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前世女友来送货我嫌丢脸,这回最赚钱的摊我留她一半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7:53

前世,周葵第一次来东堤夜市给我送货,刚下过雨,她的胶鞋上沾着一圈白泥。

我正领着杜茂看摊,怕他知道那个骑三轮的姑娘是我女朋友,隔着两张桌子喊她把箱子放下,走后门。

她真走了后门。

后来我把一个摊做成七个,把照片挂进办公室,请人给每张照片都配上年份。

墙上有我开第一家店时剪断的红绸,有杜茂送我的第一块招牌,唯独没有一双沾着白泥的胶鞋。

我活到四十一岁才知道,那双胶鞋的主人从来用不着我替她藏起来。

回到2014年,东堤夜市开张第一天,杜茂还是拿着那把折扇,指着货架问我缺不缺周转钱。

我把他推过来的信封推回去,当着他的面,把半张桌子连同下面那个装钱的抽屉腾了出来。

“给谁?”他问。

“给周葵。整条街上最赚钱的摊,她占一半。”

周葵没接我递过去的钥匙。

她把三轮停稳,先看了看我湿透的袖口,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合伙单。

“程砚,你嘴里的半个摊,指的是卖得好的时候能分我钱,还是你觉得我把买卖做砸了,我也有权叫你闭嘴?”

我拿笔,在她指着的那行底下补了一句。

那天我给她留了半个摊。

到后来,有一回夜市要关门,轮到她隔着一条涨水的马路问我,剩下那半个摊她想借去用,算上我这个人,肯不肯替她守到天亮。

1 南门

周葵的车铃在塑料棚外响了两声。

我手一松,搪瓷缸掉在地上,缸底滚出半截泡开的茶梗。

“程砚,过来搭把手!”

那声音我听过几千遍。

最后一次是在电话里,她告诉我家门的钥匙挂在玄关,煤气费交到了下个月,让我回去记得把冰箱里两包排骨拿出来。

我当时刚跟人签了新店的合同,嫌她在电话里话多,问她能不能挑要紧的说。

后来我才明白,她把能够交代的事交代完,剩下那句就不用当着我的面说了。

我踩过积水掀开棚帘。

周葵二十四岁,头发上卡着两枚黑夹子,一条裤腿卷得高一截,弯腰在解冷藏箱上的橡胶绳。

那辆漆成草绿的旧三轮是她拿送货的钱一笔笔攒出来的,车斗右边有道像指甲划出来的凹痕。

很多年后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一张检查单,拿手机翻遍旧相册,也没找到一张拍全了这辆车的照片。

我伸手按住箱盖,像是怕她连车带人跑了。

她一偏头躲开我滴水的胳膊。

“手往下,抱底。把我扣子掰坏了你赔。”

我听她的话蹲下去,抱住箱底。

冰隔着塑料透出来,我的手指一点点凉下去,知道这一回脚下踩的是实地。

墙上挂着夜市方统一发的薄日历,2014年6月14日。

我那时刚辞了印刷厂的活,手里有七千出头,扣掉押金、桌架和送去后厨的第一笔加工费,兜里只剩一千四。

东堤市场刚把旧货场改成夜市,摊位的价钱按老正门的距离算。

我租的南门十七号便宜,挨着一扇全年上锁的铁门。

前世我在这张桌子后熬了十九天,十九天以后,堤上修路,老正门封起来,市场拆了南门的锁。

过渡公交也移到南门外,挤下车的人头一抬,先看到我摊上的灯。

七十二个摊,只有我的摊贴着新入口,还有一块拐角能排队。

那十九天里,周葵每天下了工来送一趟货。

我把她当成取之不尽的本钱,后来又把那张桌子当成老天单给我的运气。

“沉就放下。”

周葵拿脚勾开桌下的矮木架。

我把冷藏箱搁稳,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脸白得像门口刷的墙,早上吃了没?”

我攥住她的手。

她的虎口有一条刚划破的细口,手指根上是压了很久的车把纹。

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讲,想问她后来找没找着一个会好好跟她吃晚饭的人,还想问如果我当年追出楼道,她肯不肯把钥匙再拿回去。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只叫出她的名字。

她眼睛往我们叠在一处的手上落。

“进货的钱我记账了。你先撒手,一码归一码。”

杜茂就在这时撩帘子进来,折扇一收,点了点我们脚边的箱子。

“你这儿开席都得等送货的啊?下回走西头那条过道,前头我还得领人进来。”

上一回他也这么说。

我怕丢人,顺着他的手指让周葵从后门走。

那条过道堆着隔壁串摊的煤渣,化了的水漫过她鞋面,她得把三轮倒出去二十多米才能掉头。

现在箱子就在我的脚边,周葵抬眼看我,手还让我攥着。

“她以后从摊前过。”

我把杜茂随手撂在正中的折扇移开,拿抹布擦干净半边桌子。

“这边留给她,杜哥,你给客人挪个地方站。”

杜茂打量了周葵两眼。

“你这是雇了个送货的,还包人家卖?”

我把自己收钱的铁盒推到桌缝上。

“我跟她合伙。正赶上你来,帮我听一耳朵,我留她一半。”

周葵吸进去的气还没吐,杜茂已经把信封推到了我跟前。

里面两千块,前世我就是为了拿这笔钱,把货单全交给他经手。

他家开冻货行,能替许多小摊先垫货款,我开店以后还有两年没能换掉他的供货单。

“你别急着把话往外放。”他用指甲顶着信封的口,“那箱肉才值几个钱,她出了多少,你就分她多少。两千你拿去,暑假挣回来了再说。”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她找的后厨,她试的饼和肉。冷藏箱里那摞货单上,赊的账全记她的名字。等真赚回来,钱过她的手,我睡得着。”

杜茂的扇柄在桌上碰了一下。

我等他骂我小子心野,他看了看已经排到巷子口的烤鱼摊,笑出了声。

“你看这头一晚上,有几个人会拐过来?你们挣到五十,劳驾来告诉我一声,我也长长见识。”

他捏起信封出去了。

周葵倒没笑。

她在收钱盒边上坐下,掏出贴身带的小本,从运费、原料钱、加工费三行底下各划了一条线。

“这些你本来都要还我。分一半,怎么分?你这钱盒子我能开吗?一天买多少肉,我能说了算吗?”

“都能。”

“那遇上我说卖四十个,你硬要卖八十个呢?这半个摊,我能不能叫你闭嘴?”

她把笔横过来递给我,眼睛没离开我的脸。

我抽了一张印刷厂带回来的废纸,把押金、货钱和每晚摊开以后要交的费用一笔笔写明白。

剩的钱平分,大笔进货得两个人签,谁做的主谁把来龙去脉记进本里,谁也不能撇下另一个出去给人许诺。

写完我摸出摊桌抽屉的两把钥匙,一把留给自己,一把压在纸上。

周葵把写着合伙的纸拿起来对灯看,废纸背面印着两枚重影的红喜字。

她把纸翻回来,在我那堆字底下又加了一行。

“试做七天。七天以后,我要是觉得不合适,箱子和车我带走,你按账把钱还我。”

她签了字,顺手撕下废纸的下半截。

“你摁着,我照抄一张。省得往后你说这一张沾了油,字看不清。”

我按着纸角,听见前头开市的锣响了三下。

那时我已经知道哪一天会有成百上千的人从我身后涌过来。

我看着周葵一笔一画地写她的名字,头一回盼着那一天晚些到。

我想让她在什么都还没赚着的时候,就知道我是真要跟她分。

2 五十块

第一拨肯走到我们跟前的客人是个领孙子的老太太。

她看一眼周葵挂起来的牌子,问夹肉的饼能不能只买饼。

“孩子馋,刚换牙,咬不动。”

前世我遇见这样的人,总想把一份东西照原价卖出去。

我刚要指桌角那叠空饼,周葵已经从保温箱里夹起一片炖软的肉,拿勺背轻轻压散,拌一点萝卜丝,另剪了半张饼。

“您摸摸这个边,烙得薄,里面软。给他试一口,咬得动再买。”

那孩子一口下去,挤着眼说烫,手倒没松。

老太太坐在矮凳上等他嚼完,付了两份的钱,要我把另一份也剪开。

“这半个我带回去,老头子一颗牙也没了。”

我低头找纸袋,周葵已经从她那边抽出两只,袋口朝我。

这一幕和前世不一样。

上一次周葵送完货就走了,我一个人守着炉子,到收市只卖出去九份。

我总以为一份饼只能长一个样,后来店里一张手写点单要是多出两个字,我恨不得把收银员叫来重背一遍价目表。

眼下我把饼剪开,捏着纸袋送到老太太手上,隔两张桌子就能闻见他们那份肉的香气。

接下来一小时,照旧清静。

拐弯那家烤鱼摊摆了三张新桌子,生意好到把我们借给他的两只凳子都占了。

周葵托着下巴看了会儿,说要去看看西边有没有刚下班的人。

我差点脱口说用不着,坐着等十九天就行。

那句话在我舌头底下打了个转。

这十九天的肉钱得一笔一笔付,我以前欠她的时间,也是一晚上接一晚上欠出来的。

我关小炉火,和她一道走到过道口。

从市场墙后的坡上能看见印刷厂宿舍,楼道灯亮着,院墙那头就是装订车间。

我上过那边的晚班,交班铃过后,工人坐在更衣室门外啃白面包,有时候还能捡到上午小卖部退回来的豆浆。

“还有多久打铃?”周葵问。

我看表。

“二十分钟。他们从东门出来,走不到这儿。”

她叫我等着,从三轮车把上摘下擦得发亮的小镜子,对着那片楼照了照。

天还剩一点光,最顶上那扇挂蓝工衣的窗户有人朝我们挥手。

“我表姐。她专门熬过午饭等夜市开张,想看看我叫你做的饼。”

