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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01:57:57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我姐当着全家的面,把我的名额送了人。

那是周三早上,EMS 的袋子还沾着雨点。我撕开袋子,墨尔本大学的校徽印在最上面。

“Yu Xiao。”我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字没错。”她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碗。

“正好,晓晓,这个名额给阿凯吧。”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阿凯家说了,能帮小弟安排工作。”她看着我,“你再考一年也行。”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筷子。“你姐说得对。”他说,“一家人,总要有人让一步。”

“让一步?让到哪一步?”我说。“让到你弟有工作。”我爸说。

“那我呢,我去哪一步?”我说。“你再考一年。”我姐说。

“再考一年,你说得真轻巧。”我说,“高三那年我五点半起床,冬天在路灯底下背单词,你忘了?”

“我没忘。”我姐说。“你没忘,你还让我再考一年?”她没说话。我爸把筷子放在桌上。

“晓晓,这事定了。”他说。“定了?谁定的?”我说。

“家里定的。”他说。“家里定的,就不用问我了?我的名额,你们定?”我说。

厨房里传来我妈洗碗的声音。我捏着那张通知书,纸边割得我手指发疼。

“凭什么让我让?”“凭我是你姐。”她说,“我也是为这个家。”我没再说话。

我把通知书塞进书包,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床边,把通知书铺在膝盖上。录取通知书,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我的名字,拼音,Yu Xiao。还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

“本录取通知仅限被录取人本人使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再考一年。说得真轻巧。

我推开房门,走到客厅。我爸还在看电视。“爸。”我说,“高三那年,我每天五点半起床。”

他没抬头。

“冬天天没亮,我在路灯底下背单词。”我说,“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把手插进口袋暖一暖,再接着写。”

“模考的卷子摞起来,比我的课桌还高。”我说,“你现在让我再考一年?”他把遥控器放下。

“晓晓,爸知道你辛苦。”他说。“你知道,你还让我再考一年?”他没说话。电视的声音很大。

我转身回了房间。我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还有一张申请表。

那是我姐上个月帮我交的。她说中介那边催得急,她顺手替我填了。我拿起那张表。

签名那一栏,写着“喻晓”两个字。笔画是圆的,收尾带钩。我的字不是这样的。

我的字横平竖直,从来不带钩。我把表对着灯光看。那两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像有人照着我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我的手开始抖。我拿着表走出房间。

我姐正在阳台晾衣服。“这张表,是你签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中介催得急,我替你签了。”

“你凭什么替我签?”“一个签名而已,你别小题大做。”她把夹子别好。

我把表拍在洗衣机上:“这不是一个签名,这是我的名字。”她没说话。

阳台的风把衣服吹得哗哗响。“我去问问爸。”我说。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爸,那个名额,到底怎么回事?”他把遥控器按了静音。

“阿凯家在市里有关系。”他说,“你弟明年毕业,工作不好找。”

“所以就拿我的名额换?”“什么叫换。”他皱起眉,“你姐嫁过去,一家人互相帮衬。”

“那我呢?”“你还小。”他说,“明年再考也一样。”我站在客厅中间,像站在别人家里。

电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回了房间,把门反锁。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中介上周发来的:周五上午九点,签证中心见。我没回,也没删。那个预约,我一直留着。

我姐敲了敲门。“晓晓,开门。”“不开。”

“你把那张表放回去。”她说,“爸妈看见了,又要吵。”

“表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说,“你怕爸听见?”门外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把那张表折好,夹进通知书里。表是真的,签名是假的。通知书是真的,名字是我的。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名额真的能让出去,她为什么要模仿我的签名?直接让我签不就行了?

