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晴,站起来。”贺天成的声音从话筒里砸出来,整个年会厅一下子静了。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桌上那盘凉菜还没动过。
旁边的同事一个一个把头低下去,没人敢看我。“投标部的骆晴。”贺天成又念了一遍,“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大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底下两百多双眼睛全看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贺总,我想问一句。”我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贺天成扶了扶话筒,笑了一下,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他点了点手里的红文件夹。
“城南那个大项目,两千八百六十万,标底是你做的,标书是你封的。”
“结果呢?项目丢了,标底还漏出去了,你说为什么?”他盯着我,等我回答。
底下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标底泄露,那可不是小事。”我捏紧了桌沿,指甲掐进掌心里。
城南项目是我跟了四个月的标,标底是我一个人算出来的,锁在我电脑里。“我没有泄露标底。”我说。
“你说没有就没有?”贺天成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那对手公司怎么拿到的底价?”我答不上来,这三个月,我问过自己很多次。
标底只有三个人碰过:我,贺天成,还有徐斌。徐斌坐在第二排,低着头,正在转手机,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贺天成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大。“公司养你三年,你就是这么报答公司的?从明天起,你不用再来了。”
“人事明天会跟你办手续,你的东西,今天就收拾走。”主持人站在旁边,话筒举起来又放下,没人敢出声。
我看着大屏幕上的年会横幅,红底金字,写着“再创辉煌”。
“贺总。”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在你开除我之前,我想先讲几件事。”
“讲什么讲?”贺天成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讲什么都没用,赶紧下去。”
“就五分钟。”我说,“讲完我就走。”底下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四个月前,贺总把城南项目交给我,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贺天成:“贺总,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贺天成没说话,我替他说了出来。
“你说,这个标,公司必须拿下,底价你来算,算错了,你走人。”
“我说,好,我算。”那三天,我住在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报价单。材料价、人工费、机械费,我一笔一笔算,算了七版。
第一版算出来,贺天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高了。”他说,“这个价,评标的时候没有竞争力。”
我说:“贺总,材料价就是这个数,再低就亏了。”
“你再算算。”贺天成说,“把人工费压一压。”我回去重算,第二版,人工费压了五个点。
贺天成还是摇头:“还是高。”
“贺总,压到这个数,工人就没钱赚了。”我说。“骆晴,你是做标的,不是做慈善的。”贺天成说。
“你给我记住,这个标,价格是第一位的。”我没说话,回去算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第五版算到一半,我发现材料价算错了。
钢筋的单价,我用的还是上个月的价。我重新查了报价单,改过来,继续算。第六版交上去,贺天成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数还行。”他说,“你再核一遍,别出错。”
“报价我来定,你只管把底价算准。”贺天成说。
我核了两遍,第七版,就是最后交上去的那一版。
七版底价,每一版我都存在电脑里,文件夹的名字,就叫“底价七版”。第七版交上去的那天晚上,徐斌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姐,底价算出来了吧?”他问,“多少?”
我说:“还没定,等贺总看完再说。”徐斌笑了笑,把咖啡放在我桌上。
“姐,咱们一家人,你跟我说说,我又不往外说。”
我说:“徐斌,底价没定下来之前,谁都不能问。”
“这是规矩,贺总定的规矩。”徐斌撇了撇嘴,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过了两天,徐斌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
“姐,你电脑是不是有点慢?”他问,“我帮你清理一下,马上就好。”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弄。”
“你那是不会弄。”徐斌笑嘻嘻地说,“我帮你弄,五分钟就好。”我当时正在赶标书,没空跟他争,就让他坐下了。
徐斌坐在我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姐,你开机密码是多少?”他问。
我说:“123456,你自己输。”徐斌输了密码,电脑打开了,他一边清理一边跟我聊天。
“姐,城南那个标,底价你算的是多少?”
我头也没抬:“徐斌,你又来了,我说过多少次了,底价谁都不能问。”
“行行行,我不问了。”徐斌举起双手,“我就是好奇。”
他弄了十几分钟,站起来说:“好了,清理完了。”
“你电脑里东西太多了,下次别什么都往桌面上放,找起来也费劲。”
我说:“谢谢你,辛苦了。”徐斌摆摆手,走了,我继续赶标书,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坐在我的电脑前面,十几分钟。
标底文件,就放在桌面上,文件夹的名字,就叫“标底”。
他什么都不用干,只要点开,复制,粘贴。第二天,贺天成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骆晴,底价你算出来了?”他问我。
“算出来了。”我说,“两千九百万。”
贺天成点点头:“这个数,只有三个人知道。”
“你,我,还有徐斌,你记住,谁问都不能说。”
我说:“贺总,我记住了。”
贺天成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标要是中了,年底给你发大红包。”我信了,我从办公室出来,脚步都轻了。
封标那天,我在标书上签了字,一页一页检查过去。徐斌站在旁边看,忽然说了一句。“姐,评标那天你是不是要出差?”