我陪她回摊上去拿零钱和牌子。

东门出去是大马路,宿舍旁边倒有条能通夜市正门的小巷,只是巷里头黑。

我在厂里干了六年,知道看后门的师傅每晚交班会开一道小门,把收废纸的车放出去。

我摸出手机,给原来同班的邓齐发了条短信,问他们今天几点出来,后门能不能走。

他回得快,说能,让我给他留个多放萝卜的饼。

周葵把价牌翻过来,要我画张小地图,拿夹子夹到自己车把上。

“你在这儿烙。我去认人,报我的名字,等我把人领过来,你管他们叫师傅。”

我问她是不是打算挨个拉人。

“就拉今晚认识的几个。她们吃得饱,明天我就敢跟不认识的人开口。”

快八点的时候,我听见外头的三轮铃。

她车后跟着五个穿蓝工衣的女人,还有一个顶着满头纸屑的邓齐。

邓齐隔得老远就嚷,说程老板的饼最好有他说的那么大,巷子里那盏灯把他裤子照得全是机油。

我把他那份多塞一勺萝卜,听见周葵表姐说,巷子灯是坏的,谁看他那条裤子。

六个人掏钱,周葵让他们挨个说,谁吃辣谁吃软,我在炉子后烙得手忙脚乱。

有个姑娘吃了一口又掏出两块钱,说加肉,晚班站了八个钟头,晚饭应当有点响动。

她用食指弹了弹鼓起来的纸袋。

我很久没听见谁在我的摊前这样笑。

我后来的铺子里放十六把一模一样的椅子,来巡店的人每次都要拿尺子量桌距。

我却得靠别人发来一张汇总表,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加肉。

收市时我把最后两张饼折起来,和周葵对着铁盒数钱。

一共卖了二十七份,剩下的熟肉她带回去分给家里人,整箱货钱照记。

把当晚的账结掉,盒里多出五十一块六。

杜茂打我们摊前过,我把一把毛票展在桌上。

“杜哥,过五十了。你来看看?”

他本来已经骑上摩托,听见这话回过头,想从我脸上找出点吹牛的意思。

周葵在那五十一块六里拨出二十五块八,当着他的面塞进了外套兜。

“我这边的,你看完了?”

杜茂扭亮车灯,一声没吭,骑走了。

我笑得手心发痒,伸手想跟她击个掌。

她拿手背碰了我一下,把那二十五块八又掏出来,放回铁盒自己的格子里。

“明天买一盏灯。邓齐那条裤子不要紧,那几个姑娘下了晚班,腿都酸了,走不稳。”

我摸着剩下半格的钱,手指勾住铁盒边上的一道毛刺。

我上辈子第一次赚够五十,把钱装进兜里,连晚上跟谁吃的饭都记不得。

这回我们要拿它点一盏灯。

3 巷口那盏灯

第二天下午我去五金铺看灯,正撞见周葵把三轮支起来,用扳手拧车链旁边那颗螺丝。

车斗里空荡荡的,铺着一件从厂里退下来的蓝围裙。

我记得那件围裙,她在红星菜场一家豆制品铺帮工时天天穿,右边口袋破过一个洞,拿了块印花布补上。

她白天替人称货、送货,按月领八百块,遇上新婚的、过寿的另给两块钱一趟。

昨天那一箱肉,是她先下了工,再跑出去给我拿的。

“你给我照照这儿。”

她把挂在把手上的小镜子摘给我,指着车链底下。

我蹲下去,看见一个快磨圆的螺帽。

“要不换辆车?我身上还能挤出来一点。”

“换得起车也先换这颗螺帽。要不回回都丢一辆车,谁养得起我?”

她手上沾了油,从兜里摸出两张五块钱递给店主,顺道问有没有能挂在巷口的灯。

店主端出两盏旧的手提灯,一盏能插电,一盏能装电池。

她选了后面那盏,又问价。

我拿过灯替她按开关,白光窄窄一束,照到墙上五金盒的接缝。

“我原来想在红星盘个熟食窗口,拿到手就挂这样的灯,客人坐对面都知道亮的是哪一家。”

我这才想起来,她有阵子攒着一沓小广告,折起来垫在家里摆不平的饭桌底下。

当时我只嫌那堆纸藏蟑螂,拿去扔的时候,一张也没翻开看。

“红星那个窗口还在招人吗?”

“还在,我那点钱只够交押金。你这个摊要是只赚五天,我就接着给人送豆干,总能攒出来。”

她说得平常,把手提灯和螺帽装在同一个袋子里。

我一时很想告诉她,再熬半个月,她一晚上就能挣回来在红星干一个月的钱。

可我想听她说完,自己打算拿那些钱做什么。

“你最想卖什么?”

“只卖早上,粥,烧饼,卤鸡蛋。下午我去学开货车。”

“开货车干吗?”

“我妈的药钱不是每个月都一样。会开货车,人家菜场有一夜三趟的活,我也敢要一趟。”

她拎起袋子往外走,回头补了一句。

“还想做回锅饼,没人教我,我自己试。”

我笑了。

从前她用家里的平底锅试这个,饼边撕下来硬得能敲玻璃,她嘴上说给我垫酒,自己在灶旁嚼掉了整半张。

我记得那天炖肉还剩一碗汤。

我提着给她买的糖葫芦站在门口,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好。

她从锅里挑了最软的一块饼心给我,过了很久才说,能不能先把你买的糖葫芦递过来。

那年她二十二,我二十四,觉得往后的日子总会这么热乎。

灯买回来不能随便挂。

巷口那根水泥柱上有门牌,居委会的鲁婶说挡住了号,邮递员回来骂的还是她。

周葵拿着灯去后门找收废纸的师傅,把路从头走了一遍。

回来以后她指着一家老修鞋铺的窗沿,说师傅每晚七点收摊,收摊后能借窗钩挂两个小时,条件是我们去开灯也顺便替他把窗板安好。

我搬了凳子去试高度,脚下的砖一动,她伸手摁住了凳脚。

“别使猛劲儿。你每次想出风头,都是东西越小越容易摔。”

我两手举着灯,问她我在哪儿摔过。

她说印刷厂文艺晚会,全场鼓掌等你上台,你跨台阶跨得像要去领奖,后半场自己一个人蹲在走廊揉脚。

我在那晚找不见她,还以为她忙完就回家了。

“那你看见了,怎么不过来?”

“你那帮朋友拿我送豆干的围裙擦凳子,你说擦完放那儿就行。”

我脚下不稳,忙把胳膊搭住窗沿。

“我把围裙洗了三遍。你袜子上那点血是我洗的,凳子我也记得。”

她说完便去捡落在地上的窗板,让我手别闲着。

我以为从今往后的账都可以重算。

原来有些事,在我重来那一天以前就已经做过了。

灯钩太浅,我找了一段细铁丝穿过去,绕了两圈。

她站在下面看我把灯挂牢,等我下了凳子,又把灯往外掰了一点,照到巷子中间那块翘起来的砖。

“这样好。谁打这儿过都能看见。”

我擦了擦手上的铁锈,问她那件围裙现在还在不在。

她把窗板提起来,露出底下垫着的那块蓝布。

“能穿。补个兜,你刚才不还看见了?”

我想拿起来,去店里给她裁件新的。

手伸到一半,我去接她手里的窗板。

这东西靠她一个人扳着,已经扳了很久。

4 一笼硬饼

第三天周葵去拿货,后厨的许叔说炖锅让人包了,只能腾出半锅。

他说话时,杜茂店里的伙计就坐在门槛上,脚边压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送货单。

杜茂给许叔介绍了一笔给工地送盒饭的活,半个月,每天管两顿。

许叔掀开锅盖给周葵看,说她要是急,他把这一锅先捞给她,再给工地煮。

周葵把锅盖按回去。

“工地的人也等着吃。您把我们原来说的半锅给我就行。”

回来她连钱带单一块给我,让我拿一只小碗装分出来的三斤肉。

她接着去和面,说明天往饼里多添一种卤豆干馅。

我没那么好说话。

杜茂能在这时候找到一个工地的活,说明他早就在找,只是偏偏选中了许叔的锅。

我骑车去老正门外他的铺子,撞见他在往小面包车里摞白泡沫箱。

“怎么,我连个给人炖肉的活都做不得了?”他头也没抬,“你那儿每天一箱,许师傅这儿一天四箱,四箱的钱是钱,你挣的五十块也是钱。”

我气得发笑。

“既然不为我,前儿晚上找我干什么?”

“你哥以前给我开过车,我答应他照应你一把。”

我没料到他会提我哥,一下没接上话。

我哥出车祸走了三年,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杜茂问交货地址的。

我家办事那几天,杜茂车头系着白布,来来回回替我妈接人。

我那时记他的情,后来也一直拿这笔情替自己的懒找由头。

“那你照应到今天。以后我上哪儿拿货,你随我。”

他把手里那摞箱子放下。

“行。你真找到肯让你十斤十斤买,还给你宽三天账的人,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回摊上时已经买回两袋新烙的饼,打算把晚上欠的货补上。

那家饼铺我记得,前世给我供过两个铺子。

周葵从袋里抽出一张,掰了一角送到嘴里,停了停,拿过一杯水。

“他们做给谁吃的?”