除非她知道,我不会签。除非她知道,这张表根本交不出去。

我拿起手机,翻出中介的电话。天已经黑了。我按了拨号键,又按掉。再等等。

我把通知书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字还在那里。我把它贴在床头,用胶带粘住四个角。

那天晚上,我姐十点多才回家。她换鞋的声音很轻。我听见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房门轻轻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把我叫到客厅。“周日,阿凯家来人,商量你姐和阿凯的事。”他说。

“商量什么?”“你弟工作的事,还有你那个名额。”他顿了顿,“你到时候别乱说话。”

“我不去。”“你必须去。”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一家人都在,你一个人躲起来,像什么样子。”

“周日那顿饭,是干什么的?”我问。

“商量你姐的婚事。”我爸说。“商量婚事,还是商量我的名额?”我说。我爸看了我一眼。

“都商量。”他说。“商量我的名额,不用问我吗?”我说。

“问你干什么。”他说,“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我不懂?”我说,“我的名额,我不懂?”

“你懂什么。”他说,“你只懂读书。”

“读书怎么了?”我说,“读书读来的名额,就不是我的了?”我爸没说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事,你别管了。”他说。“我不管,谁管?”我说,“你管吗?”

“我管。”他说。“你管得了吗?”我说,“通知书上写着呢,只认本人,你管得了吗?”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转不出去?”他问。

“通知书上写着。”我说,“我今天就去中介问,问完了,我再来跟你说。”我爸看了我一眼,起身去上班了。

门关上,我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停水通知。白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姐带我去公告栏前面认字。她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教我念。

她说,我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比坐飞机还要远。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表摊在桌上,对着我的作业本比。作业本上的“喻晓”,横平竖直。

表上的“喻晓”,笔画是圆的,收尾带钩。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谁都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人写的。我把表折好,走到我姐房间门口。

门没锁。她坐在床边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这张表,你到底交出去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交不交的,跟你没关系。”“怎么没关系。”我说,“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中介那边我都问过了。”她站起来,“你别管了行不行?”

“你问过什么?”我盯着她,“你问过学校能不能改名字吗?”她别开脸,没说话。

“你问过,对不对?”我说,“你早就问过了。”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晓晓,有些事你不懂。”“我是不懂。”我说,“我只知道,那张表上的名字不是我写的。”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你把表还我。”她伸出手,“这事别再提了。”我把表攥得更紧了。

“到此为止?”我说,“我的名额都快没了,你让我到此为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门外,我爸的咳嗽声传进来。她立刻压低了声音。

“出去说。”她推着我往外走,“爸听见了又要吵。”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房门关上。

她明明知道点什么。她就是不说。我回到房间,翻出手机。中介的电话,我存了很久。

我姐说过,学校那边她都问过了。让我别管。我偏要问。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了学校。签证要成绩单,我得去班主任那里拿一份复印件。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一个人。“喻晓?”她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老师,我来拿成绩单,签证要用的。”我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递给我:“拿去,复印件我早给你准备好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要走。“喻晓。”她叫住我,“你姐上个月来过。”

我停住脚步:“她来干什么?”“她问我,能不能把你的名额转给她男朋友。”老师说。

“您怎么说的?”“我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名额的事有规定,让她去问中介。”老师说。

“那规定上写着什么?”我问。

“规定上写着,录取通知只认本人,名字是谁的,名额就是谁的,别人拿不走,也送不出去。”老师说。

“那我姐为什么还要来问?”

“她不死心,想再确认一遍,有没有空子可以钻。”

老师说,“我说没有,她不信,她信她自己,觉得只要家里人都同意,学校也会同意。

”

我点点头。我捏着那份成绩单。

“老师,谢谢您。”“去吧,好好准备,别想别的。”她说。我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成绩单塞在我的外套口袋里,硌着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我把号码拨出去之前,又看了一眼床头的通知书。名字是我的。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你好,这里是留学服务中心。”

“你好,我是喻晓,我想问一下,录取名额能不能转给别人?”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喻晓?墨尔本大学那个?”

“对。”“转不了。”对方说得很干脆,“录取通知书只认名字和护照。”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没有,学校不接受名额转让。”对方说。

“那如果交一张转让申请呢?”

