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岁生日,我爸捧着九十九朵玫瑰,站到了寿宴的主桌前。
他们已经离婚十四年了。
他身后,我姑举着手机,笑着叫我妈往他身边靠一靠,说一家人总算又团圆了。
我妈却在桌布下面攥住了我的袖口。
她新做的指甲硌着我的手腕,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
“周砚,妈不想见他。”
我起身,把那把临时添在她身边的椅子抽了出来。
我爸还在笑,以为我是要扶他坐下,顺手把玫瑰往我怀里塞。
我没接。
“今天给我妈过生日。她不愿见您,我送您出去。”
包厢里一下静了。
我姑先炸了,说天下哪有儿子撵亲爹的道理,说这场酒席没我爸,当儿子的再能耐,也不算一个完整的家。
我握住椅背,看了一眼我妈。
为了让这个家看起来完整,她曾经把摔碎的碗藏进米缸,把眼泪咽在缝纫机响声里,连离婚那天都怕影响我读大学的心情。
现在她六十岁了,终于穿了一条自己喜欢的红裙子。
我不想再看她替谁收拾场面。
“姑,您要舍不得,您陪他回去。”
我把包厢门拉开,站到门外,等我爸出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带来的除了玫瑰,还有一份已经替我妈安排好的晚年。
更不知道,十四年前那句让我妈再忍一忍的话,会在这顿寿宴之后,原样落回我身上。
1
红裙子是我陪我妈去买的。
试衣那天,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说腰那儿有一点紧。
店员要拿大一号,我妈却把腰带系好了。
“就这件吧。我年轻的时候想穿红的,你外婆说太招眼,后来你爸又不喜欢。”
我当场付了钱。
办寿宴也是我的意思,只请四桌熟人,吃顿饭,给她放一段我偷偷做好的照片。
请帖发出去之前,我问过她名单,她把我爸的名字划掉了。
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可开席不到十分钟,他还是来了。
此刻我站在包厢外,门里十几双筷子停着,服务员端着热鱼,不知道该不该上。
我爸盯着我握门把的手,笑慢慢收了。
“你来真的?”
“您先出来,别挡着上菜。”
我接过服务员手里的托盘,让她侧身进去,再把门往外让了一点。
我爸穿着熨得板正的灰西装,袖口有两粒亮闪闪的扣子。
他从前去参加厂里表彰会就这么穿,扣子一亮,我便知道那天不能惹他。
哪怕我已经三十二岁,自己带着六个人做灯光安装,面对甲方拍桌子都不怵,看到这件衣服,肩膀仍然本能地紧了一下。
“周砚,你知道今天坐在里面的都是谁吗?”
“知道。我请的。”
“那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看向门内。
我妈身边那把椅子已经空了,椅脚在地毯上压出四个深坑。
她低着头,拿纸巾一点点擦裙子上的茶水,刚才起身避开花的时候碰翻的。
“您出来,里面的人就能接着吃饭。”
我爸脸上的肉动了动。
姑姑追上来拽我胳膊,指甲扣进肉里。
“你妈就是抹不开面子。我们都说好了,你起什么哄?”
这句话让我彻底松开了门把。
我回过头,没问姑姑,直接问我妈。
“妈,你跟谁说好了?”
我妈擦裙子的手停住。
姨妈许惠芬坐在她另一边,正要替她开口,我抬了抬手。
这一回我想听她自己说。
她看了我爸一眼,又看着我。
“没有。”
声音不大,却够一桌人听见。
姑姑立刻笑了两声,说老两口别扭,谁还没个脾气。
我妈把纸巾放下了。
“玉琴,我跟你说过,不要叫他来。”
我爸猛地迈了半步,花束上的塑料纸哗啦作响。
“惠兰,孩子给你办个生日,我也是好心。过去那么多年了,你非要今天算旧账?”
“她没有算账。”我挡在他前面,“她只是没请您。”
里面有人咳嗽,也有人招呼孩子别乱动桌上的碗。
我听见那些细碎的声音,后背一层热汗。
我当然知道这事做下去,往后会有多少话等着我。
但我妈已经开口了。
如果这一次还没人接住她,她往后恐怕又要说,算了,随他们吧。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对我爸说:“走吧,我陪您下楼。”
他终于跨出了门。
姑姑跟出来时,还不忘把那束花抱上,像抢救一件被人糟蹋的贵重东西。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里面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姨妈高声叫服务员拿新的茶杯。
我爸站在电梯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厚红包。
“你不是嫌我来得空吗?两万,给你妈的。”
“您留着。”
“你现在挣几个钱,就连你爸都不认了?”
我按下电梯,指尖有点发麻。
“我没说不认您。明天您想见我,给我打电话。今天是我妈生日。”
电梯到了。
里面有个抱蛋糕的小姑娘,她爸爸替她扶着盒子,见我们堵着门,小声说了句借过。
我往旁边让开,我爸却没有动。
他看着我,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不怕你妈以后怪你,断了她的退路?”
我还没回答,包厢门重新打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姑姑落下的包。
她走过来,把包交过去。
“我的退路在里面。菜都凉了,周砚,回去吃饭。”
2
回到桌边,我妈先给自己倒了半杯热茶。
她端杯子时,杯沿碰了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想把杯子接过来,她摇头,自己慢慢喝完了。
靠门那桌的三舅起身,说他去楼下劝劝我爸,大家别弄得太僵。
“舅,菜刚上,您吃了再走。”
我没说别的。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最后坐回去,把外套脱了。
我的妻子林珊从音响台那边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
她没问刚才的事,只问我妈:“照片还放吗?”
我妈抬头看向前面那块幕布。
幕布上停着她二十岁的一张照片,黑白的,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抱一卷布。
“放吧。”
我原本替那段照片配了很煽情的音乐,连开场白都写好了,什么辛苦一生,什么无私奉献。
可真站到话筒前,那些词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妈坐在下面,裙子上还有没干的水印,手指不安地摸着杯耳。
我忽然不想再让她听见辛苦这两个字。
“第一张,我妈二十岁,刚进服装厂。”
我指着照片上的布,问她那是什么料子。
“的确良。”她脱口而出,“那年给文艺队做衣服,裤腿裁错了四条,赔了我半个月奖金。”
姨妈笑起来,说她还躲在楼梯间哭,谁劝都不听。
我妈反驳,说哭是因为领班骂得难听,才不为那几个钱。
桌上终于有了笑声。
照片一张张往后翻,有她抱着我的,有她在门店开张那天放鞭炮的,也有去年她跟姨妈去江边,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的。
放到最后,是一张她在家穿红裙子的背影。
拍的时候她不知道,我本来准备把这张删了,觉得不够端正。
林珊却留下了。
照片里,我妈踮着脚,伸长胳膊去够橱顶的旅行箱。
“这张也放啊。”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看。”林珊说。
我妈望着那张照片,嘴角一点点松下来。
蛋糕端上来时,她没有马上吹蜡烛,而是招呼姨妈和店里的老搭档赵阿姨一起站过去。
我举着相机,说寿星自己拍一张。
她摆手:“等会儿,先给我们三个拍。我们仨加起来,干了快一百年缝纫。”
三个女人挤在蛋糕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按下快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只好低头看屏幕。
下午两点,客人陆续散了。
三舅走到门边,拉着我说,做儿子的不能凡事只听一头。
我替他把落在椅子上的帽子拿来。
“今天我听过两头了。我爸想来,我妈不想见。”
他叹口气,没再接话。
我去前台结账,经理却说已经结了两万元预付款,正要给我退余额。
登记栏里写着周成山。
我爸没走之前,在楼下刷了卡。
经理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还夸他疼老婆,又说大厅那束花暂时替我们收着。
我看着收银台上压着的单据,后背刚干的汗又冒出来。
我订席时付了三千定金,尾款不到一万,他偏偏扔下两万。
如果我就这样接了,那场寿宴很快就会变成他出钱给前妻过生日,而我当众给他难堪。
我请经理按实际款项重新核账,能原路退回的全退给付款人,随后把自己的尾款付清。
她有点为难,我把手机上的订席记录给她看,又等了十来分钟。
林珊下来找我时,我正盯着退款单。
“肉疼了?”她问。
“有点。原来花自己的钱骂人,比想的贵。”
她笑了一声,伸手碰了碰我胳膊上被姑姑抓出的红印。
“楼上还有半个蛋糕,你妈说带回去,晚上吃。”
我把单据折好,忽然很想快点上楼。
可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姑姑发来一段十七秒的视频,拍的正是我拉开包厢门、叫我爸出去的那一段。
她紧跟着发来一句话。
“你翅膀硬了,姑的那五万六,也该还了吧。”
3
那五万六是真欠的。
三年前我离开原来的安装队,自己接活,买工具、租仓库都要钱。
我妈拿出存款,我没肯全收,姑姑听说后借给我八万,说晚两年还不要紧。
后来生意有好有坏,我分两次还了两万四,剩下的钱,去年我们重新写过约定,明年四月之前结清。
这笔情,我一直记着。
姑姑家换灯、装风扇,连女儿婚礼的背景灯,都是我去弄的,从来没算工钱。
但我没想过,它会在我妈生日这天,变成一根勒回来的绳子。
我给姑姑打电话,她没接。
家族群倒先热闹起来。
视频是表弟转进去的,配了一句,现在的儿子,挣钱就不认爹。
姑姑没发言,只在别人问到底怎么回事时,说她也寒心,花了几百块打车来给嫂子过寿,结果连饭都没吃完。
有人劝我妈别太记仇,有人说我爸都这个年纪了,能低头实属不易。
我往上翻了翻,没一个人问过寿的人高不高兴。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说今天只按我妈的意思办生日,酒店费用我自己付清了,谢谢大家来。
姑姑这才私聊我。
“你这么有本事,先还钱。我们一家人的脸今天都让你丢完了。”
我坐在酒店停车场的车里,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我最烦欠人钱时吵架。
再占理,声音也像矮一截。
林珊坐进副驾驶,听我讲完,先问账上有多少能动。
“不到两万。下周要给老梁他们结工钱。”
“那就别动。”
她答得很快。
我看了她一眼。
她是小学美术老师,平时买个颜料都能比三家价,我们结婚四年,最大的争执就是我一忙起来不看账,觉得月底总会有钱进来。
现在她却把自己手机里的存款数给我看。
两万七。
那是我们准备换辆二手小车的钱。
“还差。”我说。
“先把事说清,钱按原来约定,还是提前还,别光顾着赌气。”
她把手机收回去,指了指前挡风玻璃。
我妈正提着蛋糕盒,从酒店门口往这边走。
她走得有点慢,红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旧开衫,怀里还抱着那三个人的合影相框。
我赶紧下车。
我妈一上来就问:“你姑跟你要钱了?”
