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肩
我摸过三千个人的肩,只有一个人的肩,我这辈子没敢碰。
红豆在抽屉里,大概三千颗。我瞎,数不清,只知道大概。每按完一个客人,我放一颗进去。有人问我为什么用红豆,我说好抓。其实是因为囡囡小时候爱吃,红豆煮烂捣成泥,拌一勺糖,她能吃两碗。
第一回吃,煮得太烂,她拿勺子舀,舀不住,急了,端着碗喝。喝了一脸。她妈骂她,她就笑,笑得呛住。
后来每年入秋我都煮一锅。她走的那年秋天,我也煮了。一锅红豆,从热放到凉。我自己吃了一碗,剩下的倒了。
肩是个很诚实的地方。
人会说谎,脸会演戏,手会抖,只有肩不会。一个人心里埋着谁,肩上就趴着谁。我摸上去,那块肉会硬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有人趴在那儿,下巴搁在锁骨上。
活着的人,肩上的影子有脸。
死了的人,肩上的影子没有脸。
我不知道那些影子是不是真的。我只是摸得出来。摸得出来就够了,这行当靠这个吃饭。
铺子在老鸦巷,招牌是块木板,字是房东写的,我不认识。门口一张藤椅,一把蒲扇,一壶永远温着的茶。客人说这屋里有股味道,艾草,松节油,还有一点陈年的烟。烟我戒了。囡囡说呛。
上午来的是个女人,四十二,做服装生意。她坐下就说,师傅,帮我散个人。
我说,散谁。
她说,我前夫,上个月结婚了。
我搭上她的肩。掌根先落,再是拇指,压在肩井上,往里推半寸。她肩上的影子很沉,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西装,领带有点歪。脸很清楚。
脸清楚,说明那人活得很好。
我说,你想他吗。
她说,不想。
我说,想。你不想,肩不会这么硬。
她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抖。我手底下那团影子跟着抖,像水里的墨。
散一个人要多久,看她恨不恨。
我说,他叫什么。
她说,赵国庆。
我说,再说一遍。
她说,赵国庆。
说到第九遍,影子的脸开始化。我又加了一点力,从肩井推到天宗,再往下走三寸。她忽然哭出来,哭得毫无预兆,像一只被踩了的猫。我没停。这行当不能停,停了影子会缩回去,下一次更难散。
散完,她肩上一片平,像刚下过雨的土。
她摸出三百块钱放桌上。我说,两百。
她说,多的那个,你别跟人说我来过。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她说,师傅,散掉的东西,是不是就没了。
我说,没了。
我没跟她说实话。散掉的东西不会没,会走。走到哪儿我不知道。我只摸得到它走的那一下,肩上一凉,像有人把窗户打开。
她走了以后,我收拾毛巾。门口藤椅上还热着,我摸了一把,藤条缝里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团,凉的。
不甘心。
我把它按碎了。这算送的。
下午下雨。雨打在塑料棚上,噼噼啪啪,像炒豆子。我把门板拉了半扇,坐在柜台后头数红豆。数到一百七十来颗就乱了,又从头数。我不需要数清,我就是喜欢那个声音,一颗一颗落在铝盒子里,磕一下。
后院的门锁着。我每天摸一遍锁。锁是凉的,就说明没人来过。
囡囡的房间。
五年了,锁一直在。
腊月里老秦会来一次。他不敲门,站在门口闻,闻见艾草就说我在。他是我师父,教我这双手的。他每年只说一句话。去年他说,你再找,也找不着。
我当他是老糊涂。
天黑了。雨小了一点,巷子里有卖豆腐的推车过去,木头轮子,吱呀一声。
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不想打扰人的那种轻。
我说,进。
一个女人进来,脚步很轻,鞋底带着水。她说,师傅,我肩疼。
我说,坐。手伸过来。
我摸到她的手,先摸到掌纹,再摸到指节。她右手小指少了一截,齐着第二个关节。
我心里咯了一下。
我没说话。我把手放到她肩上,掌根落下。
她肩上有一个影子。
我摸到下巴,摸到鼻梁,摸到眉骨上那道疤——十八岁那年,她拿搪瓷缸子给我砸的,因为她以为我跟隔壁裁缝有事。
那个影子穿着我身上的衣服,长着我的脸。
我这辈子摸过三千个人的肩。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自己的脸。
二、脸
我没把手拿开。
按行里的规矩,摸到这样的肩,得马上收手,问一句"你心里那人,是死了还是走了"。可我一句话都问不出来。那张脸在我手底下,冷得像块石头。
她说,陈默。
声音哑了,但没变。
我说,小满。
她说,五年零三个月。
我算了算。对。囡囡丢的那天是三月十一,今天六月十四。
我说,你瘦了。
她说,你也老了,你头发白了。
我说,我看不见。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鼻子会皱,我听出来了。她说,你手还是这么凉。
我把手挪开,又放回去。我想再摸一遍那张脸。摸到眼窝,摸到嘴角。嘴是抿着的。
我说,这影子,什么时候有的。
她说,很久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死的。