“交了也没用。”对方笑了一下,“这种申请,学校直接退回来。”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那……我姐上个月来问过吗?”“问过。”对方说,“她来过一次,我当时就告诉她了。”

“告诉她什么?”“转不了,我还让她别白跑一趟。”对方说。

“她当时还说了什么?”我问。

“她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我说这个真不行,她说她知道了。”对方说。

“她还问了什么?”

“她问我,要是家里人都同意,学校会不会同意,我说不会,学校只认名字。”对方说,“她没说话,拿了材料就走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我又拨了回去。

“你好,我还是喻晓,我再问一句。”我说,“如果有人拿着我的名字,替我交一张转让申请,学校会收吗?”

“不会,转让申请要本人签字,还要公证。”对方说,“没有公证,学校看都不看。”

“那我姐那张表呢?她模仿我的签名写了一张。”我说。

“那张表在谁手里?”对方问。“在我手里。”

“那就没事,表没交到学校,就不算数。”对方说,“交了也没用,学校一查笔迹,就知道不是本人签的。”

我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我说,“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能改吗?”

“不能。”对方说,“名字、护照号,都是锁死的。”

“锁死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对方顿了顿,“这个名额从头到尾,都只能是你一个人的。”

“谢谢。”我说,“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原来我姐早就知道。她知道名额转不出去。她还当着全家的面,说要把名额给阿凯。

那张签了字的表,她根本没交出去。她交不出去。

我把那张表从通知书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一张假签名的表,一场演给全家人看的戏。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门外传来钥匙声。

我姐回来了,比平时早。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

“给你买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趁热吃。”

“你不是说店里忙吗?”我看着她,“怎么这么早?”她愣了一下。

“今天不忙。”她说。她的手很红,指节裂了几道小口。我以前没注意过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洗东西洗的。”她把手藏到身后,“没事。”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袋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拿起手机,点开日历。

周五上午九点,签证中心见。那个预约,我还留着。我推开我姐的房门。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你早就知道转不了,对不对?”我说。

她没抬头:“谁跟你说的?”“中介,他说你上个月就问过,他当时就告诉你了。”我说。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了起来:“是我问的,又怎么样?”

“你明知道转不了,还当着全家的面说要把名额给阿凯。”

“我不这么说,爸妈能放过他吗?”她提高了声音,“他们天天逼我跟阿凯分手!”

“所以你就拿我的名额去堵他们的嘴?”

“我没有拿你的名额!”她喊出来,又立刻压低了声音,“我就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我把那张表拍在她床上,“那这张表呢?”她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你模仿我的签名,填了这张表,你想干什么?”我说。

“我想拖时间,拖到爸妈死心。”她坐在床边,声音低下去,“阿凯家答应帮小弟找工作,条件就是我嫁过去。”

“这跟我的名额有什么关系?”

“爸妈觉得,只要名额给了阿凯家,小弟的工作就稳了。”她抬起头,“我要是直接说转不了,爸就会去找别人想办法。”

“找谁?”“找谁都行。”她说,“反正最后倒霉的还是我。”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我不明白,你直接告诉爸妈转不了,不就行了?”我说。

“你以为我没说过?”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我说了三遍。”

“爸怎么说?”“爸说我想独吞,妈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她说。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不说了。”她说,“我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你就演了这么一出?”

“演一出,至少能拖一阵。”她说,“拖到阿凯家自己发现转不了,这事就过去了。”

“那张表呢?”我指着床上的表,“你打算什么时候交?”