“粮站门口排队买的人。一天两三百张。”

“那你试试,夹上咱的肉,再放十分钟。”

我拿饼夹肉,放到炉旁,故意去洗了两遍手才回来。

饼的两层皮粘成一块,咬一口,硬得我牙根酸。

前世那家铺子给我供的是另一种饼。

他们什么时候换的炉子,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拨开第二袋塑料袋,摸到袋底同样一摞坚硬的饼边,额头开始往外冒汗。

“你买了多少?”周葵问。

“七十。”

“昨晚我们说好,大笔进货两个人签。”

我说我能把这些都卖掉,摆到八点,客人来了总得有东西吃。

周葵把本子翻到我们签字的那面,拿拇指按住。

“你给那老太太吃这个试试。等她付过钱,再告诉她是你着急买回来充数的。”

我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袋里那七十张饼烫着我的手,袋外两个人的名字被她按着,只露出半个砚字。

“我找那家问能不能退。”

“你问。钱能退回来就写退了多少,退不了也写,放在你那一栏。”

店家只收回一袋没拆绳的。

我扛着另一袋回来,见周葵把自己的面盆搬到了炉旁,胳膊挽到肘上,正把一张生饼压扁。

“还有半个钟头才开市。我能烙二十张,你去把灯开起来。”

那晚烙多少卖多少,炉口一直有人站着,闻得见味道,得等。

我跟人报数,说等不及的别交钱。

有个拖着行李的姑娘原本还生气,听我这么说,转头从包里掏了本书,就着摊灯看了起来。

二十张饼卖到第十九张,周葵给自己夹了片卤豆干。

她撕下一小块边让我吃,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咸汤,饼边却还脆。

“白天我问过我们老板,他肯把卤锅让给我使一小时,按锅付钱。许叔那半锅肉留着卖肉的,肯吃豆干的吃豆干。你明天要是还想多卖,咱俩一块去试饼。”

我把退回来的钱和亏掉的钱都记了,念给她听。

她拿湿抹布擦去桌上粘着的一块干面团,听到最后才说,她也赔了。

“本来答应我妈七点给她带饼,烙完抬头都九点了。她在屋里干等,又不舍得自己煮面。”

我想说我去送,她已经把留在纸袋里的那半张豆干饼拿了起来。

“今天我带。明天你去,热的。”

那三十五张硬饼我提回了家。

我妈一边往汤里掰,一边问我怎么连买个饼都这么大的气性,仿佛她多吃一片,我就能少亏一块。

我把她碗里那片没泡软的捞了回来。

“你儿子今天抢了个主意,值二十八块。”

我妈捞了另一片软的给我。

“用你自己的碗盛,别往我碗里记。”

5 她家的饭桌

隔天我照周葵给的地址去送饼,走到她家门口,发现从前我们谈恋爱那条长巷原来还有一个岔口。

她很少让我来。

我们见面通常约在巷口的烟店,她吃完了饭下来,两手空空,跟着我在河边走一圈。

门虚掩着,我推门时收了一下手,门板后果然垒着两块红砖。

前世她把饭桌底下垫了报纸还嫌晃,说早知道从她妈门后搬两块砖来,拍桌子骂人也不怕碗滑下去。

屋里横着一把藤椅。

她妈余姨坐在椅上,用细篾编一只圆屉,左手食指上戴着剪了一半的皮手套。

“葵葵叫你来的?”

我点头,提起包在棉布里的饼。

她让我把饼放下,先帮她把地上那捆细篾踢近一些。

她膝盖不好,想把一只脚从脚凳上放下来,要先两手按住藤椅扶手。

我去扶,她的右手让了一下,扶到桌沿上。

“那一捆。你拿手搬吧,踢会扎着你。”

我搬完篾,把饼在她手边打开,想说昨天周葵没能按时回来是因为我,话还没起,她先问我摊上谁管钱。

“都管。各有一把钥匙,账上各记一份。”

“那箱子她爹还在的时候买的,里面压过十几斤豆腐。葵葵拿出去从来不说是谁的。我问她把东西借给你用,你给她算折旧没有?”

我站着想了半天。

合伙那张纸上有货,有炉子,有我先垫的桌架,唯独没有她那辆三轮和那只箱子。

余姨咬了一口饼,张开手把渣接在掌心。

“我跟她爹结婚那阵,他蹬我娘家的车。我爹把车给我,我叫他随便使。等蹬坏了,他说这不是咱俩的车吗,为什么偏叫他去修。”

她把渣倒进装细篾屑的簸箕。

“你俩要好,归要好。别等一颗车轮子歪了,你去赌她会不会心疼你。”

周葵从里屋出来,头上搭着洗脸毛巾,显然把这几句听完了。

“妈,你手里的饼吃热的,边脆。”

她把我拉到里屋桌前,从抽屉取出一只铅笔盒。

里头装着几张纸,最旧那张写着三轮后胎换过的日子,日期一排排,数到最近一次五金铺换螺帽,花了多少钱都有。

“合伙单要写进去,今天我本来就要提。”

我把第二天刚买的账簿拿出来,把桌架和炉子也列在旁边。

桌架算我的,冷藏箱和三轮是她的,一起使,哪样修了都从当天收入里出钱。

出了这张桌子的账,送一趟货按路远近另付。

我说应当从开张第一天补给她,周葵把铅笔盒扣上,端起自己的饼。

“前三天我也没给你算烙饼的工钱。试七天,满了再从头算。你自己提进来的,以后账上写‘周葵跑车’,别写‘帮忙’。”

她咬住饼边,笑起来。

“还得写清楚我有车。你以后想叫我骑着车走后门,先想想我把车骑回家,你下班上哪儿买肉。”

我看着她,两辈子攒在一起的难堪叫这句玩笑说得无处可放。

前世分手以后,我有过一阵觉得她忒狠。

从两个人烧水都要轮流用一只壶的时候跟到我买房,她走的那天,壶里只给我剩下半壶开水。

我回家时水还是温的,桌上有一碗冰冷的排骨,我猜她在灶前站了很久。

我要是进门早半个钟头,还能听见她在里面关煤气。

那阵我恨她不肯多等半小时,恨到一夜没睡。

现在算来,她在那个灶前等了将近五年。

“周葵。”

她回头看我。

“以后你要走,车往哪儿骑,你先告诉我一声。我想追的时候,好知道往哪儿追。”

她脸上那点笑停住了,手抬起来,压住我胳膊上蹭着的一截篾丝。

“你是不是昨晚做梦了?”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把篾丝慢慢抽走。

“那你昨晚上梦里的账,归梦里的我。你面前这个还等着你擦桌子呢。”

我去门后找抹布。

余姨在外屋说饼给我留了一块,叫我一口一口吃,别像骑车赶着出门似的。

我果然就在她家坐了半个钟头。

走的时候,周葵跟我一道出了巷口,往我车篮里放了两把细葱。

她约我晚上去跟许叔喝口汤。

许叔给我们找到了一个肯照尺寸烙饼的人,还问她六月底夜市换门,我们那一摊一天打算要几锅肉。

我捏住车把问她谁说要换门。

“许叔给工地送饭,工头讲的。上堤的那条路要刨开,听说南门要开,工头等着在那边倒料。”

她把一根折断的葱叶挑出来,自己握着。

“你头一天叫杜茂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没把那两千放在眼里。程砚,你往后看到哪儿了?”

我望着巷子那一头,心里那点想独占的得意终于找着了个能说的人。

“我也听过修路的风声。南门外还有根没挂站牌的杆子。照我猜的,堤北那三站都得挪,咱们头一眼就能让人看见。”

她把断葱丢进我车篮。

“咱们去量量门。我怕头一眼看见的是别人挂过来的牌子。”

6 七天

南门的铁栅栏一开,朝里能折去半扇,正好遮住十七号的一角。

我在墙根拉尺,周葵站在积水里替我捏住尺头。

风把铁门撞响了一声,她跟着抬头,发现上面旧的摊号已经用白漆刷掉了。

“谁刷的?”她问。

管夜市的葛师傅从后头出来,胳膊底下夹一沓租单,说趁着清垃圾,得把通道都重新画一遍。

我指给他看租单上盖着章的位置。

我的摊到墙角,中间隔半个空位,收的是连着一块儿的价钱。

“我知道。”他说,“可从前这儿是死路,谁管你人站多宽?如今门要开,人得过去。你搬到里头,原来的十七号留给导向牌。”

我听得一愣。

前世我没来量门,葛师傅也从没提过要我挪。

当时贴着墙摆的是杜茂赞助的一溜塑料凳,管理处得了他的好处,特意把我留在那儿替他看着。

现在杜茂没出那笔钱,后头的许多事便也不照着旧日的路走了。

我问里面是哪里,他指了指垃圾房旁边空着的两张桌子。

那个位置关上棚布,站着能闻见馊水味。

我一把按住那沓单子。

“摊我按这张租的。要真碍着门,我们可以退半米。你把我挪垃圾房去,我六月份的租钱全退给我?”

葛师傅把单子往回一抽。

“我给你想办法,你跟我要钱。行,等出图,图上怎么画你怎么搬。”

他从我们中间跨过去,周葵把尺子卷起来,问我有没有把里面空出来的桌子看清。

“臭成那样,我看它干什么?”

“你没看见桌子上压着写了号的砖?那里头也有人要。他刚才指的是两张桌子,给你一张,另一张给谁?”

我跟着她绕到垃圾房背后。

果然一张桌脚下塞了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杜记冰饮,订金已收。

原来葛师傅重新排摊,杜茂已经在挑位置了。

他未必也能猜到站牌会挪,可他开过货行,知道有门就有客,愿意把相邻两处的位置都订下来试。

我望向垃圾房后面。

里边有一条送垃圾的坡道,拐出去能直通街,夏天太阳照不着,往外搬冰也方便。

等真挤满人,有一半进门的会顺着坡道走回来。

杜茂去里面也有得赚。

“我想把门口守下来。”我说。

“那就让他画图的时候,知道你这儿怎么过人。”

周葵领我回十七号,把收钱盒和肉箱子搬下来,将桌子转了个向。

以前两张矮架拼成一张横桌,客人从桌前一字排开,容易堵门。

她把烙饼的炉架移到里头,收钱的矮桌沿墙摆出去,叫我从门外走进来试。

我先看见牌子,往前两步能到铁盒边,拿饼得沿着墙再走几步,转身就到了市场里面。

她用两块散砖摆出门扇的位置,又把最外头的桌脚往内推了一寸。

“让个拿着拐棍的人也试试?”