她没答。
外头雨又大了。棚子上的声音乱起来。我把茶壶推过去,她没接。
她说,你松开她手的那天,你在我这儿就死了。
我手底下的动作停了。
我说,那天人很多。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是牵着她的。有人撞了我一下。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的手一直没松。
她说,我知道,陈默。
我说,我从桥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只塑料袋。那袋子是从一个老太太的菜篮里掉出来的。我抓着它走了半条街。我以为是她的手。
我说,我每天夜里都在想这个。想那只塑料袋有多轻,想我为什么没觉出来。
我说,那天回来,我摸她的肩了。
她说,我知道。我看见了。
我说,是空的。
她说,我知道。
我摸到她手背上有水,以为是雨。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告诉你了,你就不找了。
我说,找有什么用。
她说,有用。你每天出去,每天回来,每天吃一碗面,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我说,你呢。
她说,我在城南卖早点,四点起,十点收摊。
我说,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
我说,早点铺有名字吗。
她说,有。叫"囡囡早点"。
我手停了一下。
她说,我知道这名字不好。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揉面,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我想,万一你从这儿路过呢。
我说,我没路过过。
她说,我挂了一年就摘了。挂太久,邻居问我,囡囡是谁。
她停了一下。
她说,我说是我女儿,上寄宿学校。
我说,你肩上的脸,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我说,什么快了。
她说,再过一阵,我就恨不动你了。
我说,那不好吗。
她说,不好。人要是恨不动了,就得开始想。一想,就活不下去。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这次接了。我听见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头上,磕了两下才稳。她手在抖。
她说,陈默,囡囡还活着。
我坐着没动。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这五年,我听过很多人说这句话:有人说在城北见过一个小女孩,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一个穿黄裙子的,有人说是做梦梦见的。每一次我都去。城北去了十七趟,火车站去了三十多趟。
我说,在哪儿。
她说,城西,槐树巷。找一家叫忘川堂的,找里头穿灰衫的女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找过。我找了两年。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不想让你找到。
我听见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她说,陈默,你摸到我肩上的脸了吧。
我说,摸到了。
她说,那张脸现在还有多少。
我说,一半。
她说,那我还得再恨你一阵。
她走了。门没关严,风把它推得撞了一下门框。
我坐在那儿,闻见一股味道。花露水。很淡,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夏天擦脖子用的。囡囡每年夏天都用那个,用到八岁。
我站起来,摸到门边,摸到巷子口,喊了一声小满。
雨很大。巷子里只有水声。
我回到屋里,摸到柜台上多了一张纸。
我把纸拿到灯下,没用。我瞎。纸上有字,笔尖压过的凹痕我摸得出来,但字是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拿给老周。老周在巷口修鞋,他把纸凑到眼睛前面,念给我听。
他说,忘川堂,槐树巷七号。
他停了一下。
他说,底下还有一行。
我说,念。
他说,别带红豆。
三、罐
老周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他说你一个人去城西,掉沟里都没人知道。
他收了摊,带我走。他身上有股鞋油味。一路走一路给我讲:左边是银行,右边是药店,前面有个坑。我听着,走得很稳。
到槐树巷,他停下来。
他说,就这儿。
我说,什么样。
他说,两间门面,门口挂着风铃。挂着红灯笼。里头亮,亮得不像天亮不像夜。
我说,门口有人吗。
他说,有,门口站着。她看着我们呢。
我说,这地方干什么的。
他说,做白事的。
我说,白事不是殡仪馆?