“我没打算交。”她说,“我从来就没打算交。”

“那你签它干什么?”“做做样子。”她说,“爸问起来,我能拿出来给他看。”我拿起那张表。

那两个字,还是圆的,还是带钩。

“你就不怕我发现?”“我怕。”她说,“我每天都怕。”

“你怕什么?”我问。“怕你发现。”她说。

“发现了又怎么样?”“发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说。

“家散了,是因为你签了我的名字,不是因为我发现了。”我说。她看着我,很久都没说话。

“你说得对,是我把家弄散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

“我签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知道不对,我还是签了。”她说,“因为爸妈天天吵,我只想让家里安静几天。”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去跟爸妈说清楚,名额转不了,这事到此为止。”她说,“中介都说了,学校都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那阿凯家呢?”“阿凯家,我去说,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去收尾。”她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每天十点才回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店里忙。”我说。“店里是不忙,我在后厨帮人洗碗。”她说。

我愣住了:“洗碗?”“一天一百二。”她说,“我洗了两个月。”

“哪家店?”我问。

“学校后门那家面馆,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她说,“天天去,除了周日,店里那天休息,我也休息一天。”

“面馆老板知道你吗?”我问。

“知道,他说我洗得干净。”她说,“一天一百二,生意好的时候多给二十,洗完碗骑车回来,十一点到家。”

“那你不累吗?”“累,累得倒头就睡。”她顿了顿,“不过一想到机票钱越攒越多,就不觉得累了。”

我看着她。“你攒了多久?”

“两个月,从你拿到录取通知那天开始攒。”她说,“通知没到,我也知道你能考上,你是我妹妹,我还不知道你?”

我看着她的手。指节上的小口,还没结痂。“你洗碗干什么?”她没回答。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银行的凭条。上面的数字,我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

她把凭条塞回抽屉,关上。“你别问了。”她说。“不行。”我说,“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看着我,很久都没说话。门外传来我爸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在房间里。“吵什么?”他问。

“爸,名额转不了,我问过中介了。”我说。

他皱起眉:“你问中介干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名额,我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送人。”我说。

“你姐都问过了,她说能。”他说。

“她没问过能,她问过,中介说不能。”我说。我爸看向我姐。

“晴晴,你说。”我姐站在窗边,没说话。“你说啊。”我爸提高了声音。

我姐转过身:“爸,转不了,中介早就告诉我了。”我爸的脸沉下来。

“你早知道?”“嗯,我早就知道。”她说。

“那你还说要把名额给阿凯?”

“我就想拖一阵子。”她张了张嘴。

“拖一拖?”我爸的声音抖了一下,“你拿你妹妹的前途拖一拖?”

“小弟的工作,我自己想办法。”我爸说,“用不着拿你妹妹的名额换。”

“爸,我没想换。”我姐说,“我就是想拖一拖。”

“拖到什么时候?”我爸问,“拖到阿凯家自己发现转不了?”我姐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爸说,“万一他们不信呢?”

“万一他们去学校闹呢?”我姐没说话。

“万一他们闹到学校去,你妹妹的名额还要不要了?”我爸的声音又高起来。

“我没想那么多。”我姐说。

“你没想那么多。”我爸重复了一遍,“你是什么都替别人想了,就是没替你妹妹想。”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我爸拿起手机,翻出中介的电话。他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有人接了。“你好,留学服务中心。”

“我是喻晓的爸爸。”我爸说,“我想问一下,我女儿那个留学名额,能不能转给别人?”

“转不了,只认名字和护照。”对方说。

“一点办法都没有?”“没有,学校不接受转让。”对方说。

“那我女儿什么时候能走?”我爸问。

“签证办下来就能走。”对方说,“你们的材料都齐了,两周左右就能办下来。”

“两周?”我爸说,“这么快?”“快得很。”对方说,“你就等着送她上飞机吧。”我爸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爸,你听见了。”我说。他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说。我和我姐退出了客厅。

走廊里,我姐拉住我的胳膊:“晓晓,对不起。”我没说话。

“那张表,我明天就撕了。”她说。

“不用撕,留着吧。”我说。“留着它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提醒我差点把自己的名字弄丢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姐的房间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说:“我早说了转不了,是你们非不信。”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又说:“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然后她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床头的通知书还在那里。四个角的胶带,粘得牢牢的。

我敲了敲我姐的房门。“进来。”她说。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阳台上坐会儿?”我说。她点点头,跟着我走到阳台。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

“阿凯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她扶着栏杆,看着楼下:“他们说,只要名额给阿凯,小弟的工作马上安排,还是市里的单位。”

“你信吗?”“我不信,但爸信。”她说。

“爸为什么信?”“因为他想信,小弟的工作,他愁了半年了。”她说。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你跟阿凯说过吗?说名额转不了。”我问。

“说过。”她说。“他怎么说?”

