把它掀开吗?”

“问过了,旗子在外面,掀不到。”

我和他蹲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跟他说,保那座塔的报价我问清了,要先欠工钱,要用接下来几单活往里填。

说了前半句,他一边看那块石头一边答,真算不拢就拆。

我转过脸看他。

“那是你守了九年的东西。”

“九年里也有大半年没上去过。你妈病了,我就在床边守着。楼下有人来叫,我从窗子里跟人家讲,等明天。”

我手里捏着刚才从文件夹里翻出来的那份测算,捏得纸边软了。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晒场的红布条。

“后来真有人等到了明天。也有等不到的,自己找别人干去了。”

山腰空塔投下来的影子这会儿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纸展平,拿手机给孟禾发了条消息,叫她先帮我按保塔和拆塔各做一笔账。

第二天她叫我看两笔预算,保塔多花一万二,宽带这边刚接上后续六十多户的安装活,依约能结的钱,大约四个月能把这笔填回来。

她把自己那四千也算进了要还的款,没给我抹掉一分。

我又问韩工,排水、护坡做好,能不能先把塔下封住,不急着租。

韩工说可以,屋子能用,塔照样得定期看,花钱不能只算头一次。

我最终签了那份修复报价。

电和巡检按月记,复检没有结果之前,塔上空着,谁要提前进场给我钱,我也不开门。

签字的时候我爸不在,他拿着从水沟里挑出来的半块旧砖,到周叔家去问,谁认得砖上划的那两个字。

两人没认出来,拿回来给我看,我也没认出来。

还是罗老师去晒场取晾着的被单,看见砖上那一竖多了个尾巴,说我妈挑饭上山时就爱把她姓写成这样。

我们把砖搁到了苦楝树下。

第二天挖沟的车从晒场上过去,司机特地把铲子抬起来,离那块石头远了一点。

我爸送饭来,今天一共带了四个碗。

我去接他的篮子,他先从里头递出一只青瓷碗。

“这只豁口在左边,我吃着顺手。你给我盛。”

我在晒场上把饭盛好,又问他还要什么。

他说你坐近一点,我把肉夹给你。

17 把名字写全

第一回调解没谈成。

原来那家通信公司派了两个人,带来的出勤表上没有我爸的名字,说当年山里派活的队伍是外包,得再把那家队伍找来。

外包公司换过老板,现任老板倒肯来,开口问段永年派那一趟活有没有工单。

段永年说没有,后来他补过一张停电记录,写的是巡查未到场。

我爸把新换的助力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问当时为什么不写人已经送进医院。

段永年低头,说怕公司扣钱,怕那年年底手里的片区被收回去。

屋里的人都望着我爸。

他把手套的搭扣扣回去,对调解员说,那就把这句也记进去。

回家路上我问他,今天听了一堆话,什么结果也没拿到,气不气。

他把手伸出车窗一会儿,又收回来。

“等我把这段路坐熟。下次我自己来。”

他真把公交的时刻抄在复诊单背面。

第三回调解已经是两个月后,我正好去东坡装最后一户,装完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我爸打的。

我回过去,他说谈完了,段永年和那家外包公司凑八万,先到账六万,另两万分两期,有调解协议。

八万里面算了治手垫掉的费用、以后做康复的钱,也算上当初让他认成借款的那笔。

他没当场答应,先请调解员把纸读了一遍,又问了两个日期,亲眼看着别人把名字写全才签。

我隔着电话问他,你怎么签的。

“左手。后面这个田写得方。”

他说得有点急,像等着我再问一句。

我坐到住户门口的矮墙上,问,梁和守呢。

“梁写大了。守字少了个点,我补上了。”

我望着坡下的校舍,南窗正对着我,东头那扇开着,有床被子搭在上面。

山腰上排水的活也快完了,新砌的明沟走在山路外侧,下了雨一眼能看出来有没有堵。

我跟我爸说我在上头,等他一趟车。

他叫我别等,他还要去找罗老师。

他打算从自己手上拿钱,补给当年抬石头断腿的罗老师丈夫。

他从前记六块,罗老师已经收了二十,这回他去商量给学校买一把好椅子,罗老师丈夫年轻时候想要的就是一把能靠背的椅子。

他说她要是乐意收,摆在教室,给等孩子放学的人坐。

傍晚我去学校,看见罗老师正和他一块在教室门口量桌子。

桌子是我给孟禾做的,腿用料多了些,两个人才搬得动。

罗老师拿卷尺量出来正好,便把一张贴了钉子的旧办公桌挪开,腾出墙边的位子。

“你爸要买椅子,我说买两把。一把算我家那个出的,另一把你爸爱来就来。”

我爸先看我。

“你给我算工钱不?”

“来干活就算。坐着等孩子不算。”

他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后把那把旧板凳拖到门口。

等人散开,我拆下桌底两根临时撑木,孟禾从门外端了杯水过来,叫我坐上去试。

我一屁股坐在桌角,桌子没动。

她把印好的一叠单据放到我旁边,第一张是我从这两个月结的工钱里先还她的四千,第二张是她向村里租桌边这块地方的收据。

村里只借她每周两晚用,说这桌子白天还得给孩子们写作业。

她应下来了,第一桩活就是给邱嫂把收货表做清楚。

我问她铺子开张还缺什么。

“缺一个肯在门口替我发单子的人。”她把手里那杯水递给我,“一个钟头十块,愿不愿意?”