他说,不一样。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这一片的人说,家里死了人,舍不得的,都往这儿送。"
我说,送什么。
他说,送一句话。
我说,一句话多少钱。
他说,听说不便宜。
我说,老周,你回吧。
他说,你一个人行?
我说,我在这儿比你熟。
他没走,蹲在对面的台阶上抽烟。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下。
我进门。风铃响。屋里很暖,有股香,甜的,像庙里烧的,但更淡。地是木头的,踩上去有一点软。有人在放古琴。
一个女人迎上来。她说,是陈师傅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秦师兄说,会有个瞎子来找我。
我说,我师父在哪儿。
她说,先坐。
我说,不坐。我女儿在哪儿。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跟我来。
她转身走。我跟上。我摸到她的胳膊,顺手往上一滑,滑到她的肩。
她肩上不是一个人。
是一片。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件湿透的毛衣。都是小小的,有老有少,有的只有手掌大。我摸过去,那些影子会动,像在躲。没有一张脸是清楚的。
我把手收回来。我说,你肩上,怎么这么多。
她说,我这一行,天天替人办。
我说,办什么。
她说,办人的身后事。
我说,你肩上那些,都是别人不要的?
她说,都是没人来领的。
我说,没人领会怎么样。
她说,会一直在。挂久了,人就驼。
她笑了一下。她说,我今年四十一,人家都以为我五十。
她推开一扇门。门轴响得很长。
她说,后院有罐子,别碰太久,会热。
后院有股土腥味。脚底下是青砖,不平,一块一块的。我听见她摸到什么东西,是玻璃。她点了一盏灯,火苗很小。
我说,多少个。
她说,三百一十七个。
我伸手。手底下是一排一排的罐子,玻璃的,巴掌大,口上用布扎着,布是湿的。罐子有凉的,有温的。
我把手放在一个罐子上。
罐子里有声音。
不是从我耳朵进去的,是从我手心进去的。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慢,很慢:……柜子底下,钥匙……
我说,这是谁。
她说,城南一个老太太,上个月走的。儿子要卖房,找不着房本。
我说,你们卖这个。
她说,卖。一句五十。
我说,你们怎么知道。
她说,散影的师傅会送来。像你散那个人一样,散一个,影就来了。影走的时候会带走一句话。人在最后一口气里没说完的那半句。
我说,为什么是半句。
她说,整句是要带走的。半句是留给看得见的人的。
我把手往下挪。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笔钱我没……
一个老太太:……你哥不是……
一个孩子:妈,我……
我停不下来。我一排一排摸过去。
影子里的话都很短,都很急,像有人在门要关上的时候,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有的话讲到一半就断了。断了以后,罐子会轻轻震一下,像有人叹了口气。
外头风铃响了。有人进来。
苏姐说,你先坐。
我听见有人脱鞋,脚步很轻,在地板上蹭。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清嗓子。他说,我买我爸的。
苏姐说,哪一句。
他说,就……全部。
苏姐笑了一下。她说,全部四百。
他说,行。
我听见苏姐从架子上取了一个罐子,放在桌上。她说,四句。
他说,念完就没了?