我说:“对,隔壁市有个小标要开,我得去。”
徐斌点点头:“那中标书下来,我帮你去领。”
“你放心,我领回来就放你桌上。”
我说:“行,谢谢你。”我当时觉得,徐斌这个人,还挺热心。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他早就想好了。
那天上午,我在评标现场答疑,下午赶去隔壁市开小标,手机一直攥在手里。上午答疑的时候,专家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工期怎么排。我说:“十八个月,分三段走,先做主干,再做支线。”
“第二个问题,是质保金怎么算。”
我说:“质保金按中标金额的百分之五算,验收合格之后再付。”
“第三个问题,是底价怎么来的。”我把七版底价的算法讲了一遍,专家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后背全湿了。
我当时觉得,这个标,十拿九稳。下午三点,电话响了,是贺天成打来的。“骆晴,评标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贺总,怎么样?”我问。“没中。”他说,“对手报得比我们低。”我站在开标现场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没中?”我重复了一遍。
“没中。”贺天成说,“你回来吧,收拾收拾,准备下一个标。
”电话挂了,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我刚丢了一个大标。
我回公司之后,桌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徐斌走过来说:“姐,中标书我帮你领了,放你桌上了。
”我扫了一眼,没细看,就收进了抽屉。
贺总都说了没中,那份文件,还能是什么?我以为那是废标通知,我整整三个月都没再打开过。那三个月,公司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怪。
城南项目交给徐斌跟了,他每天开会,忙得脚不沾地。我被调去整理档案,一摞一摞的旧标书,搬得我胳膊发酸。
有人问我:“骆晴,你怎么去整理档案了?”
我说:“贺总安排的,我听安排。”丢标之后的一个月,我去找过贺天成一次。
“贺总,城南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贺天成头也没抬:“丢了就是丢了,你还问它干什么?过去的事了。”
我说:“我就想知道,对手公司报了多少钱。”
“报了两千八百七十万。”贺天成说,“比我们的底价低三十万。”
“低三十万?”我说,“我们的底价是两千九百万,他们怎么知道?”贺天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骆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贺天成放下手里的笔,“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贺天成摆摆手:“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好好干你的活。”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越想越不对。
对手报两千八百七十万,正好比底价低三十万。这个数字,太准了,准得不像猜出来的。年会前一天,人事通知我,座位在最后一桌。
我去了,最后一桌,离舞台最远。我当时还想,坐哪都一样,反正就是吃顿饭。我没想到,那顿饭,是贺总给我准备的送别宴。
“贺总。”我说,“这些事,我讲完了。”
“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贺天成盯着我:“你问。”
“你说项目丢了,标底是我泄露的。”
“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贺天成举起手里的红文件夹,抖了抖。
“证据都在这里,对手公司报的价,比我们的底价只低三十万。”
“除了你,谁能把底价算得这么准?”
“底价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说,“我,贺总,还有徐斌。”
“你怎么就认定是我?”
“徐斌是自己人。”贺天成说,“他不可能。”
“自己人?”我看着第二排的徐斌,“贺总,你问过他吗?”徐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贺天成一眼,又低下头去。
“骆晴,你别往别人身上泼脏水。”贺天成说。
“你今天必须走,公司留不下你这种人。”贺天成还不肯罢休,他拿起话筒,走到我桌子前面。
“骆晴,你站起来,让大家都看看你。”他说。
“就是这个人,弄丢了公司最大的项目,还泄露了标底,你们都看清楚了。”
“今天,我当着全公司的面开除她,就是要让大家记住这个教训。”
“公司的饭,不是白吃的。”我站着,没动,桌上的凉菜一点都没动过。
旁边桌有人小声说:“骆晴平时挺老实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另一个人接了一句。
“贺总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我听着这些话,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贺天成看着我,笑了一下:“骆晴,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出来听听。”
“你要是认个错,我可以让你体面一点走。”
“认错?”我说,“贺总,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没做过?”贺天成提高声音,“证据都在我手里,你还嘴硬?嘴硬有什么用?”