我愣住。
“她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做生意不容易,让我别把路都堵死。”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启动车。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扶手箱上。
我立刻递回去。
“妈,您别掺和,这是我借的。”
“我知道你借的。这钱放我这儿也是放着。”
“您下个月不是要去海边?”
“海又跑不了。”
她说得轻巧,还低头去整理蛋糕盒的绳子。
我心里那点说不出的烦躁忽然炸开了。
“海跑不了,您还能等几年?您说去海边都说了十年了!”
车里静下来。
我妈的手停在绳结上。
林珊看了我一眼,没替任何人打圆场。
我盯着方向盘,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声音有多冲。
我把我爸请出去,是不想他逼我妈。
可我转身,也在逼她。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是冲您。”
“我知道。”
她把银行卡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劝。
这比她骂我一顿还难受。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疼。
到楼下,我提着蛋糕送她上去,她在门口换鞋,忽然说:“周砚,我今天其实挺高兴的。”
我回头看她。
“后来照相,我挺高兴。你别因为你姑,又觉得这个生日白过了。”
她把相框放到鞋柜上,摆正,往后退了一步。
照片里的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我站在那儿,突然不想让姑姑那几句话,把这张照片也给毁了。
“那您晚上多吃一点。”
“甜的不能吃太多。”她说完,自己笑了,“但今天可以。”
4
第二天一早,我去我妈的改衣店帮她卸门口那块灯箱。
店在老居民区,一间十六平方米的小铺子,门上挂着红绒布帘,进去就能闻见熨斗的热气。
她把铺子转给了赵阿姨的外甥女,小姑娘做窗帘,也接改衣服,月底正式交接。
这是寿宴之前就定好的事。
我妈想把肩膀歇一歇,再去姨妈女儿所在的海边小城住两个月。
表姐在那里帮一个社区戏剧班管杂务,知道我妈会做舞台衣服,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一阵,食宿自己解决,手工另算钱。
我妈说是去玩,临出门却还带着皮尺。
卸灯箱时,邻铺卖烧饼的老罗凑过来,问我爸昨天是不是求复合了。
我手里的扳手险些滑下来。
老罗赶紧说没别的意思,他昨晚收到一个视频,看着怪可惜的。
我问是谁发给他的。
他迟疑半天,给我看了聊天框。
姑姑发到老街商户群里的。
她从前在这条街开过小超市,群里一百来个人,半数都认得我妈。
我把手机递回去,下来抱住灯箱的一头。
“罗叔,帮我扶一下。她不想复合,您以后别当她面说这些。”
老罗应了两声,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老来有个伴也挺好。
我没有接。
灯箱卸下来,原来被挡着的墙面露出一道很白的印子,像这间店还没晒老的皮肤。
我妈坐在屋里,把旧收据分门别类。
她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却一直没抬头。
我蹲下来帮她收纸箱,发现箱底压着一只蓝色笔袋。
上面印着我读过的高中校名,拉链坏了一半。
里面除了量衣粉,还有一张我十八岁时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我笑她什么都存,她伸手接过去,摸了摸纸角。
“那年可真热。”
我也记得那年热。
我爸搬走的时候,我妈蹲在阳台洗床单,水盆里全是泡沫。
她问我,如果她离婚,我会不会觉得丢人。
我当时正在查大学新生群,嫌她打断我,又怕学费出问题,随口说:“都这么多年了,您再忍忍不行吗?”
说完我就戴上耳机。
那句话后来常被我忘掉。
我记得她供我念书,记得她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记得自己工作后第一笔奖金给她买了洗衣机。
我把这些记得很牢,就能显得自己是个还算过得去的儿子。
直到昨天我爸问退路,姑姑说别堵路,我才发现他们说话的腔调,我早就用过。
“妈,那年我说让您忍一忍,您还记得吗?”
她收收据的动作慢下来。
“你那时候小。”
“十八了,不小。”
“你要上大学,心里慌。我明白。”
我坐到她对面的矮凳上,膝盖顶着桌沿,像小时候等她改校服。
“我不是不知道您难受。我是怕您离了,我爸不出学费,家里又吵起来,麻烦落我身上。”
她没说话。
热熨斗放在架子上,喷出一小股白气。
我以前觉得道歉应该很郑重,要挑时候,要有一大段话。
真到了这一刻,嘴里却只剩几句难听的实话。
“我昨天赶他走,也有给自己补面子的心思。我总觉得我现在挣钱了,能替您作主了。”
我妈把那张复印件放回笔袋,拉了两次才拉住拉链。
“你能给我撑腰,我高兴。但我自己的主,我想自己作。”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卡了东西。
她又说:“你爸刚走那阵,我也盼过他回来。你别把我想得一直特别有骨气,我也怕过,也觉得一个人过不下去。”
我抬头看她。
“后来我一个人去进货,一个人跟房东讲价,半夜水管爆了,我披着雨衣找阀门。怕归怕,一件件也做了。”
她笑了一下,有点疲惫,又有一点得意。
“现在我不怕了,他倒觉得我缺他。”
我伸手去搬箱子,她按住箱口,从里面抽出一件小马甲。
深蓝底,黄包边,是我小学演出时穿过的。
“这个留下。别的旧布你看着搬,别把戏服样板扔了。”
我问她样板在哪儿。
她这才想起来,有一箱还在姑姑家的车库。
离婚搬家那年,姑姑主动说替她存着,后来每次去拿,总有别的话题岔过去。
“还有我那台老机器。”她说,“算了,太沉了,不要了。”
她说算了时,眼睛却落在那件小马甲上。
我记下这件事,没马上答应替她去抢回来。
“您什么时候想拿,我给您搬。”
她抬眼看我,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好。
5
我爸约我在城东一家面馆见面。
那地方离他现在住的小区很近,门口的台阶有点高,他扶着栏杆下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僵了一下。
我把车停好,替他拉开玻璃门。
他看着我的手,脸色缓和了些。
“还知道扶你爸,没算白养。”
我没搭这句话,进去点了两碗面。
他给自己加了卤牛肉,又叫老板给我的面加个蛋。
我小时候跟他出来吃饭,总盼着这个蛋。
有一阵我甚至觉得,只要他还肯给我加蛋,就说明家里的事没那么坏。
我拉开椅子,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那种盼头,心里有些狼狈。
“你妈让你来的?”他问。
“我自己来的。”
“她昨天气消了没有?”
“她没让我来传话。您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把筷子搓开,碎木屑掉在桌上。
“我也没几年折腾了。你孙阿姨去年走的时候,把家里东西搬得差不多,我一个人住,饭都懒得做。”
这里的走,是离婚后搬走。
他跟孙阿姨过了十三年,两个人都不肯跟对方的孩子同住,最后连周末谁去买菜都能吵起来。
这些事我知道一点,但从来没跟我妈讲。
她不问,我也不想拿他的倒霉取悦她。
我爸喝了口汤,接着往下说。
“我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不差她吃喝。我都想好了,我那套六楼租出去,租金补给她,住她那套有电梯的。你俩上班忙,也不用两头跑。”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
我妈现在住的房子,是离婚后攒首付买的,面积不大,电梯也是后来加装的,她为了那笔钱又多干了半年。
我问:“这些,您跟她商量过吗?”