苏姐说,念完就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吧。
罐子打开的声音很小。然后我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厂里那间房,是给你留的。
男的说,还有吗。
……你妈那个镯子,别给你嫂子。
……我这辈子没本事。
……别哭。
屋里安静了很久。那个男的开始哭。他哭得很闷,像拿手捂着嘴。
苏姐说,纸巾在左手边。
他抽了两张,说,能不能再放一遍。
苏姐说,放一遍,五十。
他掏钱包。我听见拉链响。
苏姐说,不用了。这一遍,送的。
他走了以后,苏姐把罐子收起来。她说,罐子空了就扔。人不能老是替别人记着。
我说,念完就真没了?
她说,影是空的,就散了。散掉的东西不会回来。
摸到最里面,有一个罐子是凉的。
比别的都凉,像从井里刚捞出来的。
我把手放上去。
罐子里有声音。
爸爸。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冷。
四、空
我说,谁放进来的。
苏姐没答。
我说,这罐子谁放进来的。
她说,秦师兄。
我说,我师父在哪儿。
她说,他就在你后头。
我转过身。我闻到了艾草的味道。他走路没有声音,穿的是布鞋。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我能听见他呼吸。他的呼吸十年没变,短,快,像一只旧风箱。
我说,师父。
他说,嗯。
我说,这罐子里的,是我囡囡吗。
他没答。
我说,她五年前丢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把我女儿装在一个罐子里。
他没说话。
我说,她还活着吗。
他沉默了很久。后院的灯很弱,火苗在动。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亮,那点亮在我脸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凉。
他说,陈默,坐下。
我说,我不坐。
他说,那你就听着。
他说,肩上挂影,你知道几条。
我说,三条。人心里有谁,肩上就有谁。活着的人有脸,死了的人没脸。我给人散影,散了就忘。
他说,还有第四条。
我说,什么。
他说,一个肩,只挂一个影。
我愣住了。
他说,你媳妇肩上挂着你,一挂五年,挂得满满当当。她挂不下囡囡。
我说,那我要是让她不恨我了呢。
他说,那她肩上就空了。
我说,空了不好吗。
他说,空了,她就得自己找个人来放。人心里不能空着。
我说,那就放囡囡。
他说,放不了。她记不住囡囡的脸了。五年,天天恨你,那张脸早没了。
我说,你胡说。她天天想女儿。
他说,想女儿,不耽误恨你。她恨你的时候,心里那张脸是你。
我说,那囡囡呢。
他说,囡囡的影,在这儿。五年,没人喂。
我说,喂什么。
他说,脸是靠人喂的。一个死人,活人记着他的脸,影上就有脸。记的人多,脸就实;记的人少,脸就淡;没人记,就是空的。
我说,我记了五年。
他说,你记的不是她。
我说,我记的就是她。
他说,你记的是"找她"。你心里那张脸,一直是八岁那张。到今天你都没认过她死了。你每天出去找,你不是在找一个死人。
我站在那儿,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我说,师父,那天晚上,我从桥上下来的时候,摸过她的肩。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摸到的,是空的。
那天夜里下着雨。
我抱着她从桥洞底下出来,走了四十分钟。她身上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我一路走一路跟她说话,说爸爸带你回家,说回去给你煮红豆,说你别睡。
她没应。
到家门口,我停下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摸了一遍她的肩,又摸了一遍。那团东西很小,趴在我手底下,没有脸。
我知道。
我在楼道里抱着她坐到天亮。她的鞋掉了一只,我摸到了,没捡。
后来师父来了。他什么也没问,把囡囡从我怀里接过去。他的手很稳。
他说,交给我。
我说,你把她带哪儿去。
他说,带到一个不冷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说,办好了。
我说,师父,那天夜里,你摸到什么了。
他说,我到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雨小了。
他说,我从楼梯上去。你在楼道里坐着,抱着她。你的手一直放在她肩上。
他说,我把她抱过来的时候,你的手还伸着,像还抓着。
他说,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摸了很久才摸到。很小,很凉,缩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他说,我就知道,它没走。