“证据?”我说,“贺总,你敢不敢把证据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贺天成愣了一下:“证据……证据当然有,人事那里有,你去问人事。”
“人事那里有?”我说,“那你拿出来啊,现在就拿出来。”底下又静了,贺天成没拿出任何东西。
他只是摆摆手:“骆晴,你别转移话题,今天你必须走。”我点点头,弯下腰,从椅子底下拿出我的笔记本电脑。
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跟了我三年。“贺总,你刚才说,证据都在文件夹里。”
“那我也给大家看一样东西。”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这东西,上个星期我才翻出来。”
“翻出来之后,我一个星期没睡好觉。”
贺天成皱起眉:“骆晴,你想干什么?”
“看一眼就知道了。”我说,“五分钟就行。”屏幕亮起来,我插上投影线。
大屏幕闪了一下,跳出我的桌面。我的手指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稳。
我点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城南项目”。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中标通知书。我的手停在鼠标上,顿了一秒。
上个星期,我收拾抽屉,翻出这份文件,点开第一行。那一眼,我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水都没喝一口。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投影。“大家看。”我说。大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中标通知书,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这是什么?”有人喊了一句,声音里全是惊讶。
“中标通知书啊。”我说,“城南项目的。”
“城南项目不是丢了吗?”第三排有人站了起来,“怎么会有中标通知书?”
“对啊,贺总刚才不是说项目丢了吗?”又有人接了一句。贺天成的脸一下子变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按投影的开关。
“关掉!”他说,“骆晴,你给我关掉!”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护住笔记本。
“贺总,别急。”我说,“才第一页,你急什么?”
“骆晴,我警告你,这里是年会!”贺天成的声音都在抖,手也抖。
“年会怎么了?”我说,“年会就不能看中标书吗?”我往下翻,中标单位:恒信建设有限公司。
“大家看清楚,中标单位,恒信建设有限公司。”我念出声来。“恒信建设,不就是我们公司吗?”有人喊了一句。
“就是我们。”我说,“一字不差。”
“项目名称:城南新区综合管廊工程。”
“就是贺总刚才说的那个项目,两千八百六十万的那个。”底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
我继续往下翻,中标金额:贰仟捌佰陆拾万元整。“中标金额,贰仟捌佰陆拾万元整。”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两千八百六十万,跟贺总刚才说的数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贺总,你刚才说项目丢了,项目明明中了,你说,项目丢哪了?”贺天成没说话,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中了?”第三排那个人又问了一遍,“我们中标了?”
“中了。”我说,“三个月前就中了。”我往下翻了一页,手指停在中标人那一栏。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字:徐斌。
整个大厅的人都盯着那两个字,空气好像凝住了。“徐斌。”我说,“大家认识吧?”
“贺总的小舅子,去年才进的公司。”
“投标部一共三个人,这个项目从头到尾,他一天都没跟过。”徐斌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骆晴,你别乱说!”他喊了一句,声音都劈了。
“我乱说?”我看着他,“那你告诉大家,这个标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底价是你算的吗?标书是你封的吗?”
“评标那天,专家问的三个问题,是你答的吗?”徐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求助地看向贺天成。
贺天成一把抢过话筒,吼了一声:“够了!”
“骆晴,你被开除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因为中标人这一栏,本来该写我的名字。”我把鼠标往上移,点开文件属性。
上面写着:创建时间,三个月前,评标结束的第二天。“这份中标书,是评标结束第二天就发出来的。”
“那天我在外地开标,徐斌替我去领的。”
“他领回来之后,贺总告诉我:没中。”我看着贺天成,一字一句地说。
“贺总,你说项目丢了,项目没丢,项目中了。”
“丢的,是我的名字。”
底下安静了几秒,有人问:“骆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早就发现了吗?”
“上个星期。”我说,“我收拾抽屉,翻出这份文件。”
“你们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好,那我就讲给你们听。”
“上个星期三,我加班到九点,收拾抽屉,翻到一份旧文件。”
“我扫了一眼第一行,上面写着:中标通知书。”
“我当时愣住了,贺总明明说没中,怎么会有中标通知书?”
“我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手越抖。”
“中标单位是我们公司,中标金额两千八百六十万,中标人,徐斌。”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坐到十点多。”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招标单位,问他们,城南项目到底中没中。”
电话接通之后,对方问我:“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我说:“你好,我是恒信建设的骆晴,我想问一下,城南新区综合管廊工程,中标单位是哪家?”