“他让我再想想办法,他说,总会有办法的。”她笑了笑。

“那你怎么回的?”“我没回,我把电话挂了。”她说。她顿了顿。

“晓晓,你知道吗?”她说,“他家里人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上个月。”她说,“他们坐在客厅里,当着爸妈的面,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说我嫁过去,就不用上班了。”她说,“说小弟的工作,他们包了。”

“那你呢,你想嫁过去吗?”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他们走后,爸很高兴。”她说,“他说,晴晴,你这门亲事,算是攀上了。”

我看着她:“姐,你怕什么?”“我怕爸妈失望,怕他们觉得,我这个女儿白养了。”她说。

“那你就不怕我失望?”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怕,我最怕的,就是你。”阳台上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去签证中心。”

“你怎么知道我还去?”“你那个预约,从来就没删过,对不对?”她说。我点点头。

“去吧。”她说,“别回头。”“你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每周打一次。”她说。

“打,你接吗?”我说。“接,你打我就接。”她说。

“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我说。

“我先把面馆的碗洗完,洗完了再想。”她笑了笑。

“阿凯呢?”我问。

“他要是真心喜欢我,就不会拿你妹妹的名额说事。”她顿了顿,“要是不这么想,那就不想了,我也不想了。”

那天晚上,我爸来敲我的门。“晓晓,睡了吗?”他说。“还没睡。”他推门进来,在我床边坐下。

他手里拿着那张表。就是我姐签了字的那张表。“这张表,我看了三遍。”他说。“看出什么了?”

“看出签的不是你的名字,你的字,我认得。”他说。我看着他。

“爸,你怎么不早看?”“我以为你姐不会骗我。”他说。

“她是你女儿,我也是。”我说。

“我知道,是我想错了。”他说,“我想着让一步家里就太平了,结果让来让去,差点把你让没了。”

他把那张表对折,塞进口袋。“这张表,我留着。”他说。“留着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他说,“提醒我以后别再犯糊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晓晓,明天早上,别晚了。”他回过头。

“嗯,我知道了。”我说。他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收拾东西。签证中心约的是周五上午九点。

我把护照、照片、材料一样一样放进帆布包。包是旧的,拉链有点卡。

我拉开内袋,想把护照塞进去。手指碰到一个厚厚的东西。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用胶水粘住了。上面有一行字,是我姐的笔迹。

“机票钱,我打工攒的,别告诉爸妈。”我的手停住了。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混在一起。我坐在床边,一张一张数。一万三千四百块。

数完,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一万三千四百块。我想起那张银行凭条。

我想起她每天十点才回家。我想起她手上的小口。洗碗,一天一百二。两个月。

我把钱装回信封,拿着信封走到她房间门口。门开着。她坐在床边,正在叠衣服。

“这个,是你放的?”我举起信封。她看了一眼,点点头。

“什么时候放的?”“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她说。

“你哪来这么多钱?”“洗碗攒的,还有去年过年收的压岁钱。”她说。

“一万三千四百块,我数了两遍。”我说。

“数两遍干什么?”她问。“怕数错了,这么多钱,我手都抖了。”我说。

“钱多吗?也就够一张机票。”她说,“七八千,剩下的你留着用,吃饭坐车,到了那边什么都要花钱。”

“你攒钱干什么?”她站起来,看着我。“给你买机票。”她说。我捏着信封,纸角硌得我手心发疼。

“你不是要把名额给阿凯吗?你还给我攒机票钱?”我说。

“我早就知道名额给不出去,机票钱,总要有人给你准备。”她说。

“爸妈不会给吗?”“爸妈不会,他们连签证费都不想出。”她说。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每天洗碗,是为了给你攒机票钱?”她顿了顿,“晓晓,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说。“我欠,那张表,是我签的。”她说。她走到我面前。