他说,我把它收进罐子里。收的时候很轻。它没有挣。
他说,然后我下楼,在巷口抽了一根烟。我想,这孩子要是有脸,就能说话了。
我跟我媳妇说,囡囡丢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好。
从那天起,她再没问过第二遍。
他说,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说,我为什么不敢跟我媳妇说。
他说,因为你一开口,就得说"我看着她死的"。你宁可让她恨你。
我说,我为什么不敢跟我自己说。
他没答。
他伸出手。他的手很粗,指节大,掌心热,像一块烧过的砖。他把我的手抓过去。
他说,陈默,你肩上也有一个。
我手一抖。
他说,五年了。你摸着别人的肩找她,三千个人,你摸了个遍。
我说,师父。
他说,你摸过你自己吗。
五、摸
我没摸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人的手会自动拐弯。我这双手摸过三千个人的肩,摸过骨,摸过筋,摸过别人心口下面那块硬,唯独到自己肩膀上,手就拐过去了,像水绕着石头走。
我说,我摸。
他说,好。
我把右手抬起来,慢慢往上抬。抬到一半,我喘不上气。我把手放下,说,师父,我抽根烟。
他说,你戒了。
我说,我抽一根。
他没说话。我摸到口袋里的火机,摸了半天,摸出半包受潮的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咳。
抽到一半,我把烟掐了。
我说,我摸。
我的手放到自己右肩上。掌根先落。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皮,肉,骨头,肩胛上那块硬。
然后我往里推了半寸。
就有了。
一个小小的弧度。很小,像一个孩子趴着的时候,下巴搁在锁骨上的那个窝。
我摸到她的后背。窄窄的,还没有我一掌宽。她穿着夏天的小褂子,棉布的,洗薄了。
我摸到她的头发,软的,有一点打结,是她自己不肯梳的那几根。
我摸到她的肩,很瘦,骨头尖。
我把手往上,往她那半边脸上摸。
空的。
我摸了三遍。第一遍我以为是我手抖,第二遍我以为是我手笨,第三遍,我把整只手掌贴上去,从下巴一直贴到额头。
什么都没有。
她有身子,有头发,有肩膀,衣服,鞋。
她没有脸。
我跪下去。
这二十年我跪过很多次:给师父跪过,给道上的老人跪过,给一个摔断腿的客人跪过。没有一次像这次,膝盖砸在青砖上,我听见了自己骨头的声音。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不肯认。
我说,谁不肯认。
他说,你。
我说,我认。我认她死了。我知道她死了,五年前就知道。
他说,你昨天晚上才知道。
我说,有什么区别。
他说,有。前天你在心里还是"我女儿丢了",昨天你在心里才是"我女儿死了"。一张脸是活人给死人的。你心里要是一直给她留着一个"活着"的位置,那张脸就点不亮。
我想起来一件事。
囡囡五岁那年夏天,我给她洗澡。她坐在盆里,水凉,她不干,一直拍。我摸到她的小手,拍,拍,拍。我问,囡囡,你干吗呢。她说,爸爸,水在唱歌。
我说,水不会唱歌。
她说,会。你听。
我把耳朵贴到水面。我听见水在盆边上撞,一下,一下。她说,是不是,是不是。
我说,是。
她说,爸爸你真笨。
那盆水后来洒了一地。我拿拖把拖,她光着脚在旁边踩,踩出一个一个印子。她说,爸爸,地上有好多小水塘。
我说,小心滑。
她说,我不滑,我长脚了。
他说,她那时候,就已经在长脚了。你把她记死了,她的脚就长不出来。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她有了。
我把手再贴上去。那张脸上的轮廓出来了。先是骨头,然后是皮,然后是一点温度。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慢慢地显影。
我摸到她的嘴,是张着的。她一直张着嘴,在叫。
我把手放在她嘴上,说,别叫了,爸爸在。
她不叫了。
我说,师父,这不够。
他说,不够。这是打底。像拿铅笔画了一个线。要上色,要让人看见,要叫得应。
我说,还要什么。
他说,一整个人。
我说,什么。
他说,一个活人,把整条命给她。
我说,那是死。
他说,是。影这东西,散一个少一份,散的多了,人就轻。轻到最后,人就没了。
我说,这些年收影的钱,你花了多少。
他说,一分没花。
我说,你收影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师娘,在三号罐子里。
我没说话。
他说,三十年。我没舍得。
我说,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他说,三十一。
我说,你喂了三十年。