对方查了一下,说:“中了啊,中标单位就是你们,恒信建设。”
“中标人是谁?”我问。“中标人是徐斌。”对方说。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谢谢。”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马上就去调了监控。
监控室的人问我:“骆晴,你要调哪天的监控?”
我说:“投标截止前三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投标部。”监控调出来了,十一点四十分,徐斌进了投标部。
十一点五十三分,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我把监控截图存下来,又把邮箱里的邮件翻出来。
发件人是招标单位,时间是三个月前,附件就是这份中标通知书。所有东西都对上了,我这才敢站在这里。
贺天成的手抖了一下,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你……你胡说八道!”他说,声音又尖又急。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看下一页就知道了。”我说。我翻到第二页,那一页是中标书的附件。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我把它放大,投上大屏幕。“居间服务费:按中标金额的百分之三支付。”
“居间费,说白了就是回扣。”我说。
后面跟着一个签名:贺天成。那三个字写得很大,笔锋很重,一看就是他亲手签的。底下彻底炸了,有人在算:“百分之三是多少?”
“两千八百六十万的百分之三……”有人报出数字,“八十五万八。”
“八十五万八的居间费,付给谁?”
我看向贺天成:“贺总,这个问题,你来回答,还是我来回答?”贺天成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骆晴。”徐斌突然站起来,“你别血口喷人!”
“那份文件是你伪造的!你被开除了,你怀恨在心,你伪造了中标书!”
我笑了一下:“伪造?徐斌,你知道这份文件是从哪来的吗?”
“从招标单位的邮箱里发来的,我电脑里还有那封邮件。”
“发件人是招标单位,时间是三个月前。”
“要不要我现在就投出来给大家看?”徐斌的脸白了,他看向贺天成,贺天成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底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点开邮箱,翻到三个月前那封邮件。发件人:城南新区招标办公室,附件:中标通知书。
我把邮件投上大屏幕:“大家看,发件时间,附件名字,都对得上。”
“伪造一份中标书不难,伪造一封招标单位发来的邮件,难不难?”底下没人说话,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关掉邮箱,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标底。“贺总,你刚才说,我泄露了标底。”
“现在我给大家看看,标底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我点开第一张截图,那是一张聊天记录。
徐斌发给一个陌生号码的:“底价两千九百万,你们报两千八百七十万,稳中。”
“事成之后,按老规矩。”
我念出声来:“老规矩,是什么规矩?”
“徐斌,你告诉大家。”徐斌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这……这不是我发的!”他喊,“这是你P的!”
“P的?”我说,“那这张呢?”我点开第二张截图,那是我的电脑登录记录。
投标截止前三天的一个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的电脑被人打开过。
登录的账号是徐斌的,那天晚上,我在外地出差。“我的电脑在办公室里,谁用我的账号登录的?”
我点开第三张截图,那是一封邮件的转发记录。标底文件,从我的邮箱,转发到了一个私人邮箱。
转发时间,和电脑登录的时间,只差三分钟。“标底文件,只有我电脑里有。”
“转发它的人,用的是我的账号。”
“可那天晚上,我在外地出差。”
我看着徐斌:“你修过我的电脑,你记得吧?”
“你说我电脑太慢了,帮我清理一下。”
“清理完了,你顺手记下了我的开机密码。”
徐斌的嘴唇抖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监控拍到了你。”我说。“监控?”徐斌的声音变了调。
“对,监控。”我说,“我上个星期去调的。”
“十一点四十分,你进了投标部。”
“十一点五十三分,你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我把监控截图也投了上去,画面很清楚,徐斌站在我的工位前面。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底下的人全站起来了。“徐斌,你胆子也太大了!”“标底都敢卖!”
“难怪对手公司每次都压我们一头!”
“可不是吗?”有人接了一句,“上次那个小标,对手也压了我们五十万。”
“还有上上次,也是对手先知道底价。”
“原来都是徐斌卖的!”
“我们辛辛苦苦做的标,他转手就卖了!”徐斌缩在椅子后面,头埋得更低了。
贺天成突然大喊一声:“都给我闭嘴!”他冲到我面前,伸手来抢我的笔记本。
“骆晴,你给我下来!”我抱住笔记本,往后退了一步,没松手。
“贺总,你急什么?中标书还没念完呢。”我把笔记本护在怀里,看着他。
“你急着开除我,是不是因为这份中标书?”