“她现在能跟我好好说话吗?先住到一起,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的房子,她的人,您怎么先算上了?”
他的眉毛压下来。
“我跟她夫妻那么多年,还分这么清?”
“已经离了十四年。”
老板端面过来,他停了话,等人走了才把声音压低。
“你真觉得她去海边是什么好事?给人做衣服挣两个小钱,住别人家里,看别人脸色。你当儿子的也放心?”
“她租房住,不住表姐家。”
“租房更是烧钱。”
他把醋瓶往我这边推,语气忽然变得很耐心。
“周砚,等你有孩子就懂了。她在家,我平常买菜,给你们搭把手,一家人在一起,总比现在好。你妈脾气犟,心软,你做儿子的说两句就成。”
我低头看着面上的荷包蛋。
煎得焦黄的一圈边,小时候我总留到最后吃。
我突然特别想问他,为什么别人都能心软,就我妈的心软被他算得这样准。
“您昨天到底是去祝寿,还是去让她答应您?”
他沉默了一下。
“都到这个岁数了,别讲那些虚的。我肯回头,就是态度。”
我放下筷子。
“她不想回头。”
“你怎么知道?她嘴上说不想,晚上有没有一个人难受,你看见了?”
“她会跟我说。”
他笑了一声,像听见一个孩子自以为是。
“女人跟儿子说的话,你能全信?”
我胸口那股火往上窜,差点在面馆里站起来。
可我看着他碗里的热汤,又想起他刚才下台阶那一下,到底压住了声音。
“您想找个人过日子,可以找。别把我妈留出来给您兜底。”
他盯着我,脸上彻底没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姑的钱,我可以给。你让你妈坐下来跟我吃顿饭,钱我替你还了。”
我一时间没能出声。
原来两碗面还没吃完,我妈已经成了一顿值五万六的饭。
我把手机拿出来,付了面钱,端起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一点,让服务员擦桌子。
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时,我的手一直发抖。
我怕自己开口太快,会说出以后收不回的话。
最后我还是说了。
“我欠的钱自己还。您别再替我妈标价。”
我爸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旁边两桌都看过来。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骂出来,只问我:“为了她,你连我这个爹都不要了?”
我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
“您要见儿子,我来了。您要我带我妈来,这件事我办不到。”
出门时,我没忘替他把门边那根碍事的扫把挪开。
我走到车旁,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把钥匙,才发现自己连面都只吃了一口。
6
面馆那次见面之后,我爸三天没联系我。
姑姑也安静了。
我一度以为,这事就这么僵住,大家气几天,也就算了。
直到方叔把我叫到他新开的饭店。
店里还在装修,顶棚只封了一半,粉尘落在新铺的地砖上,踩一脚一个灰印。
我原来给这家店做过两次维修,这次整店灯光也是找的我,预算八万多,扣掉材料和工钱,能留两万左右。
我等着这笔利润还姑姑的钱。
方叔递给我一瓶水,先说最近买卖不好做,想把灯再简单一点。
我拿出图纸,说可以减两个包厢的灯带。
他没看图,拧着瓶盖,问我跟我爸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心里一沉。
“家里的事,不耽误干活。”
“我知道你能干。你爸昨天来这儿坐了坐,挺伤心的,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他没让您给我传别的话?”
方叔避开我的目光,笑得有些尴尬。
他跟我爸是三十年的老同事,我第一回来这儿修电,就是我爸介绍的。
这份人情不是假的。
眼下这份难堪也不是假的。
方叔抽出另一张报价单,说有个熟人介绍了别的队,便宜些,他打算换人。
我看见那张单子,配置与我的不同,价钱确实能少近两万。
他有他的账要算,我不能把所有损失都归成别人害我。
我问他想怎么结已经发生的费用。
他明显松了口气,说定金先不退,我把订货单列出来,多退少补,测量和图纸另给我三千。
我点头,拿出手机,把几笔订货记录发给他。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反而劝起来。
“你要是愿意跟你爸好好谈,我这里也不是不能缓一缓。毕竟你做得熟。”
我正滑手机的手停了。
顶上一个工人喊人递板子,电锯又响起来。
隔着那阵刺耳的声音,我问方叔:“您留我,是觉得活好,还是想替他劝我?”
他没有回答。
我把图纸卷起来,装回筒里。
“该结的咱们结清。以后灯有问题,您也能找我维修,正常算钱。”
走出店门,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说那句话时,我觉得自己挺硬气。
蹲下来才觉得,真贵啊。
两万块不是一句漂亮话,是我跟老梁三个人爬半个月梯子、夏天在吊顶里闷到衣服结盐才能留下的。
我坐回车里,拨了我爸的电话。
拨出去那一瞬间,我竟然想,只吃顿饭而已,也许我妈看在我难处上,会答应。
这个念头把我吓得直接摁了挂断。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手抵着额头,骂了一句自己。
晚上回仓库,老梁正收拾工具。
他比我大十岁,当初跟我一起出来接活,是因为我答应工钱月月结,不拖到过年。
我把饭店的事说了,让他明天先做另一家的收尾。
他问了一句:“这月钱没问题吧?我闺女交培训费。”
“没问题。”
我把工资账上那笔钱单独划出来,截了图给他看。
老梁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没问家里的事。
那一下拍得很实在,我心里才踏实一点。
回到家,林珊正在阳台晾衣服。
我蹲在门口脱鞋,告诉她那份大活黄了。
她听完,拿着衣架站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不是又想把所有钱凑起来,明天就扔给你姑?”
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难受。但我们不能为了证明不欠她,转头欠老梁。”
“我不动工资。”
“那你说个打算。”
我把额头抵在鞋柜边,终于说出惦记了两天的事。
“把摩托卖了吧。”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只在我旁边蹲下来。
那辆摩托是我二十五岁时攒钱买的,修修补补骑了七年,车棚里一停,我下楼倒垃圾都要多看一眼。
我曾答应过林珊,等闲下来,带她沿江骑一趟。
我们一直没去成。
她问:“真舍得?”
“不舍得。”
说出来,反而好受了一点。
“可它在那儿还能换钱。我总不能老拿舍不得的东西去换我妈。”
林珊伸手把我拽起来,塞给我两只衣架。
“明天我陪你去问价。现在先把衣服晾了,你妈今天给我发了八款泳帽,让我替她挑,挑得我眼都花了。”
我愣了一下,跟着她走到阳台。
手机屏幕上,我妈试戴一顶亮黄色的帽子,笑得像个准备逃课的学生。
7
摩托车挂出去的当天,姑姑来仓库找我了。
她没再提还钱,拎着一袋橘子,先给老梁几个分。
老梁朝我看了一眼,说楼上有批线要盘,带着人走开了。
姑姑坐在折叠椅上,手摸着膝盖,像一个受了委屈还肯上门的长辈。
“你爸昨晚没睡,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
“您身体也不好,下次让他白天打。”
她眉头一拧,又忍住了。
“你还跟姑赌气呢?”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有坐下。
她环顾仓库,看见墙角那辆擦干净的摩托,问是不是打算卖。
我说是。
她把水杯放下,脸色变了。
“你卖车还我钱,让别人怎么看我?逼侄子卖家当?”
“那您希望我怎么办?”
我问得很平静,她却像被顶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是要你钱。我是想你们一家好。”
“借钱那年,您没说要替我决定什么。”
姑姑站起来,手里的橘子滚到地上。
她没有捡,瞪着我说:“我当年要想卡你,八万一分也不会借。你现在反过来说我不安好心?”
我蹲下去,把橘子捡起来,放在桌角。
“您帮过我,我记得。您后来让我妈受的难堪,我也看见了。两件事不能互相抹掉。”
她气得嘴唇发白,半晌才问,我妈到底跟我说了多少坏话。
我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她没说您坏话。她还想替我还钱。姑,您能不能别总找她?”
姑姑看着我,忽然掉了眼泪。
那一下我心软了。
我小时候放学没人接,是她骑自行车把我从校门口带回去;创业借钱那天,她也确实没让我写什么好处。
可她哭着哭着,说出来的仍然是我妈。
“你爸这岁数,真有点什么事,谁管?我这腰都直不起来,我还有婆婆要顾。你妈一个人,身子也好,两个人互相搭把手,哪里就委屈她了?”