“那张表,我签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我知道不对,我还是签了。”

“那你还签?”“爸妈天天吵。”她说,“我只想让家里安静几天。”她低下头。

“结果安静了两天,事情更糟了。”我把信封塞回她手里。

“这个钱,我不要。”“你必须拿着,机票不买,你怎么走?”她把信封推回来。

“我自己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还是个学生。”她说。

她把信封塞进我的帆布包,拉上拉链:“拿着,别跟我争。”

“我不要,这钱是你洗碗洗出来的,我不能要。”我说。

“你不要,机票谁给你买?”她说,“你自己打工?你马上就要走了。”

“走了就不能洗了吗?我到了那边也可以打工。”我说。

“到了那边再说,这钱你先拿着。”她说。

“我不拿,你攒了两个月,我一句话就拿走了?”我说。

“不是一句话,是你考上了。”她说,“我的钱,从第一天起,就是给你准备的。”我看着她。

“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你是我妹妹。”她说,“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我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我欠。”她说,“那张表,我签了。”她把信封塞进我的手里,合上我的手指。

“拿着。”她说,“别再还给我了。”“姐,你洗碗的时候想什么?”我说。

“想你,想你到了那边吃不吃得惯。”她说。

“吃不惯怎么办?”“吃不惯就自己做。”她说,“你会做饭吗?不会就学,到了那边没人给你做饭。”

“我学,我肯定学。”我说。我看着她拉拉链的手。指节上的小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姐,你手上的口子,疼不疼?”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手藏到身后:“不疼,早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我爸敲了敲我的房门。“晓晓,睡了没有?”“没睡。”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明天几点?”

“九点,签证中心。”我说。“我送你去。”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爸,你不是说……”

“说什么?我说了什么?”他打断我。

他把水杯放在我桌上:“周日那顿饭,我推了。”

“阿凯家那边呢?”“我去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了。”他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早起。”他关上门,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杯热水。

热气一圈一圈往上冒。我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信封还在里面。

一万三千四百块。我把包放在床头,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我看了很久。

我爸关上门,脚步声往客厅去了。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房门,站在走廊里听。“喂,是我,喻国栋。”我爸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爸的声音沉下来。

“名额转不了,我问过中介了,学校不认转让。”他说。电话那头又说了很久。

“你们别再提了,我女儿的东西,谁也别想动。”他说。

他顿了顿:“周日的饭,取消了,小弟的工作,我们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提高了声音,我爸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就这样。”他说。“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他们说,小弟的工作,他们还在想办法。”我爸说。

“你怎么回的?”“我说不用想了,我女儿的东西,不拿来换工作。”我爸说。

“他们还说什么?”

“他们说,阿凯是真心喜欢你姐。”我爸顿了顿,“我说,真心喜欢,就别拿我小女儿的名额说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这事到此为止。”他说,“谁再提,我跟谁急。”他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站在走廊里,没敢动。我爸回过头,看见了我。“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我说。“回去睡吧,明天早起。”他说。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回到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里。我看着它,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五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我先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喻晓,九点的预约还在吗?”我说。

“在,你按时来就行。”对方说,“护照、照片、录取通知书原件,一样都别落下。”

“好,我都带着。”我说,“要穿正装吗?”