我骑车去请我妈。

她年轻时从印刷厂的楼梯上摔过,遇上阴天习惯带一把伞当拐棍。

她来回走两次,挑出一处桌脚底下垫着的砖,问我们能不能把砖塞实了,别叫伞尖碰上。

我把那块砖敲进去,拿着画出来的图去找葛师傅。

他人不在,值班桌后坐的是个给市场画线的小伙,肯拿着量尺出来看看。

他量完说按这图摆,入口能留出市场要的宽度,再给推车留一个转弯的位置,就能交上去问。

那天我和周葵多付了一个钟头的灯钱,把桌架拆下来,照着线钉了块矮板,把炉子吊到同一侧。

第二天葛师傅拿着批回来的小图来核对,发现我们真的把桌脚缩进了线里。

“这么短的桌子,十份饼一搁,就没地儿给你俩算账了。”

周葵拉开墙边那一只抽屉,露出贴着盖板的本子。

“账搁这儿。您有空,随时来查。”

葛师傅站在门边看了几秒,把图夹回去,嘱咐我门开那天要是堵了,谁都保不住摊。

我等他走远,才抬起那只刚钉好、钉子头还有点硌手的木架,使劲晃了两下。

架子一点没松。

周葵笑我今天一把子力气还没用完,叫我顺便把她车斗里的豆干抬下来。

那一晚是试做的第七晚。

她交了新一批货钱,照旧把两个格子数清楚,等我把油纸扫完,才从兜里拿出她抄的那份合伙单。

“往下做吗?”我问。

“我打算先做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入秋,夜市冷下来,看看你还能不能挣到五十。”

我掏钥匙开抽屉,给她翻出一支我在印刷厂干活时舍不得用的签字笔。

她接过去,先在我的那份上写清楚满七天按原议合伙,期限三个月。

轮到她自己那份时,她忽然把笔尖往上抬了一点。

“这纸就两个人的名。到时候你要添名字,先问我。”

她说的是合伙。

我看着那两枚从纸背透出来的红喜字,往她的肩边挪过去一点。

“你要是想添,也先问我。”

她把我挤开半步。

“程老板,你站客人走的线里了。”

7 站牌

南门提前两天开了。

前一夜老正门外挖出了断砖,工地把围挡往外推,原来留给行人的那一窄道也封上了。

葛师傅挨摊通知的时候,我在粮站后头跟饼铺老板试一锅新饼。

周葵骑着三轮来找我,说完南门的事,问我到底要不要把锅里剩下的两张翻过来。

我手里拿着夹子,算的是还有多少货能赶上晚市,一下子没回过神。

她自己伸手翻了。

“等你想到开第三个铺子,这两张也烧成炭了。”

我笑了一下,叫老板照这一锅的火候,再添三十张。

周葵昨天已经和许叔商量过临时加货,工地有两口锅空下来,愿意给我们腾一口,只要两边付钱都准时。

豆干也足,她午间跟老板合着跑了两趟。

我掏账本问她添三十够不够,她拿笔算了一下炉子能出多少,把三十划成四十。

傍晚我们从南门出去看,空站牌上果真贴了张公交临时改线的纸。

我曾隔了十几年还记得那纸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三站路。

这次车来了,我也在门口,周葵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收钱桌边,拿白粉笔把夹肉的和夹豆干的分写成两列。

第一辆车放下十几个人。

有人看看夜市就沿堤走了,有人探头找能坐下来的馆子,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小车,先问哪儿有厕所。

等我们卖出第三张饼,车已经开走了。

我有点慌,捏着夹子站在门边,看见周葵把牌子的脚朝车站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

她没叫卖,只把烙好的饼从中间切开,折成两口大的小块搁在盘子上,摆到过路的人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第二辆车下来的人里有昨晚买过饼的熟面孔。

那人闻着味就找过来,问他带来的四个工友能不能要一份合着吃。

周葵说他敢开口就敢给,五张油纸叠在一块,一张一张分到他们手里。

工友往里走,吃得快的半道掉头,付钱买了整份。

两个钱刚进铁盒,第三辆车也到了。

我往里塞肉,眼看人跟着牌子拐进来,照着画线站成一竖排。

有个站在队尾的男人嫌慢,往门里跨一脚,被抱着孩子的女人拽回去。

“牌上写着呢。你想让我们全从你背上过?”

那男人抬头,乖乖往后走。

周葵找葛师傅要了块能写字的黑板,上面每出一张饼擦掉一个数。

轮到后头的人踮着脚算还有没有,葛师傅自己过去替他们报数。

“卖完了别堵着。他家明儿还在这儿呢。”

我在铁架后面听见这句,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炉子太热,我前胸的布透了两遍,擦汗的毛巾一拧能滴水。

我还想再卖,明明只剩最后一张,听见有人问还肯往外应。

周葵把炉上的饼夹过去,一分为二,半张给我,半张给自己。

“收了。你饿的时候脾气上来,烙得再快,掀翻一锅也得重新来。”

我靠着墙咬了第一口,肉汤顺着饼边流到虎口上,才发现我刚刚给多少个人夹过饼,自己一口也没吃。

杜茂推着他的冰柜从坡道里出来,叫伙计给我们递了两瓶汽水。

他在垃圾房边订的那张桌子做冰饮,一整晚有三个人出去问路,进去买汽水的还没我们一个锅次多。

他把硬币弹在柜面上,问我什么时候知道公交会到这边。

我拧了瓶盖,递给周葵。

“这钱你也能挣。你把坡道里头打扫干净,挂两盏灯,让人知道那边能出去,自然有人过去买水。”

杜茂没立即走,眼睛一直跟着周葵数钱的手。

那天晚上铁盒里刨掉花出去的成本,净剩三百六十八。

里头还有半截夹饼时落进去的细葱,周葵拿纸包出来,随后数给我一百八十四。

她自己也数了一百八十四。

我曾经一晚上经手过比这多几十倍的钱。

我攥着那一沓纸票,仍然想把整条街都叫醒,叫他们来看看我们卖了多少钱。

“你明天去粮站,跟老板把后三天的饼定下来。”她说,“头一个晚上人人都想尝,过两天还从这儿过的,才是咱们能留住的。”

我问她打算去哪里。

她从掌心里抽出四块,走到另一头还亮着灯的摊上,买了两个奶油冰棍。

一个拿给葛师傅,剩下那个掰开,一人一半。

“先吃这个。你都要把我挣钱的头一天给安排过去了。”

8 谁的名字

我后来一直留着南门开张那一旬的账。

从第三天起,特意绕到我们这头买饼的人比临时下车的人多。

最早来的老太太叫罗婆婆,她孙子放暑假,一到下午就拖张小凳来,问我们今天还有没有烙得特别软的饼。

他给饼起了名字,夹肉的叫砚饼,夹豆干的叫葵饼。

周葵不肯,嫌这么叫后来的客人会以为她那份只放葵花籽。

倒有不少人记住了,先叫她葵老板,再回头问我砚老板今天烙多少张。

她把两种馅的价牌调到同样高,抽屉里也多了一格钱。

那格是两个人商量好留下的,第一笔用来把许叔那边的赊账全结了,第二笔给饼铺老板定炉子,付一半,拿回一张下雨也照样送货的单。

我妈从葛师傅那里听说,我们交摊钱的动作最快,眼见收款的人拐过来,周葵手里的零钱已经掐齐了。

别家有人收得更晚,桌子也铺得更开。

等两家卖串的为了谁一天挣得多拌起嘴,葛师傅把挨摊收钱时眼见的数一讲,杜茂第一个过来找我打听。

“你们那炉子到底一天出多少张?”

我把翻得卷边的黑板举给他看。

上面顶大的一列是豆干,他看了半天,问怎么卖最便宜的,反倒卖得最多。

周葵替人递完一张饼,顺手把价签上写淡了的那个六重描一遍。

“有的人天天坐车,哪能顿顿买八块的?肉不吃,饼总得吃。”

杜茂拿扇子敲敲柜面。

“给我来一张六块的。我看看我这个天天吃肉的,能不能咽下去。”

他把整张饼吃完,从夹包里摸出一份订餐单,摊在我们柜面上。

新路修到堤北,工地要添一个班,每天下工后从南门口点人数,过来的人有七八十。

工地白天的饭还是许叔管,晚上那顿想换换花样,杜茂帮着找合适的摊。

“连送十天。饼我给工头报的是七块,结到你手上是六块八。前五天的钱,他能当天结给你。”

我扫了一眼那个量,胸口跟着一热。

除了夜市散客,再把这单拿下来,光工地这头就能顶住我们请一个人。

上辈子我直到入秋才请到人,那时周葵已经替我熬了两个月的夜。

我抬手去拿笔,瞥见周葵正在对面拧围裙角。

“你看一眼?”我把单子推过去。

她先看了每天的份数,再看起送时间。

“七点一刻,正赶上第一班挪线的车到站。单跑一趟工地得十五分钟,摊上谁收钱?”

杜茂早想好了,说他冰柜边上的伙计能跑腿,让我别担心,货做好就行。

周葵拿笔写了两行,让他看平时谁做,谁送,最晚什么时候把第二天的数报过来。

“夜班的人一天多一天少,我做八十张过去,吃掉五十张,你照多少结?路上遇雨,送过去饼泡坏了,重送的钱谁出?”