我看着她攥紧的纸巾,终于听见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也不想接住我爸。
她替他找的归处,是一个已经离开十四年的女人。
“姑,您管不过来,可以说管不过来。”
她抬头。
“我也有我的事。但不能因为咱们都嫌麻烦,就去说我妈一个人过得不好。”
她把纸巾团起来,摁进掌心。
“你可真会讲道理。”
我没否认。
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讲,是因为终于有了卖车还钱的办法,腰杆才敢直一点。
我也不想把自己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她离开前,我提出一件事,让她删掉老街群的视频,解释清楚我妈没有同意复合。
姑姑当即说,那群早把话聊过去了,突然解释不是更丢人。
“那我自己说。”
“周砚,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我不会多说。我妈还要在那条街走路。”
当天晚上,我问过我妈,她同意把那段完整的话放出来。
寿宴上林珊的手机架在音响台旁,原本是拍吹蜡烛,恰好录下了我妈说没有、说不让他来的过程。
我只截了这一小段,没有发其他人的脸,让老罗帮忙转进商户群。
配的字也很简单,说我母亲从未同意邀请前夫,更没有复合安排,请大家别再为此劝她。
家族群里,我发了同样的内容,随后补上酒店结账的凭证。
有亲戚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回他,这件事不用谁断,寿星的愿望已经说得很清楚。
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姨妈发出那张三人合照,说她妹妹这个生日过得很好,谢谢真正来祝寿的人。
我妈没有进群争论。
她在我发完之后给我打电话,只问那段视频里能不能看见裙子上的水印。
我说不明显。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老罗刚才送了四个烧饼过来,说是赔不是。我让他明天开始照常收钱。”
我忍不住笑。
那些话没有让所有人改口,私底下或许还会有人说我不懂事。
但第二天我妈去店里,邻铺的人没再拦着她谈复合,而是问她这条裙子在哪里买的。
她回来告诉我,自己站在街口,认真给对方指了路。
8
周六我陪我妈去看旅行箱。
她原来的箱子轮子掉了一个,我说换新的,她却先去修鞋摊问能不能配轮子。
修鞋师傅翻了半天,找出一个颜色不一样的。
我正要说算了,我妈已经问多少钱。
三十块,她很满意。
等修箱子时,表姐打来视频,带我们看她替我妈找的短租房。
楼在海边一条背街上,三楼,窗外能看见半截海,厨房只有一个灶眼。
房东说月底可以入住,两个月合租房费两千四,另一位租客是教戏剧班孩子唱歌的阿姨。
我一听合租,脸就拉下来。
“妈,要不还是住酒店,干净,也省得跟人挤。”
她没理我,凑到屏幕前问卫生间能不能锁,夜里楼道有没有灯。
表姐一处处拍给她看。
我又问,戏剧班那边有没有合同,钱到底怎么算,万一让她天天赶工怎么办。
我妈终于把手机放低了。
“你等会儿,我自己问。”
我退到旁边,看着修鞋师傅拿螺丝刀拧箱子。
不一会儿,我妈把事情问清楚了。
她只接孩子们冬季小演出的十六套服装,样式不难,六千块手工费,材料由戏剧班买,先付两千,剩下的交衣服再付。
她要先看孩子的尺寸,觉得赶不及就不接全套。
视频挂断后,她把写着几个数字的小本子收起来。
我说那钱也不多,不如单纯玩,别过去又累自己。
她看了我很久。
“周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有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不干活,不花错钱,才算过得好?”
我一下愣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没嫌你问得多,可我想做衣服,跟我缺不缺这六千块,不是一回事。”
修鞋师傅推着箱子在水泥地上走了一圈,轮子发出不一样的咕噜声。
我妈接过箱子,自己又试了一遍。
她说,年轻时做过戏服,后来店里天天都是改裤脚、收腰身,改来改去,觉得手越来越笨了。
这次表姐问她,她没敢立刻答应,怕自己跟不上新的样式。
她已经在手机上看了半个月图片,还去了两次布料市场。
“你总让我去玩。可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看看我除了给你当妈、给别人改裤子,还能干点什么。”
我伸手去接箱子的动作,慢慢停在半空。
我妈说完,像有些不好意思,往前走了两步。
那只一边黑轮一边灰轮的箱子,在她身后歪歪扭扭地跟着。
我追上去,没再抢。
“那我能帮什么?”
她侧头看我。
“先帮我挑个好看的帽子。林珊选那顶黄的,我觉得有点太亮。”
“您不就喜欢亮的?”
她笑出来,说也不能亮得跟路障一样。
我陪她逛了一下午,最后买了那顶黄色泳帽,又给她挑了一把能夹在桌沿上的小灯。
她要给钱,我没让。
“灯归我管,衣服归您管。”
这句话她愿意听,把灯盒仔细装进箱子里。
回家路上,她接到了姑姑电话。
姑姑问老机器还要不要,说车库准备腾出来给表弟停车,没用的旧东西要清。
我妈立刻说要。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吃饭就不必了,我去取东西。”
她停了停,重新说了一遍。
“玉琴,我不去吃饭。”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在腿上,望着车窗没说话。
我问哪天搬。
“她说周三在家。”
“我把老梁的推车借来。”
我妈点点头,过了两条街才开口。
“她说你爸也去,劝我别躲。”
我握了握方向盘,想说我自己去拿。
可看见后视镜里她抿紧的嘴,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您想怎么去?”
“我跟你一起。东西是我的,总不能为了不见他,连我的东西都不要。”
我应了一声。
回到家,林珊问今天有没有吵架。
我说差一点,她瞥了我一眼,笑得很明白。
我把那盏小灯的备用夹子放进工具袋,第一次意识到,护着一个人,也得学着站对地方。
9
来买摩托的是个二十七岁的男护士,叫小董。
他下夜班后过来,眼里还有红血丝,却把车看得很仔细,蹲下去检查轮胎,问我上次换链条是什么时候。
我翻出保养记录,一项项指给他看。
他报两万一,我要两万三,最后说到两万二。
他没催我,反而说让我再骑两天,自己周五才休息,周五来办手续。
我说不用,今天就行。
嘴上这样说,手却在油箱上擦了一下又一下。
老梁在旁边看了会儿,转身上楼去拿头盔。
那辆车刚买回来时,离合总有点毛病,我攒钱攒得辛苦,舍不得再送大店修。
我爸那时还在厂里,周末带着工具过来,蹲了两个小时替我调好。
他满手黑油,试车回来时脸上有一种年轻时的得意。
那是他们离婚后,我们父子难得没有拌嘴的一天。
我记得这些,不是因为他后来变成了另一个人。
恰恰因为他是同一个人,我才不能痛痛快快地恨他。
手续办到一半,我爸打来电话。
看车消息发在本地骑行群,有他的老徒弟认出了我的车,截图给他。
他开口就问:“你为了你妈,连车都卖了?”
我站到办事大厅外,说:“我在还我自己的债。”
“缺多少钱,你说。”
“我已经有办法了。”
“我又没说条件,你急什么?”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只要点个头,车可以留下,我和林珊的存款也不用掏空。
我甚至不用马上答应任何事,只要含混地说,我再劝劝妈。
可我已经见过那句话落到她身上是什么重量。
“爸,您的钱自己留着。我跟姑把账结了,以后少一桩事。”
他在电话那头呼吸很重。
“那台车,我当初也替你修过。”
“我记得。”
“你就是这么记的?”
我看着路边停着的一排电动车,突然不想再跟他争输赢。
“您替我修车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一直记得。可那一天的好,不能让我答应今天这件事。”
他没出声。
我等了几秒,说自己还有手续要办,挂了电话。
办完交接,小董给我转了钱,又问车后那只旧包卖不卖。
那包是林珊跟我第一次去山里时买的,拉链头换过,边角已经磨白。
我说包不卖。
他笑了,说猜到了,替我把包解下来,递到我手里。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动。
声音消失很久,老梁才拍了我一下。
“走吧,下午那家灯还装不装?”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到账信息,点头。
我不想装作这笔钱来得很潇洒。
那天下午上梯子时,我走神,差点把一盒螺丝碰翻,被老梁狠狠骂了一句。
我下来喝了半瓶水,坐足五分钟才重新干活。
晚上,林珊把两万七转给我。
我把那七千能动的钱凑上,整整五万六,单独放好,没立刻转给姑姑。
我要她带来原先的借条,当面收钱,写明已经结清,省得这笔账以后再冒出来。
我给她发消息,问周三能不能一起办。
她隔了很久回我,说周三临时有事,改周日中午,她把三舅也叫上,账总要有个人看着。
我把消息给我妈看。
她正在桌上用旧报纸裁样,听完后,剪刀没有停。
“去吧。该还的还,该拿的拿。”
我问她要不要只在楼下等。
她把剪刀放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都说了一起去。你别怕我临场又软。”
我苦笑,说怕的是自己。
她也笑了,把一块裁下来的报纸扔进纸篓。
“那咱俩互相看着点。”
离开她家时,她塞给我一盒包好的饺子,没问卖车的事。
我下楼后才发现,饺子盒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她写的几行字,字不大,最后一行涂过一遍。
她说车卖了可惜,但她不会再拿钱让我留住,因为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还说,下回想吹风,借她的自行车,菜筐可以先卸。
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笑出了声。
10
去姑姑家前一天,我妈把店交了。
接手的小姑娘叫杜苗,三十一岁,带着一个五岁儿子,原先在窗帘店做工。
她把第一笔钱数了两遍,手心都是汗。
我妈也认真数了,开好收条,没有说那些半卖半送的客气话。
到了试机器,杜苗缝一块薄料,线迹总打皱。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几眼,让她把压脚松一点,重新走一遍。
第二回出来的边平了,小姑娘明显松了口气。
我把拆下来的旧灯箱靠在墙上,问新招牌准备写什么。
“苗苗布艺。”
她说得有点小声,像怕这名字太俗。
我妈却说好记,又问她要不要把改衣服三个字也放大一点。
杜苗点头,拿笔在草稿上改。
我看着我妈教她调机器,忽然觉得这间店也没那么小。
十六平方米里,她挣出过一套房子、一个大学生,还有我曾经不愿细想的十四年。
临近中午,一个老顾客拿着三条裤子进来,见换了人,立刻说那就等许师傅回来再改。
杜苗的脸红了。
我妈把人留住,拿起裤脚给他看,说这种边杜苗改得好,自己往后不在这儿接活了。
老顾客还想讲价,说以前一条只收十块。
“那是前几年的价了。”我妈说,“现在料子也不同,按墙上的价目表。”
她把裤子递给杜苗,没有替她说便宜一点。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种很陌生的痛快。
她一辈子最爱说算了,今天却替另一个女人,把那十来块钱留住了。
交接完,我们把最后两只箱子搬上车。
我妈从钥匙圈上拆下门钥匙,手指突然有些不利索。
那只钥匙圈挂了太多小东西,旧门禁、剪刀挂件、一枚褪色的平安符,缠成一团。
我伸手想帮她,她说等会儿,自己慢慢转了一圈,把钥匙取下来。
杜苗接过去,郑重叫了一声许师傅。
我妈笑着说,机器有毛病可以发视频,太晚就别打电话,她也要睡懒觉。
可真走出那扇门,她在车边站了很久。
我没催她,坐在副驾驶开着门等。
她从街头看到街尾,又看了一眼门口晒太阳的塑料凳。
“我第一天租这儿,你才上大一。晚上一关门,外面黑漆漆的,我蹲在里面听了半天,觉得有人撬锁。”
“后来呢?”