“不用,穿平时的衣服就行。”对方说,“提前半小时到,九点开始,八点半到就行。”

“好,我八点半到。”我说。“录取通知书原件带了吗?”对方问。

“带了,原件在我包里,护照和照片也都带了。”我说。

“好,你到了先取号,别排错队。”对方说,“留学签证那个号,窗口在二楼。”

“二楼,我记住了。”我说。“还有,”对方说,“材料别折,折了不好看。”

“好。”我说,“我不折。”“对了,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对方说。

“打电话干什么?”我问。

“报个平安,你姐上个月来的时候,也让我多关照你。”对方说,“她说,我妹妹第一次出远门,你多关照她。”

“我知道了,我到了就打。”我说。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客厅里有动静。

厨房里传来煮粥的声音,粥的香气飘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

我走到水池边刷牙。我姐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没梳。“你今天去签证中心?”她问。“嗯,九点。”

“东西都带齐了?”“齐了。”我说,“护照,照片,材料,都在包里。”她走进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

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她自己面前。“多吃点。”她说,“签证中心排队要很久。”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今天我请假了,我送你们去。”他说。

“送我们?”我问。“你和你姐,我开车送你们。”他说。

他坐下来,端起碗:“吃吧,吃完就走。”粥很烫,我吹了吹。

厨房里水声不断,粥的香气一阵一阵飘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早上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又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我姐把我的帆布包拿到桌上。“再对一遍。”她说,“别落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护照、照片、材料、信封,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护照有了,照片有了,材料有了。”她说。

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我一眼:“这个也带着,机票钱,到了那边再用。”

我点点头,把信封又塞回包里。“签证官会问你什么?”我姐问。

“不知道,大概问我去干什么。”我说,“我说去读书,墨尔本大学,读商科,读三年。”

“三年啊。”她重复了一遍,“三年很快的。”她把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

“这照片是你高三那张?”她问。

“嗯,高三那张。”我说。“拍得挺好看,比本人好看。”她说。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好听的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没对你说过。”她说。

“录取通知书呢?”她问。“在我口袋里。”我说。

她这才把拉链拉上:“齐了,走吧。”我回房间拿包。床头的通知书还在那里。

四个角的胶带,粘得牢牢的。我把胶带一角一角揭下来。

通知书完完整整地躺在我手里。我把它折成三折,夹进帆布包的最外层。

拉链拉到一半,我停住了。我把通知书又拿出来,展开。

“你要带它去签证中心?”我姐站在门口问。

“先不去签证中心。”我说,“先去一趟小区门口。”

“去小区门口干什么?”“贴通知书。”我说。我姐愣住了。

“贴在哪里?”“公告栏上,让大家都看看。”我说。她没说话。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姐身后:“贴吧。”

“爸,你不拦我?”“拦你干什么,那是你的东西。”他说。我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口袋。

又拿了一卷透明胶带,塞进包里。“走吧。”我说。我姐跟在我后面。“我也去。”她说。

下楼的时候,电梯坏了。我一层一层往下走,数着台阶。

一楼的阿姨正要上楼,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晓晓,去哪儿?”她问。“去贴个东西。”我说。

“贴什么?”“贴这个,贴完了你就知道了。”我举起手里的通知书。

保安亭的大爷看见我,招了招手。“晓晓,这么早?”他问。“早,去贴个东西。”我说。

“贴什么东西?”“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说。小区门口的公告栏,就在保安亭旁边。

栏上贴着停水通知、寻狗启事、还有一张褪了色的招工广告。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会儿。小时候,我姐带我来过这里。

她指着公告栏上的字,一个一个教我念。“晓晓,你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她说。

我那时候问她有多远。她说,比坐飞机还要远。现在,我要去的地方,比那还要远。

我走到公告栏前面,把通知书拿出来。展开,抚平。我姐把胶带递给我。

我撕下一截,粘在通知书的左上角。又撕下一截,粘在右上角。左下角,右下角。

四个角,全粘牢了。通知书贴在公告栏正中间。墨尔本大学的校徽,在阳光底下很亮。

“Yu Xiao”那一行字,离老远都能看见。楼下的阿姨买菜回来,看见了,停下脚步。

“晓晓,这是什么?”她问。“录取通知书。”我说。

“哎哟,出国了?”她凑近了看,“墨尔本大学,好学校啊。”

“嗯,好学校。”我说。看门的大爷也走过来:“喻家老二要出国了?”