杜茂坐下来,扇子不动了。

他和工头打过多少次交道,知道对方会在收货时改数。

我们三个讲了快一个钟头,约好首三天先试,每天六十份起,超出的数前一晚来报,试足三天再签十天。

杜茂回去找人商量,临走拿走价单,说他再去敲一回工地的门。

那天我以为他多半要去找别人。

夜里他打电话来,说六十份照着周葵开的做,叫我明天上午去签,工头只在饭棚里待一会儿。

我把电话按了免提,想叫周葵也听听。

她已经蹬着车出了南门,车斗里那只蓝布兜让风吹得贴住了车边。

她妈要去复查,她替人找了上午的班,跟我讲过要晚些来。

我想起她拿笔写的那几行字,挂电话前叫杜茂再问工头一句。

能不能改到下午,或者我先去,把单据拿回来看,两个人看了再签。

杜茂在电话里啧了一声。

“你俩好好的,谁签还不是一个样?你要想落两个名字,替她写一个,人家又不查。”

我望着收钱盒边贴着的合伙单。

纸角被手碰得有点翘,下面那一笔葵字压过了背面的红。

“以前她买肉,我还觉得她签个字就是随手。明儿那单她谈下来的,你问他等不等,等不了我们就做夜市。”

最后工头没等,赶着走了,杜茂也把话传了回来。

第二天傍晚,一个头发给安全帽压出两道印的男人站在柜边,从盒子里挑了张葵饼。

他吃完掏笔找我,问白天跟杜茂说话的那个人在不在,他明天得调二十个人走,剩下的人还等着吃饼。

我指指门边正倒车的周葵,冲她喊了一声。

“周老板,过来签你的第一单。”

她把车刹踩得咔一声响。

有人回头去看她那辆车,还有人把身子侧过来,给她让出一条直通桌前的道。

9 八十份

工头姓赵,落笔以前又核了一遍,三天,六十份起。

周葵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有种怪感觉,像是活了两辈子,我头一回把名字签在该签的位置上。

杜茂挣两毛一份,也把话落进单里,车上的事他负责。

头两晚顺顺当当,第三晚赵工前一天说定要八十份,临到下午才传来话,说北边的活拖住了,收工要迟半个钟头。

肉还没取,饼铺已经把面醒上了。

我去门外看天,河那头垂着一大片暗云。

以往这个点,云走到堤南就会顺河散开,那天半天不动。

我问杜茂能不能拿他那辆小面包车去送。

他打给伙计,伙计说车在冻货行卸货,腾出来之前能先拿三轮走一趟。

“拿塑料布罩好了就行。下点雨人还不吃饭了?”

周葵问他那辆三轮的斗有多深,有没有能扣紧的箱子。

杜茂指了指冰柜边上那摞白泡沫箱。

我看着那几只箱子,想起冷藏箱的扣子坏过几次,每回都是周葵自己换。

她按进扣子以后会把箱盖朝下拎一拎,拎得起来才算行。

“我跟车去。别耽误你们出摊。”我说。

周葵把扯下来垫锅的一块油纸展平,拿笔画了一条往堤里走的线。

“从印刷厂后巷过去。大路有个坑,一下雨谁也不知道水底下是什么。”

我揣好她画的图,跟杜茂的伙计把饼装进箱。

伙计叫小柏,刚从乡下出来,骑车时小腿有使不完的劲。

他觉得雨来之前能走个来回,听说后巷要绕,把车把一扭就往大路跑。

我骑自行车跟在后头,叫他停,他当是我嫌他骑得快,反倒冲我喊,说载重也比你的车稳。

一脚蹬下去,车后轮陷进没铺实的砂里。

我丢了车跑上去,车斗已经朝边上斜下来,最外头一只箱子碰开了盖。

我伸手一兜,接住箱子,二十份饼都贴上了溅进来的脏水。

小柏一张脸跟水一个颜色,手扶着把直抖。

我先问他脚能不能抬。

他抬起来给我看,我让他把车往后拽,拽动了再喘气。

那时候雨真的下来了,我身上没带雨衣,眼睁睁看着水珠在塑料布上鼓起来,一串串往车斗边上落。

我给周葵打电话,说有一箱不能要,余下六十份箱子没开,我和小柏把三轮推到后巷了。

“摊上的客人等到第几号?”我问。

“刚发到四十七。你往前送,我再跟赵工打个电话。”

我想叫她先从摊上匀出二十份。

话到嘴边,我瞧见巷口那盏灯。

那个被窗板刮出过一道白印的灯罩,在雨里照得很低。

照过去,能看见窗下有个骑车的女人正用一只手替后座的孩子撑伞。

摊上等饼的那些人,也有人得领孩子,有人得接晚班。

“饼你照卖。我先问赵工能不能让六十个人先吃。”

我到工地时,赵工已经点好了人数,带了两个人在棚下接。

他没怪小柏,倒问我弄丢的二十份能不能在八点半送到,今晚加班的人九点才轮休。

我回拨给周葵,她在那头说烙上了。

粮站那边帮我们把原本留作第二天试味的生饼胚送了一笼来,她只用空出的炉眼,夜市有多少号,还照原先的次序叫。

我来不及等三轮,骑自己的车回去。

等我绕回南门,二十份饼装在周葵的冷藏箱里,她已经替我把箱子绑上她那辆绿三轮。

“走后巷。灯我叫邓齐换过电池。”

我拽了两下绳,两头紧得像长在车斗上。

第二趟我自己送到了,赵工看表,还差七分钟到八点半。

他往我手里塞了条干毛巾,又把最后几个在棚里歇脚的人喊出来。

其中一个姓陈的师傅接了饼问,我什么时候学会骑这么慢的车。

原来我哥还活着的时候带我去工地玩过,教我下坡时别蹬,慢慢收车闸。

我记不起那一回,听完却忍不住去看自己的手。

我只记得哥那次出了事,跟着杜茂跑的最后一趟,他是凌晨出门,下午也没回来。

这趟我把两只手都搁在龙头上,车斗每震一下,就往后看一眼。

我想知道箱子还在,我也还在,有人等我把车骑回去。

出工地前赵工把十天的单签了。

他愿意每天按六十份起给钱,改数得早说,真来不及的单独跟我们商量。

我把单折小装进口袋,回去找周葵。

她正在摊下拧湿围裙,看见我滴着水走进来,先伸手接住那只箱子。

我说签了十天。

她手一松,箱子重新落回我怀里,过了两秒才笑起来。

“稳着点,程砚。把我扣子掰坏了你赔。”

10 一张空桌

杜茂把掉进水里的那二十份钱补了,还从店里挑了一只扣子齐全的箱子给小柏。

小柏每次来拿货,都在摊边等我拽两下绳才走。

十天做完,赵工给我们带来四个西瓜,摆不下,最后有两个滚进装围裙的筐里。

我把其中一个抱到红星,周葵正在试她看中的窗口。

窗口比她家饭桌宽不了多少,窗台上有原来卖馄饨的人拿刀划出来的横印。

窗口后头能搁一口粥锅和一个烙盘,做饭的人退半步就能靠住墙。

她跟菜场谈好先交押金,等里头的水管换完再起租。

我进去帮她试合不合脚,脚下一滑,踩了块掉皮的洋葱。

“这地得先刷一遍。”我说。

她递给我一只小刷子。

“我特意留给你看过再刷。你说差得多不多?”

我算着白天卖粥的钱,顶多是南门一晚上的零头,嘴上说得收拾得亮堂些。

她就把窗户顶开,请我站在做粥人的位置,看看外头。

对面是菜场卖菜的棚,棚子空了一大半,还有两个人把没卖完的菜归拢起来。

她说早上五点就有菜贩来,天冷的时候从货车上下来,连着嚼半个干馒头就得蹲下搬一筐菜。

“我刚来这里送货的时候,有家卖豆浆,卖到七点半,人走光了我们才轮上早饭。现在我想让他们进场第一趟就喝上。”

我低头去刷洋葱皮上粘的泥。

杜茂就在这天给我看了老正门外的一间铺面。

工地总有收工的时候,公交也迟早会改回去。

他看准了夜市只开半天,想在外头租个能全天点炉子的铺子。

租金他肯出四成,条件是周葵和我轮着上全天的班,把饼的味道守住。

“你们俩做出来的东西,我信。”他说,“你让我出钱再雇俩人,在你们休息的时候做,我不敢出。”

他带了钥匙,让我和周葵在铺子里试坐了几分钟。

门宽,推车能直接进去,灶背后有扇窗,擦干净以后太阳能从那里打进来。

我记得这排铺子,上一辈子往东两间是我头一间店。

它最初只有三张桌,周葵擦过其中两张。

我问杜茂窗台下能不能再接个水槽,他说一天就能找人装好。

周葵从那扇窗前绕回来,问红星的生意打算留谁做。

我说咱们先开这一间,开起来,比红星好得多。

“你去红星之前已经想过这事了?”她问。

我承认那钥匙在我兜里揣了一整天。

杜茂中午把它给我,我拿着刷子趴在她那窗口刷地时,兜口就硌着它。

“你不必陪我刷的。”

她用指甲剔掉一块刷地时蹭到手上的洋葱皮。

“你有自己的打算,你进来就跟我讲。我还怕你嫌我在这儿地方小,特意把那个水管子一掰一掰试给你看。”

她手背朝下翻过去,那几道被铁皮刮红的印子朝了里。

我原来觉得只要我让她占一半,她自然要走我选出来最挣钱的路。

那时候两间铺子的钥匙摆在眼前,好的那把看上去亮得多。

我盼了两个钟头,盼她会把那把亮的拿过去,跟我说就按你的来。

她退开一步,找杜茂要了张空纸,把能出的时间写在上面。

“南门晚上我照做。红星我得上早班,别的铺面我只出得起一个下午。你们要真想开,请人干,进货和手艺可以跟我单算。”

杜茂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连着店门钥匙一起收回去。

“那我回去再合计。真按你说的做,你们俩也得少拿一截。”

我嗯了一声。

等他走远,周葵站在这铺子唯一一张空桌边,把那张纸按出来的一道折痕抹平。

“程砚,你那辈子的事里,有我自己开的店吗?”