“后来是只猫,在扒我放门口的半袋鱼干。”
她说完自己笑了,眼睛却红起来。
我递给她纸巾,她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来。
“开吧,去吃面。我今天有钱,请你们。”
林珊放下车窗,说要加牛肉。
我妈立刻答应,又问我加不加蛋。
我说加,两个。
她嫌我贪心,还是给我点了。
等面的时候,我把周日去姑姑家的安排说清楚。
老梁借了小货车给我,推车也放好,我只进去结账,东西搬走就回,不留下吃饭。
我妈却说,她还要跟姑姑讲几句话。
“有些事,当年怕你难受,我不想说。现在不是想翻出来骂谁,是她总拿那几年给我安排日子,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没记性。”
我问她有没有想好怎么说。
她拿起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想了想,又倒一点。
“没想好。到时候说不利索,你也别替我抢。”
“行。”
林珊坐在旁边,忽然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挪。
“妈,您尝尝这碗,是不是比您的淡?”
我妈尝了一口,说少醋,随手替她加了。
她们讨论起哪家的醋好,我坐在对面吃那两个荷包蛋,心里终于没有前几天那么急了。
离开时,店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
我妈看了两眼,没有停,林珊却跑过去买了两串,把一串递到她手里。
我妈说这么大岁数还吃这个,让人看见笑话。
话没说完,她已经咬下第一颗。
红糖壳碎在嘴边,她捂着嘴笑,我赶紧从口袋里找纸。
那些我以为必须靠一大笔钱、一个圆满家庭才能给她的东西,原来有一部分,只需要她站在街头,想吃就买。
可要真正走到这一步,我们谁也没少花力气。
11
周日十一点,我们到了姑姑家的楼下。
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头停了一辆电动车,旧纸箱堆到墙顶,最里面蒙着一块发黄的床单。
我一眼认出床单下面的形状。
我妈那台脚踏缝纫机,桌板比一般机器宽,边角是我小时候拿圆规扎出来的小坑。
姑姑站在楼梯口,说东西都在,先上楼,三舅已经等着了。
我把推车靠在墙边,跟她往上走。
林珊落后半步,陪我妈上楼。
门一开,我就看见我爸坐在餐桌旁。
桌上已经摆了八副碗筷,还有一条浇好汁的鲤鱼。
表弟正拿着手机,见我们进门,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放下。
我先看了一眼我妈。
她没有退,走到门边,把包挂在自己手腕上,没有放到沙发。
姑姑满脸堆笑,说来都来了,吃了再办事,菜一直热着呢。
“先把账结了。”我说。
我爸抬起头,脸色不好看。
“进门就谈钱,急什么?”
“借钱还钱,总得谈。”
我把五万六的转账页面点开,让姑姑把借条拿来。
她站着没动,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住。
三舅咳了一声,劝她先拿,孩子还钱是正事。
姑姑进卧室翻抽屉,过了很久,拿出来一个塑料文件袋。
借条折了四折,旁边还夹着我以前两次还钱的记录。
她算得很清楚,连我每次转账的日期都写了。
我并不为这个生气。
账清楚是好事,如果她能让别的事也这么清楚就好了。
我核完数字,把钱转过去,等她确认到账,再请她写个结清的收条。
她握着笔,突然说:“你非得做得这么绝?”
“还钱怎么会是做绝?”
“你明知道我不是催你这几个钱。”
我看向她,没有接话。
她终于低下头,写完名字,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我把借条收回来,连同收条一起放进文件夹,没有当场撕给谁看。
那张纸记着别人帮过我,也记着我后来付过什么。
我打算留下。
我爸一直坐着,等我收好东西,才把一个红包推过来。
还是生日那天的样式,边上印着金色寿字。
“钱还了,你心里就痛快了?这个给你妈,我没别的意思。”
我没碰红包,看向我妈。
她站在门边,手指已经不再攥包带。
“我不收。成山,把车库钥匙给玉琴,我们搬东西。”
我爸的脸忽然红了。
“你就这么急着走?一条鱼我弄了两个小时,你连坐都不坐?”
他今天没穿西装,袖口卷着,手背上还有一点油渍。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会被这副样子打动,觉得我妈哪怕再不高兴,也该给他一个台阶。
可我妈只是看着那条鱼。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做鱼辛苦,我没让你做。”
三舅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没料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妈又说:“我昨天就跟玉琴说了,不吃饭。”
姑姑连忙插进来,说不吃就不吃,喝口水总行,好歹这么多年情分。
她伸手要拉我妈,手刚碰到袖口,被我妈轻轻挪开了。
我站在旁边,胸口像有个鼓,一下下撞着。
我很想抢着把那些话说完,让她少在这屋里待一分钟。
可是她昨晚特意说过,别抢。
我把手插进口袋,攥住车钥匙,提醒自己等。
我爸不再劝吃饭,转而看向我。
“你让你妈觉得你有本事,什么都能给她兜着。将来她老得动不了,你还能天天跟她身边?”
“将来的事,我会安排。”
“安排?请保姆就叫安排?外人能有自己人上心?”
我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说说,我从前病的时候,自己人怎么上心的。”
我爸的目光转回她脸上。
屋里骤然静下来,灶台上汤锅还开着,盖子被顶得轻轻颤。
姑姑下意识要去关火,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妈站在餐桌边,没有坐,也没有哭。
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等一个回答。
从前她只要开口,我爸就嫌她翻旧账,姑姑就说一家人别计较,最后话总会断在她嘴里。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把这个问题揭过去。
12
我爸先看了一眼三舅。
像过去每次吵架一样,他总得先找一个人,证明事情没那么严重。
三舅这回没替他接话,只把手里的烟放回烟盒。
“哪一次?”我爸终于问。
我妈笑了笑,笑意很浅。
“你看,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还要问哪一次。”
她说的是我高二那年冬天。
我那时住校,只记得周五回来,屋里特别冷,晚饭是姑姑送来的馄饨。
我妈说自己感冒,躺两天就好,我爸说厂里有事,吃完饭就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发烧好几天,白天还撑着去店里干活。
姨妈去看她,发现她在厕所里站不起来,叫了车送她去医院。
这件事我知道一半。
我不知道的那一半,是我爸其实答应过接她。
我妈靠着医院走廊的墙,等到门诊熄了一片灯,打了七个电话,他只回一条消息,说别拿这点病折腾全家。
那晚我在学校,姑姑知道她发烧,却觉得夫妻之间不能动不动就兴师动众。
最后是姨妈借了邻居的三轮车,把她从巷口接回去。
“你后来买过水果,我记得。”我妈看着他,“可我记得更清楚的,是我一夜没敢把手机关声音,怕你终于打来,我接不到。”
我爸的手慢慢从红包上缩回去。
“那几年我也忙,厂里……”
“你忙什么,我后来知道了。今天不想说这个。”
我妈打断他,声音有点抖,又稳住了。
“我只想告诉你,不是没人给我送过饭,也不是没人陪我过日子。我有过丈夫,结果我最难受的那一晚,一直在等他愿不愿意管我。”
我站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自己那时把馄饨吃完,还嫌我妈总躺着,没人替我洗校服。
有些旧事不是不疼,是以前根本没让疼落到我这里。
姑姑抹了抹眼角,声音软下来。
“惠兰,那时候谁家不难?后来成山也知道错了,你就当给孩子积个福……”
“玉琴,别再说孩子了。”
我妈转头看她。
“离婚前,你说孩子要高考。离婚时,你说孩子上大学,不能让他心里不安。现在孩子三十二了,还得让我替他积福。周砚这辈子,到底多大才算长大?”