“因为上面有你的签名。”
“因为百分之三的居间费,是写在你名字后面的。”贺天成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
徐斌突然喊了起来:“是贺总让我干的!”
“标底是他让我发给对手公司的,他说对手报低一点,我们才好压价!”
“中标人的名字,也是他让我换的,他说写我的名字,钱好走账!”
贺天成猛地回头:“徐斌,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徐斌指着贺天成,“那八十五万八,你到底拿了多少?”
“你说分我十万,到现在一分都没给!”
“你闭嘴!”贺天成吼道,脸涨得通红。
“我不闭嘴!”徐斌喊,“今天都说到这份上了,谁也别想跑!”底下的人全看傻了,两个人当众吵起来,越吵越凶。
“贺总。”我开口了,“你们俩慢慢吵,不着急。”
“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没给大家看。”我点开最后一张截图,那是徐斌和贺天成的聊天记录。
“姐夫,底价发过去了,对方说稳中。”这是徐斌发过去的那条。
贺天成回了一句:“知道了,钱到了再分。”我把这句话念出来,底下又是一阵哗然。
“钱到了再分。”我说,“贺总,这句话,是你发的吗?”贺天成死死盯着大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总,你刚才当众念我名字,说我泄露标底。”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泄露标底的人,是徐斌。”
“让他泄露的人,是你。”
我顿了顿,继续说:“你急着开除我,是怕我翻出这份中标书。”
“因为中标书上有你的签名,还有百分之三的居间费。”
“有八十五万八。”
底下有人喊:“贺总,你倒是说句话啊!”
“八十五万八,你拿了没有?”
贺天成张了张嘴:“我……我没有拿,那是居间费,居间费是公司的。”
“公司的?”有人问,“公司的居间费,为什么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收款人写的是贺天成,又不是恒信建设。”贺天成说不出话了,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徐斌在一边喊:“他拿了!他拿了五十万!”
“五十万?”有人惊呼,“剩下的呢?”
“剩下的……”徐斌看了贺天成一眼,“剩下的他说要打点关系。”
“打点什么关系?”我问,“徐斌,你说清楚。”
徐斌咬了咬牙:“他说要打点招标单位的人,不然这个标拿不下来。”
“招标单位的人?”我说,“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人家说评标是公开的。”
“你打点谁了?贺总,你说啊。”贺天成彻底不说话了,他站在台上,像一尊石像。
我顿了顿,看着台下两百多双眼睛。
“现在,我把整份中标书念一遍,念完我就走。”我清了清嗓子,把中标书翻到第一页。
“中标通知书,城南新区招标办公室发的。”
“发文日期,三个月前,评标结束的第二天。”
“项目名称,城南新区综合管廊工程。”
底下有人小声问:“中标单位写的是谁?”
“中标单位,就是我们公司。”我说,“恒信建设有限公司,就是我们。”
“一个字都不差,跟我们公司门口挂的那块牌子一模一样。”
“中标金额,跟贺总刚才说的那个数一样,贰仟捌佰陆拾万元整。”
“这个数字,贺总刚才念过,他说项目丢了。”
“项目没丢,两千八百六十万,一分不少。”我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中标人那一栏。
“中标人,徐斌。”我点开另一个文件,投上大屏幕。
“大家再看一样东西,投标授权书。”
“授权书上写着:授权骆晴,全权负责城南项目的投标工作。”
“下面是贺总的签名,还有公司的公章。”
“徐斌的名字,在这份授权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从来没进过投标现场的人,凭什么就成了中标人?”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贺总。”贺天成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大屏幕。
“贺总,你不看也没关系。”我说,“大家都看到了。”
底下有人说:“授权书是骆晴的,中标人是徐斌,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就是,名字说换就换,当我们都是瞎子吗?”
“贺总,你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贺天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红文件夹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没人帮他捡。
“投标授权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评标现场,回答专家问题的,是我。”
“封标的时候,在标书上签字的人,是我。”我的声音有点哑,但我没有停。
“这三个月,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想,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我想了三个月,没想出来,今天我知道了。”
“我哪一步都没做错,做错的,是把名字换掉的人。”底下有人鼓起掌来,掌声很小,只响了两下,就停了。
我翻到附件那一页,指着最下面那行小字。“居间服务费,按中标金额的百分之三支付。”
“八十五万八,就是百分之三。”
“后面跟着一个签名,贺天成。”
“这个签名,我刚才已经给大家看过了。”
“工期,十八个月。”我继续念,“质保金,百分之五。”
“这些条款,都是我当初写进标书里的。”
“工期是我排的,质保金是我算的。”
“贺总,你刚才说项目丢了,项目要是丢了,这些条款写给谁看?”