我抬起头,听见窗外有公交靠站的响动。

我没说过是哪一辈子。

那天在她家,我只说做了个梦。

“没有。”我答她。

“我猜你也会这么说。”

她从兜里掏出红星的收据,折得只有两个指头宽,让我在她手里看了看。

“这个押金是我自己的钱。我要看这张收据能换来什么。”

我让开桌边,她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布包,走了几步,又回头叫我。

“西瓜还在红星。你抱那么大一个过来,总得跟我一起吃。”

11 我没去追

西瓜切开,皮比肉还厚。

周葵把最里头那片红的端去给守水管的师傅,回来同我分靠皮的两片。

红星已经快闭场,没人吆喝,风掠过一排空塑料篮子,滚出来的声音像有人拖着凳子走。

我问她刚才那句话是怎么猜着的。

“南门墙外就一根空杆,你硬说那是站牌,还说得出车会改哪三站。我在里屋看见的,你头一回来我家,推门的时候知道先收手,没撞上门后那两块红砖。”

她抹了把嘴,低头挑籽。

“还有,你找来跟你哥喝过酒的那个人,问他出事前那一趟车几点开的。以前我只要提起你哥,你立刻就有活要忙。”

她说的人是工地的陈师傅。

那次补送完饼,我隔天又回去找过他。

我哥出车的前一晚跟我妈吵了一架,说不就是拉半车冻货,我妈少问一句,他也能好端端回家。

我记了这句话十几年,总觉得出事的地方在堤北,杜茂叫他赶了一条不该赶的路。

陈师傅告诉我,车开得比约好的时间早,杜茂当时还在吃早饭。

人到底为什么没回来,有一段我再也问不到了。

“你不用替我猜。”我说,“我死过一回。医院通知家属,我手机上填的是我妈的号码,那时候她早不在了。”

我以为最难说的是我死的时候有多疼。

说到那天走廊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咬了半天牙,还是得停下来喝口水。

我把东堤那间铺子和后来开的店讲给她听。

我讲自己怎么学会把一只饼做成一个谁都能照单操作的东西,怎么会为了多开一间铺子,连着两个星期回家换件衣裳就走。

她帮我守过仓库,跟车送过货。

我还告诉她,开张那天我原本就站在那张桌子后头,明知道她一大早起床去拿货,还是指着后门叫她走。

杜茂问我跟送货的熟不熟,我说是菜场随便叫的。

“我那天听见了没有?”她问。

“我没回头看。我怕一回头,杜茂看出来你跟我熟。”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抬起手蹭掉鼻尖上沾的水。

“我自己骑回去的?”

“是。”

她嗯了一声,抬起手又蹭了一回。

我领朋友喝酒,有人问她是店里的谁,我随口说是管库房的。

回去以后她问,管库房的该有多少工钱。

我听得高兴,说你跟我算得着这点钱吗。

那句话我当时还当情话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把钥匙放下了。”我说,“可我那天一口排骨没吃,光在屋里想你怎么真敢走。”

她手边积了一小堆黑籽。

听到这儿,她把两块瓜皮叠起来,捏住边沿。

“你后来去找我没有?”

“去过一次。你搬走了,楼下说你新买了一辆小货车,夜里三点半出门。”

“那车什么颜色?”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把车的颜色编出来。

其实我只到了那片楼外。

看见一个女人从楼道里出来,披着件我不认识的棉袄,身边有人替她提水,我便转了身。

我压根没敢走到近处,连那个人是不是她都不知道。

我把这段也说了。

周葵抿住嘴唇,好一会儿才拿瓜皮敲了我一下。

“你看你这德行。怕我过得不好,去看。怕我过得好,扭头就走。”

那一下敲在我手背上,很轻,我却抬不起头。

“我怕你真过上了没有我的日子。”

她把瓜皮放下,在我手旁摊开自己的手掌。

指肚被白天的水泡得皱了,虎口那道刚重逢时的细口已经找不见。

“程砚,我现在也有不少日子没跟你过。我去上早班,挣了八百块,我照顾我妈,想好她睡了以后我上哪儿学车。你不知道的那几个钟头,我一样过得很忙,很好。”

我去碰她的手指,她没抽走。

“你愿不愿意听我讲那些钟头?”她问。

我点头。

她先说下个礼拜要去看驾校,有个教练连大拐弯都不肯让女学员打方向盘,她得找个让她自己开出去的。

又说她妈前天去医院,等的人多,从早上九点坐到十一点,她给对面那家的小孩编了个纸篓,走的时候人家家长给了她妈一只桃。

她讲到半途,守水管的师傅问我们还吃不吃剩下那片瓜。

我想把它给他,周葵先咬了一口。

“师傅,给程砚留着呢。”

她把瓜放回盘子,咬过的那边朝我。

我低头吃,她两手撑着桌子笑。

“你别又想着往后。你现在就有一块甜的。”

从红星出来,我送她到家门口。

她打开门,摸索着去拉灯绳,亮起来的头一眼先照到门后的两块砖。

她没有立刻进去。

她回身吻了我一下,嘴唇上有一小粒没咽干净的瓜瓤。

“我替现在这个周葵亲的。她想亲你好几天了。”

我抱着她,手挨到她肩膀才知道她一直在抖。

她没有说信不信我的故事。

她把那两块砖挪了挪,让门敞得更大些,叫我进去喝一杯水再走。

12 头一碗

红星的水管修了十二天。

周葵早上三点半去开火,五点钟揭开粥锅,第一碗没有卖,盛了给余姨。

余姨从家里带了根半截的旧筷子,坐在窗口边,用筷子压住找零的一沓毛票。

她嘴上说只来认个门,等我去端粥,先让我把插在灯底下的价牌往右挪。

“你站外头看看,多少钱一碗,能看清楚没有?”

我倒退到卖白菜的棚前,看见那盏跟巷口一模一样的白灯。

它底下的价牌是周葵昨晚新描的,一个小碗画了三个尖,像碗里插了三根香。

我笑了半天,忘了看价钱,头一天来买粥的人也一样。

有人问她最边上画的是什么,她说是卤蛋,他歪着脑袋看了看,说我还当你会卤土豆。

周葵跑到对面买了两个土豆,天亮前竟也卤出一锅。

她拿小碟装给那人尝,那人尝完直摇头。

“你这土豆煮得好,端出去人家要问有没有饭。”

她站在锅前骂他,脸上倒一直挂着笑。

我来得早,喝完一碗也没走,坐在菜筐上帮她叠装饼的纸袋。

太阳照进棚里时,卤蛋还剩三个,粥只剩锅沿一圈薄皮。

她捞了勺子递给我,叫我把皮也刮掉,冷透了结在锅里得泡半天。

我问她今天到底挣了多少。

她把钱摊在窗台上,去掉早上买土豆的钱,还多十七块四。

她把零票拍齐,夹进余姨那根旧筷子和窗台中间。

“有两个人说了,明早还来。你明早来不来?”

“来。你要是还剩土豆,给我来一碗饭。”

她拿湿勺子朝我一扬,我跳下菜筐,裤腿上还是溅了几个点。

在红星的头一天,她比在东堤净挣一百八十四那晚还高兴。

下午有雨,烙到一半的锅敲着响。

我拿棍子去挑棚顶存的水,挑开的时候,一盆水砸到摊前的石板上,黑板上的字湿掉半边。

葛师傅沿着门口往坡道走,让人把木箱垫高,先别忙着往河里倒泔水。

前年这段河也涨过水,只涨到下面两层台阶,大家依旧做买卖。

我记得前世有一回下雨,杜茂拿条毛巾垫在凳子上,同我一块吃了碗热馄饨。

他当时劝我开铺子,指着脚下说这里撑不过两次发水。

可那回下的是中雨,河水在台阶下轻轻晃,雨停第二天我们就又摆了桌。

我朝堤下望过去,发现才过了十几分钟,水面已经没过那两个被我当成记号的白石墩。

葛师傅的手电光一直落在一个地方,旁边站着夜市另一头卖菜粥的姚婶。

她的摊比我们低一截,刚把两桶没用完的米从坡道口挪过来。

她问葛师傅米能不能留在值班室,抱着两桶去搭车,回家她儿子得说她不肯歇一天。

葛师傅帮她提起来,告诉她先等通知。

我们当晚卖的最后两份饼没收钱。

是赵工派过来看围挡的两个人,一张雨衣轮流穿,没赶上工地那边开饭。

等他们把饼吃完,广播里响起葛师傅的声音,叫大家先把火关了,手里有现货的也先收走。

我和周葵把炉架往里拖,桌下的砖已经泡了一半。

我想叫她再跑一趟,把值钱的东西都装去红星。

她把那格预留的周转钱从铁盒里抽出来,揣进贴身的布兜。

“我先把我妈接出来。她那条巷一到下雨,车倒不进去。”

我去取抽屉里那两本账。

“你接她上我家。巷口有台阶,我妈知道从哪头绕。”

周葵蹬出去几米,忽然把车刹住了。

“你呢?”

我指指里头忙着关总闸的葛师傅,说等他一起出来。

她就把车蹬得很快,车后的挡泥板一颤一颤。

红星头一天开张的账在她围裙口袋里,没湿。

我望着她的背影出了门,扭头一看,刚才滴水的那根棍子已经顺着石板缝往坡道里漂。

13 剩下半个

葛师傅关完闸,把值班室的米桶递给姚婶,拿手电给她照路。

我原想把摊上那口炉子搬上台阶,他叫我别回去,说市场的人都退到外街了,门里不能留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

十七号在断电以后比平常窄了一半,余下那半边是手电照得见的一块木头。

前世我以为那块木头就是我的本钱。

这回我抱着账本出了门,炉子留在里面。

外街比堤底高,车还能走,有穿雨衣的人举喇叭喊各家把摊主的名字留一下,好查谁没上来。

姚婶拎着那两桶米,坐在临街一家已经打烊的面馆门口。

她儿子还在另一个镇上,电话打来问她到哪儿,她跟他说快到了,挂断以后问我,剩下这么多米搁一夜会不会霉。

我把账本放在干处,替她解开那根一只手拎不动的提绳。

上面两升还是干的,再往下插手,一捏一团水。

她蹲在台阶上把干的米往塑料袋里捧,一捧撒出去几粒,就弯腰捡回来。

我正帮她捏住袋口,街对面响了一声车铃。

那辆草绿的三轮车停在有积水的岔路口,周葵站在车边,两条裤腿都卷到了膝盖上。

“我妈送到了。你妈煮了两碗面,她俩在争谁碗里多。”

我心里松了一块,想叫她就站在那里等我。

她先指了指自己身后。

红星菜场的修水管师傅打电话给她,说菜场外头那排店的位置高,电也还没断,街道临时借了过道,能让从夜市出来的人先坐一会儿。

她问过,窗口的灶可以开,能烧水、做饭。

“灶我能看着。你就在这边等消息,帮我看看剩下的货,能带走的带走。还有人要是没地方去,告诉他们红星过道有椅子。”

我说好,刚抬脚,又听见她喊了一声。

“程砚,南门今天看样子不能回来。往后它真不开了,我想把十七号搬到红星,你那半个摊也得借给我。今晚先借你这个人,给我守到天亮?”