姑姑的嘴张着,没能接上。
我妈说,离婚之后她不是没有偷偷哭过,也不是没羡慕过别人两口子一起买菜。
她回家看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也有过伸手想拨电话的时候。
可她一次次忍住,并不是想等我爸回心转意。
她是在等自己不再想拨那个电话。
“我好不容易等到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珊把纸巾放进她手里,没有替她擦。
我妈自己把眼角摁了摁,接着说:“现在我早上醒来,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做不动就去买。门一关,我知道不会有人半夜回来骂我灯没关,也不会有人让我猜,他今天高兴不高兴。”
我爸抬了一下头,像想反驳那句骂人。
但他最终没出声。
“我不是过得没办法了,等你来救。你给我两万、二十万,我都不想重新过那种日子。”
三舅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示意她喝水。
我妈摇头。
姑姑低低说了一声对不住,紧接着又说自己真是好心。
我妈望着她,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去。
“你替他传话,我不怪你。可我说不愿意,你还把他带来;你拍了视频,把我儿子说成坏人;你明明知道我来拿东西,还是摆一桌饭等着。玉琴,你能不能就认这几件事,不讲好心了?”
姑姑脸上一点点红起来。
我听得心口发烫,甚至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骄傲。
这些话我妈从前不说,原来不是她不会。
她是怕说出口,我们都嫌她难相处。
我伸手扶住椅背,站得离她近了一点。
“姑,今天我也在。您要是觉得谁让您难堪,是我和我妈一起。”
姑姑闭了闭眼,终于点头。
“视频我删,群里我也去说。是我没问清楚。”
“你问了,我说过不愿意。”我妈说。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汤沸腾。
姑姑低下头,改了口。
“是我没听你的。”
我爸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我本能地往前挡了一下。
他看见我的动作,神情像被什么刺中了,停了很久,才从裤袋里拿出车库钥匙,放到桌上。
“拿走吧。你们要拿什么,都拿走。”
我妈伸手取钥匙,手指仍在抖,却拿得很稳。
“我的东西,我拿。不是我的,我不要。”
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跟在她身后,听见我爸终于叫了她一声惠兰。
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爸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鱼凉了。”
我妈等了几秒。
“你们吃吧。”
门合上时,我听见姑姑在里面哭,三舅叫她把火关了。
这一次,我没有回去劝谁。
13
下到车库,我妈先没去看机器。
她站在门口,朝外面长长吐了口气,像刚从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走出来。
林珊问她想不想坐一会儿,她摇头,说站着舒服。
我拉开卷帘门,灰尘落了一肩。
床单揭下来,缝纫机桌板上有几道新的划痕,轮盘却还在,脚踏板踩下去,发出干涩的一声响。
我妈蹲下来,摸了摸下面那根皮带,说早断了,不能这么踩。
她说起机器,声音才渐渐恢复平常。
我把推车推进去,林珊替我清路。
旧箱子里除了纸样,还有几件没做完的戏服,一包褪色的珠片,一只裂了口的玻璃糖罐。
我妈把糖罐拧开,里面没有糖,都是纽扣。
她用手拨了拨,挑出一颗有金边的,放进开衫口袋。
“这是你那件马甲掉的,找了这么多年,原来在这儿。”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十四年有了一个很具体的样子。
一颗该钉回衣服上的纽扣,留在别人的车库里,等到穿衣服的孩子早已长大。
姑姑拿着一瓶水下来,眼睛还红着。
她站在门边,说刚才群里已经解释了,让我们看看。
我打开手机。
她确实发了,写明是自己擅自把我爸带到寿宴上,我妈提前拒绝过;之前的视频没交代清楚,让大家误会了周砚母子,请别再传。
末尾没有再写好心,也没有说自己只想一家团圆。
我把屏幕给我妈看,她读得很慢,读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样就行。”
姑姑像松了口气,想伸手帮她理箱子,又停住。
“惠兰,咱们认识三十多年,往后就不走动了?”
我妈把装纽扣的罐子裹进旧布,放进纸箱。
“我现在心里不痛快,先不走动。以后过年过节,想起了再说。”
姑姑看向我,似乎希望我帮忙劝一句。
我弯腰系好箱子上的绳,没有接她的目光。
这不是我能替我妈许的一个以后。
把机器抬上车时,我爸也下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走过来抓住机器另一侧。
“别拽桌板,底下铸铁架,断了不好修。”
我停了一下,让他扶住,我和林珊从两边推。
机器稳稳上了车,压得车厢轻轻一沉。
我爸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手,看向我妈。
“回头我给你换根皮带,还能用。”
我妈把床单重新盖好,伸手压住一角。
“我找师傅修。”
他脸上那一点刚浮起来的神气又淡了。
但这次他没发火,也没说她见外。
我把绑带拉紧,扣住,检查过才下车。
我爸叫住我,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他家坐坐。
我说等这两天的活干完,周五可以。
他看了一眼我妈,没有再加上别人。
我妈已经坐进副驾驶,正帮林珊把安全带扯平。
我跟我爸说了声走了,他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那块脏手绢。
车开到街口,我妈突然问中午吃什么。
我说回家煮饺子。
她皱眉,说这几天都是饺子,今天想吃点辣的。
林珊立刻搜附近的店,选了一家小馆子,三个人点了一桌热菜。
等菜上来,我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有点软。
我妈先夹了一块辣子鸡,辣得喝了两口水,还不肯停。
我问她刚才怕不怕。
她点头,说上楼的时候想过,拿了东西就走,何必惹那些话。
“那怎么又说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珊。
“你们两个一直站着,谁也没催我坐下,谁也没催我别说。我就觉得,可以再多说一句。”
林珊低头夹菜,耳朵有点红。
我把一盘鸡推到我妈面前,嘴角压了几次也没压住。
那天吃完饭,我带她们回家安置机器。
一百八十块,上门师傅换了皮带、上了油,把卡住的地方重新调顺。
我妈拿一块废布试了几行,脚下踩起来,熟悉的哒哒声慢慢响满屋子。
我坐在旁边听着,第一次没有觉得那声音吵。
她忽然招手,叫我把那件小马甲拿过来。
金边纽扣在她掌心一闪,她低头穿针,把空了多年的那一处,重新缝牢。
14
周五去我爸家,我带了一袋菜。
他那套房子在六楼,楼道里堆着旧家具,走到第四层我就有些喘,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老惦记电梯。
门开着,电视声音很大。
我进去时,他正拿一把水果刀削土豆,皮削得厚厚一层,落满垃圾桶边沿。
屋子确实乱。
鞋柜上积着灰,餐桌一半放药盒,一半放没叠的报纸,水池里有两个泡了一夜的碗。
我没有说早知如此,也没有替我妈暗暗解气。
这是我爸的家,我看着只觉得难受。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他站在门边看我切菜,过了会儿,低声问你妈是不是月底走。
“她自己的安排,您问她,她不愿意回答,就别再问。”
我说完,怕语气太硬,又补了一句:“我今天来看您。”
他点点头,挪回客厅。
吃饭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检查单,说膝盖疼了很久,医生让他再去一趟,商量后面的治疗。
我翻了翻日期,都是生日之前的。
“怎么没早说?”
“说了你就觉得我装可怜。”
我把单子放平,忍了忍,没有跟他争。
“下周哪天去,我陪您。”
他答得很快,像等了很久。
随后又说,真要住院,回来这六楼不方便。
我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我,眼里重新生出一点期待。
我忽然明白,姑姑那句老了谁管,不只是泛泛说说。
他们可能真怕过,也真觉得我妈是最合适的人。
“要是需要照顾,我们按实际情况安排。”我说,“您有存款,有退休金,我能请两天假,别的日子找人帮忙,或者短住低楼层的地方。”
“那得花多少钱?”