我喝了一口,是温的,底下有点白糖。

“愿意。要不要我每晚都来?”

她靠在桌上,等我把杯子拿稳。

“每晚都来我可出不起。等我关账,有几个晚上你可以来接我回去。”

她说完捏住我的袖口,没用力,我已经把手伸了过去。

我爸还坐在门口。

窗上照进来一点晚霞,他把旧板凳往外挪了挪,给我和孟禾留出两个人并排走的地方。

18 这一户有人

入冬前,镇上来了两辆车,一辆拉工具,一辆载着新天线。

他们为白鹭坳东坡做过补测,烘房那排屋子和坡背几家一到下雨,电话就只剩断断续续几句。

韩工复检过塔和修好的坡,给了书面意见。

县里的人把站址协议送来,我先翻开价格那页。

租期五年,钱从交付日起算,电费另计,施工和设备由对方负责,定期复查塔身的费用还归我。

按这份价,靠宽带安装挣回来填进去的钱,往后能一点点攒回来。

我不用再拿一份新活去填上一份旧活。

签字之前,我领许梅去看屋后的明沟。

我爸把手里一小把桂花丢进水里,叫我们看它从上头飘过去。

桂花飘到旧路边转了个弯,顺着石槽从烘房外侧下去,一路没往土里钻。

“这回下雨也能开门?”许梅问他。

“开门关门你们随便。往后换谁来,我都领去看这个地方。”

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复诊单给我,叫我把下周三记住。

手做康复以后,他可以用右手端一只小碗,筷子夹不牢,得先搁下碗再去夹。

调解的第二期钱前一天也到了,他到银行找人打了回单,夹在复诊单后面,叫我看看名字打对了没有。

我把两张纸收好,问他今天骑车下去吗。

“走下去。有人在学校找我。”

我跟他沿新修的路往村里走。

烘房重新开了半边,段永年退出了扩建冷库的那一笔,和合作社的人一起筹钱补墙。

他门店还开着,周叔最终在那里办了带电视的套餐,签字那天把每个月的价和退订怎么算都抄了一张,回村见谁都说段老板如今印大字了。

住烘房的老何也办了宽带。

六间屋都拉到了线,她家那条白天接订单,晚上一到孙女写完作业,她就把手机立在装盐的小罐旁边,让孙女隔着屏幕教她怎么读那些菜名。

我们到学校时,她正端着一大盆馒头来,见我爸就喊梁师傅,问新拉的天线几时能打电话。

我爸说得等人家装好试过,随后去替她端盆。

他左手托着盆底,右手勾住边,走得不快。

我走在他旁边,腾着手。

食堂的门开着,许梅叫我给她取一双筷子,她终于有时间在白鹭坳吃顿饭。

教室里有人等着结账,孟禾坐在我做的那张桌子后面,一把算盘和电脑并排放。

邱嫂把发货单压在算盘上,问这一趟给村里交货的人总共该转多少钱。

前阵子的损失还没全挣回来,她新借的货点有个干地台,三家饭馆加了单,几个曾经说再也不送菌子的人,早上又提着筐来了。

孟禾把应付的数念给她,她听一笔,点一个头。

等她走了,孟禾从最底下抽出一张领款回执。

是敬老院老李托人捎回来的。

当初给他的红包托了人送去,他没带印章,后来找敬老院的人帮忙写明是哪一笔,自己在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旁边还有两行他请人代写的话。

钱收了,给对床买了两双袜子。

哪天回家,想看看梁守田那座塔。

孟禾问我,回条放哪里。

我从柜子上取下那个铁盒,把八十四户领钱的纸都拿出来,按我爸那本簿子的次序排好。

我家排在周婶后头,那一栏,我爸用左手写过一个很大的梁。

他正在食堂里跟罗老师争该坐哪把椅子,我从窗户喊他,问当初为什么只记梁家,没把我妈的名字写上。

他走到窗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掰开的馒头。

“那你找支好写的笔,拿给我。”

我把孟禾算账用的笔递给他。

他趴在窗台上,写了很久。

梁家底下多出两个名,左边是梁守田,右边是季兰。

最后一点落下去的时候,他拿馒头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怕碎屑落到纸上。

我把回条放回盒里,按住盒盖,听见他隔窗叫我。

“梁川,饭打好了。问小孟来不来。”

我回头,孟禾已经关了电脑,拎着她的包站在门口。

她把手伸给我,问我一会儿送她走哪条路。

“走晒场,路灯还亮着。”

我爸从窗外听见,往门里探了下头。

“走哪条都行,先过来吃饭。”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数人。

数到我和孟禾的时候,他嘴上还叼着那半块馒头,腾出来的左手朝我们招了一下。

教室里那张桌子刚好坐得下,我去添了两把椅子,又开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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