街中间的水浅,骑车就过得去。

我看着她那张几乎全让雨淋湿的脸,她说得像是往常问我要不要多烙三张饼,脚底下一下没动。

我已经答应过她许多事。

有些用笔写了下来,有些我只在心里对自己说过。

但直到这时我才听清楚,有件事是她主动找我要的。

“守。借一晚不收钱,借第二晚你得给饭。”

她抬起胳膊朝我挥了一下,掉转车头,往红星去。

我找到葛师傅,把散出来的人名和去向一一记好。

葛师傅让赶来的货车沿干路捎人过去,姚婶把抢出来的干米往我怀里塞,说别省着,她明早还是能开火。

杜茂把小面包车倒到了路边,里头卸得空空,能盛好几只箱子。

他问我是不是拿他那几箱冰去给人垫凳子,我说要冰也要箱,摊上没拆封的东西得先存起来,有的老板还没来得及喊家里人接。

他瞧我一眼,脱了湿透的外套,车钥匙往上一抛。

“你指路。我开。”

那一夜我们跑了四趟。

从最早出摊的饼铺到街头卖小风扇的夫妻,凡是在门外撤出来的东西,有人要就送到家,没人能收的送到红星仓间。

杜茂最后一趟搬下来两个空泡沫箱,叫我留着垫脚,说他那一柜汽水灌进去一半河水,他没敢回去捞。

我一进窗口,周葵已经舀了第一碗热粥。

粥稠,中间一点用昨晚剩的豆干煮成的咸汤,顺着勺边往下淌。

姚婶捧着碗,坐在窗口边上吹,吹到能吃了,一抬脸问周葵米还有没有剩的,明早她会再拿一袋来。

周葵没说米本来是谁带来的。

她往姚婶的碗里拨了半只卤蛋,又盛了一碗递给我,让我喝完进去洗锅。

我守到天亮,洗了四回锅,最后一回周葵靠在她那条窄凳上打了个盹。

我用没弄湿的半块围裙替她垫住胳膊。

天亮以后,葛师傅来告诉我们,水从夜市东头漫进来,最矮的一排桌子几乎全泡过了。

南门封了,得等水退以后查墙和线路。

我把两个人的账本摊在窗台上晾,一阵风把她那本吹开几页。

最后一页是开张那天的钱。

我看见十七块四底下,另外添了一笔,周葵赊程砚早饭一碗。

我叫醒她,指着那行问她这钱还打不打算要。

她眼睛没全睁开,伸手把账本按住。

“等你明早来了再说。”

14 赔多少

市场停到第三天才准人进去清货。

我和周葵一人拎只桶,从南门上那道黄泥印子底下过去。

十七号的木架撑过了水,撬开来,底下三根横档有两根烂了。

炉子倒扣在原先站人的地方,往上一抬,一窝黑色的叶子从炉眼里淌出来。

周葵说先别开气,能修的请师傅看了再说。

我把炉子拖到空地去晾,回去帮她拆那只收钱的抽屉。

抽屉胀大了一圈,拽不出,最后是她拿起螺丝刀,从里面把滑轨卸了。

合伙单就在那块盖板底下,红喜字晕成一片,头上那个程字只剩半边。

周葵把纸揭下来,放在洗干净的泡沫箱盖上。

“还有我抄的那份。回去把这张晒一晒,看看你这个名字还能不能补。”

我摸了摸她手里的空抽屉。

它那么轻,我用两根手指就能拎起来。

前一天夜里我算过,摊上的钱结掉眼下催得急的几笔,手里只剩两千八。

那点钱得留到下个月,还要给许叔和饼铺付尾款。

周葵把三轮停在墙边,随我一道去问葛师傅。

他说这次水漫得急,堤北的工地有段临时排水沟没接通,墙外拦了一道水,正好灌进市场东头。

墙脚还得挖开看看,夜市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开不了。

有人当场说等不起,问摊费怎么退。

葛师傅叫他去拿单,一户户登记,停的日子就退,至于已经坏掉的东西,谁也别跟他要一句准话。

我想起上辈子杜茂来劝我开铺面的那场雨。

也许我记住的只是他和我有空坐下来吃的那碗馄饨。

那天工地挖到哪一段,谁家摊子底下真进了水,我一件都没问过。

杜茂在临街的铺面前等我。

他的小面包车堵在门口,伙计正在往铺里抬冰柜,凑得近就能闻见冲过柜子的消毒水味。

“我把后头门脸也租了。”他说,“这头卖吃的,那头做我自己的冻货。现在有灶,有桌子,有人,谁这两天想接着卖,拎着手艺来就行。”

他给我看条件,还是他出四成。

店名要挂他的,后厨的货走他店里的单,账一起看,周葵只要能给出固定的半天,照旧能在我们这边算她的份。

“她红星早上卖不满一锅。你们在这儿两个晌,抵她那一锅卖到月底。”

他话说完,看我半天没翻页,叹一口气。

“我冻货行还有四个人等着领工钱。出事那天我愿意跑车,现在真要拿自己的钱投,我得知道买回来的肉往哪个灶上用。你现在把全身摸遍,够装两套灶?”

我够。

够买那种搬得动的单眼炉,够再买一副桌架,买了还够给许叔预付三天。

我们那两千八得留着应付两边的货账,我要买炉子,就得动自己的钱。

这点钱放到我后来买的那个办公室里,连窗帘都换不全。

可当时那是我能从存折里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我把纸带回红星找周葵。

她窗口前挂着暂休半日的纸,里头没人。

我在她家找着她,她正同我妈一道把我哥留下的旧矮凳翻过来,给凳脚裹胶皮。

“你看这凳子还撑得住,姚婶说她家有两张一样的。夜市那头要是要重做桌架,咱们先把这些搬出去。”

我把杜茂的纸搁在桌上。

周葵看完就把凳脚往桌沿磕实,问我准备出哪一份。

“你觉得我又惦记他那间铺子?”

“是你去拿的单子,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坐在她刚钉好的凳上。

前世第一次有人喊我程总,我回家在灯下照了半天镜子,照完第一句话是问周葵晚上有没有熨衬衣。

眼下听得最舒服的一声,是她在街对面叫我的全名。

“我想跟你继续做十七号。停市这阵,红星白天能不能匀半扇窗口?先做小一点,把货卖了,把还肯来的人留住。”

周葵叫我起来,她要看凳子是不是还晃。

我站起来,她按住凳面来回推了两下。

“你明天去问菜场,窗口午间能开多久。你能借来桌子,我把窗往外支一半。做赔了从夜市那份账里扣,我早上的粥钱你别碰。”

她把杜茂的纸递回给我,指指脚边那块还没剪的胶皮。

“先替我摁住,我手里没那么多指头。”

我弯腰把胶皮按实。

那只矮凳在我哥走后一直塞在我家灶下,沾了许多年洗不掉的油。

我想它到了新地方,放在窗口前,说不准还会有人端着一碗热东西,坐一坐再走。

15 半扇窗口

红星的经理原先只准我们做到九点。

菜场中午换班,留着过道是为了给菜车倒货。

我在窗口外守了两趟,看明白十一点半以前的车都从南口进,十点四十前走不了的只有一家卖冬瓜的。

我去替那家搬了三筐冬瓜,问他愿不愿意把车倒到空棚里去。

他肯挪,要我给他画一条线,谁占了他那两个筐的地方我得去开口。

我把画好线的图交给菜场,约定做两周,先试三天,只卖到十一点。

周葵拿来她早上用的价牌,洗去后头的灰,让我写上午的饼卖多少钱。

我说还写原来的六块、八块。

她把小刷子递给我,问我下个礼拜要是还拿不到退的摊费,能不能撑住。

我在本子上算过了,一天得卖出三十多张,才够新炉子的钱和借地方的费用。

如果卖不出,这三天完了我还得补贴给她,因为半扇窗挡着,她比从前早半小时就得收粥锅。

“你真卖不完呢?”