“先问,再算。您先把病看明白。”
他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终于说:“你妈做事利索,我吃东西的口味她也知道。”
我胸口紧了一下。
“爸,她不是回来上班的。”
我爸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我会管我能管的,您也得把自己的日子安排起来。我妈不会参加这件事。别等她,也别托别人找她。”
他端起汤碗,喝了很久,碗遮着脸。
放下来的时候,他没再提我妈,只问我请假会不会扣钱。
“我是自己接活,少去一天,就要另找人顶。”
“那也不能老麻烦你。”
这句话终于有一点像在跟我商量。
我拿出纸,把下周能空出来的两天写给他,告诉他先把复诊时间确认,再提前联系我。
临走,我只洗了我们刚吃饭的碗,把装好垃圾的袋子放在门边,没有替他把整个屋子收拾完。
他跟着我走到楼梯口,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停住。
他站在昏暗的门框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没有寿宴那天的气势。
我想起他修车时满手黑油的样子,也想起我妈在医院等那七个没接通的电话。
这两个人影在我心里挤着,谁都没有消失。
“有些事,我很生气。”我说,“但我今天来了,下周也会来。您不用逼我妈,来确认我还是不是您儿子。”
我爸的嘴角动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我在转角站了一会儿,给老梁打电话商量调班。
他答应替我顶半天,我得把周末还给他,让他带女儿去考试。
挂掉电话,我走到楼下,发现姑姑的车停在路边。
她下班顺路来送药,看见我手里的垃圾袋,像有些意外。
“还以为你真不管你爸了。”
“我没这么说过。”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问要不要一起上去。
我说饭吃过了,得去干活。
她手里拎着两份快餐,犹豫片刻,说下次不买这么多,我爸晚上总剩。
我告诉她,他现在自己削土豆了,菜削得丑,但能吃。
姑姑站在楼下笑了笑,没有再说让我妈回来照顾。
那天回家,我把这事告诉林珊,问她我是不是又心软。
她正在给学生的画裱边,头也不抬。
“心软不丢人。你别拿别人去付钱就行。”
我站在桌边,给她递了一张卡纸。
纸边割了我的手一下,小口子,我看了看,自己去找创可贴。
15
我妈出发前一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那盏小灯能不能上火车,第二个问租房是不是还要带床单,第三个绕了很久,才问我爸的复诊怎么样。
我说医生给了下一步安排,我已经跟他商量好需要谁陪、哪些地方请人帮忙,都按时间办。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索性把话说完。
“您照原计划走。他知道您不去,没再提。”
“我是怕你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我会跟老梁换,不会硬扛。”
她又安静几秒,说那就好。
晚上我去替她检查门窗,她把一串备用钥匙递过来。
这串钥匙从她买房那天就给过我,我明明已经有一套。
她自己也反应过来,笑说忘了,随后把钥匙攥在手里,低声说:“你爸以前来找你,偶尔会在楼下等。往后你来看房,别让他跟上来。”
我看着那串钥匙,郑重答应了。
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怕我多想,自己把多余的那套锁进抽屉。
屋里大半东西盖了布,老缝纫机留在窗边,桌上压着几张她没剪完的纸样。
她说等回来再弄,房子空两个月,又不是不要了。
我替她把阳台的盆栽搬到姨妈家,回来时她还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皮尺、顶针、常用的剪刀、几块可以试缝的碎布,占了半个袋子。
我问那边有没有机器。
她说表姐已经替她借到电动机,过去先试两天,实在不顺手再找办法。
我没再劝她少带,只帮她把尖的东西裹好。
第二天早上,车站比我想的热闹。
我妈换了双新运动鞋,裤脚是自己昨晚改的,一走路就露出半截亮黄色袜子。
林珊夸好看,她得意地说三双十块,给林珊也留了一双。
进站前,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脸立刻绷住,以为她又要塞钱。
她白了我一眼,说是证件复印件,家里缴费单也放在里面,有问题我能找到。
我接过来,耳根有点热。
她拉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轮子依旧一黑一灰,声音不齐。
走了几步,她回头说:“周砚,别站着了,上班去。”
我举起手机,想拍她的背影。
她却停住,转过来,抬起下巴,朝我摆了个很像年轻人的姿势。
我笑着按下快门。
在那之前,我给她拍的照片,常常是忙着做饭、忙着缝衣、忙着替谁拿东西。
这回她两手握着自己的行李,身后是一块她还没走进去的站牌。
我把照片发给她,说到了回个消息。
她回了一个很大的笑脸。
回家路上,林珊说她下个月有个周末培训,想去省城听课。
我问多少钱,她说课费八百,来回和住宿另算。
我立刻在心里算账,话到了嘴边,差点说能不能再等一阵。
她看见我的表情,先开口了。
“你别急。我不是问你许不许,我是跟你商量那两天家里的事。”
我苦笑,承认自己刚才在算钱。
林珊没笑。
“周砚,我愿意拿那两万七,是觉得咱俩能一起扛。可我也会心疼,我也不是永远不需要花钱。”
我把车停进小区,没有马上下去。
她接着说,那辆小车她盼了两年,冬天骑电动车上下班确实冷,钱拿出去那天,她回屋自己坐了很久。
她没告诉我,是不想在我最难受的时候再添一桩事。
我听着,胸口发涩。
这些天我一直记着自己卖掉摩托的疼,竟然没仔细问过她。
“是我没顾上你。”
“我也没说,是我的问题。但我不想以后都这么憋着。”
我拿出手机,把接下来三个月能确定的活和回款列给她看。
我们把必要开支排出来,约定每月先补回三千,不够的月份提前说,培训的钱单独留。
她看完,把那个每月的提醒设成了我们两个人都能收到。
我问她还生气吗。
“有一点。你今天做晚饭。”
我点头,伸手接过她的包,她这才往我肩上靠了片刻。
下午我妈发来消息,说到了,租的房子窗边有阳光,唱歌的阿姨煮了一锅面。
照片里两只碗摆在小桌上,海只露出窗角的一小块蓝。
我正切菜,林珊替我回了语音,说我们也马上吃饭。
三个地方,几顿不一样的饭,谁也没有等着谁回头才能开火。
16
我妈到了海边,也没立刻过上我想象里那种舒舒服服的日子。
头一周,她连续两晚给我发消息,时间都过了十一点。
第一回是机器跳线,她拍了一段视频,问我看得清不清,准备发给修机器的师傅。
第二回是房间的桌子太矮,裁布直不起腰,她想买个折叠台,让我看看尺寸。
我有点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太累。
她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是四件拆了扣子的衣服。
“有几个小孩不会系,排练换装来不及。我原来想得不周到,改成贴的。”
我说可以让别人帮着改。
她打来电话,先笑我着急,随后承认自己有一点想家。
“这里早上买不到咱们那种烧饼。海风是好,就是衣服晒半天,摸着还潮。”
我听得心软,说不习惯就回来,余下的工作跟人讲清楚。
她却说不用,抱怨两句而已,明天跟合租的陈阿姨去吃早茶。
我这才意识到,她向我抱怨,并不等于要我马上把这段日子结束。
我问她折叠台预算多少,她说三百以内,结实就行。
我帮她把几个承重点看清楚,她自己下了单。
过了几天,戏剧班想临时加三套衣服,负责人觉得她手快,问能不能一并做了。
我妈先在电话里问我的意见。
我正跟老梁装灯,嘴快,说别白干,加钱。
她在那边笑,说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可张口有点难。
“难也得张,您不是教杜苗按价目表收钱吗?”