底下有人说:“对啊,项目丢了,中标书从哪来的?”
“中标书都发下来了,项目还能是丢的?”贺天成想伸手关投影,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贺总,让她念完。”那个人说,“我们都想听听。”贺天成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付款方式,分期支付,首期百分之三十。”
“首期款,八百五十八万。”
“贺总,这笔钱,早就打到公司账上了吧?”贺天成没说话,他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现在我再念一遍:收款人,贺天成。”贺天成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骆晴,你……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留下来。”
“你还是被开除了!”
“我知道。”我说,“我也没想留下来。”
“这种公司,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人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骆晴,你先别走。”她说,“离职手续,还没办。”
我说:“手续明天办,今天我先走。”
“可是贺总说……”人事看了贺天成一眼。
“贺总说什么?”我问,“他说让我今天就走,那我现在就走好了。”
“他说让我办手续,你就让我办手续。”
“到底听谁的?”人事愣住了,手里的文件不知道该递还是该收。
“你明天来办手续,我等你。”她最后说。
我说:“好,我明天来。”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对了。”我说,“我的东西,今天不收拾了。”
“明天我来办手续的时候,再收拾。”徐斌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软下来。
“姐,你别发了,算我求你。”
“你把东西收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他:“徐斌,三个月前,你帮我领中标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吗?”
“你说,姐,你放心,我放你桌上了。”
“我信了你,整整三个月。”徐斌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中标书的复印件,一共十份,订得整整齐齐。“这份中标书,我印了十份。”我把复印件放在桌上。
“谁想看,自己拿。”我拿起第一份,递给离我最近的那个同事。
“拿着。”我说,“中标单位、金额、签名,都在上面。”同事愣愣地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骆晴,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我拿起第二份,递给下一个人。
“你也拿一份,回去慢慢看。”
那个人接过去,点了点头:“早该有人站出来了。”
“第三份,给你。”我递给第三排站起来的那个人。
他接过复印件,大声说:“这个标,明明就是骆晴中的!大家都看见了!”
“对!”旁边有人跟着喊,“我们都看见了,中标人那一栏,本来该写骆晴!”
一份一份发下去,发到第五份的时候,徐斌突然冲过来,想把复印件抢走。
我按住那叠纸,没松手。“徐斌。”我说,“复印件我还有很多。”
“你抢得完吗?”徐斌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我把剩下的复印件全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大家慢慢看。”
“原件在我包里,复印件你们随便拿。”
又有人站起来:“骆晴,这份复印件,我能不能带回去留着?”
我说:“能拿,随便拿。”
“我也要一份。”“给我也留一份。”桌上的复印件很快就被拿完了,十份,一份不剩。有人拿着复印件,走到贺天成面前。
“贺总,你看看,这上面签的是不是你的名字?”贺天成往后退了一步,没接那份复印件。
“贺总,你不敢看吗?”那个人追问。贺天成转过身,想往台下走,被主持人拦住了。
“贺总,年会还没结束。”主持人小声说。贺天成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贺天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骆晴,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了。”
“这个行业,你也别想再混下去了。”我背起包,看着他,没说话。
“贺总,你放心,这个门,我自己走出去。”
“至于这个行业,我凭本事吃饭,不靠你。”我拉上包的拉链,背到肩上,走到投影旁边,按下了关闭键。
大屏幕暗下去,年会横幅的红光灭了,整个大厅暗了一半。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贺天成还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份红文件夹。徐斌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
走廊里追出来一个人,是刚才接过第一份复印件的同事。“骆晴。”他喊住我,“你等等。”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今天,太敢了。”他说,“换了我,我不敢。”
我说:“我也不是敢,我是没路了。”
“贺总刚才当众念我名字的时候,我就没路了。”他点点头,把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
“你放心。”他说,“这份复印件,我留着。”
“以后谁问起来,我就拿出来。”
我说:“谢谢你。”他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楼门口。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装着笔记本,还有中标书的原件。
我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我停下脚步。我打开包,把中标书的原件拿出来。原件折得整整齐齐,我把它展开,看了一眼。
中标单位、金额、签名,都在上面。我把原件重新折好,放进包的最里面,拉上拉链。我把包抱紧了一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