“是晓晓,她考上的。”我姐说。大爷点点头:“好事,好事。”人慢慢多起来。

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来的,遛狗的。都围在公告栏前面。

有人问:“晓晓,你姐那个男朋友,不是说名额给他了吗?”公告栏前面安静了一瞬。

我转过身,看着说话的人。那是三楼的阿姨。“没有这回事。”我说。“可是你爸前几天还说……”

“他说错了,名额转不出去。”我说,“学校不认转让,通知书上是我的名字,只认我一个人。”

我指了指公告栏上的通知书:“名字在这里,Yu Xiao,喻晓。”

“那你姐男朋友家,不是说能帮你弟找工作吗?”又有人问。

“那是他们家的事,跟我的名额没关系。”我说。

“那你姐怎么办?”有人问。“我姐有她自己的路。”我说。

“你爸同意了?”三楼的阿姨又问。

“我爸就在这里,你们问他。”我说。

我爸往前站了一步:“同意,我女儿出国,我同意。”

“什么时候走?”看门的大爷问。

“签证办下来就走。”我说。“好,争气。”大爷点点头。

“晓晓,签证办下来什么时候走?”有人问。

“下个月。”我说。“以后常回来看看。”三楼的阿姨说。

“嗯,一定回来。”我说。“晓晓,你姐男朋友家没来闹?”有人问。

“没来。”我说。“他们敢来吗?”看门的大爷说,“名额转不出去,他们来闹什么,白忙活一场。”

“那你弟的工作怎么办?”三楼的阿姨问。

“我弟自己找,他有手有脚,用不着拿我的名额换。”我说。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说得对,自己的东西,自己说了算。

”我爸走到公告栏前面,抬起头。他看得很慢。从校徽,看到名字,看到那行小字。“贴得正。”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围着的人:“这名额,是我女儿晓晓的,谁也拿不走。”

“晴晴,你以后怎么办?”有人问我姐。

“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姐说。

“阿凯呢,你们还处不处了?”三楼的阿姨问。

我姐看着她:“他要是真心喜欢我,就不会拿我妹妹的名额说事,要是不这么想,那就不处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说得好。”看门的大爷说,“姑娘,有骨气。”

“晓晓,你读什么专业?”有人问。

“商科。”我说。“商科好,出来能赚钱。”那人说。

“赚钱不赚钱的,先读出来再说。”我说。

“读出来就好了,我们小区第一个出国的。”楼下的阿姨说。

“第一个?以前没人出过国?”我说。

“没有,你是第一个。”阿姨说。我看着她。“那我可不能给小区丢脸。”我说。

“丢不了。”阿姨说,“你都把通知书贴出来了,谁还敢说你不行?”

“晓晓,你紧张吗?”楼下的阿姨问。

“紧张,第一次出远门,能不紧张吗?”我说。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都是没心没肺的。”阿姨笑了,“紧张也得去,票都买了,还能不去?”

“去,肯定去。”我说。人群里有人点了点头。我姐走到我身边,站住了。

“是我对不起我妹妹。”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名额转不了,我早就知道,我没告诉家里,是我的错。”她说。

她顿了顿:“今天这张通知书贴在这里,就是告诉大家,晓晓要去读书了,谁也别再打这个名额的主意。”

公告栏前面,又安静了。风吹过来,通知书的边角动了动。胶带粘得很牢,没掉。

我看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把它从公告栏上揭了下来。

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右下角。四截胶带,一截一截揭下来。我把通知书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方块很小,刚好能塞进帆布包的外层。

我把它放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那个小方块。

硬硬的,热热的。我把拉链拉到底。

“走了。”我说。我爸点点头。“上车吧。”他说,“签证中心九点,别晚了。”我姐跟在我后面。

我们三个人,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停水通知还在。

寻狗启事还在。招工广告还在。通知书的位置,空出来一块。

阳光照在那块空地方上,白得发亮。我转过身,拉了拉帆布包的带子。

我爸的车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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