我妈安静了一下,说那她去试试。
当天晚上,她给我发来一张新的确认单,增加的三套另算钱,交货比原来晚几天,对方同意了。
她在后面跟了一句,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是紧的,负责人倒没觉得有什么。
我坐在仓库门口,把那张图放大看了两遍,比自己接到新活还高兴。
七周后,演出开始,我和林珊坐早班车过去。
车程两个多小时,出了站,我妈已经等在路边,戴着一顶宽檐草帽。
她晒黑了一点,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点心,见到我们,先叫别抱,身上有粉笔灰。
我还是抱了她一下。
后台是一间借来的教室,衣架沿墙摆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空气里都是发胶和热布料的味道。
我妈坐在窗边,替一个女孩整理裙摆。
女孩叫她许老师,说妈妈夸这条裙子特别漂亮,问演完能不能拍照。
“当然能,你先别转,线头没剪。”
她俯下身剪掉那根线,手稳得很。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突然想起寿宴上那块被她擦了又擦的水印。
同样是裙子,同样是低着头,她此刻脸上却没有那种怕人不高兴的神色。
负责人过来,把剩余手工费转给她,又递上加做衣服的费用,逐项对清。
我妈确认到账,收起手机,没有说算了,也没有把加班熬夜拿出来讨一句夸。
她已经给自己的手艺报过价,别人照价付了。
演出前出了个小岔子,一个男孩太紧张,扯掉了腰侧的扣带,抱着衣服直哭。
我妈赶紧让他站到椅子边,换备用扣,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冒出血珠。
我伸手去拿纸,她已经自己摁住,等血不再往外冒,换了根针接着缝。
她没埋怨孩子,只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句台词。
男孩抽噎着念出来,最后几个字念响了,她笑着把人转了半圈。
“行了,上去吧。衣服归我,台词归你。”
林珊在旁边捏了捏我的胳膊。
我知道她听出来了,那句话跟我送小灯时说的一个样。
演出结束,孩子们一排排鞠躬,负责人把做服装和教唱歌的几个人也请上台。
我妈先往后退,被陈阿姨拉住,最后站在侧边,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台下有人喊许老师,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举起手机,认真给她拍照。
这一次,别人念的是许惠兰。
没有周太太,没有周砚妈妈,也没有哪个离了婚还要等人接回去的女人。
当晚我们一起吃海鲜面,我妈说准备按原计划住满两个月再回,后头有活可以商量着接,不打算一口气答应全年。
她还想学游泳,陈阿姨已经会漂,她不能落太远。
我夹起一只虾,问她学费够不够。
她把手机上的收款给我晃了一下,笑得很有底气。
“够。今天这顿,我请。”
17
从海边回来,我去看我爸。
那段时间,他按医生的安排住院处理了膝盖的问题,我陪了两天,姑姑来过一天,另外请了人帮忙。
钱从他的卡里出,出院之后怎么休息、怎么复查,我们照着医生交代的做。
他起初嫌花钱,说一日三餐而已,怎么也要算工夫。
照顾他的护工听见,没跟他吵,只把每天要做的事一项项说清楚。
我爸听了一会儿,不再议论那笔钱。
回家之前,他主动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低楼层的房子短租。
最后他在离我仓库不远的小区租了一间一楼,窗外有树,采光一般,好在进出方便。
原来的房子托熟人租出去,两边租金每月差八百,他算了几遍,终于觉得也能接受。
我替他搬东西那天,他只带走常用的家具,灰西装挂在柜子里,没有拿。
我问要不要一起带。
他看了看,说先算了,那边柜子小。
我去时,他正在楼下跟一个老同事下棋。
以前他下棋最不肯认输,棋子被吃了,就怪旁边人多嘴。
那天他还是那样,指着棋盘说刚才手没落稳,老同事大声嚷不许悔,他红着脸笑了一下,到底把手收回来了。
我没急着叫他,站在树下等这一盘下完。
进屋吃饭,他从冰箱拿出一盒切好的菜,说自己跟楼下卖菜的约好,每天给留一小袋,省得买多了坏。
桌上比从前整齐,仍然有一叠报纸,水池里却没有隔夜的碗。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下,他问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行,最近主要做几家小店的维修,单子碎,利润没有饭店那笔高,但回款快。
他点点头,过了很久,低声说方叔那件事,是他做得不好。
我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他接着说,自己当时气得糊涂,跟方叔念叨我现在有钱了就不把他放眼里,方叔顺着劝了几句,他也没拦。
“我后来跟他说了,你活没问题,家里的事不该搅进去。”
我问方叔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
饭店的灯早装完了,换回我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没有变成两万块钱,我卖掉的摩托也不会凭空回到车棚。
我看着我爸,有一会儿很想说,您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但他今天没有把认错当作索要什么的开头。
他只是垂着眼,手指慢慢摩挲杯子。
我最终说:“那份活丢了,我确实很难受。”
他点头,说知道。
“下次您生我的气,可以找我。别去找我的客户,也别去找我妈。”
他又点头。
没有谁拍胸脯发誓,也没有人忽然抱着对方哭。
我们把这顿饭慢慢吃完了。
临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许惠兰三个字。
我心里一紧,他却没有马上塞给我。
“你能不能问问,她愿不愿意看?”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封口,没有拆。
“我可以问。她说不看,我就拿回来。”
他沉默片刻,说行。
我当着他的面给我妈发了消息,告诉她有一封信,问她想不想收。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那时我已经到仓库了。
她说不想,又发来一句,让他照顾好自己,她这边不用再交代什么。
我照原话告诉我爸,第二天把信带回去。
他接过去时,明显失望,手在信封上按了好几下。
我等着他像从前一样说你再劝劝,或者抱怨她狠心。
他没有。
他把信放回抽屉,问我带不带一袋橘子走,楼下老同事买多了分他的。
我拿了两个。
走到门口,我爸忽然叫住我,说自己以前总觉得只要给钱,别人就该把日子过好,后来钱舍不得给多少,要求倒越来越多。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我也没有立刻安慰。
有些话他说出来,就该在屋里多待一会儿,不能一出口就被一句没事抹掉。
那以后,我大致半个月去一次,有时吃饭,有时陪他办件事。
忙了会提前说,他偶尔不高兴,但没再把电话打到我妈那里。
姑姑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安排,照顾婆婆忙不过来时,会直说不来,不再替我爸找一个更方便的人。
我妈回家后没有见他们。
她把窗户打开,晒了被子,把海边带回来的贝壳摆在缝纫机上,又买了一盆薄荷。
两边的门都还能打开,只是不再通向同一个屋子。
我慢慢学会了进哪一扇门,就坐下好好吃哪一顿饭。
18
我妈六十一岁生日,提前一个月就给我发了名单。
一共十二个人,姨妈、赵阿姨、杜苗,还有海边认识的陈阿姨和几个朋友。
她说今年自己请,地方也选好了,在江边一家小馆子,有个包间,窗子打开就能看见水。
我说我订,她拒绝得很快。
“你们夫妻俩带嘴来。蛋糕归你买,别再弄三层的,去年吃不完。”
我答应了,又问还穿不穿那条红裙子。
她说穿,不过腰要放一点。
“这一年吃得好,没办法。”
她说这话时一点也不懊恼,我隔着电话都能听见笑。
这一年,我们没有突然变得特别有钱。
方叔饭店那份活没回来,我照样爬梯子,照样遇见拖款的客户,也有大热天跟老梁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候。
但工资没拖过,补回林珊那笔钱的提醒也一次次划掉了。
到了第十个月,我们把计划了很久的二手小车买回来。
不新,开空调时有点响,林珊却在拿到钥匙的那天,坐在驾驶座上笑了足足一分钟。
我陪她去过省城培训,背着她那一大袋画材,在教室外面的小店等了半天。
回来的路上,她把新学的东西讲给我听,我听不太懂,还是问了不少笨问题。
她笑我,笑完又从头讲一遍。
那趟沿江骑车,我们后来也去了。
租了两辆自行车,骑不到二十公里,我的腿先酸了,林珊在前面笑得险些撞树。
我还是想念那辆摩托。
偶尔小董发来保养照片,我会放大看一眼,问他车好不好骑。
他每回都说好,车况扎实。
我挺高兴,也还是心疼,并没有因为后来日子过得不错,就假装当初什么也没失去。
我妈的老机器用得倒越来越勤。
她没再开店,只接自己喜欢的活,有时是孩子演出的衣服,有时替老伙伴改一件舍不得扔的外套。
做不过来就不接,朋友叫出去玩,能腾时间就去。
杜苗有不明白的地方发视频,她会教,但收店的钱一分没退,帮忙也没变成天天坐回原来的凳子。
那间小铺子换了新灯箱,生意慢慢稳住,门口常能看见杜苗的儿子拿粉笔画画。
我妈每次路过,都会看看灯亮不亮,再去老罗那里买两个烧饼。
她跟姑姑后来通过一次电话。
姑姑给她寄了点家乡的干菜,她收了,回了一句谢谢,没有因此答应过年一起吃饭。
我没有劝。
我爸依旧住在一楼,跟几个老同事搭着做饭,各人轮流买菜,谁嫌淡谁自己加盐。
他脾气没全改,偶尔还会拿做父亲的架子压我,我不爱听,就直接说不爱听。
有一次他气得挂了电话,第二天又打来,问我上次说灯闪的毛病,换灯泡能不能好。
我们就从灯泡继续聊下去。
我妈生日之前,他知道我要去吃饭,只问了一句蛋糕订了没有。
我说订了。
他应一声,没有再问地址。
那天中午,我和林珊到江边小馆子,推开门,看见我妈站在窗边给大家拍照。
她穿着那条红裙子,腰上多了一小段同色的布,接得很巧,看不出来改过。
陈阿姨带了一条大围巾,拉着她往镜头里钻;杜苗在一边替孩子擦嘴,姨妈正指挥服务员把鱼放到赵阿姨面前。
我没看见一把等着谁来补上的空椅子。
每个位置都有名字,每个来的人,都是她自己想见的。
我把蛋糕放下,往她身边走。
她回头看见我,先问路上堵不堵,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给林珊。
林珊不肯收,她说不是过生日收小辈的钱,是上回画册做得好,她想买一本正式的,照价给。
林珊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伸手接过红包,说回去签名。
我在旁边笑,我妈瞪我,说你的活今天还没干。
我赶紧去拆蛋糕盒,插蜡烛。
烛光亮起来时,我举起手机,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讲。
她摆手,说没什么大道理,先让大家吃热菜。
姨妈却敲了敲杯子,说总得许个愿。
我妈想了想,把两只手轻轻合起来,闭了几秒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把我们一个个拉过去说要幸福。
蜡烛吹灭,大家鼓掌,她伸手接过切蛋糕的刀,先给自己切了一块带草莓的。
我说这块最大。
“我过生日,我先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窗外有船慢慢驶过,船上的汽笛声很长,桌边的人都在说话。
我坐到林珊身边,把手机里刚拍的照片给她看。
照片里,我妈拿着一块蛋糕,裙子红得很亮,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她身边坐满了人。
她笑着,谁也没有再催她往不愿意的人身边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