我把定新炉子的钱和自己买的饼铺单都推过去。

“亏的在我这边先垫上。三天后我再来谈,干不了我回印刷厂接夜班,也不欠你那半个小时。”

她笑了一声,拿新账本在我脑门上磕了磕。

“你掏三天,第四天该我掏。十七号借地方过日子,我也占一半。”

我们重新写了一张牌,东堤十七号,午前在红星。

我带着牌到南门外去贴,公交已经挪回原来的路,一早等车的熟脸少了一半。

葛师傅把手头能联络到的摊主都叫过来,谁在哪里先做,叫我们自己写在一张大纸上。

我留好两行给姚婶,等她来写,发现她把地点写在了自家门里。

她手头只剩一口家用锅,煮一锅就吃不下第二锅,说在家慢慢卖,能卖出去就行。

我忽然想起周葵夜里往她碗里加的那半只卤蛋。

红星过道空着的那一个上午,光叫人来买饼,也可以叫人喝粥。

我把姚婶领回菜场,让她坐在我哥那只矮凳上,同周葵讲能出多少力。

最后周葵把粥锅留到十点半,姚婶就在窗里替她看火,按锅分钱。

头一天下完货,冬瓜摊主一只脚踩住他那条线,两手捧着一碗粥,喊拉车的别从他背后过,想吃东西的从他脸前过。

那天来买的有十一张熟面孔。

罗婆婆牵着孙子找来时,我已经预备倒掉最后一盆和面的水了。

她说以后还是会去南门等,因为她去哪里坐车都不如南门方便,让我开回去以前记得在关门的地方留一张纸。

我剪开一张软饼,一份给她,一份给孩子。

等她付完钱,我把一份钱推回去,说我没问清楚,刚才怕她家的老头子吃不动,已经给剪成三份了。

罗婆婆往纸袋里一看,愣了一下,把两份钱都推了回来。

“他上个月新镶了牙。今天出门跟人钓鱼,叫我给他带两张。我怕说多了你觉得他馋,才说给孩子买。”

孩子在一边笑,手揪住她衣角,连嘴上的萝卜丝也忘了抹。

我心里一直挂着这老头,挂了一个来月,只想他嚼得动东西就好。

我去把那盆和面的水端回来,打开里头那袋没用完的面。

这天收钱的抽屉里,三十六份饼最后一份是我烙给自己吃的。

锅还没凉,我拿给周葵尝,问她是不是跟十七号一样。

她认真地咬了两个地方,把剩下半张推还给我。

“你手上这块边焦了。你往后想给人现烙,记得别老盯着一个人的嘴看。”

我站在窗外吃那一小截焦饼,叫了她一声周葵。

她抬起眼。

我问明天她去不去看驾校。

“去。姚婶能煮到十点半,我七点就走。”

“我明天七点来接。”

她低头接着数钱,眼睛弯了。

“你来接我,得带个空车篮。我要拿鞋,平底的。教练要是敢掰我方向盘,我就让他下来自己穿这双鞋走一趟。”

她去窗后洗锅,我把临时的木桌搬进来。

抬到门口的时候,姚婶也伸手搭了一把。

她说不重,让我走快点,她还要回家给儿子打个电话,说明天去哪里找她。

窗上剩半边白灯,照着她脚下新画的线。

我看着那条线,知道就算将来东堤再关一回门,我们也有地方把下一锅粥烧出来。

16 两把钥匙

南门一共封了二十六天。

揭封条那天,葛师傅说外墙补好了,夜市照开,河边那条坡道要留给搬运和应急,谁也不能拿凳子拦。

我领了退回来的摊费,去仓房取新桌架,出来时看见杜茂站在门口。

他的铺子开了十来天,生意有,都是附近住的人,到了七点,比夜市早收一轮。

他在门外放了张长凳,专给等车的人坐,凳子底下有他冻货行的电话。

“那一间做不出你们的味来。”他看着我抱的架子,“我请的人在我店里做得挺好,就是有人一进门问周老板在不在。我也不能次次都说她出去送货了。”

“她上午在红星。你让问的人到那儿找她。”

“已经说了。你们用的那种豆干,许叔说我有车,问我能不能一趟把两家的送了。”

他说一趟要四块,我还到三块,他指指我搁在地上的木架,叫我再还价,他连这个一块拉去论斤卖了。

最后讲定三块五,雨大的日子不催车,等他有空再送。

我掏笔记下第一趟,没提以前那张签了两年才换掉的单。

他从我手里接过木架,一头抵在自己胯上,帮我往门里抬。

“你哥在的时候,扛这点木头根本不用我。”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早几年有句话想跟你妈讲,一直没找到时候。

“你哥出门那天打电话,我听着他火气大,知道他跟家里吵过。问完地址,我应该叫他吃口东西再走。当时嫌他吵,催他挂了。”

我站住,桌架的棱压进我手指里。

隔着十几年的怨,我原来想问的就是这么一句。

“你去跟我妈说,她比我知道他出门前吃没吃。她上回还给你留了笼馒头,你老没去,她等到最后两只都冻硬了才舍得吃。”

杜茂没应声,托着桌架往上抬了抬,叫我走的时候别绊着。

进门以后他帮我把架脚落到了画线里面。

我从后头拎来新抽屉,照原样安好。

有个管过北边摊的男人问葛师傅,南门头一摊重新开,能不能出钱把我们的半张桌匀给他,叫他也占个入口。

葛师傅说租单还是原来的,让他问我们。

我把抽屉推回去,告诉他这边两个人,少一个都做不了。

他看着我忙,说另一个还不知来不来。

一回头,那辆绿三轮在门外响了两声铃。

我走过去接箱子,周葵只拿了个轻包,里头是几张写了人名的单。

红星中午那几个常来的客人听说复市,午间扑了空,就先把要买的饼定下了。

其中还有个拿手推车替人送冬瓜的,叫我们留一份豆干,一份卤土豆。

葛师傅把写着十七号的铁牌送过来。

周葵接住,先拿铁牌在门外比了比。

“挂高点儿。往门外开的人在这头,回来的人在那头,两边要看得见。”

我搬来凳子,叫她等我把钩拧实。

底下已经有人问今天能不能吃到热的。

我一边拧一边应,连应两次,脚就往凳边上滑过去一点。

周葵伸手摁住凳脚,说你慢点儿,这回你摔了也没人给你洗袜子。

我低头笑,手指一用力,把最后一只钩拧了进去。

复市那晚公交没回来,门外行人少了,盘下来,我们还挣了二百九十二。

光从红星找来的客人就买走三十一份。

葛师傅关灯前过来领单,瞄了一眼黑板,问同一条巷为什么里边两个卖饼的都早收,十七号还得赶人。

周葵拿起抹布擦掉板上最后一个零。

“明天早来,您给他们多说一遍。”

葛师傅笑,说他现在敢给我们叫卖了,门口那条线他守了一整晚,一回也没叫人踩乱。

他刚走,周葵从轻包里取出她手抄的合伙单。

我把受潮的原件也拿出来,那半个程字她补过,墨色比别的地方深。

我们把三个月的期限划掉,重新写了一张,摊租一季一续,两个人每季都来签。

红星是她的生意,东堤十七号的桌、货、账和赚回来的钱,仍旧对半。

她签完拿出两把刚配的钥匙,问我先挑哪把。

我挑了铁圈有点歪的那把。

另一把是她自己选的,柄上拿砂纸磨出个浅浅的葵字,闭上眼也摸得出来。

17 走前门

入秋以后,东堤办了三天秋集,卖到夜里十一点。

葛师傅给要续租的人留了张桌,三天结束,他拿着各摊报上来的营业额去贴喜报。

十七号的营业额排在第一,葛师傅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红纸最上面。

周葵从红星来,手上提着给大伙吃的卤土豆,还没走到摊前,有人给她让开半条路,叫她自己去看头一行。

她瞧了半天,问我为什么周字写得比程字小。

我把葛师傅叫回来,葛师傅用大拇指比了比,说周字难写,人一紧张,写得小了。

周葵笑得蹲下去,把卤土豆也磕在了地上。

还好饭盒扣得紧,她捡起来往我怀里一递,叫我留半盒,晚上吃饭的时候端上来。

那个月我和她除了平时分的钱,把留在柜里的钱理了一遍。

修炉子那回的垫款全填上了,桌架结清,又各分了两千三。

我把钱拿回家,去银行给我妈开了个存折。

存折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说打算从里头拿五十去配一副眼镜,问我会不会觉得糟蹋。

我说你配两副,一副戴着,一副戴着找头一副。

她笑着拿存折打我,打完去厨房,揉了面,新蒸了一笼馒头。

杜茂那天晚上来吃馒头。

我下班经过家门口,听见他和我妈在里头争我哥最喜欢的馅到底是葱还是糖。

我妈说是葱,杜茂说那他上我的车为什么回回带的都是糖。

我妈说,因为你爱吃糖,他买了两个,有一个是给你的。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揭蒸笼的声音。

我没有进去,顺着街往红星走。

周葵刚考过场地,午后借了辆小车,在院里把车倒进用砖头摆的格子里。

她说她早上不打算多卖粥了,姚婶在她窗边有了自己的半口锅,两个人干完了活还能抽空吃口热的。

“我把买二手车的钱攒出来一大半了。再攒两个月,够买车还有剩,我去看车。”

我问她想要什么颜色。

她把脑袋靠在方向盘上,朝我看过来。

“草绿。磕掉一块漆,我自己拿刷子也能补上。”

我想起我在另一辈子没敢走进去的那个楼道。

原来我只要走到她跟前,问一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看车那天喊我。”我说,“你挑,我跟着去。回来咱们吃饭。”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伸出一只胳膊叫我把手给她。

我递过去,她却先从衣兜里摸出一串钥匙,用那串钥匙碰了碰我的手指。

最下头那一把我认得,柄上有个摸得出来的葵字。

她解下来的是上头一把,带着一粒穿孔的红珠。

“我新租了间屋,离这儿近,窗外就能看见南门。等我妈想来住,把大床给她睡。”

我看着那粒红珠在她手心转了个圈。

“那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今天。你别拿这把钥匙往后挪,挪到你买了房,开了公司,才敢坐下来吃我一口饭。”

我想说我再不会了。

她已经把车熄了火,打开门下来,两只手在我肩上一搭。

“我有地方自己过日子。今天请你来,是我想跟你过。”

我鼻子一酸,抓着那把钥匙,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她抬手在我耳朵上捏了捏。

“还有,车我选草绿,你别回头给我刷红的。”

我笑出了声,把人往怀里一搂,问晚上能不能我做饭。

她说行,饭是饭,摊还是得收。

那天我们关门晚。

回去前,她跑到许叔那里拿了第二天要用的货,说她租的屋里有冰箱,先把这箱货搁一晚,明天一起带去十七号。

我回去拿铁盒,一出门就看见她在调车头。

风把路面吹得干干净净,南门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本来能从后街直接回家,特意绕了个弯,把车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走过去抬箱子,她松开手,让我抱稳了,才伸手替我把露在衣兜外的红珠按进去。

“你走前头,替我把家门打开。”

这回那句走哪头的话是她说的。

我抱着箱子往前走,听见车铃在后面响了一下,回头等她跟上来。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