他说,喂不动了。人老了,记性差。我这几年,连她哪只眼睛大一点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脸就淡。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陈默,我要是舍得,我早就给了。我舍不得。人舍不得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空罐子。
他说,你别学我。
院子里下起雨来。雨打在后院的塑料布上,噼里啪啦,跟那些罐子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说,师父,为什么囡囡一直喊冷。
他说,罐子凉,是因为没人喂。脸是空的,就挡不住冷。
我说,她给我留了张条,说别带红豆。
他说,带了,她就闻得到。闻到了,罐子就捂不住。
我说,我带了会怎么样。
他说,她会跑出来。跑出来就散了,找不回来。
我说,我给她了以后,她就不冷了?
他说,不冷了。
我说,她会不会忘了我。
他说,她忘了,就不冷了。记着你,她才会冷。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雨从房檐上流下来,落在一个铁皮桶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数着,数到七十多下的时候,我说,行。
他说,师父教你。
他抓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放。掌根要贴住肩井,拇指要往里收,力气要匀,像推一扇很重的门。
他说,推的时候,你要一直看着她。
我说,我看不见。
他说,看得见。你推一寸,她就亮一寸。
六、点
门响了。
苏姐在外头喊,秦师兄,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陈师傅的家里人。
我摸到门口,小满进来了,一身的水。
她说,陈默!
我说,你怎么找来的。
她说,我不放心。
我说,不放心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我坐哪儿都不安稳。我今早起来,肩上的东西没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一摸,没了。五年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我不恨你了,陈默。我恨不动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早上到你铺子,锁着门。我追了一整天。
我说,你来得正好。
她说,什么正好。
我说,我给囡囡换一条命。
她愣住。过了很久,她说,你疯了。
我说,嗯。
她说,你给了,你就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没了,我怎么办。我这五年,就是想着你还活着,我才活下来的。
我说,你不是恨我吗。
她说,恨也是想着你。
她哭起来。她哭的声音很难听,跟年轻时候一样,抽着气。我摸过去,摸到她的手,把她拉过来。
我说,小满,你听我说。
我说,五年前那天晚上,我从桥上下来,手里抓着一只塑料袋。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只塑料袋有多轻。我一路上都在想,我怎么会以为那是一只手。
我说,我一直在怪我自己。
她说,我没有怪你。
我说,你怪了。你怪得对。
她把手抽回去。她说,我来换。
我说,你换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肩上空了。你现在给她,也就够点一双眼睛,点不了整个人。
她说,那你就当我恨你。你当我恨你一辈子。
我说,来不及了。
我让她坐下。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听着她的呼吸,这五年她瘦了很多,喘气的时候有一点点哨音,像破风箱。
我说,师父,怎么点。
他说,把罐子揭开,把影请出来,放在你自己肩上。然后你把手按上去,把你自己往里推。推一寸,你就少一寸。推到心口,你就听不见了。推到没了,就完了。
我说,要多久。
他说,看你有多大。
我说,我今年四十五。
他说,那不长。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放在小满手心里。
她说,什么。
我说,后院的钥匙。囡囡的东西都在里头。衣服,画,还有一个铁盒子,装红豆的。
她说,你打开过吗。
我说,五年,一次都没开。
她握着那把钥匙,握得很紧。她说,陈默,你要是给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说,你放屁。
她骂完就哭了,哭声比刚才小,像一个人把嘴咬住了。
我把囡囡的罐子捧出来。布揭开的时候有一点热。
我把手伸进去。
爸爸。
我说,哎。
我把她捧在手里。她轻得不像话,比一只猫都轻。我把她放到自己左肩上。她趴上去,下巴搁着我的锁骨,跟我摸到的一样。
我把右手按上去,按在她背上。
我开始推。
第一寸,我听见了很多声音:外面的雨、老周在对门咳嗽、巷子里卖豆腐的车、柜台上的茶壶在响、囡囡在院子里数红豆,一颗,两颗,三颗。
第二寸,声音一个一个熄了,像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灭了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听得见这么多东西。
第三寸,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不是慢一点,是一下比一下远,像有人在隔壁敲墙,敲着敲着走到街口去了。
我手底下那个小小的弧形在发烫。她在动,像睡着的孩子翻了个身。
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说,爸爸,你手好凉。
我说,一会儿就热了。
第四寸,我的手开始凉。从指尖往上凉。凉到手腕的时候,我闻见一股花露水的味道。
我在心里说,囡囡。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手掌摊开。
我低下头。
我看见了。
我二十年没看见过东西。我上一次看见,是二十八岁那年,晚上,天上有一颗很亮的星。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是一片白光。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变成了手和耳朵。
现在我又看见了。
我看见一小团光。光里有一个人,很小,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洗薄了的夏天小褂子。她仰起脸。
那张脸不是我的。
那是她记着的我的脸——眉毛很粗,下巴上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是很普通的一双眼睛。
她张开嘴,喊了一声。
爸爸。
我听见了。
我伸手去够她。我的手已经不听话了,很轻,像一根烟。
我说,囡囡,爸爸在这儿。
她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我说,好。回家给你煮红豆。
她说,多放糖。
我说,多放糖。
她说,妈妈呢。
我说,妈妈在门口。
她从我胳膊上探出头,往后看。我也往后看。门口站着一个人,很瘦,头发湿着,站在光的外头,没有进来。
她说,爸爸,妈妈看不见我们。
我说,嗯。
她说,那她会哭吗。
我说,会。
她说,那我们快点走。
我把她抱起来。
她比我记着的重。
尾声
雨停了。
苏姐把后门打开,天是灰的,巷子里有人在扫水,哗啦,哗啦。水退下去,青砖一块一块露出颜色来。
小满坐在门槛上,肩上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自己的左肩,摸了两遍,摸得很仔细,像一个人摸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
后院有一只罐子,敞着口,是温的。
她走过去,把手伸进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前屋,把柜台上的铝盒子打开。红豆撒了一地,滚到墙角,滚到门缝底下。
她蹲下去捡。捡到第九颗的时候,她听见后院里有个小孩在说话。
很轻。听不清。
她抬头。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晾衣服的绳子,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她把红豆握在手心里,握了握。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红豆好抓。
那天以后,她的肩一直是空的。
她把铺子盘了下来。招牌还是那块木板,房东说字不能改,她也就没改。她把推拿床搬到后院,前屋摆了四张桌子,卖早点。四点起,十点收。
老周来吃过两回。他问,陈师傅呢。
小满说,走了。
老周说,走哪儿去了。
小满说,找他女儿去了。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把鞋摊往巷子里挪了挪,说这条巷子晚上没人了。
她有时候会在半夜醒过来,觉得身边有人。她知道那是错觉。她也不开灯,就那么躺着,等到天亮。
活到后来,她觉得空着也挺好。
一个人肩上什么都没有,说明她心里的人,都过得好。
我摸过三千个人的肩,只有一个人的肩,我这辈子没敢碰。
现在我知道了,她一直在那一只上。
我抱着她。
她比我记着的重。